第一章 安穩且平緩地
▶第一章 安穩且平緩地
一月十三日。
春節告終,校園緩緩地回歸日常氛圍。
教室內開著暖氣,世界史老師寫板書的聲響迴盪不已。
儘管沒有幹勁,但不認真上世界史的話,後果不堪設想。我靠前一輪人生的知識勉強能考過理工科目,但對文科的默背科目沒什麼信心。
白色粉筆「喀喀喀」地敲響黑板,撇捺筆畫。
我默默地將老師的解說塞進腦中,一一謄寫進筆記中。
我抄完後,瞥了旁邊的座位一眼。
那名將亞麻色髮絲塞在耳後的少女正認真地注視著黑板。
星宮陽花里。
她是學年第一美少女兼(自稱)校園偶像。
陽花里有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捲翹的睫毛、晶瑩剔透的肌膚,以及姣好精緻的五官。
她的側臉美得令人久望不厭,而這女孩現在是我的女友,令人難以置信。甚至讓我以為這是否是一個過長的美夢。
陽花里或許是注意到我的視線,露出疑惑的神情望著我。
我與她四目相交,她歪著腦袋,露出微笑,彷彿在問「怎麼了?」。
……可愛得讓我不禁別過頭去。
我為了掩飾心情,用拿著自動鉛筆的手戳了戳她的臉頰。

我是什麼國小男生嗎?我吐槽自己,並轉回頭去。
陽花里半瞇著眼瞪我,似乎想說「你在幹嘛啦~?」。
不過,她氣呼呼的表情相當刻意,顯得有些樂在其中。真可愛。
陽花里將臉貼近我的耳邊,輕語「笨──蛋」。
坦白說,這令我身心為之一顫。這就是所謂的ASMR嗎?可能喚醒我新的性癖了。
我胡亂想著這些沒營養的事,陽花里則搶走我手上的自動鉛筆,開始繼續抄寫筆記……我的鉛筆盒裡只有一枝自動鉛筆耶。
這就是我在課堂中惡作劇的報應嗎?
我無法抄筆記,因此只能望著陽花里,不久後,鐘聲告知下課。
沉默寡言的世界史老師向我們道別後,快步離開了教室。
戳戳戳。
陽花里用我的自動鉛筆戳了戳我的臉頰。
「請專心上課。」
「喔喔……真沒想到會從妳嘴裡聽到這句話。」
看不出這是之前因為成績滿江紅而哭著求助的女人……
「我在你心中的形象到底是怎樣?」
轉轉轉。
陽花里不滿地加強戳我臉頰的力道。很痛耶。
「沒有啦,哈哈哈……」
妳是廢柴……但我不敢這麼說,便別開視線。
「我上次雖然考得不錯,但只有一次也沒有意義。為了維持好成績,我必須專心聽講,你懂吧?」
陽花里為了讓父親接受她想成為小說家的夢想,與對方約定會讓成績進步。然而,她最近為情所擾(?),導致成績退步,因此,她在上一次段考中努力大幅提升了成績。
儘管如此,如她所說,只靠單一次的考試成績,並不算遵守了約定。
所以,她最近比過去更認真地聽講。
「……抱歉,我打擾到妳了。」
「是沒關係啦。我本來就喜歡世界史,成績也不錯。」
陽花里理科的成績毀滅性地差,但文科並沒有問題。
「因為世界史對創作有幫助,一想到若將來要寫奇幻故事,就能鼓起幹勁聽講,會純粹覺得歷史很好玩。啊,不過……你可別誤會喔。」
誤會?我不解地思忖她是指哪件事。
陽花里目不轉睛地望著我,雙頰有些羞紅地說:
「我也不是不喜歡……你來煩我……」
縱使她低聲細語,我也聽得一清二楚。
「這、這樣啊……」
這破壞力過於驚人,害我差點被KO。實在太心機可愛了。
她有時是自然流露,有時則是刻意為之,令人難以辨別。但根據我的直覺,她剛才是故意耍心機裝可愛的!
「所以說,如果是偶爾的話,沒關係喔……」
她現在也窺探著我的反應。
這女人竟敢利用自己很可愛這一點!
「好、好喔……」
但因為很可愛,所以我無話可說!真火大!
坐在後面的日野見到我們之間的互動,說:
「不,就算只是偶爾為之,也請饒了我吧。」
語氣不如平時輕浮,意外地真心感到嫌棄。
「你們那樣放閃實在太肉麻了啦,拜託回家再搞。」
此時,坐在日野旁邊的冷靜型眼鏡女子西村同學也點頭如搗蒜。
「就算你們是全校公認的情侶,也該拿捏一下分寸吧,對吧?」
「是說那樣幾乎已經算是色色了吧?」
不,西村同學妳一臉正經地胡說八道些什麼啊!
「欸、欸欸欸……!?」
妳看,陽花里露出了超震驚的表情啊!雖然我也是啦!
