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曾被譽為神童的少女

  ▶第二章 曾被譽為神童的少女

  最後只留吉他一道「錚──」的迴響。

  「……嗯,還可以啦。」

  這是今天練習的總評。

  等我回過神來時,發現自己已滿身是汗,我便用毛巾擦拭。

  即便時值冬季,但能夠隔音的錄音室密閉性高,因此過一段時間後就會變得十分悶熱。

  「哎呀──紮實地練習後好累呢──」

  山野疲倦地靠著牆壁,這麼說道。

  「我喉嚨也好乾。」

  我邊「啊──啊──」地練習發聲,邊應和了她。

  「夏希,你的高音變得能拉很長了呢。」

  鳴邊收拾貝斯,邊稱讚我。

  「真的嗎?我姑且有看MeTube的聲樂教學影片練習了。」

  坦白說,我不清楚那是否有效果,但聽鳴這麼一說,我發出高音的時間或許是延長了。而且我總覺得能輕易唱出高音。

  「嗯,不要緊,夏希你唱功變好了喔。」

  「被芹香讚美真的會很開心呢。」

  「你的意思難不成是被我讚美沒那麼開心嗎?」

  鳴露出難以言喻的表情吐槽我。

  「不不不,才沒那回事……」

  雖然也沒錯啦。被芹香稱讚當然會比較開心吧!

  「但你吉他還差得遠呢。」

  山野用若有似無的音量悄聲低喃。

  這種的就叫做背地裡講壞話!

  「不不不,我的吉他也進步很多了吧?」

  即便我這麼問,但鳴與芹香依然不發一語地繼續收拾樂器。

  「……你們為什麼沒有反應?」

  「學長,這就是現實啊。」

  山野拍了一下我的肩膀。

  「怎麼這樣……」

  但我都有自己練習,沒偷懶啊……

  「別發呆了,快點收拾。」

  芹香淡漠的話刺進我心中。

  「好……」

  錄音室是計時租借,因此必須趕快歸還。

  我們走到戶外時,天色當然一片漆黑,時間已經過了八點。

  正因為室內悶熱,所以戶外讓人感覺寒冷,一部分也是因為流了汗吧。

  放學後,自六點到八點的兩小時之間,我們會租借錄音室練習,最近頻率約每週兩次。雖然也要看錄音室的空檔,但大多為星期二與星期四。

  為了賺取錄音室的租借費用,我常在星期一、三、五打工。

  週末我會優先考量與陽花里約會,或與六人組出去玩,除此之外也會安排打工,剩餘的空檔時間則會自己練習吉他與重訓。

  「那就回家吧。」

  大家邁步啟程後,芹香突如其來地說:

