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我們的音樂
第四章 我們的音樂
學校行事曆進入了校慶籌備期間。
籌備期間自校慶的四天前開始,校方准許我們布置教室等等。
我們班一年二班變成了咖啡廳。餐飲類的規定較為嚴格,負責烹調的同學們接受了家政課老師的指導。我負責接待客人,所以除了事前的布置與準備外,無事可做。校園逐漸熱鬧了起來。
由於我放學後要在社辦協助校慶準備,因此午休時段會先在班上幫忙。
「唉──我原本很期待灰原同學能幫忙的說。」
協助校慶準備的執行委員藤原不滿地這麼說,我則苦笑回應「抱歉、抱歉」。
「因為你突然加入輕音社了呢。」
「所以我中午才努力幫忙啊。」
「社團的人都這麼說,但回家社和參加文藝類社團的人,放學後都會花更久時間幫忙準備喔?多虧有他們,才能做出這麼多小道具喔?」
「抱歉啦,妳就原諒我吧。」
藤原瞪著不斷道歉的我後,吁出一口氣。
「唉……真拿你沒辦法,如果你在校慶表演得超級精彩的話,我就原諒你。」
「我要表演的消息已經傳開了啊……」
「因為你是風雲人物啊,大家一定都會來看的,你可別輸給壓力喔。」
「妳別擔心,我會讓你們感動的,妳就和日野一起來看吧。」
「啥……」
藤原聞言,臉紅了起來。
「那我去一下廁所。」
我預料到她之後會為掩飾害羞而反擊,趕緊走出教室。
走廊上也熱鬧喧囂,為了準備班級的攤位,許多學生來來去去。
於籌備期間中,第五、六節課偶爾能用於籌備,但只有這樣時間仍然不夠。畢竟我們學校的校慶是這附近規模最為龐大的。
「夏希,二班狀況怎樣?」
來對我搭話的是美織。
「差不多,因為是咖啡廳,所以事前準備不是那麼多……我沒幫忙多少,由我來說也很怪啦。你們咧?是要弄鬼屋吧?」
「我們準備道具可累人了。因為只有前一天的中午後能改造教室,所以必須在那之前全部設計完、做好道具。你看這個,是妖怪。」
美織披上白色裝束與黑色假髮,過來嚇唬我。還滿恐怖的。
「以學生做的鬼屋來說,水準算滿高的耶。」
「對吧?因為我們班的執行委員很有堅持。」
我們聊著聊著,教室內的女生喊了她「美織──別玩了,來幫忙啊」,美織則一臉不滿地回應「欸──真沒辦法」。
「那夏希,晚點見。」
「啊,對了,美織,妳要和怜太一起逛校慶嗎?」
「……我姑且是這麼打算的,怎麼了?」
「你們一起來看我們表演吧。」
「就算你不說,我們也會去喔。因為有芹香在呢。」
美織聳了聳肩,走回教室。
她願意來我就放心了。因為我希望她看看我的改變。
「啊,夏希。」
此時,芹香輪流現身似地自教室中探出頭來。
「校慶舞台的流程剛剛出來了。輕音社被安排在第二天的最後一個節目,三組樂團能各表演十五分鐘。」
「十五分鐘啊,大概就是這麼多吧。」
「嗯,這樣能表演三首歌。」
「輕音社內的順序呢?」
「我和社長溝通後,他說什麼『我們在你們後面表演的話,氣氛會讓人很想死吧』,所以我們負責壓軸。算了,因為這樣比較好,所以我也沒有意見就是了。」
好吧,我也不是不能理解他想表達的。
大家的技術本來就很高超,再加上瘋狂練習,使得這組樂團的水準達到相當的領域……但傷心的是,附帶「除了我以外」這項條件。
「也就是說,我們是整體舞台表演的壓軸?」
「沒錯,這安排超讚的對吧?」
「我現在突然緊張起來了。」
「你一定可以的,硬要說的話,我覺得篠原同學還比較讓我擔心。」
「的確,感覺鳴在正式上場時會緊張呢……」
他在練習時雖然能彈得無懈可擊,但似乎需要在正式上場前關心一下。
但前提是不知道我到時是否還能有那餘裕。我明明現在已經覺得緊張了。
「……畢竟花費的時間愈長,就會愈緊張。」
芹香望著我,這麼低喃道。之後,她將手放到我的肩上。
「不過沒問題的,我們辦得到。」
她這種毫無依據的自信,此時令我心生感激。
「阿夏!」
此時,後面有人輕輕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轉過頭後,見到詩戴著惡鬼面具,仰望著我。
「啊哈哈,你嚇到了嗎?」
「妳一開始叫我阿夏不就沒什麼意義了嗎?」
「對、對耶!我可能是個笨蛋!」
「不是可能是,妳就是。」
「芹香妳講話要再更委婉一點啦。」
「夏希你揉弦時可以再更大膽一點喔。」
「現在不提這件事也行吧?」
妳覺得這樣押韻(譯註:日文中「委婉」與「揉弦」的發音相近。)了很厲害嗎?
而當我與芹香唱雙簧時,詩則捧腹大笑。
「啊哈哈哈!你們感情變好好喔。」
「剛才那樣被當成感情好,有點非我本願……」
「是嗎?我隨時都有敞開心門喔。」
「我聽不懂妳在說什麼,我們根本在雞同鴨講。」
雖然不知有什麼好笑,但詩一直被我與芹香的對話逗得樂不可支。
此時,詩彷彿想起什麼似地說:
「啊,對了!我昨天聽了你們的曲子喔!」
她翻找著裙子口袋,拿出了手機。
詩打開堆特,點擊我的帳號所上傳的影片。
『「mishmash leftovers/black witch」我加入樂團了!這是校慶演唱會時預計表演的歌曲!還請聽聽看,全曲連結在此→』。
這是我昨天因為隔天起就要開始籌備校慶,為宣傳樂團而發的堆特,我之後打算在社群平台上正地式開始宣傳。
這是預計第一首表演的《black witch》的錄音音源,鳴協助混音與後製,再搭配上在音樂工作室中的練習畫面。刻意調暗整體亮度,使得畫面模糊不清,是鳴的主意,別具一番氣氛。
「超帥的!」
詩雙眼閃閃發光,大力誇獎我們。
「芹芹的吉他和阿夏的歌聲都超帥!老實說,我原本可能有點小看你們了!」
「最後那句不說也行吧……?」
「啊哈哈,這代表我就是有這麼感動啊!」
影片播放次數已經超過五百次,被轉分享了三十次。
有很多人回應我,大多都是同班同學,但連只有點頭之交的人也對我說『好期待你們的表演!』、『這好讚喔!』之類的。
這十分讓人感激,不過由於實際上也很帥氣,因此我也有信心光是簡單上傳到網路,就能成為話題。芹香也與我同時在堆特上發文,她那邊也推廣得不錯。畢竟昨天才放上網路,所以靠口耳相傳後,應該能再增加一些播放次數。
因為《black witch》起初的吉他前奏給人鮮明的衝擊,所以我原本就覺得一開始要先宣傳這首歌。雖然歌詞都是英文,難以理解,但影片畫面中竟然親切地放上了即時歌詞與日文翻譯字幕。
鳴實在太能幹了,明明沒人要求,他卻願意做到這種程度……
附帶一提,『全曲連結在此→』的網址會連到上傳至芹香MeTube頻道中的影片,該影片的播放次數早已超過一萬次。也太快了。
「話說,這是原創歌曲吧!?」
芹香神氣活現地挺胸說「對,是我做的」。
「哇,芹芹好厲害!妳不是只是個火星人呢!」
「妳從剛才講話就有點失禮耶?」
「她意外地會這樣呢。」
芹香抱住詩的頭搖來搖去。由於詩身材嬌小,只能任她恣意妄為。
「不過,我覺得頻道叫做『可愛女高中生芹香的吉他頻道♡』還是有點誇張啦!」
