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想成為妳的靠山

  ▶第三章 想成為妳的靠山

  七瀨暈倒於鋼琴比賽的隔天。

  星期天,我望向時鐘,指著十點。

  ……我們昨天最終乖乖回了家。

  我們並非親屬,什麼忙也幫不上。

  我晚上難以成眠,醒著很長一段時間。現在雖然也躺在床上,但毫無睡意,七瀨倒下的那一幕縈繞於腦海之中。

  陽花里昨晚聯絡了我,說七瀨並無生命危險。陽花里似乎接到了七瀨父母的聯絡,而據說七瀨目前住在音樂廳附近的醫院中。

  總之暫且可以放心。

  ……但我認為那種暈倒方式不太正常。

  根據陽花里所說、七瀨自己的說法、昨天七瀨的暈倒狀況這些資訊中,我隱約能推測出發生了什麼事,但不確定是否猜對。

  從不久前見到七瀨時,我就有種既視感。

  但不清楚那與什麼相似,而現在終於發現了。

  ──就像不敢傳球給隊友的美織。

  七瀨現在像極了當時的美織。

  應該是有什麼精神上的狀況吧。

  此時,我的手機鈴聲響起,畫面中顯示著『星宮陽花里』。

  「喂。」

  『……夏希同學。』

  「七瀨她不要緊嗎?」

  『嗯,她狀況穩定下來了,我們要不要一起去探病?』

  「好。」

  儘管知道她平安無事,我還是想去看一眼,放下這顆懸著的心。我猜陽花里也抱著同樣心情。我們決定集合時間與地點後,便迅速掛斷電話,匆忙地出了家門。


  空氣中有種醫院特有的氣味,這是藥品的味道吧。

  這是附近一帶最大的醫院,我與陽花里一同走到病房前。

  接著「叩叩叩」地敲了敲門。

  「請進。」

  一道柔和的嗓音示意我們入內,我往旁拉開了門。

  這是單人病房,七瀨坐在病床上,靠著床墊。

  美和子阿姨則坐在一旁。

  「唯乃……!」

  陽花里快步走向七瀨。

  「對不起,浪費了你們的時間。」

  七瀨垂下眼去,一臉歉疚地說,陽花里則用力搖頭。

  「才沒這回事,先不說這個了,妳還好嗎!?」

  「我很好,身體都沒什麼事,頂多暈倒時頭稍微撞到了地板而已。」

  七瀨摸著額頭上的繃帶,露出了苦笑。

  「這太誇張了,我只是撞到而已。」

  「這、這樣啊……太好了~我還以為妳生了什麼重病……」

  陽花里虛脫地癱坐在地,疲軟地將頭靠在病床上。

  「不要緊,我今天就能出院了。」

  「妳之所以突然暈倒,是因為貧血之類的嗎?」

  我出聲詢問後,七瀨便苦笑著說「如果是那樣的話就好了」。

  「……果然是有精神層面的原因嗎?」

  七瀨聞言,驚訝地眨著雙眼。

  「你該不會注意到了?」

  「……隱隱約約,因為妳不太對勁。」

  此時,美和子阿姨開口道:

  「唯乃,妳連特地來看妳比賽的朋友都沒說嗎?」

  她的語氣有些嚴厲。

  七瀨別過眼去,望向窗外。

  「抱歉,我沒有向你們坦白。但我不想害你們擔心。」

  「唯乃妳這傻瓜。」

  原本將臉埋進床鋪中的陽花里,此時抬起頭來,向七瀨發牢騷。

  「……就讓我擔心妳一下啊。因為我們是朋友嘛。」

  七瀨如安撫陽花里一般,輕柔地撫摸著她的髮絲。

  「對不起,我本以為沒問題了……但只是我自己想要當作沒問題。所以我才找你們來。因為在朋友面前不能失敗,我想用這樣的方式來逼迫自己。」

  「……七瀨,妳今天能告訴我們嗎?」

  「……嗯,但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是國中二年級的時候吧。」

  七瀨拋出前言,娓娓道來。

  道出我與陽花里遲遲無法過問的往事。

  「我在大型鋼琴比賽中連連出錯,甚至是平常不會犯的錯……最後當然沒有得獎。我對自己彈得不好感到很沮喪,但我過去也曾落選過,所以原本沒有放在心上。」

  ……也是,應該沒有人每次正式出場時都能表現得很好。

  「我本想說下次再加油就好……但每到入睡之前,腦中都會浮現觀眾感到失望的眼神……讓我無法停止心悸。」

  若是大型鋼琴比賽,應該會有許多觀眾吧。

  我能夠想像,假設我在校慶的舞台上失敗的話,會變成怎麼樣。

  ……如果單純淪為笑柄倒算還好。

  「雖然自己這麼說也很奇怪,但很多人對我寄予厚望。」

  然而自己卻在大舞台上失敗了,因此理所當然會讓人感到失望,這也莫可奈何。儘管腦中明白,也覺得已經整理好心情──七瀨繼續訴說。

  「就算我繼續練習,那畫面依然離不開我的腦中,而我想拋開這種負面的想法,所以繼續練習,想說只要在下一次比賽中獲得好成績的話,就能覆蓋掉那些畫面。實際上,我也只失敗過一次而已,還有很多人對我寄予期待,所以我不想辜負他們。」

  美和子阿姨始終低垂著頭,默默地聽七瀨說話,那模樣令我印象深刻。

  「我決心一定要成功,迎向了下一次比賽。」

  此時,七瀨頓了一下。

  陽花里則催促後續似地問:

  「後來……怎麼樣了?」

  「我在演奏前暈倒了,被送上救護車。」

  我早已猜想到一半。

  「我已經不太記得了。我在演奏前鞠躬時,看到許多觀眾,呼吸困難起來……不知不覺就身在病房裡了。」

  七瀨的語氣自始至終都相當平淡,彷彿事不關己一般。

  「我很希望這只是偶然……但之後只要在很多人面前彈琴,都會引發類似的症狀……所以我才放棄在舞台上表演。」

  七瀨這麼說完,做出了總結。

  「不對吧,唯乃,是我阻止妳繼續彈琴的。」

  美和子阿姨悄聲低喃。

  「……原諒我,我不想看到妳那麼痛苦,也好怕看到妳暈倒。所以這次,我本來也不想讓妳參賽。」

  身為一位母親,會這麼想是理所當然的吧。

  見到七瀨在舞台上忽然昏倒時,我整個人心驚膽戰。

  美和子阿姨他們則是第二次目睹那畫面,我難以揣測他們的心情。

  「……唯乃,的確是我教會妳彈鋼琴的,但我認為妳不必受限於鋼琴喔,因為這世上還有很多其他有趣的事。」

  美和子阿姨這句話如泣如訴。

  「我不認為重複發生那種狀況,妳能平安無事。」

  她繼續說「所以並不必堅持彈鋼琴不可」。

  「──因為妳是我的寶貝女兒,唯乃。」

  美和子阿姨的語氣與表情充滿了關心,讓人知道這是她的肺腑之言。

  七瀨在比賽會場中暈倒時,她的父母也率先跑了過去。

  她提到家人時也總顯得幸福洋溢。

  「……媽媽,謝謝妳。對不起,讓妳擔心了。」

  七瀨的神色與口吻顯示出對母親的堅定信任。

  她又繼續說:

  「可是啊,是我自己想彈鋼琴的。因為我自己想這麼做,所以參加了比賽。我想再次站上大舞台彈鋼琴。」

  「……就不能當作興趣嗎?」

  美和子阿姨這麼問,七瀨搖了搖頭。

  「我想去闖闖看。在妳也闖蕩過的世界中。」

  這代表她想成為與母親相同的職業鋼琴家吧。

  「那個世界很殘酷喔。我最終沒辦法靠鋼琴吃飯,所以就引退了。」

  「我都知道,但是……這是我從小的夢想。」

  七瀨的決心無可動搖。

  「……妳在國二之前說過很多次呢。」

  陽花里露出五味雜陳的表情,這麼低喃。

  七瀨認真面對鋼琴一事令她開心,但又不希望對方勉強自己。

  這兩極的情緒令她心中糾結不已吧。

  「呵呵,我有告訴過妳呢。」

  七瀨輕柔地將手放到陽花里的頭上。

  「唯乃,妳……還打算繼續嗎?用這種狀態……?」

  美和子阿姨神情苦澀地問。

  七瀨聞言,態度堅定地點了點頭,眼中毫無迷惘。

  「我必須克服這種症狀。我從秋天重新開始練習後,能在媽媽和灰原同學面前演奏了……所以本以為一定不要緊的。」

  「但我錯了──我只是害怕得不去正視問題。」

  七瀨當時確實顯得有些痛苦,但仍然正常地彈完了。

  聽眾人數不多的話,八成沒有問題吧。人數增加後,她的症狀就會變得嚴重。

  「我今天終於注意到了,如果不挺身面對的話,就無法實現夢想。」

  我不認為能輕易讚揚她下的這個決定。

  這是因為美和子阿姨流著淚搖頭。

  「……別這樣,我沒辦法為妳加油。我說過了吧,我已經不想再見到妳受苦了。再繼續下去的話,妳會精神崩潰的!」

  我不認為美和子阿姨是杞人憂天。

  我們都見識過七瀨在舞台上如斷線的傀儡般暈倒在地的場面。

  「……媽媽,我的想法不會再改變了。」

  儘管如此,七瀨仍毫不讓步,這麼告訴美和子阿姨。

  「為什麼……!?就算不能彈鋼琴,妳也能幸福地活著啊!」

  那或許是美和子阿姨自己找出的答案。

  結婚生子,自職業鋼琴家引退,縱使生活重心不再圍繞著摯愛的鋼琴,仍能過著幸福美滿的生活。正因為如此,她的話才具有說服力。

  然而,在美和子阿姨對七瀨高聲這麼說時,有人敲了敲病房的門。

  「不好意思……可以請幾位放低音量嗎?」

  護理師一臉歉疚地走了進來。

  美和子阿姨聞言,猛然驚覺似地低頭道「對不起」。

  「……我去讓頭腦冷靜一下。麻煩你們照顧一下我女兒了。」

  美和子阿姨快步走出病房。

  我們三人沉默了一會兒。

  「她是位好媽媽呢。」

  「……是啊。我很受上天眷顧。」

  我由衷地輕語後,七瀨也深有感慨地點了點頭。

  「但妳不會改變想法吧?」

  「……我希望你支持我呢。」

  我這麼一問後,七瀨像是鬧彆扭似地別過頭去。

  總覺得今天能見到七瀨不同的一面。難得看到她像這樣撒嬌,她對美和子阿姨的態度也很新鮮,明明她平時都是六人組的媽媽角色。

  「我當然想支持妳……但也會擔心吧。」

  「我也很害怕喔。但都是你害我決定要放手一搏了。」

  「……是我害的啊,不是託我的福嗎?」

  「不,是你害的。」

  看來是我不好。

  然後,我改變了七瀨也是事實吧。

  我回想前一輪高中生活的七瀨,她放棄夢想的眼神記憶猶新。

  她總顯得意興闌珊,且隱約有些落寞。

  即將畢業時,她考上東大,受到周圍的人們大大讚揚,唯有她顯得不怎麼開心。我不希望她再次變成那樣。

  因此──

  「我明白了。但是,我不會支持妳。」

  「……咦?」

  七瀨聞言,忽然露出了不安的表情。

  我咧嘴一笑,並豎起拇指。

  「──我會協助妳的。」

  畢竟我肩負改變了七瀨的責任。

  七瀨露出歡喜的神情後,又馬上半瞇起眼瞪向我。

  「你那種『我真是講了一番好話』的跩臉真教人火大。」

  「欸欸!?我剛剛那樣很帥吧?陽花里,妳說呢?」

  陽花里「嗯──……」了一聲,含糊帶過。我莫非真的很噁?