  「話說回來,我打工的地方之後有個活動。」

  「妳打工的地方,我記得是這附近的展演空間吧?」

  那是一處站立式展演空間,約能容納兩百五十人。

  我沒有直接去過,但以前曾聽芹香說過詳情。

  「嗯,他們問我要不要去表演,你們說呢?」

  「咦,真的假的!?」

  山野驚訝地睜大眼睛。

  「咦,也就是說……要我們以樂隊身分去表演對吧?」

  「當然,但算是暖場啦。」

  「……就算是這樣,但居然邀請毫無成績的我們去。」

  「這是因為相信我的實力吧。」

  芹香邊走邊用雙手比耶,但表情依舊風平浪靜。

  芹香最近也會與其他樂團一起活動。該樂團除了芹香之外,都是社會人士,因此主要在週末活動。在那個團隊中,芹香的琴藝應該也受到好評吧。

  「人家真的是邀請我們去嗎?不是另一團?」

  「不是,確實是找我們喔。」

  「這很棒啊!我們去吧!」

  山野雀躍地反應。

  「話是這麼說,但妳還要準備升學考吧?」

  山野聞言,咧嘴一笑。

  「呵呵呵──其實啊,我已經推甄上了喔!」

  「咦,真的假的?」

  「真的!這樣我從四月起也是涼鳴的學生了!」

  山野露齒大笑。

  她在練習中也情緒高漲,原來是因為這樣。

  「沙耶,恭喜妳。」

  「山野同學,恭喜妳了。」

  「謝謝!我一直在找和大家報告的時機~」

  我之前也聽她說可以用推甄入學,那原來是真的。

  涼鳴的分數意外地高,因此我本有點懷疑。不過,她過年後也正常地來參加練習,我原本就覺得她應該相當有信心就是了。

  「學長你都不誇我嗎?」

  正當我這麼思忖時,山野露出不滿的神情,從下方探頭望著我。

  「山野,恭喜妳。」

  「嘿嘿,謝謝學長──!」

  山野手舞足蹈的模樣彷彿一隻小動物。

  她平時的言行舉止較為冷靜,因此見到她這模樣令我有些意外。

  也是,即便她比較成熟,但終究還是國三生。

  「所以說,我在正式上場前能練習的時間比以前更多喔!」

  山野抬頭挺胸,拍了拍胸脯。

  不過不管再怎麼挺,也難以無中生有。

  「……這麼一來,就沒有特別需要擔心的事了呢。畢竟我們原本的目標就是去本堂同學打工的展演空間表演。」

  「……的確是耶。」

  總覺得太早達成目標,但也算圓了一樁心願。

  這與其說走運,不如說是靠芹香的人脈達成。

  「附帶一提,雖然只是暫定的,但這是活動節目表和出場的樂團名單。」

  芹香將一個PDF檔傳到RINE群組中。我暫時停下腳步,拿出手機打開PDF檔,鳴與山野從旁探頭看我的手機。看你們自己的手機啦。

  日期訂在兩個月後。這也沒什麼意外的。呃,陣容是──

  「這、這個……」

  我不禁倒抽一口冷氣。

  「咦,這水準好像很高吧……?」

  名單中列出了群馬縣業餘中頗具盛名的樂團。

  「FOLD、楔、MARUIDO……裡面有一些很有名的樂團耶。」

  鳴唸出幾個樂團名稱,震顫不已。

  裡面甚至有未來會主流出道,並跨足海外的樂團。

  「就、就算只是暖場,但由我們來……?」

  「這、這和我想像的不太一樣耶,本以為肯定是更陽春的場……」

  別說人家陽春啦。

  但我們參加這個活動確實很格格不入。

  照這陣容的話,門票應當會一掃而空吧。

  「我們去參加這個……真的不要緊嗎?」

  必定會在滿場樂迷前表演。

  「夏希,你怕了嗎?」

  芹香空揮幾拳,並這麼挑釁我。

  「當然會怕吧。我知道對方是認同妳的實力,才會邀請我們去,但我們還沒練到妳的水準……也毫無知名度……」

  「我們多少算有點知名度啦。」

  「咦?」

  「學長你果然不知道呢。拼湊剩客的現場表演很紅喔。」

  山野操作自己的手機,讓我看手機畫面。

  那是MeTube的影片,觀看次數超過十萬次,標題寫著『涼鳴校慶•輕音社拼湊剩客表演影片』。看來有人拍下我們在校慶時的演奏並上傳了。下面也有許多網友留言。

  「什麼時候傳開來的……?」

  他們三人似乎都早已知情。

  「反倒是你怎麼都不知道。」

  「因為這樣,所以我的MeTube頻道也紅了,真幸運。」