話說回來我都忘記了,那個頻道會一直維持著原名,讓全校學生都看過一輪全曲影片啊。算了,我是沒差啦……正當我這麼暗忖時,芹香低喃:
「在校慶期間換掉頻道名字好了。」
就算是芹香,似乎也有羞恥心這種東西。
但我仍不知是哪部分觸動了她的羞恥機制。
在社群網站中的宣傳迴響超乎我的預料。
我光是揹著吉他走在路上,就會有其他學年的陌生學生提起我,說「啊,他就是……」、「是那個樂團的主唱吧。」。
而這話題自然也在我們班上傳了開來,大家莫名體貼地紛紛說「你別準備校慶了,快去練習啊!」,令人不知是否該心懷感激。我當然是為了受到矚目而宣傳,但會影響到日常生活後,便覺得有點不自在。
算了,我們做之前便已心知肚明,因此這也莫可奈何。芹香似乎也受其所擾。
「夏希,我看第二首歌的影片了喔,那種黑暗的氣氛很讚呢。」
「我原本就知道你很會唱歌,但看到影片後,簡直判若兩人耶。」
「謝啦,但那是負責混音的鳴很厲害啦。」
我算準時機,上傳了《黑白》,以作為第二波宣傳。這首也頗受好評。因為我身為填詞人,會有些不安,所以我見到「好有共鳴!」、「歌詞超讚的!」等感想後,便鬆了一口氣。基於歌曲本身極佳,假設迴響差強人意的話,責任就在我了呢。不過,我目前還沒見到負面評語。
情況大致上看起來一帆風順,但問題在於第三首歌。
我們宣傳說「將在表演時公開第三首歌!」,但目前仍未完成。
我們在社群網站上只是先敷衍過去而已。現在大部分當然已經完成了,但我依然在琢磨歌詞的部分。是不是差不多該放棄掙扎,先寫完歌詞比較好呢。
「夏希,今天社課就是最終期限喔。」
校慶的兩天前,芹香對我這麼說。
我在課程中也一直在思考歌詞,但總覺得缺了一點什麼。
我無論如何都想在校慶前消除這股不對勁。一到午休時段,我便婉拒了龍也的午餐邀約,爬上頂樓。冷風自頭上吹拂而過。
「夏希同學。」
當我愣愣地眺望城鎮時,後面有人喊了我。
「……星宮。」
「你露出那麼憂鬱的臉是怎麼了?」
「我一直都不太能滿意第三首歌的歌詞。」
「這樣啊,你也負責填第三首的詞啊。現在已經剩兩天了,不要緊嗎?」
「很慘啊,但我已經寫好暫定的歌詞了,我們在討論說就用這一版。」
「這樣啊……你不滿意哪裡呢?」
「……該怎麼說咧,我總覺得歌詞裡有太多懦弱和迷惘之類的感覺,但我明明不想透過這首歌傳達這些。」
被星宮一問,我逐漸將心中的罣礙化為言語。
「那你想傳達什麼呢?」
「是什麼呢,更像是我要改變、我能改變這樣的。若是為了妳,我能改變全世界之類的,我想寫出能感受出這種意志的歌詞。」
一旦說出口,便發現意外地單純。
不過,要實際將這種心情寫成歌詞十分困難。
「不過,事到如今更改對大家也不好意思,現在的歌詞也不差。比起現在才硬去改詞,維持現在這樣也好。」
這就是我在頂樓愣愣發呆想出的結論。
說是妥協聽起來難聽,但品質應該會比事到如今才變更來得高。
更重要的是,芹香指定了今天為截止日,我無法繼續拖延。所以就這樣吧。畢竟第三首歌的水準照現狀也已經夠完美了。
「──不行喔,夏希同學。」
星宮對試圖說服自己的我拋出一句出乎意料的話。
「星宮……?」
「既然你想表達出你要改變的話,就不能放棄啊。」
星宮生氣了。她以一雙認真的眼眸凝視著我。
「妥協的話,世界是不會改變的。」
這句話具有刻骨銘心的重量。
想必她自己平常就是這麼認為的吧。
「如果還有時間的話,就思考到最後一刻吧,你想寫得更好吧?你相信這首歌能變得更好不是嗎?既然是這樣,我也會幫忙的。」
「……好。」
我獲得了勇氣。多虧有她,我才能不輕言放棄。
「我希望你寫出能滿懷信心歌唱的最棒的曲子,創造出最精彩的表演。」
我心中某處原本便沒由來地認為,她應該會對我這麼說。
「這是最新的歌詞……」
我用手機讓星宮看歌詞,並一起思考。
這首歌的概念是怎樣,我又想傳達出什麼,雖然也有些難為情的部分,但我一五一十地告訴她,希望能寫出更好的歌詞,並不斷嘗試。
即便午休結束,我們也利用坐在旁邊這一點,邊筆談邊思考。截止時間社課逐步逼近,我在那之前不斷塗塗改改。
最後,我終於找到自己一直追尋的詞語。
「──寫、寫好了!」
我情不自禁地將寫著歌詞的紙張高舉向天,歡呼出聲。
放學後正在閒聊的同學們對我投以注目禮,說「那傢伙怎麼了?」,星宮則驚慌地壓下我的手。我因為太開心而欣喜若狂了……
「好了好了,你要開心是可以,但讓大家看到可不好吧?」
「對耶……因為有說要在表演時才公開第三首。」
「結果,我沒幫到什麼忙呢。」
「不不,因為有妳所以才能完成啊!謝謝妳!」
「……好吧,我也是這麼覺得啦。」
我握住星宮的手,用力搖晃。我現在感覺能戰勝一切!
「那我去上社課了!」
「嗯,路上小心。」
真想趕快告訴芹香他們!說我寫完第三首歌了。
我衝出教室,跑向第二音樂室。
「讓我看這種歌詞……是要人家怎麼辦啦,真是的。」
我離去之際隱約聽到這句話……但我選擇當作沒聽見。
芹香看完第三首歌的歌詞後,豎起了大拇指。
「話說回來,你從頭改了很多呢……這樣也需要稍微調整一下曲子。」
我們今天在音樂工作室練習,由其他樂團使用社辦與第二音樂室。
「抱歉,但這一版比較好吧?」
當我邊調音吉他邊閒聊時,芹香便嘆了一口氣。
「如果不是這樣的話,我就不會都到這節骨眼上,還說要調整曲子了。」
鳴與岩野學長也順從我們的決定。
「那個,真的給各位添麻煩了……」
「現在是一臉愧疚的時候嗎?你的吉他最讓人擔心啊。」
「您說得是!對不起,我去練習!」
「真是的……我聽說你到今天都還在煩惱,還想說到底會變成怎樣。」
岩野學長一如以往地露出嚴肅表情,但看似有些開心。
「這歌詞很棒呢……!」
鳴接過芹香遞來的歌詞,發出讚嘆之聲。
「夏希居然能寫出這麼羞恥的歌詞,我覺得也是一種才華……!」
「我也知道,但你至少也說是青澀吧?」
鳴聞言,傻眼似地苦笑說「就當是那麼一回事吧」。
他原本對我小心翼翼,如今卻能打成一片,讓我很開心。
「已經沒有時間了,要在今天內練到完美喔。」
岩野學長統整眾人似地說,我們三人也回應「瞭解!」。
而後,樂曲始於大鼓的四拍鳴響之時。
有別於日常的一天,果然令人情緒激昂。
校慶的第一天終於開始,光是走在走廊上就覺得熱鬧非凡。
各教室裝飾得花俏華麗,感覺很像跟平日截然不同的地方。
「灰原同學!先把餐具放在那邊。」
「好好好,茶杯在哪裡啊?」
「後面的架子上!啊,凪浦同學!我有東西想請你搬一下──」
開張時間之前,當我為籌備而東奔西走時,詩喊住了我。
「啊,阿夏!這是你的份喔!」
她突然遞給我一件黃色T恤。
「這是什麼?」
「當然是班服啊!」
班服???那是什麼……???
我攤開T恤後,見到上面寫著『1-2』,且莫名地用時髦的設計加以裝飾。
背面則寫上全班同學的名字或綽號。
啥!?喔,我想起來了!這是班級服裝啦!