  能讓熱戀盲目中的陽花里支吾其詞,代表我或許相當噁心。

  「先、先不說這個了!」

  陽花里明顯地轉移話題。

  對不起,我高中轉換形象後得意忘形了……

  「唯乃,也讓我來幫忙吧。」

  陽花里不理會大受挫折的我,雙手握住七瀨的手。

  「……我很感恩你們的好意,但我不會要求那麼多,只要你們能為我加油打氣,我就很高興了……」

  「妳就依靠我們嘛。」

  陽花里打斷七瀨困惑的發言。

  「我想成為妳的力量。」

  這必定是她一直以來的想法吧。

  陽花里曾在聊電話時,告訴我她對七瀨的心思。

  「我從妳放棄鋼琴後,就一直這麼想……但妳都不會想依靠任何人吧?現在也一樣,打算一個人面對問題。」

  「可是……我的鋼琴之路和你們毫無關係吧?」

  「又沒關係,因為我們是朋友嘛。我不想置身事外,光為妳加油打氣而已。」

  陽花里的語氣比過往來得強硬。

  「我的想法也和她一樣。」

  我這麼說後,七瀨便放棄似地吁出一口氣。

  「……灰原同學你是老樣子呢。」

  「什麼老樣子?」

  「如果有朋友遇到麻煩,就一定會伸出援手。」

  「我的志向沒有那麼高尚。我只是不想後悔而已。」

  「我認為能展現出人品的並非話語,而是行動喔。」

  七瀨呵呵地微笑。

  真可愛。雖然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但七瀨的微笑頗具破壞力。

  陽花里則目不轉睛地盯著我。別這樣。

  「……但一碼歸一碼,我不會把夏希同學讓給妳的喔?」

  陽花里緊緊摟住我的手臂,提防著七瀨。

  我還是第一次見到陽花里提防七瀨。

  她雖然會威嚇路上的陌生人,在我與詩或美織聊天時,會露出狐疑的目光看我,但或許是相當信任七瀨,她過去都不會這麼做。

  「既然他這麼重要的話,就要緊緊抓著不放喔。」

  七瀨淘氣地笑了笑,戳著陽花里氣鼓鼓的臉頰。

  一如平時的她。


  我與陽花里看完七瀨後,走進醫院附近的咖啡廳中。

  時間是下午三點,到了午茶時間,陽花里正一臉認真地瞪著菜單。

  七瀨之後為了謹慎起見,會接受診察,沒有特殊問題的話就能回家,聽說明天就能來上學了。附帶一提,我中規中矩地選了水果作為探病禮,也順利交給她了。

  「呣呵呵,我就點聖代吧,你呢?」

  「我要咖啡。」

  「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吃一份大聖代?」

  「嗯──我不敢吃太甜的東西……」

  我也並非討厭甜食,就是不太喜歡。

  另外,我也不想變胖。我喜歡的食物是雞柳與蛋白質。

  話又說回來,真虧陽花里喜歡吃聖代這種高熱量怪物,卻不會胖呢。

  每當我們去約會時,我記得她都會吃聖代或鬆餅這些甜食,但她明明也沒在運動……現在卻依舊保持著窈窕的身材。

  「你、你幹嘛……一直盯著我的身體看?」

  陽花里幸福洋溢地大口吃著送上桌的聖代,注意到我的眼神後,她遮掩似地用雙手抱住自己的身體。糟糕,被發現了……

  「沒事,我想說妳都不會胖耶。妳明明都沒在運動。」

  「我為了維持身材也是很費心的好嗎!我週末都會去慢跑。」

  「咦,是喔?」

  「嗯,作為寫書和念書之餘的運動。而且,你好像誤會了什麼,我在約會時雖然會吃聖代和蛋糕,但平常都盡量不吃甜食喔。」

  真教人意外,原來她是能忍著不吃喜歡食物的人啊。

  「那果然是為了不讓出校園偶像的寶座?」

  「你到底覺得我是怎樣的人啊?嗯?」

  我明明是真心提問,她卻用相當生氣的語調反問了我。

  「……我只是為了隨時都能讓喜歡的人看而已喔。」

  陽花里悄聲低喃,但我就坐在對面,再怎樣也會聽見。

  ……原來如此,我都沒想到。抱歉,我問了奇怪的事。

  陽花里面紅耳赤地垂下頭去,我恐怕也露出了相同的表情吧。臉好燙。糟糕,聽她這麼一說,我會不禁望向她的身體。

  我為了壓抑住自己的邪念,暫時閉上眼睛。

  因為我的反應太像處男了,所以害氣氛變得很尷尬……

  「我、我們來聊唯乃的事吧!」

  陽花里拍了一下手,強硬地轉移了話題。

  「好、好啊!說得也是!」

  我也立刻配合。

  我實在無法繼續忍受這種氣氛。因為我是處男。


  「運動失憶症?」

  「她的症狀很嚴重,我猜會不會類似這個。」

  氣氛一改,我與吃完聖代的陽花里認真地討論著。

  運動失憶症是一種心因性的運動障礙。

  美織無法傳球給隊友時,多半也是罹患了這種病。

  簡而言之,這是心理因素影響到身體。鋼琴並非運動,且症狀嚴重到會暈倒的話,或許是罹患其他病症,但我認為這一點不會錯。

  「有解決的方法嗎?」

  「……最快的就是消除原因吧?」

  比起七瀨與美織,我的症狀雖然比較輕微,但也心裡有底。

  我進入第二輪人生時,起初有點害怕龍也,會對他所說的話過度反應,那也類似運動失憶症吧。心靈創傷也無法只靠自己的想法就改善。我當時是與龍也單挑籃球並獲勝,藉此克服。

  與之相同,七瀨或許是需要某種契機。

  或者說,昨天的比賽原本應該成為她克服運動失憶症的契機。

  「……原來如此。」

  陽花里望著手機畫面,或許是正用手機查運動失憶症的相關資訊。

  「只要消除原因的話,真的能治好嗎?」

  「我不清楚。有的人能治好,但七瀨的症狀很嚴重。」

  我不想用自己的判斷來影響七瀨。

  若她再次暈倒的話,這次真的會被迫放棄鋼琴吧。

  「必須別讓她勉強自己。」

  她現在恐怕會願意稍微勉強自己吧。

  「……說得也是。」

  我們剛才與七瀨、冷靜後回到病房的美和子阿姨商量,決定努力在不勉強的範圍內讓她克服這種症狀。據說也會仰賴精神科醫生。

  坦白說,這已經超越門外漢能置喙的領域,而我們能做的唯有幫助七瀨接受專家輔導,面對創傷。要謹記在心才行。


  我與陽花里道別,回到家後──

  『真難得,你居然會打電話給我。』

  對方接起電話後,劈頭就這麼說。

  「有嗎?我以前也常常打給妳啊。」

  『我是說最近。不過沒關係嗎?會被當作三心二意喔?』

  本宮美織消遣我似地說。

  總覺得許久沒聽見美織的聲音了。

  「因為我不想讓陽花里不安,所以才選擇用打電話的。」

  因為我們兩家住得很近,所以其實直接見面比較方便。

  『是喔。但你可能太小看陽花里了。』

  欸?但我已經很留意了耶?我太小看她了?

  『然後咧,你有什麼事?』

  美織迅速地結束閒聊,示意我進入主題。

  她肯定是在意著不要講太久電話吧。

  「我想找妳商量七瀨的事。」

  『唯乃?怎麼了嗎?』

  「其實,我和陽花里去看了七瀨的鋼琴比賽──」

  我向美織詳細說明了七瀨的症狀。

  『竟然發生了這樣的事啊。』

  「我覺得這和妳去年梅雨時節發生的症狀很類似。」

  『……所以你覺得我可能會知道些什麼?』

  「就是這麼一回事。」

  我向美織說明打電話給她的原因後,她便發出了困擾的聲音。

  『嗯──……但每個人的心理狀態都不一樣啦……』

  當然美織是美織,七瀨是七瀨,我也明白。

  「我想要一點線索。」

  『這又是為什麼?你有什麼理由必須做到那樣嗎?』

  我不清楚她這麼說的意思。

  美織相當瞭解我,不知她為何要這麼詢問。

  「……因為我必須負起改變她的責任。」

  『如果是這樣的話,我不想回答你耶。』

  「咦?」

  我不由自主地發出了呆愣的聲音。

  我完全沒想到美織會拒絕我。

  我厭惡這樣的自己。

  『畢竟……唯乃她現在受到你表演的影響,打算走上她媽媽也反對的危險前途吧?我覺得你不應該隨便鼓勵她。』

  美織平淡地描述自己的意見,且非常有道理。

  『想彈鋼琴就會昏倒,這症狀不管怎麼想都不正常啊。』

  我毫無反駁的餘地。

  『你別把人家和只是不敢傳球給隊友的我混為一談。』

  我彷彿被人澆了一頭冷水。

  『如果你要負責的話,就應該幫人家回歸到原本的人生軌道上。』

  誠如她所說。

  我為什麼沒這麼做呢?

  我明明不想再見到七瀨暈倒的畫面了。

  我重新審視自己的想法。

  我為什麼想協助七瀨呢?

  負起改變她未來的責任──不對,這只是表面話吧?

  其實我──

  「……即使如此,我還是不希望她放棄夢想。」

  『……為什麼?』

  美織問得很溫柔,宛如知道我將給出的答案。

  因此,我能夠放心地將目前的想法直接化為言語。

  「就算七瀨放棄成為鋼琴家的夢想,一定也能好好地生活下去吧。」

  因為她原本就具備許多卓越的潛力,我在前一輪人生中也十分清楚。

  「但她偶爾會露出很落寞的表情。」

  對,沒錯。我不小心注意到了。

  「我不想看到她露出那種表情。」

  我所思所想都極為單純,始終如一。

  「──我不希望她後悔。」

  畢竟我本身就很後悔度過了灰色的青春。

  我希望重要的朋友度過沒有後悔的人生。

  我感覺美織似乎在電話另一端淡淡一笑。

  『那樣的話,就和責任什麼的都無關,只是你自己想那麼做而已吧?』

  「……對,只是我自己想這麼做而已。」

  『那就別說什麼自我感覺良好的話,那不適合你喔。』

  我無從反駁,發出「唔」一聲呻吟。

  『老實說,我是認為既然有專家在輔導唯乃的話,那麼我們這些外行人想東想西,應該也沒有意義吧……』

  「是沒錯,我的行動幾乎都會是徒勞吧。」

  我起初就心知肚明。

  至少得避免製造反效果。

  『……真拿你沒轍耶。』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嘆息。

  『既然你想那麼做的話,那我也會幫忙的。』

  美織先講了一句「雖然這只是一般的道理」,並繼續說。

  『人可能會有在自己沒意識到的時候,不去正視的某些事呢。』

  「沒意識到的時候……妳是說所謂的深層心理嗎?」

  『因為我就是這樣。我聽到學姊們說我壞話後,以為自己很堅強所以無所謂,假裝沒注意到自己大受打擊……』

  女籃的騷動也是半年以前的事了,時間過得好快。

  『不斷對自己說謊後,就會愈來愈不瞭解自己真正的想法……』

  美織像是要回想起當時的心情,語氣緩慢地訴說。

  『等回過神來時,就變得不敢傳球給別人了。』

  我腦中閃過她們生硬的練習畫面。

  美織當時傳球的動作不太自然。

  『我那時候很怕。覺得一旦傳球出去,會不會就再也接不到球了。我害怕她們用行為表現出我自己有多麼不受到信賴。』

  美織最近有些轉變。

  她不再猶豫透露出自己脆弱的一面。

  『我覺得能有個面對自己真心的機會很好,不必突然和造成問題的原因本身去抗衡……就像直到我敢傳球之前,你和詩陪我練習傳球,有個能一步一步地往前的契機。』

  「……原來如此。」

  我也正在思考類似美織答案的計畫。

  我腦中還沒有具體的方案,但方向就決定是這樣吧。

  『……那個,我剛剛……說明明有專家輔導了,我們這些外行人想東想西也沒有意義對吧?』

  美織這麼說道。她欲言又止,似乎在斟酌言詞。

  「嗯?那怎麼了嗎?」

  『……仔細想想,也可能不是那樣吧。』

  她不知在害羞什麼,吞吞吐吐地說道,不太像她平時的作風。

  最終,美織吁出一口氣後,緩緩地說:

  『我那時候之所以能面對恐懼,是因為有你陪在我身旁。』

  我沒想到她會突然這麼說,因此不禁語塞。

  『其他人來都沒用,因為有你陪著我,所以我才能挺身奮鬥。』

  她的語氣溫柔,讓我得知那是她的真心話。

  美織話語中夾雜著幾許落寞情緒,令我難以佯裝沒有注意到。

  「我也──」

  這時,我閉上了嘴。

  ……我還是盡量別打電話給美織比較好。

  對我們兩個來說還太早了。現實不如故事一般,能有個皆大歡喜的圓滿結局。

  「美織,妳變了呢。妳以前絕對不會說這種話的。」

  因此,我調侃似地說。

  『畢竟……事到如今我也不必逞強了。我的所作所為都公諸於世了,MG也公開了我那青春期百分百的貼文……超慘的。』

  有別於這番話,她的語氣似乎帶有一絲放心。

  話說,她也知道那是一篇青春期百分百的貼文啊……

  『我現在偶爾也還是會被人酸是「祭出青梅竹馬這最強絕招還是輸了的女人」。』

  「有、有人會講這麼挑釁的話啊?」

  『女生的世界可是很恐怖的喔?但我也不後悔就是了啦。』

  不,那也太恐怖了。如果有人這麼嗆我的話,我應該會哭吧。

  『反正,當然多多少少會被說閒話啦,但這是我自己願意的,也是我應該肩負的責任,我只是承受了理所當然的報應。』

  她的語氣毅然決然。

  美織已經有了自己的結論,縱然否定她也沒意義吧。

  『雖然這麼說,但和之前比起來好太多了。我最近和長谷川她們還變要好了,和其他同學也都相處得很融洽,所以你別擔心喔。』

  「但我不是很喜歡長谷川的說……」

  『你很會記恨耶……』

  儘管美織這麼說,但整理自己的情緒沒那麼簡單。討厭就是討厭!