「對、對不起……」
於是,我與陽花里兩人面紅耳赤地道歉。
放學後,教室中的同學一一離去。
「好了……」
今天是能輕鬆度過的一天,因為不需要練團也不用打工。
原本在一旁收拾書包準備回家的陽花里對我說:
「夏希同學,我們一起回家吧!」
「妳今天不用去社團嗎?」
「嗯!我要回家寫新小說的後續~」
「妳現在在寫什麼文?」
「戀愛!青春!殺人事件!」
「最後那個超嚇人的……」
我望著躍躍欲試的陽花里,心中感到欣慰。
「加油。」
「嗯!」
「……啊,七瀨妳呢?」
我問了準備回家的七瀨後,她露出有些猶豫的神情。
「我今天要回家上鋼琴課……」
也就是說能一起回家,但她做出模稜兩可的反應。
好吧……我也懂七瀨的顧慮。
應該說,我也不會想和一對情侶一起回家。感覺自己很像多餘的人。
我照平常的習慣叫了她,但可能不要比較好。
陽花里絲毫不知我的想法,走向了七瀨。
「那唯乃妳也能和我們一起回家吧?」
「對……」
……咦?她與其說是顧慮我們,更像是不太願意?
「……我不會變成電燈泡嗎?」
「才不會呢!我想和妳一起回家!」
陽花里或許是刻意忽略了七瀨的小心思,摟住她的手臂。
「那個,妳能體諒一下嗎?我的意思是我不想。」
「為、為什麼!?唯乃,妳討厭我了嗎!?」
七瀨最終直接出言拒絕,導致陽花里淚眼婆娑。
「也不是那樣……但最近和你們走在一起會很丟臉啊。」
「妳這樣說會不會太過分了?妳看,陽花里都傻住了!」
七瀨語出驚人,令陽花里不禁僵住,即使搖晃她也動也不動。
我們明明也是在認真地生活啊!別說會丟臉啦!
「……但、但我還是想和妳一起回家!」
啊,陽花里重新開機了。她更用力地緊抱住七瀨的手。
豐滿的雙峰變形,包裹住七瀨的手臂,令人欣羨不已。
「……真拿妳沒辦法呢。」
先不論想入非非的我,七瀨見到陽花里的態度後,露出柔和的微笑。
她果然是陽花里的媽媽,真不像同年。咦?妳現在是在跑第二輪人生嗎?
「耶──!欸嘿嘿──唯乃~」
「陽花里,妳過去一點,我這樣很難走路。」
一邊這麼交談,我們走出教室。此時,我注意到某件事。
咦?如此一來,我反而變成電燈泡了吧?
這完全是她們的兩人世界啊?
甚至醞釀出「為什麼這傢伙也在啊?」的氣氛。
我前一輪的心靈創傷驀然甦醒。
不過,我遭遇過太多類似的場面,產生了抗性,因此平安無事(?)。
我之所以能學會盡量消除存在感的技巧,便是來自於這苦澀的經驗。
儘管如此,我還不如鳴的等級。那傢伙具備天生的才華。
「夏希同學,你為什麼都不說話?」
我明明消除了存在感,陽花里還是注意到了我。
「陽花里,謝謝妳。妳真不愧是我的女友。」
「咦,什麼?……好恐怖。」
我害我的女友害怕了。
我們在鞋櫃換穿鞋子,走到戶外,一陣刺骨的寒氣襲來,令人直打哆嗦。
陽花里與七瀨紛紛道「好冷喔──」、「好冷呢」,共享著陽花里的圍巾。妳們會不會放閃放得太自然了?七瀨妳哪有臉對我們說「最近和你們走在一起會很丟臉」?咦,你問我嗎?我是孤家寡人。
先不論我的難以釋懷,陽花里朝七瀨拋出一個話題。
「欸欸,妳要參加的鋼琴比賽應該就是這禮拜六吧?」
「對,但我沒有強迫妳一定要來參加喔。」
「我一定會去的!因為我最喜歡唯乃彈的鋼琴了!」
「這樣啊。但如果妳想聽的話,來我家裡可以任妳聽。」
「哇,是朋友特權。但我也會去看妳比賽的喔!」
或許是非常高興,陽花里情緒高漲,七瀨見到她這模樣後,露出了苦笑。
「而且,夏希同學也說會一起來!」
「哎呀,這樣啊?但他看起來對古典樂興趣缺缺耶。」
「我雖然不太懂,但想聽聽看妳彈的鋼琴。」
「……我沒那麼厲害,也有一段空窗期,所以別抱太大期待喔。」
七瀨別開眼去,顯得沒什麼自信。這令我有些意外,因為她平常不會說這種類似打預防針的話,總給人泰然自若的印象。
「才沒那回事,唯乃彈的鋼琴超級好聽的!」
我回了朗聲侃侃而談的陽花里一句「妳剛才說過了」,並露出苦笑。
七瀨兒時被譽為神童,也有在鋼琴比賽中獲獎的實績。
「我雖然有聽說妳的興趣是彈鋼琴,但都不知道水準有那麼高。」
「……就算拿自己半途而廢的事來炫耀,也沒有意義吧?我之前都這麼認為。」
不張揚自己昔日的輝煌成就,這一點頗有七瀨的風格。
假如我是七瀨的話,必定會三不五時地提起這件事,並說得神氣活現。
「妳從幾歲開始彈鋼琴的?」
「三歲吧?我媽媽是鋼琴家,家裡有鋼琴。」
「咦?……妳媽媽是職業鋼琴家嗎?」
「原本是。她早就引退了,現在是一般的家庭主婦喔。」
七瀨的雙眸遙望向遠方,恍若在緬懷過往一般。
「唯乃她媽媽也很會彈鋼琴喔。」
「陽花里偶爾會來參觀我和媽媽的鋼琴課。」
「我很喜歡去看唯乃用功練琴的樣子喔。」
我們邊聽七瀨娓娓道來,邊經過前橋站的驗票閘門,搭乘兩毛線。
傍晚時分的電車有些擁擠,沒有空位,因此我拉住吊環。
「這代表是妳媽教妳彈琴的嗎?」
「基本上是,但我也去外面上過鋼琴課。」
「好猛,是英才教育……」
我們兩個彷彿住在不同的世界。
對出生於平凡至極家庭的我而言,根本難以想像。
「我那時候也曾想像媽媽一樣,成為職業鋼琴家。」
七瀨說的是過去式,令我有些在意。
「妳現在不這麼想了嗎?」
「……因為我最近都沒練習,所以琴藝退步了。」
七瀨確實有去打工,感覺沒有全力以赴地投入鋼琴。
我聽說她許久沒有參加鋼琴比賽了。
她明明擁有這麼耀眼的才華,是否有什麼隱情呢?