在人生第一輪時,背面沒印上我的名字,而且沒人注意到,因為過於心酸,讓我從記憶中刪除了班服的存在。哎呀,幸好我回想起來了。
……幸好?或許不太好。
不過,畢竟這次確實寫上了『阿夏』……嗯……
謝謝大家願意記得我……
我突然擔心起鳴了。
準備告一段落,趁開始前都閒閒無事時,我偷偷去看鳴他們班,位於同樓層邊間。他們似乎要經營射擊遊戲攤位,因為還沒開始,所以正由班上同學試射,鳴則孤伶伶地站在教室一角。
他注意到我站在門口,走了出來。
四班是穿紫色的班服,鳴也好好地穿著。
「夏希,怎麼了嗎?」
「可以讓我看一下衣服後面嗎?」
「欸?但沒什麼東西啊……」
什、什麼……?
鳴他們班的班服單純只在胸口處寫上一年四班。
假設我們班的設計也是這樣,過去的我也就不必傷心了啊……
「但直到剛剛,都偏偏只缺了我這一件呢……」
鳴哈哈地乾笑,受著與我不同類型的傷害。
應該是雖然有全班的份,他卻沒被大家注意到吧……
「不過,最近偶爾會有人找我說話喔。」
鳴喜上眉梢地說。
「……樂團的影片在我們班也稍微成為話題,有好幾個同學注意到我負責彈貝斯,就找我說話,或稱讚我……還有人說會來看我們表演,真的很感謝大家。」
他過去一定都沒經歷過這些吧。
因此,他相當珍惜那些簡單的三言兩語。
「這樣啊……那麼,我們必須給出一場最讚的演唱會呢。」
不是只為了我自己。我們四個人各有各的願望。因此,我也想為了其他人而努力。我們的志願各不相同,但若能在校慶中合奏出最棒的演唱會,便都能如願以償──唯有這點如出一轍。
「好!」
鳴難得強而有力地贊同了我的話。
於是,校慶第一天開始。
校內以各班的攤位為主,中庭則有各社團的攤位,主要是飲食類的小吃攤。我才剛加入的輕音社也在攤位上販賣炒麵。我向芹香確認後,發現我在中午時也有排班,我調整行程,以免和班上咖啡廳的服務生班表撞上,但依舊忙碌。我在第一輪的校慶時明明很閒呢……
「歡迎光臨──這邊請──」
「哇,由灰原同學擔任服務生耶,我要去!」
班上咖啡廳的生意也門庭若市,已經坐了八成滿。
我陸續將因由我服務而開心的同年級女生引導到座位上。
「那我們要兩杯熱咖啡!還有餅乾!」
「呃,我要一份灰原同學的微笑!」
「哈哈哈哈哈……」這傢伙是怎樣,幸好我是服務業微笑的專家。
我忽略喜孜孜地嘻笑的女生們,望向教室門口。
恰巧有一群新的客人走了進來。
而在我去接待之前,星宮已經面帶完美的營業式笑容,爽朗地應對了。
「歡迎光臨──幫您帶位喔。」
我們二班平凡無奇的咖啡廳之所以能博得人氣,肯定是因為有星宮負責服務吧。尤其有許多其他學年的男學生目不轉睛地盯著星宮。
我雖然隱約感到不爽,但她也並未被對方怎麼樣。龍也在教室一角惡狠狠地瞪著他們,或許也起了良好的牽制效果。
雖然他本人只是普通地在掃視全場而已啦。
「你不用那麼擔心,我會好好看著的。」
七瀨悄悄地向我咬耳朵。真不愧是自稱為星宮監護人的人。
「媽媽,拜託妳了。」
「我才不是你的媽媽。」
七瀨瞇眼瞪著我,並彈了一下我的額頭。會痛耶!
「算了,畢竟只有我們自己的學生,今天應該不要緊吧。」
今天沒有校外遊客。校外遊客只有校慶第二天的週六才能入校。
不過星期五的中午也幾乎不會有外來客吧,所以無論如何都沒有差別。我心想明天會更忙後,就覺得有點憂鬱。
當我這麼暗忖,並招呼著客人時,藤原拍了拍我的肩膀。
「灰原同學!能麻煩你去買東西嗎?」
「咦,買東西?現在嗎?」
「對。抱歉,我們訂錯量了,這些東西感覺快不夠了。」
藤原一臉歉疚地將紙條遞給我,難得顯得消沉。
也是,負責指揮全班的藤原離開會天下大亂,照目前的排班人員來看,只能由我去了吧。必須設法讓藤原打起精神才行。
「OK,妳別放在心上,等回家後就請日野安慰妳吧。」
「你、你太愛講這個梗了……你以為我每次都會害羞嗎?」
此時,廚房傳來「交給我吧──」這句話,能聽見日野悠哉的嗓音。
藤原則紅了臉。果然很可愛。據日野所說,兩人私下獨處時,她很愛撒嬌。
「那我去買東西了──」
我決定在藤原罵人前趕緊出發。
「啊、等等,阿夏,我也去。」
詩蹦蹦跳跳地跑了過來。她不知為何綁著一條白色頭巾,現在是運動會嗎?
「咦?妳現在不是沒班嗎?」
「因為我現在沒班,所以想去幫你……不行嗎?」
這是一記往正中間投來的直球,不揮棒的話會被對方獲得一好球。
「不……當然不會不行。」
我勉強這麼回答後,詩便擺出勝利姿勢,說「太好了!」。
「走吧!不快點的話會被罵的!」
詩小跑步跑向前方,並轉頭朝氣蓬勃地這麼說。
我們越過人潮以高三生為主的熱鬧中庭,走向校門。
「欸,你們明天就要站上那裡了吧?」
詩指著架設於中庭的戶外舞台。
目前正由自告奮勇的學生表演舞蹈。雖然跳得不太好,看起來卻樂在其中。
「我們姑且算是第二天的壓軸。」
「也有社團第一天和第二天都會表演的說,輕音沒有呢──」
「只有管弦樂社和韻律體操社會這樣吧?今年有很多自願表演者,所以輕音社就被排到第二天了,但如果兩天都能表演就好了呢。」
話雖如此,但正式上場兩次會讓人精疲力竭吧。很可能在第一次竭盡全力,第二次就燃燒殆盡了。因此,表演一次或許就夠了。
「話說好冷,只穿一件T恤還是太小看天氣了。」
「今天算比較暖和的了,但戶外還是會冷呢──」
「也快十月底了呢……」
詩在班服上套上了平時那件紅色外套。
「……嗯,十月已經快結束了呢,明明暑假感覺好像還是昨天的事。」
「時間過得很快呢,我甚至感覺昨天才剛入學。」
「啊哈哈,這也太沒時間感了。話說要先回去一趟嗎?」
「就這樣吧……好冷好冷。」
因為實在太冷了,我便繞去社辦拿了外套,再走出校舍。
詩則毫無怨言,笑咪咪地跟著我。
「啊,夏希、詩,你們要買嗎?」
當我們走到輕音社的攤位前時,見到身穿圍裙的芹香在炒炒麵。
她將一頭長髮綁到後方,並綁起頭帶。很像附近的歐巴桑。
「有社員折扣嗎?」
「真拿你沒辦法,特別算你三百。」
鐵板上滋滋作響。感覺好好吃。
「阿夏,不行啦。我們要趕著去買東西,沒時間吃啦。」
「唔,妳說得對……芹香,抱歉。」
「欸──很好吃的說。至少由我做的時候很好吃。」
我詢問「妳很會做飯啊?」後,她便意氣風發地說「因為我可是賢妻良母」。
我忽略一臉得意的芹香,終於走出了校門。
「她還是老樣子呢。」
「敢在你面前炫耀廚藝,很需要勇氣呢。」
我們前往位於一條路外的超市。
「呃──麵粉、牛奶,還有紅茶包……」
「麵粉在那邊吧?」
我倆看著藤原的紙條,將材料陸續放進購物籃中。
「好,全部都買齊了吧。」
我再度檢查紙條與購物籃,並去結帳。
「剩下的就是回去了呢!」
「對啊。是說我來拿吧。」
我輕鬆地搶走詩手上沉甸甸的塑膠袋。
我提著兩袋重物,只讓她拿一袋輕巧的材料。
「那樣你會很辛苦吧?」
「因為我有在練肌肉,這算小事一樁。」
不過,我最近都顧著練習吉他,偷懶沒練呢。
話雖如此,我不會因為這點重量就叫苦連天。我的肌肉可還沒衰退!