  我聞言,看了已經訂閱的芹香MeTube頻道,發現觀看次數都有所成長,其中又以我們樂團的曲子成長最多。

  「學長你們的粉絲,大概比你想的還多喔。」

  雖然難以置信,但見到這些留言數量,應該真的是這樣吧。

  「……不過,雖然這麼說,但和參加這次活動的其他樂團比起來,我們還是差了一大截。不只是知名度,還有實力也是。」

  對,那次演奏簡直是奇蹟。

  種種因素疊加在一起,使我們發揮出超越既有水準的實力。

  縱使要我再來一次,也難以重現。

  然而,在這種水準的活動中,至少要達到當時的程度吧。

  「……怎麼樣?不想的話,我就去拒絕。」

  芹香顧慮我似地問道。

  不過,我認為她的真心話必定是不想放過任何機會。

  「咦──!我們參加啦!不參加就虧大了!」

  山野也說著「這機會千載難逢!」,充滿了幹勁。

  猶豫不決的明顯是我與鳴。鳴垂下臉去。

  「……如果要出場的話,就必須練得比現在更認真吧。為了不丟人現眼,要展現出校慶時──不對,要展現出超越校慶時的實力,否則無從討論。」

  鳴垂著頭,平淡地說。

  「大家認為我們目前辦得到嗎?」

  眾人一時間沒有反應。

  所有人都明白鳴這番話的意思。

  「……照現在這樣是沒辦法的。」

  我們現在的練習量,頂多算是稍微賣力一點的興趣程度而已。

  當然背後還有山野正值升學、芹香同時隸屬於其他樂團、我最近風波不斷,以及鳴交到女朋友等種種因素,但那也代表眾人都有比玩樂團更在乎的事。

  我原本認為那不構成問題。

  畢竟我們並非像校慶時必須全力以赴。

  開心地玩玩就好。

  我不覺得我們的方針有錯。

  然而,我不認為照這種方針,我們能發揮出超越校慶演奏時的實力。

  能預料得到我們甚至無法勝任暖場的任務。

  這種半吊子的樂團真的能參加這種活動嗎?

  「……讓我考慮一下。」

  我向氣氛凝重、不發一語的眾人這麼說,總之先原地解散。

  無獨有偶,日前七瀨也曾這麼說。

  這是個令人煩惱的問題。實際上,我最近也認為樂團是次要選項。

  與女友陽花里、我珍惜的朋友們度過虹色青春,才是我的目標。每當這目標差點瓦解時,我都會為解決問題而全力奔走,而樂團只是其中一種手段而已。

  玩樂團當然很開心,表演得精彩時也很高興。我認為與夥伴一起投入某件事也是一種青春,但並非我最重視的目標。

  我到底想多認真投入於樂團呢?

  既然我與芹香一起組團,就必須重新正視這一點。


  我們在錄音室團練後過了幾天。

  我雖然增加了練吉他的時間,但問題在本質上沒有解決。

  我終究必須有所抉擇。

  是否參加這場活動──意即,是否要認真投入音樂。

  因為我整天都在思考樂團的事,所以課堂中都心不在焉……

  「灰原同學,你能來陪我一下嗎?」

  不知不覺到了放學時間,我收拾書包準備回家時,七瀨對我這麼說。

  今天剛好不必打工,也沒有團練,陽花里則要與女生朋友一起去購物中心逛街,我原本打算回家後來練習吉他。

  「可以是可以,怎麼了嗎?」

  「跟我來。」

  總之,我先跟上七瀨的腳步。

  她是故意不解釋的嗎?

  「我們要去哪裡?」

  「音樂室喔。」

  「……學生可以擅自使用音樂室嗎?」

  「我有獲得許可了。」

  七瀨指上套著一個寫著『音樂室』標籤的鑰匙圈,並轉了起來,鑰匙圈本身也上了鎖。那間教室平常都會鎖起來。也對,畢竟放了鋼琴等貴重樂器,這也理所當然……嗯?說到鋼琴……

  「妳打算彈鋼琴嗎?」

  「對喔,我希望你能當第一位聽眾。」

  七瀨將鑰匙插入音樂室的門鎖中,轉開來。

  音樂室中空無一人,後方收納著白板與摺疊椅。

  前方只放了一台古典鋼琴。

  七瀨搬了一張摺疊椅過來,在鋼琴附近設了一個位子。

  「這是貴賓席喔。」

  「我是很感恩啦……但由我來聽沒關係嗎?」

  我對擔任聽眾本身並無怨言,反正我今天沒有安排,但即便我聽了,也無法給什麼建議,找別人比較好吧?像小野澤同學之類的。

  「其實找誰都可以,我只是想在有聽眾的環境裡彈彈看。」

  「那就好。這樣我也比較輕鬆。」

  既然誰聽都無所謂的話,那我也有信心能完美扮演一名低階聽眾!