「到比賽前的這段時間裡,我有請老闆減少我打工的時數,所以你去上班的次數可能會變多……」
「好,交給我吧。應該說我反而想多打一點工。」
「是喔?」
陽花里愣了一下,納悶地問我。
「要玩樂團的話,不管有多少錢都不夠呢。」
即使我想買效果器,高中生的財力也有限,因此我想盡量增加打工時數。瑪雷斯咖啡廳裡同事間相處融洽,工作起來很輕鬆。
「謝謝,你幫了大忙。」
七瀨稍微鬆了一口氣。
「那個,七瀨。」
「……你想問我為什麼又鼓起幹勁開始彈鋼琴嗎?」
七瀨打斷我的話這麼問。
「我猜中了嗎?」
「算是吧。」
我想問的是她過去為什麼失去彈鋼琴的意願。
總覺得被她先發制人了,因此我也只能肯定。
「都是你害的喔。」
「欸?」
七瀨微笑著這麼說,令我瞠目結舌。
我花了一段時間才理解她這句話的含意。
「……我做了什麼嗎?」
我毫無頭緒。
我甚至不知道七瀨過去有哪些輝煌的成績。
「你在校慶時不是有表演嗎?」
因此,聽到這句話時,我心中同時湧現驚訝與喜悅。
「……我很感動喔。」
當時,七瀨與陽花里一起來看表演,我從舞台上有看到她們。
「但直接跟你講很難為情,所以我都沒說。」
七瀨或許是有些害羞,雙頰泛起紅潮。
「我看到那場表演後,也想……再次努力彈鋼琴。」
「……謝謝。」
我情不自禁地說出感謝的話。
「那是我要說的喔。」
七瀨有些好笑地指正我。
「就算是這樣,我還是要謝謝妳。」
為了改變世界,我們一起演奏。
假設我們的音樂能轉動他人的世界,那就足夠了。
「校慶過了幾天後,我重新開始上鋼琴課,過了大概兩個月,終於恢復到能參加比賽的水準了。」
「空窗會讓人退步那麼多啊?」
「我一開始很絕望喔,手指完全不聽使喚。我之前當然還是有在彈琴,但都沒挑戰比較難的曲子。」
七瀨發牢騷的模樣十分新鮮。
讓我得知鋼琴家的世界到底有多麼嚴苛。
「我和芹香他們組團時,也很久沒碰吉他了……我還找藉口說以前彈得比較好~之類的,所以稍微能夠理解。」
但芹香當時一針見血地說「你原本就彈得沒多好吧」。
是沒錯啦!但我以前真的彈得稍微比較能聽啦!
「……你們倆好像互通心意了?」
陽花里走在我們後方,嘟起小嘴。
她無法融入音樂的話題之中,因此似乎鬧脾氣了。我的女友今天也好可愛。
「話說回來,陽花里有玩過什麼樂器嗎?」
「她曾經和我一起去上同一間鋼琴教室,但三天就放棄了。」
「因、因為……鋼琴很難嘛!我的手指沒辦法動那麼快啦!」
當我欣慰地望著手忙腳亂地嚷嚷的陽花里時,電車抵達了高崎站。
我在JR的驗票閘門前與兩人道別。
我也轉乘民營鐵路,踏上歸途。
我回到家,慢跑與重訓後,沖了個澡。
我沒有其他事可做,便開始練習吉他。
連我也覺得自己很單純,但七瀨剛才那番話使我幹勁十足。
唔喔~我要狂練吉他~!我要成為吉米•罕醉克斯!
「……話說回來。」
我忽然想起某件事,停下彈吉他的動作。
據說七瀨小時候有名到被譽為神童。
既然如此,在網路上搜尋的話,或許是多少會出現相關資訊。
我用手機搜尋『七瀨唯乃』。
如我所料,出現了幾個七瀨兒時參加鋼琴比賽的影片。
觀看次數也相當多。
總之,我先點了最前面的影片。
七瀨小時候比現在矮,十分可愛。這大約是小學六年級吧?