「…………阿夏,你好狡猾喔。」
詩悄聲低喃。雖然微弱得彷彿要消逝於風中,卻傳進了我耳中。
沉默降臨。我沒由來地覺得照目前的氣氛……能說得出口。
「欸,詩,我有重要的事要對妳說。」
我打破沉默,這麼說道。
我其實一直都在找時機。
「嗯,我也是。」
詩一臉嚴肅地點了點頭。
「不過,再等我一下。現在還不行。」
接著,她緩緩地搖了搖頭。
現在不行的話,什麼時候可以呢?
「──欸,阿夏,只有今天就好,一起逛校慶吧?」
我聽見這彷彿提示答案的提議,默默地點了點頭。
買完東西後,詩與我交班似地開始值班。
我之後有輕音社的排班,我跟詩都有空需要等到下午三點以後。
三點之後雖然距離結束只剩一點時間,但我與詩一起逛了各種攤位,全力享受了校慶氣氛。其中最為好玩的是二年一班的密室逃脫遊戲,要解開散落於教室內的困難謎題,過程相當有趣。雖然因為由岩野學長負責顧櫃檯,所以門可羅雀。由那個人負責櫃檯的話,大家都會怕得逃走,所以換個人比較好吧……
「哎呀──玩得真開心。」
我們吃了中庭攤販賣的輕音社炒麵與籃球社章魚燒,也觀賞了戶外舞台上有志之士的搞笑節目,相當開心。
「不過,有點吃太多了。」
「啊哈哈,炒麵和章魚燒都吃會很飽呢。」
「畢竟兩個都很美味呢,搞笑節目也很有趣。」
「我最喜歡在體育館表演的戲劇──忍不住感動了一番。」
「那是二年三班吧?感覺會很受歡迎。」
「但由若村學姊主演有點好笑呢,不過她意外地演技不錯。」
「沒錯。」
我與詩一起歡笑著。
回過神來時,天色已轉為霞色。
通知第五節下課的鐘聲響起,這也代表校慶第一天結束了。
我們並肩坐在校舍前的石階上,愣愣地瞭望著眾人收拾善後的樣子。
我們班現在應該也在收拾吧。因為還有第二天,所以不必全部撤除,但應該也很辛苦。差不多必須回班上了。
「阿夏,你願意聽我說嗎?」
在我站起身時,詩忽然對我這麼說。
我望向一旁,見到她坐在石階上,目不轉睛地望著我。
我與她四目相交。她平時炯炯有光的眼眸,如今不知為何有些朦朧。
「好。」
詩也站了起來,背對我走了幾步後,再次轉過頭來。
她對我露出一張猶若向日葵般的笑靨。
「──我啊,喜歡阿夏喔,最喜歡你了。」
世界第一喜歡,她繼續說道。
「所以,請和我交往。」
風兒吹拂過來。滲透出秋意的冷風掠過我與詩之間。
我生平第一次被人告白。
颼颼的秋風,吹亂我的瀏海。不知從何處飛來的枯葉掉落於我們兩個之間。詩比我先下定決心,既然如此,我也必須回答她。我被佐倉詩這個人所喜歡,將善盡一名受她吸引的人的責任。
「──對不起,我無法回應妳的心意。」
詩彷彿原本就知情一般,臉色沒有變化。
因為我喜歡她,所以直到今天為止一直都在思考。
等我回過神來,已經不禁喜歡上她了。喜歡到目光會不經意地落在她身上。
但是,我有一個超越這份情感……成為我心靈支柱的人。
「……我有喜歡的人了。」
我從難以出聲的喉嚨中擠出這句話。
我想像未來時,陪在我身旁的人並非詩。
自始至終,我希望陪在我身邊的都僅有那一人。
「……這樣啊。」
我已經不知自己現在露出了什麼樣的表情。
但是,這樣就好。這是正確的選擇。一直逃避只會傷害詩而已。
「唉──我明明決定要讓你看向我的呢。」
詩仰望夕暮夜空。捲積雲燒灼成一片霞色。
『我不會放棄的。不管你現在心裡有誰,我都不會輸的。』
『我絕對會讓你回頭看我。』
『──所以你要等我喔?』
我腦中閃過七夕祭之夜的記憶。
「對不起,阿夏,我一定害你一直很痛苦吧。」
詩詢問低著頭默不作聲的我。我搖了搖頭。
我從未感到痛苦。詩的心意令我開心。七夕祭那一天真的讓我非常幸福。我喜歡詩如太陽般的笑容。但是,我認為不應該將這句話說出口,所以什麼都沒說。
「你別在意我。我們明天就能恢復成跟平常一樣的朋友了。」
朋友兩個字令我莫名地覺得沉重。
如果她願意這麼做,願意恢復為原本的關係,我會很開心。
但是我沒有資格這麼要求她。我明白這肯定是一件很殘酷的事。
「我啊,一直都在利用阿夏的溫柔……只要我說『讓你回頭看我』、『請你等我』,你就一定會為我這麼做。我知道就算你心中早有答案,還是會願意不去正視它。我一直都在思考要趁這段時間,讓自己在你心中有一席之地。」
……倘若如此,我就中了她的謀略。
「我還以為只差一點了的說。再一點點……」
詩的眼角滾下淚珠。
「不過,來不及了呢。」
水滴掉落至石階之上,滴滴答答。
「看到你露出那種下定決心的表情,我就只能死心了啊。」

我不久之前的確充滿迷惘,如今卻不同了。
「……我有這麼好懂嗎?」
「我可是一直都看著你的臉喔?當然會知道。」
「……真贏不了妳呢。」
她笑著說「你逃不過我的法眼」,並用袖子擦拭眼淚。
詩不斷地用袖子擦拭眼睛,設法露出笑容。
她強顏歡笑的模樣令我看得不忍心,卻無法移開目光。
「欸,你打算什麼時候跟陽花花告白?」
我不知道應該如何回答。而在我默不作聲時,她又繼續說:
「……你不必隱瞞喔,因為我有讓你不知如何是好的責任。我這次想好好為你加油,希望我喜歡的人能獲得幸福。」
「……等明天的表演結束後。」
詩點了點頭,「嗯」了一聲。她一定也看出這一點了吧。
她之所以明知無望,卻仍向我告白,想必是為了鼓舞我前進。
居然會有這麼善良的女孩,我想著。
她與懦弱膽小的我不同。佐倉詩是一名擁有勇氣的人。
「阿夏,加油!我也會為你加油的!所以,你要變得幸福喔。」
詩眼睛依舊紅腫,卻朝氣蓬勃地這麼說。
她已經不再哭泣。反而是我的視野模糊了起來。
「……你別讓我有所留戀喔?」
「……好。我和妳約好了。」
我沒有資格哭泣。因此我按住眼頭,設法忍住眼淚。
我們就這樣佇立不動了片刻。天色逐漸變得昏暗,甚至漸漸看不清詩位於我前方的面容,僅能依賴附近窗戶流瀉而出的教室燈光。
「那我先回去了喔。」
「……好,我也再一下就回去。」
詩背對我離去。
「……再見。」
仔細想想,她還是第一次對我這麼說。
平時道別總是說「明天見」或「學校見」等約定下次再見的話語。
詩徹底不見蹤影後,我聽見一道腳步聲快步走來。
即使不抬頭,我也知道那是誰。
「夏希……」
「……龍也。」
也不必問他是否聽見我與詩的交談了。
龍也揪住我胸前的衣服,逼我抬起頭來,與他眼神交會。
「為什麼啊……!?」
「……我有其他喜歡的女孩。」
「為什麼!?……為什麼不是詩啊!?」
龍也露出苦澀的表情。
「……這種事沒有道理可循吧。」
龍也理應也明白這一點。
戀愛感情沒辦法用理智控制。
一如他現在對我心生憤怒一般。
「如果你能讓那傢伙幸福的話,我也……!!」
「……對不起。」
結果,我只能這麼說。
「你這傢伙……!」
龍也舉起拳頭,蓄足力氣。我以為我要挨揍了。
就算被揍我也毫無怨言。我至今一直猶豫不決,這種態度影響了龍也的心情,而身為同一掛的朋友,我也給他添麻煩了。
然而,他揪住我衣襟的力氣逐漸轉弱,緊握的拳頭也失去目標。
「……可惡。」
最終,他只說了這幾個字,便走過我身旁。
龍也走向的是剛才詩離開的方位。
這就是我的選擇所導致的結果。
隔天早上,我比平時早了很多醒來。
或許是因為我昨晚睡得不深吧。但我目前並不緊張。
我比平時更早去上學。
通學路上也僅有零星幾個人,不像是平時擠滿學生的路。
當我走向一年二班的教室時,見到走廊上站著一名我認識的少女。
少女愣愣地從窗戶眺望中庭,拔掉戴在耳朵上的耳機。
我也同樣拔掉播放著音樂的耳機。
「……終於到了這天呢。」
芹香的視線望著戶外舞台。
沒錯,今天是最初也是最後一次的正式表演。我們的樂團僅此一次發光發熱的日子。
要奏出最轟轟烈烈的表演。每當我這麼堅決發誓,絕對不可以失敗的重擔便會壓到我的肩上。但是為了不輸給這份重擔,我一直練習到今天。