  簡而言之,她想在接近正式表演的環境中練習吧。這是小事一樁。

  「不過,既然要找人聽的話,我想找你。」

  七瀨語畢,露出一抹微笑。真可愛,不愧是我推的女人。我當然對陽花里專一不二,但女友與推角是不同次元的概念,我是七瀨一生推。

  「……畢竟是你給了我想要再次努力的契機。」

  七瀨坐到鋼琴前方的椅子上。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後,暫時閉上雙眸,再緩緩地吐出氣息。

  七瀨意外地好像很緊張。音樂室中瀰漫著緊繃的氣氛。

  明明只有我一名聽眾。

  「我要開始彈了。」

  七瀨將十指擺放到琴鍵之上。

  音符輕靈地開始翩然起舞。

  縱使我對古典樂不太熟悉,也聽過這首曲子。

  這是貝多芬的鋼琴奏鳴曲《月光》第三樂章。

  我知道七瀨彈得極為出色,但我難以判斷她自己如何評價。精通鋼琴的人或許會發現錯誤,儘管如此,我依然單純地認為她的演奏非常精湛。

  七瀨的表情非常嚴肅,應該說散發出一股氣魄。

  她纖細的指尖以難以置信的速度不斷律動著。

  人類的手指竟然能創造出如此優美的音色,令我純粹感到感動。

  她臉頰上流下一滴汗水,不久後淌落到地面上。

  剛好在這時,她的演奏告終。

  此時,我終於領悟到自己回到了現實之中。方才不知不覺地沉浸在七瀨奏響的音樂世界之中。我上次體會到這種感覺,還是聽芹香彈吉他的時候。

  我由衷地鼓掌。

  七瀨則在演奏結束後,仍低垂著頭好半晌。

  長長的青絲掩蓋住她的面容,令我無法窺探她的神情。

  「妳彈得很棒,很厲害喔。」

  這番話出自肺腑,但我實在討厭只能說出類似小學生感想的自己。

  七瀨抬起頭來,說「我才是,謝謝你聽我彈鋼琴」。

  她或許是相當疲倦,氣喘吁吁。

  這代表認真彈鋼琴會耗費體力吧。

  「……不要緊,我能夠彈好。」

  她悄聲低喃。

  「七瀨?」

  「……因為我很久沒參加鋼琴比賽了,所以有點緊張。但不要緊,多虧有你幫忙,所以我明白了。就算在聽眾面前,我也能好好彈。我沒問題。」

  她多半是感到壓力了吧。

  她直呼不要緊,好像在鼓舞自己。

  「對,既然妳都能彈得那麼好了,就不需要擔心了吧。」

  我希望能盡量消除七瀨的擔憂。

  「妳一定沒問題的喔。」

  我這麼說後,她便難得露出燦爛的笑容。

  「我在這次的比賽中會做出最精彩的表演的,你就好好期待吧。」

  寒風灌進窗中,吹拂著七瀨的黑髮,遮掩了她的神情。


  星期六。

  今天是七瀨參加鋼琴比賽的日子。

  我預計與陽花里一同逛街後,前往比賽會場。

  我一如往常地搭乘日本最貴的民營鐵路,抵達了高崎站。

  陽花里在JR的驗票閘門前等著我。

  她注意到我後,臉上綻放出笑靨,用力地揮舞著手。

  「夏希同學!」

  附近的婆婆媽媽們露出欣慰的笑容望著她。包含與她會合的我在內。

  這相當難為情,但陽花里最近已經不放在心上了,我難以判斷這是否算好的變化。這就是所謂的愛情是盲目的嗎?

  「我們走吧。」

  陽花里勾住我的手臂,靠了過來。喔喔……

  我們過去比較常牽手,這還是第一次。

  這樣靠得十分緊密,因此比較幸福。夏天會很難熬,但冬天會覺得溫暖。另外,其中有一部分柔軟至極,好得不得了。對。

  「我們先去看春裝吧。」

  「之後可以去逛逛樂器行嗎?」

  「可以喔。」

  雖然有點難走路,但既然陽花里滿臉幸福,就繼續維持這樣吧。

  我陪著陽花里逛了春裝好一陣子。多虧我媽與我妹,我已經習慣女生購物都會逛很久了。比起買,她們大多更重視逛!