影片中,七瀨禮儀周到地鞠躬後,坐到鋼琴前的椅子上。
她調整椅子高度後,凝視著琴鍵,放上手指的動作頗有風範。
她纖細稚嫩的食指按下琴鍵。
手指輕盈地舞動,彈奏出的琴音相連,交織成一首樂曲。
這是蕭邦的《幻想即興曲》。
連我這門外漢也聽得出這演奏有多麼精彩。
我不知不覺中被音樂所淹沒,如痴如醉地聽到演奏結束為止。
這影片長達五分鐘以上,但感覺僅過了一瞬。我沉浸在影片的餘韻中好半晌。
「七瀨……真厲害呢。」
坦白說,我沒想到她的水準這麼高。
我並非不相信陽花里所說,但下意識地認為人總會偏袒親友,但我錯了。
當我打算重播一次影片時,見到留言區的內容。
『天才。』
『這年紀就能彈成這樣,是真的假的?』
『天賦異稟,應該要用心栽培。』
『完美的演奏,也沒什麼彈錯的部分。』
光是簡單一看,留言也都讚不絕口。
『話說回來,最近都沒看到這女孩了,她不彈鋼琴了嗎?』
我望著留言區,見到最新的一項留言。
這是兩年前的留言。
MeTube上另有其他幾個影片。
都演奏得精湛出色……但最新的影片也是三年前了。
三年前是我們國二的時候吧。
七瀨從那以後便沒在這種大舞台上彈奏過鋼琴了吧。
……老實說,我很好奇理由是什麼。
不過,我不認為能隨意詢問。
「……陽花里會知情吧。」
此時,我的手機鈴聲響起。
這正是所謂的說曹操、曹操到。
『夏──希──同學。』
打電話來的人是陽花里。
我知道我們今天都沒有行程,所以有覺得她大概會打來。
「好好好。」
我躺到床上,回應了她。
『……你最近對我的態度是不是有點隨便?』
陽花里對我的回應似乎有所不滿,發起了牢騷。
「才沒有那回事。」
『也總是我打電話給你。』
「有嗎?我剛好也想要打給妳喔。」
『真的嗎?那我就原諒你吧。』
雖然是亂講的,但我的確恰好想到了陽花里。
她最近會比較隨意地坦白不滿,但也很好哄開心,讓我好辦不少。
『那我就邊講電話邊寫作喔~』
陽花里語氣輕鬆,話筒裡傳來些微敲打鍵盤的聲響。
『這邊要呃……這樣……』
她似乎在寫小說。她最近常常邊與我通話,邊琢磨小說。能邊聊天邊創作還真厲害呢……
我不擅長一心多用,因此不習慣邊講電話邊做事。
我總會過度專注於其中一項,而忽略了另一項。但如果告知陽花里這件事的話,她應該會顧慮我而不再這麼做,因此我隻字未提。
與陽花里共度的時光自然是愈長愈好。
「話說回來,陽花里。」
『什麼事?』
言歸正傳,我想問問自己在意的事。
「我想問七瀨的事。」
『……你竟敢提起其他女人的名字。』
「咦,好恐怖。」
『我開玩笑的啦……然後呢?』
「妳知道她之前為什麼會放棄彈鋼琴嗎?」
我當然知道她有持續彈鋼琴當作興趣,但陽花里應該聽得懂我的含意。她默不作聲了一會兒。
『……我不清楚。』
不久後,她喃喃低語。
『我知道她放棄的時間,應該是國二的春天吧。她和我相處的時間變多了,就連以前要去上鋼琴課的時間也是。』
「妳沒問她原因嗎?」
『當然有問,但她不願意回答我,而我也不知道可以過問到什麼程度……所以我到現在也還是不清楚原因。』
……連陽花里這兒時玩伴也不知情啊。
陽花里的語氣有些落寞,但繼續說「不過」。
『多虧有你,她再次提起幹勁了,這樣就好了。既然她不想提以前的事,我覺得也不必說,畢竟那是唯乃她自己決定的嘛。』
陽花里的話很有道理。
但我不認為這是她的肺腑之言。
「……我看了七瀨以前彈鋼琴的影片,我覺得她彈得超棒。」
『對吧?我的好朋友超棒的。』
陽花里「哼哼」兩聲,引以為傲地發出鼻息,她意氣風發的臉彷彿就在眼前。
『……然後,我的男友也很棒。』
「就算妳突然誇我也沒用。」
『我原本希望,是我寫的小說打動唯乃的心。』
陽花里語氣正經地道出她的真心話,令我無言以對。
『我原本默默地希望,唯乃在看到我朝著夢想努力,讀了我寫的有趣小說後,能夠再次站起來。』
想助摯友一臂之力。
想創作出具備這種力量的故事。
陽花里娓娓道來她逐夢背後藏有的其他想法。
『但實際上是你們的音樂改變了她。』
「……那次校慶的表演,是大家的心意凝聚後創造出的奇蹟啊。沒辦法再來一次,就算現在再表演一次,也沒法展現出一樣的演出。」
那不僅僅靠我的力量,也並非憑藉我的實力達成。
我並沒有謙虛,只是闡述事實,受人稱讚雖然開心,但被過度讚美也會讓人不自在。
不過……
『我的男友真的好厲害,比我優秀好幾倍。』
陽花里縱使聽了我說的話,也毫不相讓。
「……陽花里,謝謝妳。」
既然她願意相信我有這麼「厲害」的話,我該做的就不是告訴她現實如何,而是努力成為她所相信的「優秀」之人。