「夏希,你在聽什麼?」
聽見芹香的問題,我將手機畫面給她看。
「ELLEGAPODEN的《Supernova》。」
芹香嘻嘻一笑。接著,重現出我與她萌生出友誼的話語。
「夏希,我們興趣很合得來呢。」
「……那妳又在聽什麼?」
「嗯,我現在放的是04 Limited Sazabys的《Lost my way》。」
「……芹香,我們興趣很合得來呢。」
我們這麼交談,並彼此笑了出來。
「跟它拚了。我們要改變這世界。」
「嗯,你可要緊緊跟好,別被我拋下喔。」
我們兩個拳頭互撞一下。
芹香挑釁的笑容值得倚靠。
──然後,校慶第二天開始了。
第二天比第一天還忙。
主要客群為其他學校的學生與我們學生的家屬。
感覺也有許多客人想來看一眼在MG上小有名氣的星宮。
「美女,跟我交換RINE吧。」
「啊,對不起,我沒有在用RINE喔──」
「哇,真的假的。」
雖然常被人搭訕,但她會明顯地扯謊應付他們,真是可靠。
「哈哈哈,你被甩了!」
「人家當然是亂講的啊,好好笑~」
她甚至與搭訕自己的客人一起笑了起來。
她的回應也太神了吧?不愧是擁有媲美偶像外貌的人。
不過,因為星宮被部分客人攔住,使我們變得更忙。
我一一幫客人點菜,並傳到廚房中。
「灰原同學,麻煩幫客人帶位。」
我聽見七瀨這麼說,這才發現門口不知何時多了一組新的客人。
外場真的好忙呢,我終於發現七瀨平時有多麼辛苦了……她這次負責廚房,我們的崗位與打工時剛好相反,感覺很新奇。
「歡迎光──」
正當我要說出「臨」時,發現我認識這位客人。
「啊,是葛格。」
「什麼嘛,是波香啊,妳快回家啦。」
「『什麼嘛』是怎樣啦!?我可是客人耶!」
氣呼呼的波香兩旁站著像是她朋友的國中少女。
她倆不知為何雙眼閃閃發光地望著我。
「哇,波香同學的哥哥真的很帥呢……!」
「對啊~!而且成績是全年級第一,還在樂團裡擔任主唱吧?」
為什麼波香的朋友會知道這麼多?
我皺起眉頭望向波香後,她又推著我的背,說「好了,你快帶位啦」。
「好好好,這邊請──」
「波香,你在你哥前面是這種感覺啊──」
「妳平時明明老是說『我葛格好帥』之類的~」
「我、我才沒有!別亂講話啦!」
波香受到朋友起鬨,面紅耳赤地叫了起來。
由於大家會對我們投以等著看戲的眼神,還請妳們收斂一點。
「啊,是星宮學姊!妳好!」
波香注意到星宮,跟她揮了揮手。
「波香,妳好。」
「好久不見!我哥總是承蒙妳照顧了!」
我感受到整間教室的注意力都聚集到波香這一桌來。
……我為什麼會有一股不祥的預感呢。
「為什麼波香跟星宮學姊會認識啊?」
波香的朋友納悶地歪著腦袋。大家似乎都認識星宮。我聽說她在MG上以可愛聞名,但竟然人盡皆知到這程度。真厲害。
「欸?因為她有來過我們家……」
星宮的笑容瞬間僵住,而波香的兩名朋友立刻逼問星宮:
「欸!?真的嗎!?」
「你、你們在交往嗎!?」
此時,波香這才終於注意到自己失言了。
她摀住嘴,「啊」了一聲後,又膽戰心驚地望向了我。
我一臉難以言喻地看了回去後,她歉疚地縮成一團。
星宮,對不起,我家妹妹是說漏嘴天才……
星宮刻意只將手指放在唇瓣上,平息了騷動,但這動作似乎反而提升了可信程度。班上同學面面相覷,並開始竊竊私語。這會馬上傳開來吧……我與星宮四目相交,彼此露出苦笑。
詩站在廚房中,並未對我們做出反應,繼續調製飲料。
「真可惜。」
「可惡──她有男友了啊──」
「而且還是個帥哥,你沒指望了啦。」
搭訕星宮的外校男生垂頭喪氣了起來。
而其他一直靜待機會的客人也顯得一臉失望。
「變得和平真是太好了,但心情有點複雜就是了。」
「就當作是完美落幕呢?」
「嗯──……算了,就當作是沒有蒼蠅會來煩陽花里好了。」
七瀨露出難以言喻的表情。
最終都以星宮為第一考量的這一點真的很像媽媽。
此時,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
「夏希,你差不多可以下班了喔,你還要準備表演不是嗎?」
「真的嗎?老實說幫了大忙。」
怜太體貼地這麼說。我果然想再團練一次再正式上場,幫了大忙。
「那我就先下班了──」
「交給我們吧,表演要加油喔──」
「瞭解。我會去看表演的!你們是壓軸吧?」
我與怜太換班,走出教室,而同學們都為我加油打氣。
這真的讓我心存感激。大家之所以想聽我這種門外漢的歌聲與吉他,都多虧芹香所做的曲子和大家精湛的演奏。正因為如此,我想加油。
「夏希同學!」
我走在走廊上後,有人從後方叫住我。
我轉過頭去,見到星宮從教室門口探出頭來。
「我一定會去看你表演的!加油喔!」
她在胸前握緊拳頭,強而有力地為我打氣。
我心花怒放。雖然滿心歡喜,卻有一個問題。
……坦白說,因為剛才的對話,使我們成為眾人矚目的焦點。
她在這種狀況下如此地鼓舞我,會形成什麼樣的氣氛自不待言。
雖然我認為星宮是心知肚明還這麼做的……算了,也沒關係啦。
我在第二音樂室中彈著吉他。
於校慶這種不同於平日的世界中,唯有此地一如往常。
令我稍微安心一點。
從已經用得順手的吉他中發出一如往常的音色。
我再三確認今天演奏歌曲的和弦後,門被打開。
「大家想的事都一樣呢。」
「因為今天就是最後一次了。快來練習吧。」
距離表演明明還有一段時間,但鳴與岩野學長都來了。
芹香也晚了一些登場。她見到我們三人都到齊了後,杏眼圓睜。
「大家都好早來喔。」
「妳在幹嘛?我想三首都整個練過一遍,快點架好器材。」
「請、請等一下,我還在調音……」
「我在彈《黑白》的副歌時還是會彈錯和弦呢,要再確認一遍才行。」
我們七嘴八舌時,芹香淡淡地微笑。
「……嗯,再練過一次吧。」
我們四人配合彼此的音色,龐然音潮逐漸組合為一首歌曲。
我希望這段時間能盡量持續下去。我並不是害怕正式上場,而是不想結束。因為我不想失去藉由音樂彼此聯繫的這段時光。
儘管如此,時間必然會前進。回過神來,太陽已逐漸西下。
芹香的手機傳來來電鈴聲,是校慶執行委員打來的。
校慶即將告終,接近正式上場的時間了。
「他們說要輪到輕音社了,差不多該去外面了。」
我們僅帶著必須器材與道具走向戶外。
位於中庭的戶外舞台上,已經開始擺放輕音社專用的器材了。
負責指揮場布的是社長。
社長的樂團排第二組表演,不過他也對第一組樂團精神喊話。
第一組樂團叫做『Clock Ups』,由五名高一生所組成。一群我只認識長相與名字的男女站在舞台上,露出緊張神情。
「『Clock Ups』也有鍵盤手呢。」
「他們好像要重現知名曲子。」
舞台場布結束後,觀眾陸陸續續聚集而來。
輕音社社長站在前方為表演者加油打氣。而與他站在一起的,八成是已經隱退的高三生吧。類似樂團成員朋友的學生也在。
其他學生也散落各處,位於帳篷附近或樹蔭之下。許多心想「閒來無事就姑且聽聽」的學生,但沒什麼人敢站在近處為他們加油。
「雖然說是校慶,但觀眾人數也只有這樣呢。」
「因為不是所有人都對輕音社有興趣嘛。」
岩野學長與芹香道出很現實的意見。
……不過,比起普通的校慶,人還算多的了。
舞台前方雖然只有自己人,但氣氛也相當高昂。
介紹了一會兒後,他們便開始演奏第一首歌。
坦白說,他們表演得不太精彩。節奏走拍,吉他音色也沒出來,樂聲不太均衡,也聽不太到主唱的歌聲,怎麼看都很緊張。
當我在舞台後方的營帳中準備,並聆聽著表演時──
「喂──健吾!好久不見!」
一名女學生跑向我們。
她燙了一頭黑色捲髮,眼角的淚痣令人印象深刻。我沒見過她。既然她直呼岩野學長的名諱,代表她是高三生吧,是輕音社引退的學姊嗎?