  我反而覺得美織能完全不計前嫌,還比較厲害。

  『明明我都原諒人家了喔?』

  「就算妳原諒了,也不代表我就會原諒她。」

  『……白──痴。』

  「幹嘛突然罵我!?」

  當我驚訝不已時,美織嘻嘻笑了起來,教人難以釋懷。

  『抱歉,我離題了。總而言之,我想說的是,對唯乃來說,有朋友幫忙或許很重要。老實說,我和你們不同班,也和她沒那麼要好……但你和陽花里可不一樣吧?』

  我的確很少見到七瀨與美織兩人聊天的畫面。

  她與當了一年同班同學的我截然不同,也是事實吧。

  『尤其陽花里從小就一直和唯乃是好朋友,她對唯乃來說,是很重要的人。也許是這世界上最重要的……』

  美織強而有力地說。

  『有這樣的朋友支持,絕對會成為她的力量喔。』

  或許確實如此。

  『……總、總而言之,就是這麼一回事,我只能給出這些意見。』

  美織不知為何,語速忽然變快。她怎麼了?

  『那我要去洗洗睡了。拜拜,學校見!』

  發生什麼事了嗎?

  我不明所以,但美織迅速地掛斷了電話。

  無論如何,這些意見都值得參考,之後必須鄭重地向她道謝才行。


  與美織電話長談後的隔天,星期一。

  我比平常早了一些走進教室。

  儘管如此,有一半以上的同學已經抵達教室了。

  其中也能見到七瀨的身影,她注意到我後,輕輕地揮了揮手。

  至少她的臉色很正常,令我鬆了一口氣。今天的動作也很可愛呢。

  「為了保險起見先問問,妳的身體都還好嗎?」

  「對,如你所見,我生龍活虎的。」

  我走向七瀨,這麼詢問後,她便微微一笑。

  「喔,夏希,我有聽說了喔。」

  此時,六人組聚集到七瀨身旁。

  「妳和大家說了嗎?」

  「對,我本來很猶豫,但被陽花里說服了。」

  「我們當然會幫妳,但先和大家溝通好的話,不管要做什麼都會比較方便吧?而且,大家都是唯乃妳重要的朋友啊。」

  陽花里問「對吧?」後,詩便豎起了大拇指。

  「當然!」

  「如果有能幫忙的事,我們當然會協助喔。」

  「對,這是當然的啊。」

  怜太的口吻一如往常地柔和,龍也則大剌剌地說。

  「……謝、謝謝大家。」

  七瀨好像有些難為情。

  畢竟她平常都是從旁守望大家的人。

  「不過,我還第一次知道這些事,嚇了一大跳耶!」

  詩面露不滿,半瞇著眼瞪著七瀨。

  「對、對不起……」

  七瀨顯得有些無措。最近的她十分新鮮。

  畢竟她過去從未暴露出自己的弱點嘛。

  「因為唯乃她之前都盡量不提到鋼琴的事。」

  陽花里邊幫七瀨找台階下,邊安撫詩。

  「唔……真沒辦法呢──」

  詩鼓起臉頰,被陽花里摸摸頭後,心情便好轉了。

  七瀨則習慣性地摸了摸陽花里的頭。

  這神聖的空間是什麼……感覺會世界和平。

  「話說回來。」

  七瀨轉向了我。

  「灰原同學,我有點事想找你商量。」

  我則點了點頭,說「當然好」。

  她想到什麼解決方案了嗎?

  「……妳只找夏希商量嗎?」

  此時,面帶不滿地插嘴的,竟然是龍也。

  「……凪浦同學?」

  七瀨聞言,訝異地眨著雙眸。

  眾人的表情也同她一樣,默默地望著龍也。

  「怎、怎樣啦?別盯著我看。」

  龍也尷尬地別過眼去。

  七瀨見狀,輕輕地露出微笑。

  「……說得也是,不只是灰原同學,請大家一起陪我商量吧。」

  怜太露出賊兮兮的笑容,拍了拍龍也的肩膀。

  「龍也,太好了呢。」

  「閉嘴啦。」

  龍也掩飾害羞似地搔了搔頭。

  話說回來,七瀨與龍也十分要好呢。我聽說之前也是七瀨幫龍也提升了成績,不過這組合真教人意外。

  「……阿龍,說得好耶。」

  詩也配合怜太的話,用手肘戳著龍也的腰。

  明明語氣與表情都流露出揶揄,但她的眼神好像不怎麼開心。

  「……嗯?阿夏,怎麼了?」

  當我納悶地望著詩時,或許是注意到我的視線,她愣愣地歪起腦袋。

  她的模樣一如往常,果然是我多心了吧。

  「不,沒事。」

  我搖了搖頭,將疑問趕出腦中。

  此時,原本沉默不語的七瀨似乎整理出了自己的想法。

  「要找大家商量的是……我自己思考了應該怎麼克服這種症狀。」

  她當然是要商量這件事吧。

  我與眾人都一臉嚴肅地向七瀨點了點頭。

  「我昨天看的精神科醫生說,如果我在特定狀況下會因為不安和恐懼,導致過度換氣的話,應該先嘗試克服負面意象的心理訓練。現在我因為在舞台上失敗的意象揮之不去,所以一遇到那種狀況,就會強烈地感到不安。」

  「……原來如此。」

  果然專家的意見,也認為主因極可能源自於心理啊。

  「不去在意會很困難嗎?」

  詩這麼問後,七瀨點了點頭。

  「是啊,我想這部分和個性有關……我屬於那種愈想不在意,就會愈在意的人……因為腦中都會想著這件事。」

  「也就是說,愈告訴自己別去在意,狀況就會愈惡化嗎?」

  「應該說,因為我的個性如此,所以恐怕沒辦法靠這樣來改善。比起說服自己,醫生說應該在面臨相同狀況時,訓練自己能去想其他事情,才能夠治療好。」

  也對,假設要她不在意她就能辦到的話,也不必這麼辛苦了。人類的心理構造沒有那麼單純。

  眾人似乎心裡也有底,專注地聽著七瀨解說。

  「面臨相同狀況時,練習去想其他事情啊……有點可怕呢。」

  陽花里之所以這麼說,是擔心七瀨再次暈倒吧。

  「而且,安排好幾次和鋼琴比賽一樣的情境也很困難吧。」

  語氣一如往常冷靜的怜太,指出了這個盲點。

  「……的確。」

  儘管先不提我們對七瀨的擔憂,多次引起類似昨天的騷動的話,七瀨身為鋼琴家的風評不僅會惡化,也可能被禁止出賽。即便七瀨沒有暈倒,也很可能無法正常地彈奏鋼琴。也不能在聽眾面前反覆上演這種戲碼。

  「是啊,我自己也想避免在比賽中屢次失敗,雖然也有單純基於面子問題……但讓聽眾們擔心真的讓我過意不去。」

  「那就……嗯──應該怎麼做呢?」

  龍也這麼咕噥,七瀨則回應似地繼續說。

  「我想一步步地循序漸進。」

  七瀨的想法與我暗自思考的內容相同。

  「循序漸進……是什麼意思?」

  詩頭上好像冒出三個問號,這麼詢問。

  「我自己一個人彈鋼琴時,都不會有什麼症狀。」

  「原來如此,要逐漸增加聽眾或改變地點……慢慢模擬正式比賽的環境,讓心裡做好準備,是這樣的計畫嗎?」

  「真不愧是白鳥同學,就是這麼一回事。」

  怜太領先一步推測結論,洞察力依舊驚人,七瀨也點了點頭。

  「所以說,如果要請大家幫忙的話,就是要請你們聽我彈鋼琴了。這可能會占用大家的時間,所以我覺得很過意不去……」

  七瀨難以啟齒地這麼說。

  「為了唯唯,這根本小事一樁!」

  詩首先做出反應。

  「不如說我很想聽聽看妳的鋼琴喔,七瀨同學。」

  怜太也繼詩織後這麼回答。

  「沒有社團活動時,隨時都可以找我,社課後也行喔。」

  龍也的語氣雖然生硬,但內容十分溫暖。

  「我當然也沒問題,因為我是唯乃的好朋友嘛!」

  陽花里露出燦爛無比的笑容,比了一個YA。

  「我就不必再說一次了吧?」

  我這麼問後,七瀨便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微微一笑。

  「謝謝大家,我真的……很開心。」

  她的嗓音有些顫抖,且略帶哽咽。

  沒有任何人調侃用雙手掩面的七瀨。


  於是,我們開始了幫助七瀨克服症狀的特訓。

  「我決定打工暫時休息了。」

  原本為了參加比賽而減少打工時數的七瀨,似乎決定徹底休息了。她為了不辜負眾人的美意,將全神專注於鋼琴上。

  「瑪雷斯那邊就交給我吧。」

  那邊的打工原本就不是太忙,最近也有新血加入,因此人手充足。

  即使七瀨不在,也不會構成太大的問題吧,我也不必勉強自己。

  「那今天就由我和陽花里兩個人去聽。」

  我們要謹慎地逐漸增加聽眾。畢竟如果七瀨再次暈倒,可就難辦了。

  「謝謝,麻煩你們了。」

  「我姑且確認一下,不必從一個聽眾開始練習嗎?」

  「對,因為我已經確認過有一個人聽沒問題了。」

  我之前在音樂室中聽七瀨演奏時,她的表現的確沒有任何問題。

  不過,她看起來也有些難受,因此不能讓她勉強。

  「那麼……我會先回家準備一下,你們能晚點來我家嗎?」

  「好。」

  於是,我與陽花里兩人在放學後決定去七瀨家。

  仔細想想,我還沒去過陽花里家呢,真沒想到我第一個踏入的女生家是七瀨家……啊,美織家不算數喔。


  「哇啊,好大……」

  陽花里帶我抵達一間距離高崎站步行十分鐘的二層獨棟房屋。房子很大,庭院也很寬廣感覺有我家的兩倍大。

  儘管這裡是群馬縣,但高崎站附近的土地每坪單價應該也頗高,他們家奢侈地用一般會蓋兩間透天的地坪蓋房子,是有錢人的家呢……

  「會嗎?」

  陽花里愣愣地歪著腦袋。

  「妳家莫非和這裡差不多大?」

  「嗯──……我們家可能比這裡還大。」

  哇,有錢人!真不愧是總經理千金。雖然征叔叔好像還是副總經理就是了。

  「你們家也沒有很小啊?」

  「我家在超級鄉下啊,不能和這種好地段的房子相提並論。」

  「喔~是這樣嗎?」

  陽花里愣了一下,但依舊熟門熟路地推開前門,走進院子裡。

  院子一角的停車場中沒有汽車,七瀨的父母或許還在工作。

  陽花里按了玄關的門鈴後,門便「喀鏘」一聲打開。

  「歡迎光臨。」

  七瀨身穿輕鬆的便服。

  這套簡約的洋裝很適合她。

  「進來吧。」

  「打擾了……」

  我們被七瀨帶上二樓。

  走廊沒有灰塵,還裝飾著看似很昂貴的畫作。

  「這邊是音樂室,我房間的話在這邊。」

  「自己家裡居然有音樂室……」

  我感到驚為天人,並這麼低喃後,七瀨便露出苦笑。

  「因為我爸媽的工作都和音樂有關,所以比較特別。」

  她這麼說著,打算帶我們參觀音樂室,這時陽花里阻止了她。

  「欸,唯乃,機會難得,讓夏希同學看看妳的房間吧。」

  陽花里頭上彷彿冒出了「興奮期待」這四個字一般。

  「咦?不、不要啦,我會害羞。」

  七瀨露出明顯不願意的神情。

  也是,女生都會不想讓男生看自己的房間吧。

  是這樣的吧?不是因為對象是我才不要吧?對吧?