『我也要成為和你一樣優秀的人!』
我聽到「噠──」一聲敲打鍵盤的巨響。多半是ENTER鍵吧。
『我會先出道的!我之前投稿的新人獎,進入決賽了!』
「咦,真的嗎?」
『真的喔!昨天晚上公布結果了!』
陽花里用RINE聊天室傳來一條網址。
我點開後,便跳到出版社新人獎的官方網站中。
頁面上顯示著『選拔結果』。在進入決賽的欄位中,列出了一整排的作品名稱,其中包含了《解謎少女不識情》。
……筆名則寫著『夏宮HIKARI』。
『我很棒吧?』
陽花里表現出「快稱讚我」的態度,但我現在顧不上稱讚她。
「那個,星宮同學……妳的筆名怎麼了?」
我不禁喊了她的姓氏。
陽花里聞言,喜孜孜地回答:
『啊,那個啊,我想說用本名不太好,所以要改一下名字再投稿,思考著要怎麼取~的時候,就決定用夏希同學的夏了!』
「這、這樣啊……哎呀,真不愧是星宮同學呢。」
哈哈哈。
總之,我選擇笑著帶過。
『怎、怎麼覺得你距離很遠!?我以為你會開心……』
哎呀,抱歉。
連我也不禁嚇了一跳,拉開距離了。
「嗯、嗯……」
不,坦白說,在交往前收到她當成生日禮物的短篇小說時,我便隱約察覺到了,但還是選擇視而不見。因為很可怕。
「……用這筆名出道的話,會不會有點不妥啊?」
我有些猶豫是否應該直說,但為了陽花里,我仍舊悲痛地點破。
我無端地覺得她最近大量生產了許多黑歷史,我身為黑歷史家的前輩先進,判斷必須疾言厲色地糾正她。假設繼續增加黑歷史的話,這些羞恥的記憶未來有事沒事就會閃現於腦海中,導致自己躺在被窩中羞恥地打滾。我不希望陽花里變成我這樣!但也可能為時已晚。
『為什麼?』
陽花里不明所以地反問我。
「妳想想,我們也可能會分手……」
我不太想說出口,但莫可奈何地繼續道。
即使我們順利地繼續交往下去,但用男友的名字取筆名,是不是有點不太妙?這很可能會倫為數位刺青啊。
『……我們才不會分手。』
陽花里不滿地說。
我感受到山雨欲來的氣氛,急忙辯解道:
「不是,我也不打算和妳分手啊,但妳想想──」
『我們直到死前都會在一起!你為什麼要講這種話!?』
之後,陽花里鬧起脾氣,因此我花了近一小時安撫她。
我已經無法阻擋愛情失速列車•星宮陽花里號了。
未來的陽花里,對不起,妳一定很煎熬吧……
隔天午休。
我與龍也、怜太來到學生餐廳。
陽花里等女生們則在教室裡吃手作便當。
「呼啊……」
我昨天與陽花里講電話到很晚,因此有些睡眠不足。好睏。
「發生了什麼事嗎?」
龍也見我打哈欠,便這麼問我。
還真的發生了一點事。
但我不確定能不能對人說。
「……要幫我保密喔。」
我遲疑了一下,想說他們倆應該不要緊吧,便提起了昨天的事。
「哎呀,原來如此……」
怜太頻頻點頭。
「該怎麼說呢,你也很不容易啊……」
龍也露出同情的眼神望著我。
沒錯,我其實也不容易啊!
「算了,但她這一點也很可愛啦。」
「什麼嘛,你是在曬恩愛嗎?結果你們根本就是絕配嘛,虧我還認真聽你說。」
龍也恨恨地「呿」了一聲後,狼吞虎嚥地吃起豬排咖哩飯。
「不過你看也知道,星宮同學既沉重又麻煩吧?」
怜太語出刻薄,邊快速地吞著親子丼。
「有、有嗎?」
「但也可能是你害她惡化的。」
被人這麼一說,我也無言以對。因為我心裡有底。
「算了,你也是會在校慶演唱會上告白的男人,你們彼此彼此吧。」
「唔呃……」
龍也一針見血,令我不禁發出呻吟。
「沒錯,你們根本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再般配不過了。」
怜太聳肩,與龍也一起笑得賊頭賊腦。
「話雖這麼說,但夏宮HIKARI這筆名也太扯了吧。」
「是啊……不行吧。這筆名一聽就會讓人皺眉頭。」
「喂,我先說好了……你們絕對不要對本人說喔?」
「我們知道啦,沒事根本不會聊這個吧,這很敏感啊。」
「她沒取名叫灰原HIKARI,就已經謝天謝地了。」
「她說那以後會變成她的本名,所以不能當作筆名。」
「你的女友會不會太荒謬了?」
「那已經超越沉重的程度了吧。」
「──你們在聊什麼?」
此時,傳來一陣餐具與椅子震動的聲響。
陽花里、詩與七瀨不知何時來到了餐廳。
「嗯?啊,沒有,就是……我們在聊學餐什麼比較好吃啊,對吧?」
我馬上轉移話題後,怜太與龍也頻頻點頭。
「對、對、對啊……我是覺得我正在吃的豬排咖哩飯最好吃了。」
我還是第一次見到怜太這麼驚慌失措的模樣。你吃的是親子丼吧!
「哎呀,該怎麼說咧,夏天到了呢~」
龍也,冷靜一點!現在是冬天啊!你過度受到剛才的話題影響了吧!