  結果,陽花里什麼也沒買。

  她有幾件心儀的春裝,但暫且待議。

  之後,我們去樂器行買了一些彈片與吉他揹帶等配件,等回過神來時,已經到了中午。我事先考慮了幾間餐廳,這次是去陽花里想去的法式餐廳。我是個優柔寡斷的人,因此有人幫忙決定「我們去這間店!」的話,我會不勝感激。畢竟假設我一個人的話,真的會什麼也決定不了。

  週末的午餐時段門庭若市,但等了約十分鐘後,我們便排到位子。

  我點了義大利麵套餐,陽花里則點了沙拉拼盤與鬆餅套餐。

  我們等餐時,陽花里說:

  「我好期待去聽唯乃表演喔。」

  「七瀨應該是第四位出場吧。」

  會場位於這間法式餐廳附近的音樂廳內。

  比賽下午才開始,因此還有許多時間。

  雖然不太清楚,但那以比賽規模而言,似乎算是小型地方賽事。

  聽說七瀨曾在小學組獲獎。

  「嗯,上午是國中生和小學生組的比賽喔。」

  「高中生是下午開始啊。」

  我們邊這麼閒聊,邊吃著送上桌的義大利麵。

  陽花里吃著沙拉拼盤,但微微歪著腦袋。那滋味似乎不如她所想。我的義大利麵相當美味,所以或許是點對了。

  「我吃飽了。」

  「我吃飽了。夏希同學,好吃嗎?」

  「很好吃喔,妳的呢?」

  「鬆餅有點微妙,總覺得乾乾的?」

  我們吃過午餐後,邊閒聊邊走進音樂廳中。

  我與陽花里今天都穿著較為正式的服裝,似乎是正確的。

  有種高中生裝成熟的感覺,但也莫可奈何。

  聽眾的年齡層偏高,大多是參賽者的家人吧。因為比賽還沒開始,所以現場有些嘈雜,可以自由選擇座位,因此我們挑了正中央的位子。

  「陽花里,好久不見。」

  一對男女從一旁的走道向我們打招呼。

  兩人約五十歲前後,共通點為和藹可親。

  「啊,是唯乃的爸爸和媽媽……!好久不見!」

  陽花里站起身來,欠身鞠躬。那是七瀨的父母啊,聽她這麼一說,確實長得很像。例如氣質和善可親,且舉手投足都頗具格調。

  「妳之前來我們家是夏天的時候……所以半年不見了吧?」

  「呃,對……抱歉我那時候突然去府上打擾。」

  「不必放在心上喔。謝謝妳總和我們家唯乃當好朋友。」

  七瀨母親的語氣十分慈祥。

  隨後,她露出淘氣的笑容,瞄了我一眼。

  「附帶一問……這男生是妳的男朋友嗎?」

  陽花里聞言,「欸!?」了一聲後,又悄聲道「對、對……他是……」。

  她稍早還彷彿威嚇其他女生似地勾住我的手臂,向朋友的父母介紹男友時卻會害羞。我暗忖她的標準到底是什麼,並點頭致意。

  「初次見面,我叫灰原夏希。」

  「喔,你就是灰原同學啊。我常聽女兒提起你,她說你很有趣。」

  七瀨的父親開口道,並饒富興味地望著我。

  「……很、很有趣啊……?」

  七瀨到底都是怎麼說我的呢?