  「咦~妳房間不是有很多可愛的周邊嗎!難得他來,就讓他看看嘛!」

  「……可愛的周邊?」

  「對對對,像是偶像的海報之類的!」

  對了,話說回來,七瀨喜歡追星呢。這代表她把周邊放在房裡啊。我有點好奇。話說,正常都會想看看自己的推的房間呢。

  「夏希同學,這邊、這邊!」

  陽花里頑皮地笑著,拉著我的手。

  「喂、喂,陽花里……!別隨便……!?」

  七瀨難得驚慌失措,但陽花里沒有停下腳步。

  我?我被人強制拉著手,所以無法違抗啊!這也沒辦法吧。

  於是,陽花里推開位於二樓邊間的房門入內。

  「怎麼樣!?很驚人吧!?」

  陽花里領著我走到的地方是……該怎麼說呢,真是驚人。

  牆上到處都貼著女性偶像的海報與照片,書桌與櫃子上也擺放著壓克力立牌,書架上則塞滿了寫真集與光碟。

  甚至還有有點色色的抱枕。真是赤裸裸。她也會買這種東西啊……

  我也是阿宅,所以多少有點共鳴,但這也太壯觀了。

  也是,我硬要說的話,屬於重視故事性的阿宅,所以不會買那麼多周邊,但我會四處收集輕小說的店舖特典就是了。

  「喂、喂!就算要讓你們看,我也需要做一些準備吧!?」

  「既然妳都找朋友來家裡了,還是要做好準備吧?」

  陽花里理直氣壯地說。這傢伙還真不留情面。

  「因為我沒打算帶你們來我房間啊!」

  七瀨驚慌地將抱枕藏到棉被裡,並叨唸著陽花里。

  被我看到那個抱枕,妳會害羞啊……但我可瞧了個仔仔細細呢。

  滿臉通紅的七瀨也好可愛。她房裡意外地雜亂。當我心想這也太意外,並環顧房裡時,不小心見到了一套紅色內衣,我決定視而不見。

  「你先暫時去門外,可以吧?」

  七瀨面紅耳赤地瞪著我,因此我乖乖走出門外。

  之後的幾分鐘裡,能聽見收拾東西的窸窣聲與她們兩人竊竊私語的聲音。

  「哇,原來唯乃妳有這種內衣喔,真大膽……」

  「別每個都要說一句……要是被灰原同學聽見該怎麼辦……!?」

  那個,就算妳們小小聲說,我也聽得見啊。

  「咦,唯乃妳有買這種東西喔……」

  「喂、喂!不對,那不是我的……總之妳別碰啦!」

  欸、欸欸?妳房裡到底有什麼東西……我好在意!

  當我與想突然推開房門的衝動戰鬥時,門終於打開了。

  七瀨氣喘吁吁,看起來相當疲倦。

  「你可以進來了……但東西都收起來了,這樣還有參觀房間的意義嗎?」

  儘管對自己的行為感到疑惑,但她仍邀請我進到房裡。

  方才凌亂的房間在幾分鐘內收拾得頗為整潔。

  儘管如此,牆上依舊掛滿了海報,因此印象沒什麼變。

  「妳真的很喜歡志乃坂41的白谷耶。」

  志乃坂41是七瀨喜愛的女性偶像團體。

  「還、還好吧?」

  七瀨用手指捲著髮梢,這麼回答我。

  「不,這不是還好的量吧。」

  房裡全都是志乃坂41白谷的周邊。

  雖然也有其他成員的周邊,但有八成都是白谷的周邊吧。

  「對吧?很厲害吧?」

  「對,好像只有這房間是其他世界一樣。」

  陽花里不知為何顯得一臉得意,七瀨則賞了她的頭一記鐵拳。

  「好痛!?唯、唯乃,妳好過分!」

  「過分的是妳的行為喔,給我好好反省。」

  七瀨露出彷彿背後出現「轟轟轟」音效似的表情,教訓陽花里。

  陽花里則沮喪地說「對、對不起……」,並頻頻道歉。

  「真是的……」

  七瀨深深嘆了一口氣,打開裝水的寶特瓶蓋。

  「……話說回來,白谷仔細一看很像陽花里耶。」

  「咳噗!?咳、咳!?」

  我輕語出浮現在腦中的話後,原本在喝水的七瀨便嗆到。

  「唯、唯乃?妳還好嗎?」

  「我、我沒事……只是水跑進氣管裡了……」

  她突然是怎麼了?她今天整體來說都很慌張。

  「我、我覺得……她沒有特別像陽花里啊。」

  七瀨語速格外快地說道,並徹底別過臉去。

  「有嗎?陽花里,妳覺得呢?」

  「欸~我和偶像有那麼像嗎?」

  陽花里做出心中暗自竊喜的反應。

  真不愧是自稱校園偶像的人,自我肯定感超高。

  「好、好了!你們不是來玩的吧!?」

  七瀨推著我們的背趕我們出去。她說的完全沒錯。

  她這次帶我們去音樂室,房裡中央放著一台古典鋼琴,牆邊則有吉他等其他樂器擺放在架子上,牆壁貼著隔音材。

  「喔喔──真厲害……」

  這正是所謂的音樂室,比七瀨的房間還大。

  鋼琴附近已經擺好了兩張摺疊椅。

  還放著一張摺疊桌,上面放著裝了茶的寶特瓶與茶杯。如七瀨方才所說,這邊準備得很周全。

  我們坐到椅子上後,七瀨便重振精神似地說。

  「那麼,我要開始彈了喔。你們可以自由喝茶。」

  「附帶一問,妳要彈什麼曲子?」

  「因為我暫時不打算參加比賽或發表會……所以看你們想點什麼。」

  「啊,那就……我可以提議嗎?」

  陽花里開心地舉起手來,七瀨則示意「好」。

  「太好了!那我首先想聽李斯特的《鐘》。」

  「《鐘》的難度可不是一般人第一首會點的歌……好吧,算了。」

  七瀨露出苦笑後,便轉向鋼琴,將手指放在琴鍵上。

  她長長地深呼吸後,開始彈奏鋼琴。手指的速度快到不行,好嚇人。


  七瀨在我們兩人面前能正常地演奏。

  「怎樣?身體有什麼變化嗎?」

  「沒有,不要緊喔。演奏完當然會覺得累……但沒有問題。」

  七瀨宛如確認自己的狀況一般,將手放在胸口後,又點了點頭。

  看來她沒有勉強自己。總之,只有兩名聽眾的話,似乎沒有問題。

  「那下次再增加一個人看看吧。」

  「好,抱歉讓你們配合我……麻煩了。」

  「瞭解,妳不必那麼拘謹啦。」

  七瀨朝我們低頭致謝,我則刻意輕鬆地說。

  能聽到這麼精彩的演奏,我反而還想感謝她。

  「下次安排明天可以嗎?」

  「可以,請他們上完社課後過來吧。」

  之後,我們調整眾人的行事曆,一次增加一個人。

  即使增加到三、四人,七瀨也能正常地演奏,而且反倒因為反覆練習了,所以她彈得更加順暢,看起來不像有勉強自己。

  「唯乃!?」

  七瀨的演奏明顯變得不穩定,是在集滿五人的時候。

  時間是上完社課後的晚上八點半。

  為了配合眾人的方便,我們借了音樂室。

  七瀨即將開始彈奏鋼琴時,呼吸突然變得急促,大口喘著氣。

  陽花里急忙跑向七瀨。

  但七瀨似乎沒注意到陽花里,只是雙眼茫然地盯著琴鍵。

  「……七瀨,暫停一下。」

  我呼喚她後,七瀨便猛然回神似地望著我。

  她雙眸對焦。

  表情泫然欲泣。

  「不要緊的,放鬆。」

  七瀨的手不由自主地離開琴鍵,隨後主動握住了我的手。

  「我們來深呼吸,深吸一口氣,再吐出來。」

  我盡可能地用溫柔的語氣指示她,讓她能夠安心。

  七瀨僵硬地吸氣,吐出的氣息則有些顫抖,但重複幾次後,逐漸恢復成正常的深呼吸。她深呼吸半晌後,終於冷靜了下來。

  她慘白的臉色雖然恢復正常,但顯得沮喪不已。

  「對不起……虧大家都過來了。」

  七瀨致歉說「我連正常地彈鋼琴都辦不到」。

  「妳不用道歉,畢竟我們就是為了解決那個症狀才來幫忙的。」

  我瞥了後方一眼,見到詩、龍也與怜太紛紛愣住。

  「唯唯……真的不要緊嗎?」

  詩一臉擔憂地低喃。

  我們當然解釋過七瀨的症狀,但即便腦中明白,實際親眼目睹後,還是會受到相當的衝擊吧。我能理解。我與陽花里之所以在見到七瀨出現異狀後,能夠率先有所行動,也是因為我們曾在比賽現場目睹過她暈倒。

  「症狀居然會這麼嚴重……」

  「我也能懂她爸媽為什麼要阻止她彈鋼琴了……」

  龍也與怜太一臉煩惱地說。

  「嗯……我已經不要緊了。可以重新開始嗎?」

  現場氣氛凝重,七瀨總算調整好呼吸,像要轉換心情似地說。

  「咦?今天就先別彈了吧……」

  陽花里撫摸著七瀨的背,憂心忡忡地問。

  「如果因為這樣就示弱的話,是無法痊癒的。」

  七瀨露出毅然決然的表情,繼續說道。

  其實她應該怕得想奪門而出吧。

  她的手現在依舊用力地握著我,清楚地說明了這一點。

  「……唯乃,妳差不多該放手了吧?」

  陽花里表情五味雜陳地開口說道。

  「……妳在說什麼?」

  七瀨愣了一下,不解地歪著腦袋。

  「因為妳一直握著夏希同學的手……」

  七瀨聞言,眼神納悶地往下一落。

  她就這樣看到自己一直握住我的手,然後僵住不動。

  現場瀰漫了幾秒鐘尷尬的沉默。詩是不是在憋笑?

  「對、對不起!」

  七瀨大聲一喊,難以想像那是她的聲音。她倏地放開了我的手。

  她的臉紅得像顆蘋果,用難以置信的眼神望著自己的手。

  「欸?那、那個……我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握的?」

  「從夏希同學他跑過來後,就一直握到剛剛喔。」

  從陽花里的表情看不出她的情緒。真恐怖。

  不過,那也可以算是我主動握住她的手啦,但如果我這麼說的話,後果不堪設想,所以還是閉嘴吧。

  「阿夏你也是……就是這種地方啦。」

  詩半瞇著眼望向我,並聳了聳肩。

  我或許是還是第一次見到詩露出這麼傻眼的表情。


  這天七瀨再彈奏了一次鋼琴。

  第二次演奏時,她雖然有些不穩定,但能彈完整首曲子。

  「……今天真的很謝謝大家。」

  回家路上,七瀨在學校的停車場裡停下腳步,鄭重地向眾人低頭致謝。

  天色已經一片漆黑。因為已經超過九點了,所以這也理所當然吧。夜空中沒有一縷雲絲,星辰璀璨閃耀,氣溫低到即便身穿大衣也讓人冷得顫抖,口中吐出霜白的氣息。

  「妳不用道謝啦。」

  「我們會盡力協助妳的。」

  「嗯!唯唯妳超會彈鋼琴的喔!」

  腳踏車三人組向我們道別後,先行回家了。

  「哇,我爸生氣了……」

  陽花里邊看手機,邊露出嫌惡的神情。

  「他只是在擔心妳吧。妳最好跟他說妳現在要回去了。」

  陽花里唉聲嘆氣的,但我也能理解征叔叔的心情,畢竟已經都過九點了。

  「好啦好啦。我現在要回去了……傳送。」

  於是,身為電車組的我、七瀨與陽花里踏上前往車站的路。

  「陽花里,對不起,讓妳陪我到這麼晚。」

  「是我自願的,所以妳不必放在心上喔。」

  陽花里臉上綻放出如春花般燦爛的笑容。

  「先不說這個了,唯乃,太好了呢。雖然第一次的時候出現那個症狀,但妳第二次能彈得很好,搞不好已經克服了?」

  「……這無疑是邁向克服的一大步呢。」

  陽花里正面地說道,七瀨則點了點頭。

  「不過,我還不知道那樣算不算是克服。」

  「妳自己覺得呢?第一次和第二次中間有什麼不同?」

  假設她克服了症狀,分析原因也還是很重要。

  倘若莫名其妙地克服了不明所以的症狀的話,搞不好某一天又會發作。第一次失敗了,但第二次為什麼就能順利彈琴呢?應該盡量整理出來比較好。我這麼心想,並進行詢問,但七瀨只是用手摸著下巴,陷入沉思。

  「這個嘛……我覺得第二次比較能放心地彈琴。第一次時我很不安,腦中浮現出比賽失敗的畫面,等回過神來時,就發現眼前一片黑……然後你們不知何時就到了我身邊……」

  七瀨回憶起當時情境,斷斷續續地說。

  ……不安啊。失敗經驗所造成的不安果然會觸發她發作。

  「我猜主要是今天來的人都是關係好的朋友,所以第二次才能成功。看到大家為我擔心的臉後,我就能放下心來了。」

  我在腦中逐步整理七瀨的話。

  如此一來,讓七瀨放心就很重要吧?