「哈哈哈,龍也同學,你在說什麼啊?你還是一樣好玩耶。」
我們三人汗如雨下,但女生她們似乎沒聽見我們剛才的對話內容。
我與他們倆使了使眼色,吁出安心的一口氣。
「先、先不說這個了,妳們怎麼會來這裡?」
「我們順便來飯後散步,先不說詩,我們平常都不會運動。」
她們似乎在逛校園,順便晃來餐廳。
「還有陽花里說想來找灰原同學,所以我們不得已就來了。」
「我、我們已經坐在旁邊了,我才不會說那種話呢!?」
陽花里手忙腳亂地擺動著手,反駁調侃她的七瀨。
「呵呵,我是開玩笑的。」
七瀨笑著說,摸了摸好像很不滿的陽花里的頭。
「但她有說男生午休來餐廳吃飯,所以很寂寞呢~」
「喂,詩!」
連詩也消遣起陽花里來了。
如果我不是當事人的話,就會覺得溫馨可愛了,但因為我是當事人,所以很難為情。
「話說回來,阿夏你們決定要選文組還理組了嗎?」
詩坐到怜太旁邊,這麼問道。
過完年來到一月,已經進入第三學期,到了選擇類組的時間。
「話說我們有拿到選擇類組的調查表呢。」
儘管繳交期限還久,但必須決定了。
「我已經決定要念理組了喔。」
「阿怜要選理組啊,我打算念文組!」
怜太與詩這麼說,他們的選擇與前一輪時相同。
「我……還在煩惱要選什麼耶。」
龍也露出煩惱的神情,搔了搔頭。
他在前一輪中選擇了文組,但原因在於他理科的成績慘不忍睹。
不過,龍也目前無論哪一科的成績都不錯。
「我聽說念理組比較好找到工作。」
「說得也是呢……夏希咧?」
「我……大概會選理組吧。」
雖然我這麼回答,但和前一輪做同樣的選擇真的好嗎?
但我擅長的領域明顯是理科,能活用前一輪經驗的也是理組。
選擇理組無疑最中規中矩。
「這樣啊,夏希同學要念理組啊。」
陽花里露出有些落寞的神情,這麼低喃。
「……妳要念文組嗎?」
「嗯,對啊,我不擅長理組的科目。」
我這麼問後,陽花里點了點頭。不過,她的選擇與前一輪不同。
在前一輪的世界裡,陽花里選擇了理組。我認為她在前一輪中也不擅長理組科目,那應該與她父親•征叔叔的意見有關吧。征叔叔日後將成為STARFLAT的總經理,這間公司以機械設備為主軸,也就是算在理工科。
然而,陽花里目前打算成為小說家,能傳達出自己的意願,而非只會對父母唯命是從。我認為她之所以想選文組也是基於這理由。
「那我們會念不同班呢。」
詩悄聲低喃。
之後,眾人之間瀰漫著些許沉默。
我們高中從高二後分成一到三班是文組,四到六班是理組。
班級會依照人數變動,但大致如此。
至少選擇文組的人不會與理組同班。
「……會很捨不得呢。」
我發自內心地說,眾人也紛紛贊同。
當然分班後並不代表我們就不是朋友了。
不過,我認為某些時刻唯有身為同班同學才能引起共鳴。
「我們還剩兩個半月能念同一班了啊。」
「馬上就要一年了,真快啊。」
龍也吃完豬排咖哩飯後,用衛生紙邊擦嘴邊說。
「哈哈哈!常常說快樂的時光總是過得特別快嘛!」
「對……雖然說快樂,但也經歷了風風雨雨。」
「……說得也是。」
我們確實經歷了風風雨雨。
有成功也有失敗。
知曉了有得必有捨的道理。
有煩惱,也有煎熬,這並非一段純然快樂的時光。
儘管如此,比起我的灰色青春時代,現在更加充實。
我有陽花里相伴,好友們也都在身邊。
多虧如此,這世界閃耀著虹色光芒,我能篤定地說自己正過著最為燦爛的青春歲月。
因此,我並不後悔。
「話說回來,唯唯呢?」
詩為了驅散變得莫名感傷(?)的氣氛,轉移了話題。
七瀨在前一輪中選擇理組,我記得很清楚。因為高二後,文組、理組會依照考試成績分別排名,而她一直都是理組第一名。
「我很猶豫……但我會選文組吧。」
「咦……!?」
正因為我這麼想,所以被七瀨的選擇嚇了一大跳。
「夏希同學,你怎麼了?」
「啊,沒有,我原以為七瀨會選理組。」
眾人不明所以地望著我,我則急忙解釋。
「唯唯也會一起選文組啊!耶──!」
「我還在猶豫啦,但還有一點時間才需要交調查表。」
七瀨煩惱地嘆了一口氣。
我腦中閃過之前一起回家的畫面。
『都是你害的喔。』
……是我改變了七瀨的未來嗎?不對,目前還沒確定。
「附帶一問……美織和芹香呢?」
「啊,美織之前說要選理組喔。」
陽花里回答,她最近與美織變得格外要好。
「我覺得芹芹會選文組喔?畢竟她理科成績很爛。」
詩則代序香回答。
她們兩人則與前一輪一模一樣,令我鬆了一口氣。
然而,陽花里、七瀨與龍也的選擇與前一輪截然不同。
自我回到過去那一天起,過了約十個月,明顯的變化愈來愈多了。
午休過去一半的時候。
我們邊閒聊,邊走回教室。
發現一年二班的教室內莫名地吵鬧。
「怎麼了嗎?」
「不知道……是怎麼了呢?」
眾人注視著走回教室的我們。
不過,這並非怜太引起暴力事件時那種不自在的氣氛。
「喔,你終於回來啦。」
語氣一如往常地輕挑的日野這麼說,並直接摟住我的肩膀。
「夏希,你不在的話,就沒法決定呢。」
他依然維持著陽光角色的距離感呢。
但陰沉角色的私人空間是很廣的啊!