「師父,妳好。」
「啊哈哈,我不是說那稱呼很害羞,要你別這樣叫我嗎?」
被稱為師父的女學生用手肘撞了撞岩野學長的腰。
光是這樣,我就知道他們感情極佳。畢竟她敢戳那個岩野學長的腰呢。這就是教導岩野學長打鼓的師父啊。
「淺野學姊,妳好。」
透過芹香的問候,我知道了對方的名字。她是淺野學姊啊。
「我聽說了喔,你們狀況好像不錯嘛。」
「對,託妳的福。」
岩野學長回答,表情一如往常地嚴肅,淺野學姊則鬆了一口氣。
「我一直都很擔心你啊,因為你外表很嚇人嘛,所以擔心學弟妹會不會怕你,不願意和你組樂團。不過幸好是我杞人憂天呢!」
那完全不是杞人憂天,但眾人相當識相地不發一語。
「妳是芹香吧?謝謝妳邀請這種傢伙──」
淺野學姊邊說,邊用力拍打著岩野學長。
「因為我喜歡岩野學長打的鼓。」
「喔,讚耶──感覺我自己好像也被誇獎了。」
接著,淺野學姊轉向我與鳴。
「也謝謝你們喔,他都板著一張臭臉,你們一定很辛苦吧。」
「不、不會!岩野學長很照顧我……!」
鳴用力搖頭,他的態度似乎讓淺野學姊覺得很有趣,呵呵地笑著。
「你就是灰原同學啊,我很期待你們的表演喔。」
她握拳反手搥了搥我的胸口。
這動作莫名地給了我勇氣。
「那我就先離開了。」
淺野學姊為眾人打氣後便打算離開,岩野學長則喊住了她。
「……師父,我聽說了喔,妳終於交到朝思暮想的男朋友了。」
這句話令淺野學姊的動作戛然而止。
接著,宛如損毀的機械一般,僵硬地逼近岩野學長。
「你、你是聽誰說的啊!我明明有保密啊!?」
「是鹿野那傢伙說的。」
「那、那個傢伙……!早知道我就不講了……!」
淺野學姊滿臉通紅地氣著。鹿野是現任部長的名字吧。
「恭喜妳。」
岩野學長語氣淡定地說,淺野學姊則尷尬地著臉頰。
「你會不會瞧不起我,覺得我在大考前忘乎所以個什麼啊?」
「妳難得這麼負面呢,請單純地為自己感到開心。」
「你、你好煩喔──!我已經夠開心了啦!」
淺野學姊用力搥打岩野學長,加以反駁,但對他鋼鐵般的肉體毫無影響。不過,岩野學長竟然這麼多話,真是難得。
「請妳和男友一起看我們的表演吧,我會為你們祝福的。」
「……我們原本就打算要看啦。好啦,我知道了,我們會這麼做的。」
淺野學姊隨便地點了點頭,岩野學長則對她這麼宣告:
「──請妳看著吧,我們會演奏出能讓師父妳滿意的表演的。」
唯有這句話不同於平時淡然的語氣,顯得強而有力。
淺野學姊似乎也感到意外,驚訝地睜大眼睛。
隨後,她說完「我很期待」,便走向了觀眾席。
路上,她與一名男學生匯合。對方留著黑色短髮,並配戴眼鏡,感覺頗為溫柔。從他們並肩走路的距離看來,那應該就是她的男友了吧。
岩野學長目不轉睛地盯著他們兩人的背影。
「觀眾好像變多了呢。」
我望向芹香所指的方向後,發現觀眾的確開始集中於中庭內。
「喔,輕音社在表演了耶。」
「但總覺得普普耶,拼湊剩客還沒上場嗎?」
「拼湊剩客好像會壓軸喔,聽說前面還有其他兩個樂團。」
其他學校的男學生們這麼聊天,並走過舞台前。
「拼湊剩客就快上場了吧?」
「應該是半小時後吧?現在剛好很閒呢──」
「我真的很喜歡那首《black witch》,好期待能聽到現場演奏。」
校舍中傳來女學生們的交談。
我也感受到位於戶外舞台後方營帳裡的我們正受到矚目。
『──謝、謝謝大家!』
結果,在依然未能炒熱氣氛的狀況下,『Clock Ups』的表演結束了。
『Clock Ups』的樂團成員們露出了難以言喻的複雜表情。
隨著拍手聲此起彼落,他們離開舞台。
「可惡──」
「沒表演得很順呢──」
「唉──抱歉,如果我沒搶拍的話,就能……」
「……嗯,但那也沒辦法吧。老實說,我們的實力就是這樣。」
「因為我們沒怎麼練習呢,再多練一下就好了。」
他們彼此哈哈笑著。但笑聲沒由來地有些空虛。
「辛苦了。」
芹香對『Clock Ups』的成員們打招呼。
「喔、喔喔,謝啦。」
對方則回應得有些尷尬。
也是,畢竟我們是輕音社的剩者樂團呢,應該很難互動。
岩野學長多半受到學弟妹害怕,鳴則消失在眾人記憶之中,我單純地不認識任何人,芹香也隱約被拉開距離。
在難以言喻的氣氛下,『Clock Ups』離開了後台。
其間,社長等以高二生為主的樂團站上舞台。
「啊──啊──大家好,我們是『穿山甲坦克』樂團。」
社長站在麥克風前,向眾人一鞠躬。
舞台前歡聲雷動的那群人,應該是他高二的朋友吧。
「好啦──老實說,我知道大家都是為了拼湊剩客才來的,但希望藉由我們暖個場,讓大家嗨一下,請多多指教!那就從第一首歌──」
隨著正式上場時間愈來愈接近,我逐漸聽不見周遭的聲響。
我專心地集中。喉嚨的狀況很好。手指也很靈活。我能辦得到。
正當我思考著這些時,一旁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轉過去後,見到鳴一臉慘白地瑟瑟發抖著。
「我、我開始緊張了……啊哇哇哇哇……」
「怎、怎麼了……你剛剛不是還很冷靜嗎?」
「一、一想到這次正式表演只有一次機會……手就……突、突然……抖了起來……」
我也很緊張,但見到比自己還緊張的人後就會冷靜下來呢。
他見到『Clock Ups』的表演後,八成受到影響了吧。坦白說,那不算是一次成功的表演。這麼說雖然不好,但我們不想變成那樣。
「而、而且……不管怎麼看,都有很多觀眾都是為我們而來……」
社長等人的樂團『穿山甲坦克』的表演進入後半場。
觀眾人數加速遽增,成為不像是高中校慶的景色。
『穿山甲坦克』演奏了BUMP的歌曲,加上社長歌聲精湛,氣氛相當熱烈。樂器組與『Clock Ups』相比也判若雲泥。
他們明明沒什麼練習,卻能表演成這樣啊。我明白芹香為什麼說很可惜了。尤其是社長有一種領袖魅力,具備那種氣場。
擠掉這個樂團,由我們擔任壓軸,自然會為這股重責大任感到緊張。
儘管如此──
「不要緊,我們能辦得到!」
我用力地打了鳴瑟瑟顫抖的背部一下。
「好痛!?」
抱歉,有點太大力了。我也很緊張,所以無法控制力道……
「抱歉、抱歉,我們先深呼吸一下吧。」
鳴遵照我的建議,重複深呼吸。