  「如果……是在陌生人面前彈琴的話,我想我的心又會充滿不安。我有這種預感。因為光是想像──我就會怕得發抖了。」

  七瀨抱住自己的肩膀,這麼低語。

  她袖口中露出的指尖之所以瑟瑟顫抖,絕對與寒冷無關吧。


  當天夜裡。

  我回到家用完晚餐、洗好澡後,陽花里打了電話過來。

  「喂。」

  『夏希同學,晚安。』

  總覺得聲音有點回音。

  「現在已經是好孩子應該睡覺的時間了喔。」

  我看向時鐘,發現已經過十一點了。

  『因為我是壞孩子,所以還不睡──』

  我聽見嘩啦啦的水聲……嗯?喔?莫非……

  「……欸,陽花里,妳現在在哪裡?」

  『欸?浴室啊。我回家後寫了小說,所以很晚才來洗澡。』

  也就是說,電話另一端的陽花里現在正一絲不掛吧。別害我想入非非啊!

  此時,再度傳來嘩啦啦的水聲,猶若身歷其境。真希望她別這樣。

  妳是在小看青春期男生的性慾嗎?

  我因為回到過去,所以性慾也回歸全盛期了啊!

  『夏希同學,你怎麼了?難不成開始動搖了?』

  陽花里呵呵地微笑。

  這是她刻意為之時的聲音吧。

  被她發現我陷入動搖也很不爽,因此我選擇轉移話題。

  「咦,我才沒有咧?先不說這個了,妳找我什麼事?」

  『……是喔?呃,我是想找你談唯乃的事。』

  她莫名不滿地發出一聲「是喔?」後,又切入如我所料的主題。

  『如果能相信唯乃說的話,那我想下一階段就要找陌生人來當聽眾了……』

  陽花里的語氣轉為嚴肅,與方才迥然相異。

  「但以實際來說,這很困難吧。」

  很難找非親非故的陌生人來當聽眾。

  而且,目前能彈奏鋼琴的地方只有七瀨家或音樂室兩種選擇。再怎麼說,都不能找陌生人進七瀨家,也不能讓無關人士進入校園。假設租借音樂工作室的話就不在此限,但會是一筆額外開銷。

  同樣地,請陌生人來聽鋼琴也需要花錢吧。

  身為高中生要實施這項計畫並不實際。

  「而且,突然找陌生人當聽眾,對七瀨來說也很微妙吧?」

  『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聽眾和她的關係也要循序漸進吧。今天因為是我們,所以她能安心地彈,不過,突然找陌生人來的話,狀況就大不相同了。我認為七瀨現在需要累積小小的成功體驗。」

  一如美織透過我們陪她傳球,逐漸掌握克服困境的關鍵。

  「所以比較實際的方案就是……找班上同學來當聽眾吧?」

  我突發奇想地順勢說出口後,覺得這以下一階段而言算還滿不錯。

  更重要的是,這有可能實行。應該有許多人會二話不說地配合我們吧。

  『也就是說和唯乃有某種關係,但不是非常要好的人吧。』

  陽花里也理解了我所說的話。

  『嗯,我覺得很好,但當然要由唯乃來決定啦。』

  「我們明天去問問七瀨,如果沒問題的話,就找同學們商量吧。」

  找誰比較好呢?日野與藤原比較好拜託吧。

  如果是跟七瀨及鋼琴相關的事,小野澤同學也會願意協助吧。

  『那個啊,雖然只是我個人的猜想啦……』

  當我考慮能拜託誰時,陽花里便慢條斯里地娓娓道來。

  『我猜唯乃多半不是害怕失敗這件事本身。』

  「……換句話說,是什麼意思呢?」

  『我猜她其實是害怕讓人失望。』

  她的語氣像是有五成把握。

  『她今天彈不出來後也是臉色難看地垂下了頭。我猜她是害怕看到我們的表情。正因為如此,她看到我們只是單純地為她擔心後,就鬆了一口氣──她對自己沒被放棄這件事感到安心。』

  陽花里平靜地說,與平時判若兩人。

  『所以她才能彈第二次。』

  那是因為她身為七瀨多年的兒時玩伴,才這麼猜想的呢?

  還是說,這出自於一名立志成為小說家之人能洞悉人心的駭人觀察力呢?

  ──又或者,兩者皆是。

  『我認為你所說的累積成功經驗很重要,但不從根本上消除她的恐懼的話,就無法克服那種症狀。』

  「假設妳說得對,妳覺得七瀨注意到這一點了嗎?」

  『沒有,她應該還沒辦法整理自己的心情吧。唯乃很擅長表面上佯裝冷靜,但內心依舊千頭萬緒。』

  陽花里道出我所不認識的七瀨。

  不過,這頗具說服力。如果七瀨能駕馭自己的內心,就不會引發那種症狀了吧。而且,陽花里最瞭解七瀨這點準沒錯。

  『等明天再聊細節吧。』

  「好,也已經很晚了。」

  『而且我泡太久,差不多該起來了。』

  「那就晚安了。」

  『嗯,晚安。』

  我這麼說,並打算掛斷RINE電話時,畫面突然切換。

  『啊……!?』

  我才正想「怎麼了?」,便發現畫面中滿滿都是膚色。

  水珠濡濕了自纖細脖頸至肩膀的曲線。畫面中垂晃著一對類似豐滿球體的物體,隨著她驚慌的動作搖盪──

  『抱歉、我按錯……!?不、不准看!』

  陽花里似乎不小心按到視訊通話了。到底是怎麼按錯的?

  「不、不要緊!我沒有看!」

  『糟糕,啊、呃,咦?唔、唔唔~!?』

  或許是因為突如其來的狀況而手忙腳亂,她花了不少時間才成功執行掛掉視訊通話這簡單的動作。其間,鏡頭一直搖晃,映照出陽花里的胴體。

  水珠滴落到鏡頭上,讓人看得不太清楚,但也照出她滿臉通紅的表情。

  「不、不要緊!我沒有看到!所以妳冷靜一點!」

  我的雙眼離不開手機畫面。

  因為我沒有開啟視訊通話,所以就算說謊,也不會穿幫!

  這就是新時代的幸運色狼嗎?我大飽了一番眼福。


  隔天。

  正常地來上學的陽花里用力地毆打我的肩膀。

  「幹、幹嘛啦……」

  我則明顯地十分狼狽。

  「你看到了吧。」

  她眼神冰冷地望著我。

  妳、妳為什麼懷疑我到這種地步?明明不可能穿幫啊!

  「我、我沒看到啦!」

  「你看到了吧?」

  陽花里目不轉睛地盯著我的眼睛。

  「不不不,我就說沒有了啊。」

  我不由自主地別開視線,望向她的身體。

  結果害我腦中飄過昨天的香豔畫面。

  「絕對看到了。你寫在臉上了。」

  「我、我沒有看啦!妳拿證據出來啊!」

  「原來現實中真的有人會說出像推理小說犯人的話呢……」

  陽花里露出傻眼的表情望著我。妳別這麼說啊!

  「就算真的看到了,那也不是我的錯吧!」

  「啊!你承認了!你果然看到了嘛!壞蛋~!」

  於是,我與陽花里在教室中嘰嘰喳喳地吵了起來。

  「……你們一大清早在做什麼啊?」

  七瀨露出難以言喻的表情,不知不覺已經站在我們旁邊。

  「啊,唯乃,妳聽我說!夏希同學他昨天盯著我的裸體看!」

  原本以一副「那對情侶又不知道在幹嘛了」的樣子隔岸觀火的同學們,聽見陽花里的控訴後,便露出嚇了一跳的表情望著我。

  「喂,這是誤會!大家會誤會的啦!」

  「……麻煩你仔細地說給我聽吧。」

  然後,七瀨身為陽花里的監護人,顯露出怒火。

  為什麼變成好像是我有錯?即便我真的看到了她的裸體,但我們正在交往,所以應該也沒問題吧?我總覺得有理說不清,真是匪夷所思。


  午休時段。

  「咦?想要找我幫忙?」

  藤原奏多聽到我的話後,納悶地歪著腦袋。

  七瀨對我進行了一番類似「還是高中生時不可以這樣那樣」的說教後,我們便商量了今後的方針,決定請同學們來幫忙。

  「其實是七瀨的事……」

  總之,我們先找身為班上領導人物的藤原溝通。

  「……原來如此,所以妳才沒什麼意願擔任合唱伴奏啊。」

  藤原聽了我們說的話後,露出沉痛的表情點了點頭。

  「……對不起。萬一我不能出場的話,會給大家添麻煩,所以才沒接伴奏。」

  「啊,不會,妳別在意,不要緊喔。這也不是強制性的。」

  七瀨出聲道歉,藤原則急忙打圓場。

  「如果是這樣的話,我當然會幫忙喔。要找幾個人?」

  之後,她又露出笑容這麼說,好讓七瀨放心。

  「總之第一次先找個五、六人吧?」

  這人數與上次幾乎相同,但與七瀨的關係比起我們較為疏遠。

  我帶著看看狀況的想法這麼提議後,七瀨也點了點頭。

  「可以麻煩妳這樣安排嗎?」

  「好啊,就選今天放學後嗎?」

  「我是可以……但能突然找到五、六人留下嗎?」

  七瀨聽到藤原的話後,困惑地反問道。

  「妳在說什麼傻話啊。」

  藤原無奈地笑了出來,又拍了拍七瀨的肩膀。

  「既然是為了妳,大家當然會來幫忙啊。」

  之後,藤原找班上的女生商量,向眾人說明原委。

  班上女生幾乎都聚在一起聊天,因此男生們也紛紛露出好奇的表情,我則與龍也、怜太一同向男生解釋來龍去脈。畢竟之後也可能需要請男生幫忙。當然我們有先獲得七瀨的許可。

  「呃、呃……不要緊,這不會影響到日常生活,所以我不要緊的喔。」

  七瀨有些困惑地安撫擔心她的同學。她還是一樣受歡迎呢。她很愛照顧人,班上的女生團體們也時常依賴她。

  「……謝謝大家。」

  七瀨向圍繞著她的女生們傳達自己的感謝。

  「……大家為了我來幫忙,我也必須好好努力才行。」

  她語調生硬地這麼說,陽花里則目不轉睛地注視著她。


  我今天放學後需要去打工,因此無法陪同。

  坦白說,我並沒有心情去打工,但也不能蹺班。

  我壓抑著看手機通知的心情,不斷烹飪餐點。

  店裡不那麼忙時,有人找我說話。

  「……夏希,你怎麼了嗎?」

  負責外場的鳴隔著吧檯問我。

  對了,我今天與鳴一起打工。但我一直都心不在焉的。

  「抱歉,剛好有件有點在意的事。」

  我短暫地猶豫是否應該向鳴說明七瀨的事。

  不過,七瀨沒有允許我們向同班同學以外的人提起這件事。

  「……是樂團演出的事嗎?」

  鳴詢問陷入煩惱的我。

  坦白說,這件事徹底被我拋諸腦後了。

  「好像不是呢。」

  「……對,抱歉,但我也必須思考那件事呢。」

  鳴聞言,用有些冷淡的眼神望著我。

  「你臉上寫著沒心思想那件事喔。」

  我無法反駁「才沒那回事」。

  事實上,我下意識地將樂團演出的事擺到後面,所以就是這麼一回事吧。

  「……對不起,我不是在責怪你,只是覺得既然這樣的話,我們應該盡早辭退。畢竟讓本堂同學帶有過度期待也不好。」

  鳴擠出了一個奇怪的笑容。

  當我在思考七瀨的病況時,鳴一直思考著音樂活動的事吧。

  因此,他明白我什麼也沒想後,覺得有些煩躁。

  「……你說得沒錯。」

  一切誠如鳴所說的。

  在滿腦子想著別人的事情前,應該先解決自己的問題吧。

  我想參加這場音樂活動嗎?