「日野,你太愛裝熟了。」
「好過分!?那是對認識將近一年的同學的態度嗎!?」
你的反應也太浮誇了。
位於我們附近的同學也笑了起來。
「大家告訴我對你這樣剛剛好。」
「怎麼會這樣!?大家都要和我作對嗎!」
日野抱頭興嘆,不過這也是他受到眾人喜愛的證據吧。但說出口的話,他就會得意忘形,因此我默不作聲。我在這一年中,得知日野他是個好人。
不只日野,全班同學都是。
我們六人組最近常常會各處一方。
這並非壞事,單純是與其他同學聊天的機會變多了。
我們已經同班近一年,所以感情變得融洽,無關乎原本的朋友圈。
尤其我們最近共同經歷過怜太的事件,因此全班同學變得更加團結。
比起前一輪的人生,我覺得全班同學的感情變得更要好了。在前一輪中,眾人分成好幾個小團體,而我則是邊緣人。但我在第一學期時受盡矚目呢,雖然是就負面的意義而言。
現在我們回到教室後,詩等人會與開朗活潑的女生團體會合,龍也與怜太則與足球社的岡島同學、籃球社的橘同學聊天。
……咦?莫非只有我是孤家寡人?
我不小心發現了真相,悲傷地呆立原地,而搭著我的肩的日野仍在眼前。
「……日野,抱歉,你是我重要的朋友,之後也請多多關照了。」
「好、好喔?你幹嘛突然這麼噁心。」
我察覺到日野有多麼重要,改變了對他的態度,但不知為何他卻離我遠去。
我心裡難以釋懷。我明明如他所望地用心對待他了啊。
「……所以,你們在說什麼?」
最終,我還是不知道重點是什麼,所以問了問。
「喔喔,對了……等等,比起由我來解釋,喂──奏多!」
日野喊了正與陽花里等人聊天的藤原。
「我就說別在大家面前叫我的名字啊……」
藤原向日野嘟噥發著牢騷,並走了過來。傲嬌真可愛。
「咳咳……我們在討論音樂節的合唱差不多要決定指揮和伴奏了。」
「喔,話說也已經到這時候了啊。」
我們高中在二月初時會舉辦名為音樂節的活動。
主軸為班級間的合唱比賽,但音樂社團也會出場表演餘興節目。
輕音社似乎也會出場,但這次由其他樂團負責。說起來我們的樂團裡有非本校生的山野在,因此在她入學前,我們都無法參與校內活動。
「聽說從下禮拜開始會運用音樂課的時間來練習合唱。」
「這麼一來,就必須盡早決定了呢。」
在前一輪人生中,是由藤原邊咆哮著「喂,男生~!!」,邊領導全班同學。
雖然很累人,但希望她這次也能加油。
「對啊,所以我們才想找你商量。」
「……為什麼要找我?」
我皺起眉頭後,藤原愣了一下,疑惑地眨著雙眼。
「當然是因為你是我們班的領頭羊啊。」
「妳開的玩笑真好笑呢。」
我差點忍俊不住,但同學們都望著我。
並且瀰漫著一股「那不是廢話嗎?」的氣氛。咦?是嗎?
「我不是在開玩笑啦。」
「……哎,所以說我們家奏多也很仰賴你,領頭羊大大?」
日野露出賊兮兮的笑容,摟住我的肩膀。他的表情好煩。
班級的領導者?但我完全不想當這種大人物啊。
不對,我過去確實很嚮往作為班級中心的陽光角色團體。
不過,我不想負責需要肩負過多責任的職務啊。
「我總覺得這和球技大賽執行委員那時候一樣……」
藤原低喃「露餡了啊」,並吐出舌頭。
「別把燙手山芋丟給我啊。」
「由灰原同學你主持大局最能服眾啊。」
「呃──……」
非得由我主導這類活動嗎?
這實在太不適合我了,害我差點起雞皮疙瘩,但藤原似乎在等我回應,因此我莫可奈何地選擇說出自己的意見。
「……我搞不太清楚,但應該先確認有沒有人想自願吧?」
「說得也是,如果沒有人自願的話,我也能當指揮──」
藤原這麼說的時候,午休結束的鐘聲響起。
「等之後再聊吧。」
藤原這麼說,我也點了點頭,回到自己的座位。
指揮與伴奏啊,根據藤原剛才的意思,她似乎能擔任指揮。
伴奏……由七瀨擔任是最好不過了吧?
……咦?話說回來,前一輪的伴奏不是七瀨吧?
應該是一名叫做小野澤的乖乖牌女生。
我在前一輪高中生活中不知道七瀨會彈鋼琴,因此並未多加在意,但七瀨她為什麼不擔任伴奏呢?是讓給毛遂自薦的小野澤同學了嗎?
放學後。
我與藤原一起站到講台上。
同學們都知道要討論音樂節的事情,因此停止前往社團活動或回家的準備。
「呃──我猜有很多人趕著走,所以就長話短說。我們得決定一下今年音樂節合唱比賽的指揮和伴奏,有人自願的嗎?」
我環顧全班同學,但似乎無人自願。
「如果都沒有人的話,我是能當指揮……但有人能當伴奏嗎?」
藤原抓準時機幫忙詢問,但眾人毫無反應。
七瀨一直望著窗外,小野澤同學則低垂著頭,陽花里則擔憂地盯著七瀨。教室中瀰漫著一股尷尬的氣氛,眾人都露出了困擾的神情。
「我雖然精神上願意,但不會彈鋼琴呢……」
「抱歉,我差不多得去社團了。」
這些回應傳來。這也莫可奈何,我決定結束討論。
「總之,我知道沒人自願了,剩下的我會再思考,就先解散吧。」
參與運動社團的同學急忙衝出教室。抱歉,讓你們陪大家討論。
「真不愧是灰原同學,由我來的話,可不會這麼順利。」
藤原笑咪咪地對我說。
「但也還沒討論出一個結論……」
「是沒錯,但男生會願意乖乖聽話吧?」
「那是多虧我嗎?」
藤原聞言,點了點頭,但我毫無真實感。
我有那麼大的影響力嗎?