「對、對不起……我有點冷靜下來了。」
「我喜歡SUPER BEAVER的《深呼吸》喔。」
「我是能懂啦,但真突然耶。」
芹香望著『穿山甲坦克』的表演,看似一如往常。
「妳都不緊張嗎?」
「會啊,只是沒表現在臉上。」
她面不改色地說。的確,總覺得她話變少了。
「就算走拍了也別在意,我會罩大家的,你們就盡情地演奏吧。」
這句話還真可靠。既然是岩野學長說的,就值得信賴。
正因為有過去累積的點點滴滴,鳴也爽快地點了點頭。
在這種小地方,就會讓人感覺到他果然是學長呢。
我也算是比他們大七歲的學長,必須好好照顧鳴才行。
「──你想發光發熱吧?就讓他們見識看看我們帥氣的一面吧。」
我這麼說,並扶著鳴的肩膀一起站了起來。
「好、好的……!」
此時『穿山甲坦克』最後一首歌剛好結束。
觀眾席為之狂熱,他們於一陣歡聲雷動中走到後台。
「好了,這以暖場來說,算是還不賴吧?」
社長用毛巾擦拭滿頭大汗的頭髮,芹香對他用力一點頭。
「還算不錯,我就讚美你兩句吧。」
「哈哈,那還真是光榮呢。」
「本、本堂同學,妳對學長的口氣太……」
鳴忐忑不安地糾正她時,岩野學長聳了聳肩。
「你也太晚發現了,我從沒聽過這傢伙對我們用敬語。」
「欸、欸欸……?」
我認為芹香對總是會用敬語的鳴而言,算是一種異次元生物。
當我這麼心想時,社長將手輕放到我肩上,笑著說:
「輪到主角登場了喔。」
他這麼說並揚嘴一笑。
他的掌心傳來一股唱完三首歌後的熱度。
「就算有點失誤,只要氣氛熱烈就能帶過去,你們就放鬆一點吧。」
他是個好人,試圖讓處於緊張情緒的我們放鬆下來。
他在開始之前也鼓勵過『Clock Ups』,能感受到他對學弟妹照顧有加。
「……我會加油的。」
我們站上暫時垂下布幕的戶外舞台。
戶外舞台感覺比我所想的更加狹窄,或許是因為布幕讓我看不到觀眾席吧。我站到放在中央前方的麥克風架前。
我們主要用學長姊們剛用過的器材開始場布。
成音就交給芹香。她露出比平時嚴肅的表情。也是,畢竟有這麼多觀眾。如果音量太小就會聽不見,而假設樂器的音量過高,蓋過主唱的歌聲也沒有意義。必須在最合適的音量平衡中,盡量調到最大聲。
我再度確認吉他的調音。
芹香仔細地調整效果器。
岩野學長再三調整爵士鼓組的相對位置。
鳴撫摸著貝斯琴弦,重複做著深呼吸。
「……大家,謝謝你們,願意配合我耍任性。」
芹香忽然這麼說,我們則各自做出回應。
「我只是為了我自己而做的,不是為了妳。」
「我、我也一樣……雖然對不起妳,但我可沒善良到會為了別人努力成這樣,所以我是為了自己而彈貝斯的。」
芹香視線轉向了我,我也聳了聳肩。
「──我也只是想讓喜歡的女孩看到我帥氣的一面,理由只有這樣而已。」
我不是為了芹香而做的……不過,我努力的事物並不是只為了自己,若也能實現其他三人的目標就好了。
「七零八落的呢。」
芹香說完,笑了笑。
我們是七拼八湊而來的多餘者,目標各有不同,時間也僅有一個半月。
我們四個人就像奇蹟一般,原本根本就不會聚在一起。
「不過,在要來場最讚的表演這點上都相同,這是我湊齊的最棒樂團。」
是啊,芹香,沒錯。這是妳創造的容身之處。
聚集了受到妳的音色所感動的傢伙。所以我們會證明出來。
──這四個人一起度過的時間的確有其價值。
「加油吧,為了以後不要後悔。」
芹香轉向站在舞台邊待命的執行委員,用雙手比出圓圈。
執行委員的少女見狀點了點頭,發出「噠噠噠」的腳步聲跑向舞台後方。
『那麼,輪到今天最後的一組樂團──七拼八湊的剩客登場了。』
主持人的嗓音透過麥克風增幅,迴響於中庭之中,能聽見觀眾發出「喔喔喔」的興奮聲浪。
舞台布幕往上收起,我的視野逐漸變得清晰。首先能見到的,是擠滿舞台前方的大量觀眾,校外遊客與我們學校的學生彼此交雜。
社長他們表演時觀眾也很多,但現在還要更多。雖然也有單純是因為我們是校慶的壓軸這點,但最大的原因是社群網站上的宣傳吧。
布幕完全收起,染上夕陽餘暉的天空畢現。
熠熠閃耀的戶外舞台照明莫名地醞釀出一股氣氛。
除了聚集於舞台前的觀眾以外,攤販周圍也有許多人看著舞台,也有人從校舍窗戶探頭觀望。我原以為也有很多人對我們沒興趣,或許是見到這熱鬧場景後,對舞台產生興趣了吧。否則的話,不會有這麼多人。
一年二班的學生們位於觀眾席的正中央一帶。
咖啡廳或許已經打烊了,幾乎所有同學都聚集而來。
七瀨、日野與藤原都在。
而在同學群的中央,能見到星宮的身影。
星宮雙手在胸前十指緊扣,目不轉睛地望著我。
縱使距離稍微有點遠,也能清楚地見到她。我點了點頭後,她也點頭回應了我。
波香與她的朋友則位於最前排。她大喊「葛格加油!」,並揮著螢光棒。妹妹啊,那根螢光棒是打哪兒來的……?
連我幾乎沒有往來的輕音社成員們,也以社長為中心為我們炒熱氣氛。
另一方面,怜太與美織並肩站在最後方的樹蔭下望著我們。
即便有這麼多觀眾,但只要一找,就幾乎能找到所有朋友。
──但我找不到詩與龍也,完全見不到他們的身影。
『我好期待喔,我會站在最前面揮手的!』
我忽然回想起詩說過的話,又搖了搖頭。這是我所選擇的路。
我們四人眼神交會,對彼此點了點頭。
最先響起的是腳踏鈸高亢的音色。
鼓棒敲擊小鼓,開始奏響節拍。隨著原本喧嚷的觀眾逐漸安靜下來,更突顯出岩野學長所敲打的獨奏鼓聲。
──我們早已決定一開始比起胡亂主持,不如用演奏來渲染張力。
岩野學長運用魁梧的身軀所敲擊出的鼓聲化為衝擊,氣勢洶洶地湧向觀眾。這種熱情的音色自耳朵迴盪至丹田,鼓獨奏的敲擊次數無與倫比,此時進入尾聲,節奏逐漸加快。當拍子攀至巔峰之際,芹香鮮明強烈的吉他獨奏又劃破了空氣。
芹香往舞台前方踏出彈奏吉他,觀眾對她的表演大為沸騰。
芹香彷彿利刃般銳利的旋律鳴響之際,岩野學長再度加入演奏行列,我與鳴的樂音再有默契地同時闖入曲中,令原本各自獨立的音色轉為一首樂曲。
第一首歌──《black witch》。
當旋律轉變為熟悉的前奏時,觀眾席再度爆出歡聲。
如怒吼似的叫喊令我的腳底慄慄震顫,足以令我們的樂聲相形見絀。
好厲害。這股熱度是什麼。這就是……現場演奏嗎?