  我想在這樂團裡做什麼?

  維持猶豫不決的狀況繼續練習也毫無意義。

  我必須給出答案才行──

  「如果你擔心唯乃的話,就先專注在她身上吧。」

  芹香的聲音忽然傳進耳中。

  我轉向聲音來源後,見到芹香不知何時已經坐在位子上喝咖啡。

  「芹香……」

  「你果然沒注意到她呢。」

  鳴露出了苦笑。

  看來我今天真的都沒在注意周遭環境。

  「……芹香,對不起。」

  「不會啦,團練就暫時休息吧。」

  語氣一如往常地平淡的序香這麼回答,並喝完了杯中的咖啡。

  「焦慮時給出的答案往往會讓人後悔喔。」

  芹香暗示道「所以你要好好煩惱喔」。

  「這樣可以嗎?到活動前的練習時間會減少喔。」

  「不參加這場活動也不會死,好好確立未來的方針比較重要。我覺得那需要一點時間。」

  芹香這種時候總會莫名地成熟,總覺得她識破了我所有的心思。

  「而且……幫助唯乃可能會幫你找出答案。」

  芹香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並拋下這麼一句話後,便走出了店外。

  ……但她隨即折返回來,再次打開店門。

  「我忘記付錢了。」

  果然還是那個少一根筋的芹香。


  打完工後,我用RINE向陽花里報告我回到家了。

  她一已讀,電話便響了起來,因此我接起來。

  「……失敗了?」

  陽花里口中道出我不太想聽到的內容。

  『嗯,唯乃她好幾次想彈……但症狀都差點就要發作,在她快要暈倒前,我們先讓她冷靜下來……我想說今天應該沒辦法,所以就中止了。』

  「這樣啊……她的狀況呢?」

  『她說很對不起來幫忙的人,道歉了很多次。我們今天一起回家,她一直很消沉……雖然她表面上表現得很堅強啦。』

  之後,陽花里詳細描述了當時的狀況。

  聽眾是六名班上的女生。

  藤原、小野澤同學、寺井同學、清里同學、箕浦同學、木吉同學。

  「除了小野澤同學以外,這些人都經常和七瀨聊天呢。」

  附帶一提,這些人都是回家社或文藝社團,所以相對好找吧。

  『嗯,小野澤同學說喜歡唯乃彈的鋼琴,所以來幫忙。』

  這六人再加上陽花里也在場的話,一共七個人吧。

  也就是說,人數與上次幾乎相同,但這次無論嘗試彈幾次都失敗了。

  「……和聽眾之間的關係果然會有差嗎?」

  『結果還是要看唯乃的認知。看她比起失敗的記憶,是否能抱持要演奏成功的想法。雖然是借唯乃的主治醫生說的話啦。』

  「妳和她的主治醫生聊過了啊?」

  『我陪她一起去醫院看診後,聽到了許多知識。』

  我很清楚陽花里想幫助七瀨的心意不假。

  『──夏希同學,我想試試一件事。』

  而陽花里所提議的內容,令人感到十分衝擊。

  「那麼陽花里,我也想提議一件事──」


  隔天的午休時段。

  「今天應該能湊到四、五個人……要怎麼辦?」

  藤原露出擔心七瀨的表情,這麼問我們。

  上次從十名自願者中挑出了六人,但今天比較少呢。

  畢竟大家不是隨時都有空,也有這種時候吧。

  「……老實說,也有人說怕得看不下去,或希望她放棄。」

  藤原悄聲繼續說道。

  那必定也是她自己的想法吧。

  我能理解她的心情,畢竟耳聞狀況與實際目睹的衝擊截然不同。

  「我、我……」

  七瀨聽了藤原說的話後,哀傷地皺起眉頭。

  「既然大家、都那麼說的話……」

  她明明說過不想放棄,此時卻垂下頭去。

  「──唯乃,不要緊的。」

  陽花里強而有力地說,打斷七瀨顫抖的話語。

  「陽花里……?」

  「如果妳願意面對的話,我也會幫助妳的喔。」

  陽花里鼓舞七瀨的態度令藤原啞口無言。

  「陽花里妳……要唯乃就算忍受痛苦,也要面對問題嗎?」

  藤原顯得難以置信,陽花里則對她點了點頭。

  「嗯,因為──我不希望她欺騙自己的心情。」

  我肯定無法採取這麼強硬的手段吧。

  我能做的只有鼓勵七瀨自行挺身面對。

  「不過,這樣下去的話,只會給大家添麻煩……」

  「如果妳騙自己的話,一定會後悔的喔。」

  我無法像陽花里一樣拉著七瀨的手。

  畢竟我無法負起引導她踏上危險道路的責任。

  但無論好壞,對陽花里而言,那都無所謂吧。

  「妳想再在舞台上彈鋼琴對吧?」

  然而,正因為陽花里這麼強硬,才能打動七瀨的心。

  七瀨的眼眶流下一縷淚水。

  「而且,我們還沒練習過幾次,現在放棄還太早了!」

  陽花里這麼說,七瀨則哽咽地點了點頭。

  「……對啊,就像妳說的。」

  藤原見狀,反省似地垂下了頭。

  「對不起,我多嘴了。」

  「妳、妳別道歉,我明白大家都是關心我。」

  七瀨急忙搖了搖頭。

  此時,我從一旁對七瀨說:

  「還有啊,不會有人覺得妳給大家添麻煩喔。」

  獲得結論後,我訂正重要的內容。

  「──對吧,大家?」

  我將話題拋給遠遠聽著我們交談的同學們。

  在午休的教室中聊這麼嚴肅的事情,肯定會引人注目。

  而且,幾乎所有人都知道七瀨的苦衷,因此不可能不受到矚目。

  「當然!」

  「交給我吧,我對女生的眼淚最沒轍了!」

  「我們也會幫忙的喔!一點也不麻煩!」

  「因為七瀨是我們班的媽媽啊!」

  「唯乃總是幫我很多忙嘛!」

  「對!我們隨時都能幫忙喔!還有請跟我交往吧!」

  同學們接二連三地回以正向的反應。

  ……但剛剛是不是有人趁亂告白啊?是我多心了嗎?

  「大、大家……」

  同學們忽然一起做出反應,讓七瀨嚇了一跳。

  她明明是班上的靈魂人物,卻對自己的影響力沒什麼自覺呢。

  「欸,七瀨,妳要不要當合唱的伴奏?」

  此時,我提議了昨天與陽花里商量的事。

  實際上,因為我們差不多要開始練習,所以必須決定伴奏者了。

  「欸……?」

  音樂節的班級對抗合唱比賽約在兩星期之後。

  其間,我們將運用音樂課與放學後的時間,有多次練習的機會。

  不必像現在這樣刻意召集同學,也能自然而然地練習。

  「話說回來……我還沒回答這件事呢。」

  「如果要循序漸進地練習的話,我覺得這樣剛剛好。」

  然後,最後必須在全校師生面前表演。但有別於鋼琴比賽,七瀨並非主角,只是一名伴奏,因此她受矚目的程度也會恰到好處吧。

  「但這當然要看妳本人的意願啦。」

  「可是……我目前不覺得自己可以勝任。我雖然沒想要放棄,但如果在正式上場時失敗的話,就會搞砸難得一次的合唱比賽吧。」

  七瀨一臉為難地搖了搖頭。

  「畢竟合唱比賽是大家的活動,不是為了我一個人……」

  七瀨言之有理,因此我無從反駁。

  「嗯──說得也對。」

  畢竟我提出的建議,等於將合唱比賽這個活動挪為自用。

  因此,七瀨當然也會覺得這難以接受。

  「──如、如果!」

  此時,忽然發出大聲量的,竟是小野澤同學。

  「萬一……妳沒辦法的話,我、我能代替妳上場。如果七瀨同學妳能先挑戰看看的話……我會很高興的。因為我很喜歡妳彈的鋼琴。」

  因為受到同學的矚目,小野澤同學有些畏縮,但依舊這麼說道。

  她平常在這種情況時都不會發言,所以嚇了我一跳。

  「既然小野澤同學都這麼說了,妳就先試試看吧?」

  藤原刻意語氣輕鬆地問七瀨。

  「可是……」

  「七瀨妳想怎麼做呢?」

  她還沒說最為關鍵的事。

  感到疑惑的七瀨聽我這麼說後,睜大雙眼。

  「先別管狀況如何,要看妳自己想不想當伴奏吧?」

  陽花里為我補充道。

  七瀨望著我,露出不安的表情。

  我則點了點頭,示意「不要緊喔」。

  「……我當然想彈彈看,合唱的伴奏感覺很有趣。」

  「這才像話嘛。」

  七瀨終於說出她的真心話,我們則笑了起來。

  她雙頰泛紅,一臉靦腆地用手指捲著髮梢。真可愛。

  「雖然講得高高在上,但這是你個人可以決定的事嗎?」

  她嘟起小嘴責備我。

  「又沒關係。畢竟藤原說我是我們班的領頭羊啊。」

  我望向藤原後,她便露齒一笑,並豎起大拇指。

  雖然我沒什麼感覺,但似乎是這樣。他們也因此常把麻煩事推給我做,所以我偶爾要運用一下領袖特權。

  「你是獨裁者呢。」

  「可能吧。」

  話雖如此,我之前有確認過沒有其他人自願了。

  不知不覺間,所有同學都靠過來聽我們交談。

  午休時段快要結束,因此外出的人都回來了。

  代表所有同學都能接受這件事,且現場氣氛十分溫馨。

  沒錯,我們班現在超團結一致的!

  「這傢伙是不是太跩了啊?」

  喂,日野,我有聽到喔。明明是在偷嗆我,你講得很大聲啊!

  虧我還沉浸在班級團結這種青春事件的餘韻之中……

  「話說,反正合唱比賽怎樣都好啦。」

  喂,龍也,你講得太直接了,別說出男生的真心話啊。

  「妳可以盡情把我們當作練習對象,不管正式表演變成怎樣,都無所謂喔。」

  連足球社的岡島同學也這麼說。

  其他男生別給我點頭!我們和女生之間的幹勁差距會顯而易見啊!

  「喂,男生?」

  藤原瞪向這兩人。

  「難得一次的音樂節,當然會想拿第一吧?」

  「嗯,如果你們男生不認真練習的話,我們可就頭疼了。」

  「請七瀨同學擔任伴奏,反而是讓我們奪冠的王牌吧?」

  你們看看,以藤原為中心的認真女生團開始用冰冷的眼神盯著龍也他們這些體育男了啊!奇怪,我們班的團結跑去哪裡了……?