  「她說你行事的場面都很盛大,所以很好玩喔。我女兒還是第一次像這樣提起一個男生,我一直想說有機會的話,要和你好好聊聊。」

  「謝、謝謝您……啊哈哈……」

  「等等,別嚇唬人家。不好意思啊,外子失禮了。」

  「不會……哈哈哈……」

  七瀨的母親制止了丈夫,我則含糊地笑著帶過。

  這種時候陪笑蒙混過關才是上策!應該說我也只能這麼做。

  「今天是唯乃邀你們來的嗎?」

  七瀨的母親……應該是叫美和子阿姨吧?她這麼問,我則與陽花里一同點頭肯定。

  「對,唯乃給了我們票。」

  「謝謝你們特地過來看比賽。她很久沒登上這類舞台了,所以我很擔心……但既然她有信心找朋友來,就一定不要緊吧。」

  美和子阿姨望向舞台,深有所感地低喃。

  她說「不要緊」的表情與七瀨十分神似,宛如在掩飾自己的不安。

  「哎呀,好像差不多要開始了呢。」

  七瀨的父親望向手錶,這麼說道。

  「那麼,請兩位今後也和小女當好朋友喔。」

  他們兩人這麼說完便走遠。我們回答「好」後,低頭致意。

  七瀨的父母坐到兩排前的座位後,擴音器中傳出告知開場的廣播聲,觀眾席間的喧囂戛然而止,會場鴉雀無聲。

  等了半晌後,第一位參賽者登場。

  對方從舞台左側走向正中央的古典鋼琴,並在鋼琴前方深深一鞠躬,坐到了椅子上。他將手指放在琴鍵上,閉上雙眼,深吸一口氣後,再緩緩吐出。

  之後,對方開始演奏。這是我曾聽過的旋律。本次比賽分為預賽和決賽兩階段,也大致規範了能演奏的曲目。

  這應該是貝多芬的奏鳴曲吧。毫無知識就來聽比賽有點不識趣,因此我預先學習了一些。雖然這麼說,但頂多是看看鋼琴演奏的影片而已。

  我完全不懂古典樂,單純是因為觀看次數最多,所以選了那支影片點進去,接著就被職業鋼琴家的琴藝所吸引,等回過神來時,已經聽到了最後。專家真厲害。

  不過,就我個人而言,在MeTube上聽過的七瀨小時候的演奏也絲毫不輸職業級。但這或許是我下意識地偏袒親友啦。

  總而言之,與之相比,雖然這麼說很失禮,但眼前參賽者彈奏的樂音並不吸引我。音色既僵硬又機械性,有種冰冷的感覺。

  七瀨所彈的曲子更加柔和纖細,表現豐富。

  不久後,演奏結束,會場響起零零星星的掌聲。

  我與陽花里默默地繼續聽參賽者的琴聲。

  演奏中當然禁止竊竊私語,但當參賽者輪替時,陽花里會向我解說他們演奏的曲目。她雖然只學過鋼琴一陣子,但因為陪在七瀨身邊,且基於家中的教育方針,因此她很熟悉古典樂。這就是所謂的教養吧。

  我持續聽著坦白說普通至極的演奏,覺得有些想睡時,終於輪到七瀨出場。明明並非自己登台,胃卻不知為何一緊。

  「接著輪到七瀨了吧?」

  「嗯,好期待喔。」

  我悄聲向陽花里這麼說後,她便露出笑靨點了點頭。

  「……是啊。七瀨,加油啊。」

  希望我從之前便感受到的莫名不安能夠消失。

  當我這麼祈禱時,七瀨出現在舞台之上。她纖細且窈窕的身軀穿著一套十分合適的漆黑禮服,她將長長的黑髮綁在後方,垂落下來。

  她站到鋼琴之前,轉向聽眾。

  此時的禮儀是深深一鞠躬再坐到椅子上,但她不知為何佇立了半晌,臉色蒼白,看起來十分難受。

  「唯乃……?」

  陽花里注意到她不對勁,憂心忡忡地蹙起眉頭。

  當觀眾席因為七瀨異樣的氛圍交頭接耳時,她終於欠身鞠躬。

  之後,她坐到鋼琴前方的椅子上,緩緩地深呼吸,譁然片刻的觀眾席旋即鴉雀無聲。七瀨用那纖細修長的指尖敲響琴鍵。

  原本單獨的音符立刻與其他音符相連,化為樂曲。每一道琴聲分明,清脆悅耳,這是一連串悠揚的和聲。

  這是貝多芬的第二十一號鋼琴奏鳴曲《華爾斯坦》第一樂章。

  會場的氣氛為之一轉。

  沒有人竊竊私語,能夠得知眾人皆專注於七瀨指尖所奏出的樂曲之中。

  這肯定就是所謂的聽得入迷吧。我的意識從七瀨本人身上轉移到她所彈奏的曲子上。振奮人心的第一主題即將邁入尾聲時,首符所構成的世界卻驟然冰消瓦解。琴聲斷絕了。等回過神來時,發現鋼琴前方的椅子已經翻倒。

  七瀨倒在地板上。

  我花了一小段時間才接受這個現實。

  「唯乃!?」

  陽花里臉色慘白地站起身來。

  七瀨的父母也跑向舞台。

  「唯乃!?」

  「唯乃!妳、妳還好嗎……!?」

  會場頓時譁然四起。

  於一片喧囂之中,我與陽花里一同跑向七瀨。

  七瀨已經被主辦單位放上擔架,就要抬走。

  她的臉色如屍體般慘白,氣喘吁吁。

  「總、總之先叫救護車……!」

  驚呼聲此起彼落之中,我什麼都辦不到。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