「不過,實際上要怎麼辦呢?」
藤原困擾地雙手環胸。
「既然沒人自願,就只能去拜託人了吧?」
「灰原同學,你會彈鋼琴嗎?」
「不會。我會的話,一開始就說了。」
「我本來想說你可能會彈的說。」
妳以為我是何方神聖?難不成覺得我無所不能嗎?
「話說,那個……我有聽陽花里說了,唯乃會彈鋼琴吧?」
藤原悄聲詢問我。
七瀨似乎未曾對同學們提過鋼琴的事。
因此,連身為班級女生領頭羊的藤原也不太確定。
「……應該是會吧。」
我猶豫是否應該由自己說,最終給了一個模稜兩可的回答。
「那就去拜託她看看?」
我們望向正準備回家的七瀨。
她短暫地與我四目相交,又尷尬地別開眼去。
我還是第一次見到七瀨做出這種反應。她平時明明會露出微笑,並輕輕朝我揮手。
那非常可愛,也是我成為她粉絲的原因。
「那、那個……七瀨同學。」
此時,小野澤同學向七瀨攀談。
她們兩人應該沒有那麼要好,小野澤同學乖巧內向,平常只會與少數幾名朋友交談。而實際上,七瀨也有些訝異地望著小野澤同學。
「有、有什麼事嗎?」
「……那個,我很喜歡妳彈的鋼琴。」
七瀨聞言,驚訝地眨著眼。
「……妳知道啊?知道我會彈鋼琴。」
「因、因為我以前也在彈琴,但不像妳彈得那麼好。」
小野澤同學肯定不擅長與人交談吧。但她仍拚命地嘗試表達。
「所以我很好奇,想說妳會不會擔任伴奏。」
「……那妳為什麼不自願呢?」
七瀨沒有回答原因,反問了小野澤同學。
「因為我……已經沒有在彈鋼琴了。雖然只是伴奏應該還可以,但既然有七瀨同學在,就希望由妳來伴奏……」
因為是真心這麼認為的,所以小野澤同學才鼓起勇氣向七瀨攀談吧。
「……謝謝妳,我會考慮的。」
七瀨嫣然一笑,這麼回答小野澤同學。
我向藤原道別,與七瀨前往打工地點。
陽花里今天文藝社有活動,因此只有我們兩個。
附帶一提,基於打工的關係,我定期會有與七瀨一同前往打工地點的時候,已經請陽花里准許了。畢竟我們明明在同一個地方上班,卻必須各自前往,也相當詭異。
坦白說,因為對方是七瀨,所以陽花里才准許的吧。假設是詩或美織的話,她多半不會願意。不過,如果是芹香的話,她八成也會允許,但這只是我個人的猜想啦。
「……」
「……」
現場唯有我們兩個的腳步聲響起。
七瀨今天不怎麼說話。
因此,我也不禁猶豫起是否應該過問剛才的事。
「……你露出了我為什麼不自願當伴奏的表情呢。」
不久後,七瀨這麼悄聲低語。
也對,她當然明白我想問什麼。
「坦白說,妳是覺得當學校的伴奏很麻煩嗎?」
若是這樣的話我能理解。畢竟七瀨的演奏水準很高,我反而能理解她判斷無暇配合班級合唱伴奏這種低水準的活動。
「沒有那回事……是我沒什麼信心。」
「沒信心?妳嗎?」
這句話竟然出自演奏得那麼精彩的人之口。
「不,我不是對演奏的部分沒信心……只是至少要能夠確定……」
「確定?」
什麼意思?
我反問後,七瀨便面色凝重,默不作聲。
「……我也對小野澤同學說過了,讓我考慮考慮吧。」
「……妳不願意告訴我原因嗎?」
「我現在還不想說。」
「……好。」
我方才跟藤原一起和小野澤同學談過了。
假設七瀨不願意擔任伴奏的話,她回覆說自己也能負責。
也就代表只剩下七瀨的判斷了。還有一些時間。
「……」
「……」
我們兩個依舊沒有交談,繼續往前走。
愈接近車站,與我們擦肩而過的人也愈來愈多,四周變得吵嚷喧囂。
七瀨明顯不想談自己的事,然而,連她的死黨陽花里都無法踏入七瀨與鋼琴有關的內情,因此我不認為自己能隨意窺探。
儘管如此,我莫名地感到不太對勁。七瀨並不如怜太那麼神神秘秘,她常常會提起自己的事,昨天也主動道出了自己學鋼琴的緣由。
「……話說回來,你說要選理組吧?」
七瀨拋出一個中規中矩的話題,明顯地想轉移話題。
「對……因為我擅長理科嘛。但我還沒決定好。」
「我也一樣。果然應該念理組吧……」
此時,我驀然感到一股詭異的既視感。
……對了,我在前一輪人生中,也曾與她聊過類似的話題。
對七瀨而言,那或許是稀鬆平常的日常一幕,但我當時沒什麼與人交談的機會,因此記得很清楚。她那時候確實──
『我也一樣喔。雖然我也沒有喜歡理科。』
『妳明明不喜歡,卻選了理組嗎?』
『因為我已經沒辦法再走喜歡的路了。』
──我記得七瀨當時是如此回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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