  當天放學後,音樂室。

  今天為了七瀨的特訓,也請了三名同學過來。

  「大家,謝謝妳們今天也來陪我練習,請多多指教。」

  七瀨在鋼琴前深深一鞠躬。

  成員是小野澤同學、清水同學、間宮同學這三人。清水同學與間宮同學屬於與藤原要好的認真女生團,且參加管弦樂社,她們對音樂的態度也很認真,應該不僅是基於為了七瀨這個理由,也希望在合唱比賽中留下好成績,才來協助她特訓的吧。另外,她們今天似乎沒有社課。

  上一次進行得不順利,因此我與陽花里商量,這次減少了聽眾人數。

  加上我與陽花里,總共有五人。

  「那麼……」

  「唯乃,在開始前先等一下。」

  七瀨正打算坐到鋼琴前方的椅子上,陽花里則喊住了她。

  「夏希同學也來一下好嗎?小野澤同學妳們先等一下喔。」

  陽花里牽起困惑的七瀨的手,暫時走出音樂室。

  ……她打算嘗試那件事吧。

  我也跟著陽花里走到音樂室外。

  走廊上空無一人。音樂室在放學後原本就很少人會經過,硬要說的話,附近只有管弦樂社的社辦,但今天沒有社課。還有我們在校慶前常用的第二音樂室,但今天也無人使用。此外,輕音社的社辦距離這裡有一段路。窗外隱約傳來體育社團的吆喝聲。

  「陽、陽花里,怎麼了?」

  「唯乃,妳什麼都別說,能交給我嗎?」

  陽花里露出嚴肅的表情,七瀨見狀,點了點頭。

  「……我知道了,我相信妳。」

  隨後,陽花里牽起七瀨的手……然後用另一隻手握住我的手。

  「咦?……欸?」

  儘管說會相信陽花里,但因為她的意圖過於不明,讓七瀨顯得十分困惑。

  陽花里則不管七瀨的反應,主動拉近我與七瀨的手。

  我摸到七瀨的手。她的手意外地冰冷,並微微顫抖著。

  「等、等一下,陽花里……!?」

  陽花里制止了不禁想鬆開手的七瀨。

  「夏希同學。」

  「……可以吧?」

  「嗯。」

  我姑且徵詢陽花里的同意,她則點了點頭。

  我握住七瀨的手,並盡可能溫柔地包覆著她。

  「這、這到底是什麼狀況……?」

  七瀨連回握住我的手都無法,面紅耳赤地僵在原地。

  我才想問呢。在自己女友的面前,出於女友的意願,握住其他女生的手……不對,這到底是什麼狀況?但陽花里相當正經,因此我不敢出聲開玩笑。

  「唯乃,妳也緊緊握住夏希同學的手。」

  這狀況正是她昨晚向我商量的衝擊性內容。

  ──我回想起昨晚的事。


  『──在唯乃彈鋼琴前,希望你握住她的手。』

  連我都嚇了一大跳,啞口無言。

  坦白說,我沒想到容易吃醋的陽花里會說出這種話。

  「……欸?為什麼是我?握她的手?」

  『之前第一次失敗、第二次成功時……她在演奏前曾握住了你的手吧?』

  「對、對啊……但她當時只是很驚慌吧。」

  我回想起七瀨曾下意識地握住我的手。

  她明明握得十分用力,自己卻絲毫沒有察覺。

  『我在想兩次之間最大的差異就是這個吧。』

  「……真的嗎?妳不是也說,她主要是因為看到大家的表情,所以才能安心的嗎?說發現大家沒對她感到失望可能才是成功的主因。」

  『嗯,我覺得那也沒錯,但也覺得唯乃之所以能放心演奏的最大原因,是曾握住了你的手。』

  我完全不明白她為何能這麼堅信。

  她總是能觀察到我察覺不出的事。

  『雖然最後在彈鋼琴時,她只能孤軍奮戰……』

  陽花里繼續道。

  將彈鋼琴這行為比喻為「戰鬥」還真有陽花里的風格。

  我認為七瀨現在確實在與自己戰鬥。

  『但握過手的話,就會覺得自己不是一個人吧?』

  「如果照這邏輯的話,妳幫忙握住她的手不就好了?」

  『……其實我今天試過了。』

  陽花里悄聲低喃。

  『我在演奏前,握住了唯乃的手,但她還是沒辦法好好彈。』

  「那就代表和握手無關吧?」

  握手對七瀨的精神沒有影響。

  『不對。果然由我來還是沒用。』

  不過,陽花里明確地否定了我。

  「妳為什麼會這麼認為?」

  『嗯──……我不想告訴你。』

  這句話說得落寞。

  『……總之,夏希同學你去。為了唯乃。』

  也是,只是試試的話,也無所謂。我答應了陽花里。


  「我、我知道了……」

  縱使不知所措,七瀨依舊回握住我的手。

  她冰冷纖長的手指彷彿在確認我存在似地撫摸我的手。

  「……灰原同學的手很溫暖呢。」

  「是妳的手太冰了吧?」

  陽花里總是說我的手很冰。

  七瀨的手冰到甚至會覺得我的手溫暖。

  我們維持這個姿勢,過了十幾秒鐘。

  我感覺到七瀨原本緊繃的身體放鬆了下來。

  「陽、陽花里……已經可以了吧?」

  「嗯──……總之先這樣試試看吧?唯乃,妳覺得怎樣?」

  「就算妳這麼問……」

  「被夏希同學握住手後,有感到安心了嗎?」

  陽花里連番提問,令七瀨疑惑地別開視線。

  她轉過頭後與我四目相交,又隨即紅了臉頰。

  「……可能有吧。」

  七瀨用雙手摀住了臉,這麼回答。

  我見狀,臉也跟著熱了起來。

  七瀨為什麼要遭受這種凌虐呢?真可憐。

  「好,那就加油吧!」

  陽花里推開音樂室的門,推著七瀨的背。

  「好、好……我知道了。」

  小野澤同學她們則愣了一下,望著七瀨的臉。

  畢竟七瀨離開幾分鐘後,又紅著臉回來,她們當然會感到莫名其妙。儘管受到這種眼神注視,七瀨仍坐到鋼琴前方的椅子上。

  「……抱歉讓大家久等了,這次真的要開始了。」

  她緩緩地深呼吸。

  我嚥下一口唾沫。看的人也會覺得緊張。畢竟若七瀨出現異狀,我們必須立刻去阻止。大家都注視著她的一舉一動。

  七瀨將十指放在琴鍵上後,彷彿想起什麼似地,望向我們。

  她環視眾人後,最後與我眼神交會,她的眼角垂了下去,嘴邊勾起一抹笑意。

  現場響起那首有名的旋律。

  貝多芬的《給愛麗絲》。

  聽說這是她小時候常常彈的曲子,她練得滾瓜爛熟。首先最重要的,是她是否能在聽眾面前順利彈奏鋼琴,因此,我們請她選了一首彈來得心應手的樂曲。

  七瀨並無異狀。

  我鬆了一口氣後,又徜徉於音樂的世界之中。

  幾分鐘的演奏恍如一瞬間。

  等回過神來時,在場眾人發出了掌聲。

  大家紛紛稱讚七瀨「好厲害」、「妳彈得出來呢」、「彈得超好」。

  「唯乃,太好了呢。」

  陽花里也對七瀨露出了笑容。

  七瀨則面露複雜的神情,回望著陽花里。


  那之後,七瀨也繼續演奏,即便樂曲的難度提升,她也沒有異狀。

  當七瀨顯出疲態時,我們便解散了。

  「我隨時隨地都願意聽這麼棒的演奏……」

  「對啊,總覺得反而該問我們可以免費聽嗎……」

  「應該說,她好像沒什麼問題呢?」

  「嗯。當然,沒問題是再好不過啦……」

  清水同學與間宮同學心滿意足地聊著天,離開音樂室。

  「謝謝妳們。」

  七瀨向兩人揮了揮手。

  「那我也先告辭了……」

  小野澤同學也欠身示意。

  「好,謝謝妳連著兩天都過來。」

  「……今天能夠彈得出來,真是太好了。」

  昨天目睹了七瀨失敗的小野澤同學,今天顯得鬆了一口氣。

  我們這麼閒聊時,七瀨急忙跑了過來。

  「小野澤同學,今天也很謝謝妳。」

  「不、不客氣……我只是負責聽而已……」

  「我就是很感謝這一點。」

  「呵呵,能聽到妳彈琴真是太好了。」

  她們兩人的互動十分溫馨。

  我感覺小野澤同學不再緊張,態度也變得柔和了。

  或許是多虧找到了鋼琴這項共通點,她們兩人不知不覺間變得要好了。

  「話說回來,你們三個人一起去走廊時,做了什麼啊?」

  「呃、呃……這個嘛……」

  七瀨明顯變得不知所措。

  我也猶豫著是否要回答。

  即便那經過了陽花里許可,我還是不敢誠實地回答出來。

  這可能會產生不必要的誤會,從零解說也很花時間。

  「是、是秘密喔。」

  七瀨似乎也得出和我一樣的結論,最終用食指抵在唇瓣前。

  此時,她瞄了我一眼。住手,妳的眼神太意義深長了啊。

  「……咦?莫非……」

  見七瀨舉止可疑,小野澤同學用手摀住了嘴。

  之後,她滿臉通紅地輪流望著我與七瀨。

  「莫非你們三人一起……!?」

  她露出莫名開心的表情,雙眼閃閃發光。

  「一起什麼!?」

  「對、對不起……我問了怪問題!這、這是秘密嘛!」

  「等……等一下,妳是不是誤會了什麼?」

  七瀨宛如隱忍頭痛似地摀著額頭,詢問小野澤同學。

  「咦,因為……你們露出那種表情交換眼神,絕對是做了吧……」

  「所以說是做什麼!?」

  我出聲吐槽後,小野澤同學便支支吾吾地說:

  「做、做色色的事……?」

  這真是天大的誤會,充滿了槽點。

  「三人一起!?在那短短幾分鐘內!?」

  就算七瀨的神情再怎麼怪,這也太異想天開了吧!

  「陽光角色大大果然很厲害……」

  小野澤同學,妳是不是把陽光角色想得太神(?)了?還有為什麼要加上尊稱?

  她雙眼閃閃發光,並小聲發出「呀~」這種神秘的怪聲。

  沒想到妳是這種莫名有很多色色知識的人啊!

  「我、我會幫忙保密的!那麼,還請三位慢慢來……!」

  明顯情緒高漲的小野澤同學飛也似地跑走了。

  「她、她是不是誤會大了?」

  「對啊……」

  我不認為小野澤同學會去散播謠言,但再怎麼說,也不能放著不管。

  當我們試圖追過去時,後面傳來另一道聲音。

  「我去了一趟廁所,你們在聊什麼啊?」

  陽花里納悶地望著跑走的小野澤同學,這麼問道。

  「天曉得……」

  「到底是什麼呢?」

  我與七瀨哈哈乾笑,蒙混過去。

  陽花里的頭上則冒出了問號。

  ……之後要好好解開這個誤會才行。


  隔天放學後。

  這次包含我們在內,總共找了八名同學。

  七瀨一樣正常地彈奏出完美的音樂,受到大家熱烈好評。

  ……但演奏前也和之前一樣,握住了我的手。

  日子一天天過去,人數愈來愈多。

  七瀨在這過程之中,也曾顯露出痛苦的神情。

  不過,成功經驗帶來信心,最終她能在二十人面前彈琴了。

  七瀨在精神上肯定相當難受,但絕不吐露任何喪氣話。

  她口中吐露的唯有對陪她練習的人們的感謝。

  班上同學都以為她克服了症狀。

  ──唯有我、陽花里與七瀨三個人知道,她在演奏前需要握住我的手。這當然是為了避免不必要的誤會。

  七瀨明明順利且循序漸進地按照計畫克服了自己的症狀,她的表情卻一天天地消沉下去,而理由不言而喻。

  此時,我們在音樂課中終於開始練習合唱比賽。

  從今天開始,我們都會把音樂課用於練習。

  同學們的幹勁各不相同,女生看起來比較認真,男生則有很多興趣缺缺地閒聊的人。但也不是所有人都沒有幹勁啦。

  「喂,男生,要開始練習了喔。」

  藤原作為指揮站在台前,生氣似地警告眾人。

  不過,慵懶的氣氛毫無改變,甚至有人出言調侃藤原。

  「我們這次要唱的曲目決定是《啟程的日子》了,之後會分部練習……總之先聽聽看這首曲子吧。」

  合唱的曲子在以我和藤原為中心的班會中決定。

  這首曲子相當知名,我想應該沒有人不知道,但重新解說也很重要。音樂老師用錄音機播放音樂,並適當地分部解說。

  之後,全班分為女高音、女低音與男高音三部,開始練習。

  不知為何,我被眾人吹捧「因為你很會唱歌」、「果然要讓夏希來吧」等,被選為男高音的負責人。這是無所謂啦。畢竟全力投入這類活動比較青春(根據我的調查),因此機會難得,我希望能拿出不錯的成果。

  我們一邊管著沒有幹勁的男生們,一邊練習,不久後老師說道:

  「再練習一下,就全班一起合唱一次,然後今天就下課吧。」

  我望向時鐘,已經到了課程剩下十分鐘的時候。

  「趁現在……唯乃、夏希同學,我們去外面一下吧。」

  陽花里偷偷對我與七瀨說。

  她打算在七瀨彈鋼琴前,舉行平時的儀式(?)。

  然而,七瀨卻搖了搖頭。

  陽花里則「……欸?」了一聲,納悶地望著七瀨。

  「我今天想不靠灰原同學,自己彈彈看。」

  七瀨露出有些悲壯的表情。

  「可是,突然在那麼多人面前……和平常不一樣的話……」

  陽花里有所遲疑,十分擔心,七瀨則語氣強硬地說:

  「陽花里,拜託妳。」

  「……既然妳這麼說的話。」

  我們討論後,藤原對我們說。

  「喂──你們三個,要開始了喔?」

  「好,我知道了。」

  ──或許是故意的,七瀨自始至終都沒看我的臉。

  她作為伴奏,坐到鋼琴前的椅子上。

  同學們沒有人擔心七瀨,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吧。她日前才在約二十名同學面前展現出完美的演奏。她最近在練習中從未失敗,其評論也傳了開來,因此氣氛變得很輕鬆。

  「好了好了,大家安靜。唯乃,妳可以吧?」

  連藤原也堅信七瀨沒有問題了。

  「……嗯,隨時都可以開始。」

  在這狀況下,一定只有我與陽花里感到擔心。

  藤原則毫不猶豫地開始揮手指揮,鋼琴彈奏出前奏。

  七瀨正常地開始彈奏鋼琴,手指於琴鍵上舞動。

  因此……

  「──七瀨!?」

  ……唯有我與陽花里注意到她明顯不太對勁。

  我推開旁邊的同學,跑了過去。七瀨的演奏戛然而止。

  我抱住她如斷線般倒下的身體。

  晚了幾步,陽花里也跑了過來。

  七瀨的呼吸變得不規律,臉色慘白,露出痛苦的表情。

  她的手在空中揮舞。

  「夏希同學!」

  我握住七瀨的手。強而有力地回握住她。

  不知我是聽從陽花里的話語,還是出自下意識。

  「灰原同學……?」

  「七瀨,不要緊了,冷靜下來。」

  全班同學與音樂老師都啞口無言。

  之後,七瀨靠著我的胸膛,逐漸恢復正常的呼吸。

  「總、總之先送她去保健室吧?」

  毫不知情的老師終於回神,對我們這麼說。

  「說得也是──」

  七瀨雖然好像恢復了正常,但為了保險起見,讓她去保健室休息比較好。

  我這麼心想,但七瀨站起身來,制止了我。

  「……對不起,老師,我已經不要緊了。」

  「真、真的嗎?呃……妳身體不舒服吧?」

  「我剛才只是……有點貧血。我可以彈鋼琴。」

  當我們猶豫該怎麼回答時,七瀨推進了話題。

  「那麼……就不需要太擔心了吧?那就繼續合唱?」

  見到七瀨對答如流,音樂老師下了繼續合唱的判斷。

  全班同學則難掩驚訝的心情,一片譁然。

  「……妳真的不要緊嗎?」

  「……我不要緊喔。因為你有握住我的手了吧?」

  七瀨這麼說,明明表情面帶微笑,卻不知為何顯得泫然欲泣。

  我與陽花里不發一語地回到合唱的隊伍中。

  ──因為我們直覺地感覺到或許是真的不要緊。

  「唯、唯乃?真的要開始了喔?」

  藤原忐忑不安地對七瀨說。

  七瀨則以彈琴當作回答。

  方才中止的前奏繼續響起。

  七瀨在眾人環視中彈完了前奏。

  「嗯……大家不用擔心,我已經不要緊了。」

  她是為了證明這一點,才輕鬆地彈琴的吧。

  七瀨彈琴時,原本緊繃的氣氛煙消雲散。

  「那、那麼……要開始了喔?」

  藤原鬆了一口氣似地揮手,開始指揮。

  音符一道道地流淌,最終化為一條旋律。

  那太過動人心弦的演奏,讓女高音與女低音進入得有些晚,但七瀨沒有受到影響,只是相信藤原的指揮繼續彈奏。

  有人歌詞記得不太清楚,有時大家配合不起來,有人沒有開嗓。

  這是第一次合唱,所以也是理所當然,不過這絕非一次好的合唱。

  其中,唯有伴奏的水準十分高超。

  「太、太美妙了!七瀨同學,妳真的彈得很好……!」

  音樂老師震驚地讚美七瀨。

  「不過,合唱的部分還有待努力呢,大家繼續練習吧。」

  眾人聞言,輕鬆地回應「好──」。

  「感覺沒事呢。」

  「嗯,我剛才嚇了一跳,但太好了。」

  我聽見班上女生的竊竊私語。

  眾人好像都鬆了一口氣,然而七瀨的表情卻十分陰沉。


  放學後,七瀨會丟下書包不管,不見蹤影。

  今天有音樂課,所以放學後沒有安排特訓。

  玩社團的同學們魚貫地離開教室。

  教室裡只剩下我與陽花里,但七瀨沒有回來。

  「夏希同學,你去找她吧。」

  陽花里拉了拉我的袖子,這麼說道。

  我剛才有猶豫是否要去找她,所以這部分沒有問題──

  「陽花里,妳不和我一起找嗎?」

  「我希望你找到她。我大概知道她在哪裡。」

  陽花里似乎有什麼想法,但我不太清楚。

  既然她心裡有底,自己去不就好了嗎?

  「為什麼要我去?妳去比較……」

  「她現在一定是需要你喔。」

  陽花里打斷我,這麼說道,露出嚴肅的表情。

  「……我知道了。」

  「你現在不用顧慮我。」

  陽花里把我推開似的話語,聽起來有些傷感。

  「……你去幫幫唯乃。」

  我刻意假裝沒聽見她這句話的意圖。

  「她大概……在頂樓喔。」


  我爬上頂樓。

  推開門後,前方能見到一名少女孤零零的背影。

  黑色長髮隨風飄逸的她,眺望著街景。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她當然注意到發出腳步聲的我了吧。

  七瀨並未回頭,這麼低喃道。

  「我只是想用我的鋼琴,讓許多人受到感動。」

  她的嗓音顫抖。

  「我明明不想放棄夢想。」

  水珠掉在七瀨腳邊。

  她的身材在女生中應該也算高䠷,現在卻好像非常渺小。

  「我明明不想要這樣……甚至還讓陽花里顧慮我!」

  七瀨吶喊著轉過頭來,露出我從未見過的神情。

  「……七瀨。」

  「因為我很懦弱,害怕獨自奮戰,所以你們說要幫助我,讓我很開心,只要一想到你們說可以倚靠你們,就會馬上想要去撒嬌、依賴,害怕你們分開……」

  我是否又搞錯了什麼呢?

  是否有對她而言更好的方法呢?

  「──若沒有你在的話,我連在舞台上彈鋼琴都辦不到!」

  我不希望她後悔。

  我的願望就這麼簡單。

  但以結果而言,我眼前出現了一名哭泣的女孩。

  「對不起……我不是想遷怒到你身上。」

  不久後,七瀨用針織衫擦拭流下的淚水,這麼低喃。

  「只是……我搞錯方法了。鋼琴家最終都得孤軍奮戰,所以我不應該依靠你們的。我應該好好拒絕你們的協助。」

  她繼續說著反省般的話語。

  七瀨的模樣猶若獨自畏怯的孩子。

  「現在開始也不遲,我想暫時保持一段距離,讓自己就算沒有你在也能彈琴。很抱歉,這樣耍得你團團轉……」

  她試圖說下去,但我認為不能再讓她繼續說了。

  『你現在不用顧慮我。』

  ──陽花里,我相信妳。

  「儘管如此,妳也不是孤身一人。」

  我牽起七瀨的手握住。一如她彈奏鋼琴之前。

  七瀨的表情一皺。

  淚水頓時撲簌簌地滾落,逐漸沾濕地面。

  「笨蛋……因為你會這麼做,我才會依賴你──」

  七瀨將頭靠到我的胸前。

  「這樣就好了。因為我都說要幫妳了。妳現在可能還無法自己站起來……但妳已經能在大家面前彈琴了吧?」

  我認為這是很大的進步。

  「我們的特訓並沒有做錯。」

  「就、就算你這麼說……但繼續依賴你的話……」

  七瀨咕噥地說,仍舊將頭靠在我胸前。

  「又沒關係,就算妳一直都維持這樣。」

  七瀨面紅耳赤地說了一聲「啥!?」,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看著我。

  「只是在演奏前握住妳的手而已,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

  「我會很困擾啊……!!話說,你有自覺你是陽花里的男朋友嗎!?」

  七瀨這麼說,但依舊抱著我,她似乎也沒有自覺。

  「或是妳可以繼續在精神上依賴我,只要不再牽手就好了吧。」

  七瀨或許是沒想到這件事,驚訝地眨著雙眼。

  「我不認為妳多年來的症狀能輕易克服。既然我們說好了要幫忙,就算要長時間一起相處,那也無所謂。」

  她長長的黑髮隨風飄逸,髮絲輕柔地撫觸我的頸部,有些癢意。

  「因為──我們是朋友,對吧?」

  七瀨用力地用頭撞了一下我的胸口。

  並再次用手環住我的背,緊緊抱住了我。

  「……我真的不會原諒你。」

  她的話語雖然強硬,口吻卻十分柔和。

  她似乎冷靜下來了。

  我雖然不認為她會直接跳下去,但畢竟地點不太妙,她的精神狀況也不佳,內心相當忐忑不安。哎呀,好險能說服她。

  不過,要說不妙的話,我們現在的狀況也不太妙就是了?

  我不覺得會有人來頂樓,但如果被看到的話──

  「……咦?」

  推門聲響起的同時,我聽見這道嗓音。

  這下不妙。

  我感覺自己的臉色倏地變白。

  七瀨似乎也察覺到了,抱住我的身體徹底變得僵硬。

  門被推開時,我們只要分開就好,但彼此都太晚才注意到了。也就是說,為時已晚。我背對著頂樓的門,因此不知道是誰來了,而七瀨的頭也抵在我的胸口,所以看不見吧。

  拜託,請你就這樣走吧!

  但我未能如願,一陣腳步聲逐漸靠近。

  「夏希你啊,最好別在這裡卿卿我我喔~?」

  這是美織的聲音。這很不妙喔。大事不好了(語彙力已死)。

  「陽花里也是,要抱到什麼時候呀~?」

  她當然誤以為與我相擁的人是陽花里。

  「話說你們說點話……啊…………欸?」

  美織的腳步聲之所以停止,是因為見到七瀨迎風搖曳的黑髮吧。

  陽花里的髮色是亞麻色,並非七瀨這種純黑髮。

  我判斷已經不可能敷衍過去,便推開七瀨的肩膀,讓兩人稍微分開。

  我回過頭後,見到美織睜大了雙眼。

  我又望向一旁,發現七瀨臉色蒼白、冷汗直流。

  這段奇妙的沉默感覺莫名地漫長。

  「呃,本宮同學,這個是那個,不是那樣。」

  到底不是什麼呢?七瀨試圖辯解,美織則往後退。

  「沒、沒事的,抱歉,打擾到你們了。那個,我……呃,我什麼都沒看見。什麼都沒看見……所以你們可別牽連到我喔?我什麼都沒看見喔……?」

  「等等,美織,這是天大的誤會。」

  「我、我知道啦!因為我很瞭解你的!拜拜!」

  美織根本什麼都沒瞭解到,飛也似地跑離頂樓。

  「這必須……去解釋一下吧?」

  「不過,妳覺得我們去解釋後,她會願意相信嗎?」

  無論我們怎麼辯解,既然美織不小心見到這畫面了,解釋都會很像是藉口。

  「對不起……灰原同學,我不知不覺就……」

  七瀨似乎是下意識靠過來的,連她自己也嚇了一跳。

  「但我認為美織不會去到處傳啦。」

  「或許是這樣……但讓她一直誤會下去好嗎?」

  反正頂多只是犧牲美織對我的評價而已,不算什麼大事。

  在我們商量時,頂樓的門再次打開。

  「美織看到我後態度變得很可疑耶,你們剛剛在做什麼?」

  陽花里與美織一同上樓。

  「……呃,我什麼都沒說喔。」

  那之後,我與七瀨竭盡全力地解釋。

  終於成功解開了美織的誤會。

  陽花里則始終笑盈盈的,不知道心裡在想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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