而有別於我激昂的心情,手指猶若冰雪般冷靜,不斷彈奏出和弦。
縱使受到強風呼嘯,名為我們所創造的旋律之鳥仍振翅飛向蒼穹。超過BPM200的音潮洪水自舞台吞噬了觀眾席。
芹香邊彈奏吉他,邊朝著麥克風大喊「放馬過來」。觀眾「喔喔喔」地大喊,這陣回應化為熱情,傳遞到我們身上,並成為我們的推進力。
我深深吸進一口氣,自丹田擠出聲音似地開始歌唱。
──一直以來,唯有音樂支撐著我活下來。音樂拯救了我。音樂就是我的一切。我今後也將為了演奏音樂而活。吉他是我的戀人。我嘶吼般地唱出描繪芹香心境的歌詞,並祈禱著希望能傳進他人心中。
腳踏鈸被以震碎般的勁勢踏響,芹香交替撥弦所創造的旋律將歌曲帶往副歌,鳴的貝斯則穩如泰山地從後守護著我們。
我激烈地掃弦,彈響強力和弦,一邊提高音量。
芹香的合聲則輔助著我的歌聲。我與她四目相交。
芹香,怎麼樣?妳很享受其中嗎?妳所見的世界改變了嗎?
我根本不必詢問。說自己不善於表現情緒的芹香,如今的感情卻易懂至極。她恍如四處蹦跳的吉他音色告訴了我。
第二副歌結束後,進入邁向最終高潮的橋段。
我喊了聲「芹香」。她如與我交替似地走向前方。
芹香搖晃全身彈奏出無與倫比的吉他獨奏,將一切吞噬殆盡。
我瞬間冒出雞皮疙瘩。寒毛直豎指的就是這樣。我明明聽過很多遍,卻每次都還是會受到震撼。這是改變我們世界的吉他樂聲。
不知為何,我自然而然地笑了。因為緊張而緊繃的力道逐漸放鬆開來。無論是哭是笑,這都是最初也是最後一次的正式表演。芹香總有一天會找到水準與自己相同的夥伴,下次會去改變更加遼闊的世界吧。我真心期待見到這樣的未來。
因此,唯有此刻,我要好好感受與她共同演奏的幸福。
跨越最終副歌後,歌曲終將邁向尾聲。
當芹香按弦悶音結束樂曲時,群情鼎沸,搖撼地面。
一陣疲勞感倏地襲來,我注意到自己已經汗流浹背。
儘管我差點腳步踉蹌,仍對著麥克風擠出聲音:
「啊──啊──……大家好,我們是七拼八湊的剩客。」
能聽見觀眾中傳出「夏希──」、「灰原同學──」等聲音,令我忍俊不住。
「要在校慶中展現最精彩的表演,我們四個人只為了這個目標集結成軍。」
一想到這麼多人正注視著我的一舉一動,雖然都事到如今了,我仍大為驚訝。
在我重啟青春之前,明明都沒有人認識我。
我沒由來地覺得自己走過一條漫漫長路。
「鼓手──岩野健吾。」
岩野學長配合我的介紹,「咚咚咚咚!」地敲響爵士鼓組。
他甚至從容到能旋轉鼓棒。這個人毫不緊張呢。
「貝斯手──篠原鳴。」
鳴柔韌地轉動手腕,俐落地擊弦,發出一陣低沉聲響。
他彈完一小節後,便鼓起勇氣,握拳伸向天際。
現場歡聲沸騰,甚至有許多人願意配合他,也舉起了拳頭。
「主奏吉他手──本堂芹香。」
芹香忽然彈起齊柏林飛船的《通往天堂的階梯》的吉他樂句改編版,於三弦推弦後,又從一弦發音。芹香表演時的歡呼聲果然截然不同。她將手放開吉他,用力地揮手回應觀眾。
「然後……我是主唱灰原夏希。呃──那個,不好意思。」
我為什麼要道歉啊。觀眾席也傳來與我自己的吐槽一模一樣的內容。
但因為有點搞笑,所以還算OK?大家似乎以為我在開玩笑。不行不行,不應該是這種態度,我今天決定要讓我喜歡的女孩見識到我帥氣的一面。
「……老實說,我們不是有什麼可歌可泣故事的樂團。一如樂團名稱,我們是七拼八湊來的冗員剩客。即使如此,我們四個人今天也要演奏出最轟轟烈烈的表演。」
芹香接在我笨拙的表達之後,替我繼續說下去:
「所以說大家!願意幫我們這個忙嗎!?」
前排傳來配合度極高的觀眾的回應。
「聲音太小了!大家願意幫我們這個忙嗎──!?」
芹香大聲詢問,觀眾則發出「喔喔喔喔喔」的歡呼,撼動著地面。
芹香望著我笑了笑。這傢伙,有夠習慣現場表演,我贏不了她。我邊這麼心想,邊望向位於後方的岩野學長。他對我點了點頭,自四四拍開始演奏起來。
芹香的前奏旋律響起,觀眾們開始用手打節拍。雖然打得比原本節奏快了一些,但岩野學長不會因為這點小事受到影響。我開口宣告:
「接下來是第二首!──《黑白》!」
這首的吉他和弦遠比第一首複雜,但我的手指已經自己動了起來。
不枉我嘔心瀝血地練習。
我如今能站在此地,抬頭挺胸,彈奏吉他。
如驚濤駭浪般的主歌結束後,芹香又彈起速度輕緩下來的分解和弦。
隔一拍之後,進入哀婉的副歌,激烈且沉重,又宛如幽暗寒夜。
「 我不想再後悔 黑白的世界 和褪色的每一天 」
我喊出自己創作的歌詞,吶喊著要改變。
為了獲得自己所盼望的虹色青春,我一直努力到今天。我也曾迷惘過自己究竟想追求什麼。我愈期盼虹色青春,便愈覺得不能只有這樣,而感到痛苦掙扎。儘管如此,如今我仍站在我所選的道路之上。
今天的我能比昨天的我稍微帥上一點就好。
我提高音量,以免輸給觀眾的熱烈歡呼。
儘管我的嗓音快要沙啞,仍不敷衍、竭盡全力地叫喊。
令人舒暢的樂聲響起。這裡真的讓我感到自在。眾人都助我一臂之力,讓我能成為主角。真是感激。好想永遠沉浸於這樂聲之中。即使我這麼想望,時間卻轉眼間推移,進入歌曲的最終副歌。
「 謝謝 我想向大家 說出口
陪伴我左右的大家 改變了我的世界 」
我的確付出了努力。但是,世界的顏色不會僅僅因此而改變。
我一定是得天獨厚,因為身旁有這群人,我為了能與他們在一起,而試圖努力。
因此,我想告訴大家我的謝意。這是這樣的一首歌。
餘音繚繞,最終,又轉為一片寂靜。
人山人海的觀眾等待著氣喘吁吁的我開始說話。
我讓怦通猛跳的心臟平復下來,調整呼吸後,開口宣告:
「──接著是最後一首歌。這是我們還沒公開過的曲子,由芹香作曲,由我填詞。」
彷彿等待已久似的歡呼聲幾近於怒吼,觀眾的情緒也攀至最高點。我暫待眾人安靜下來後,吸進一口氣。
我需要勇氣才能說出下一句話。
心跳怦然加速,似乎快要跳出我的胸口。
儘管如此,我仍抬頭挺胸,為免被發現我內心的緊張,耍帥地說:
「將這首曲子獻給我喜歡的女孩。請聽這首──《獻給星星》。」
場下能聽見一陣以女生為主的驚呼。我這次不等眾人安靜下來,直接開始了第三首歌。速度比起第一、二首歌來得緩慢,是一首氣氛沉穩的歌曲。
觀眾似乎也理解這不是一首嗨歌,而是需要靜靜聆聽的曲調,紛紛配合節奏搖晃起身體。站在最前排的嗨咖們則搭起肩來,隨著韻律擺動。
我望向觀眾正中央後,發現唯有星宮附近莫名地有些空間。這是同學們為了讓我能輕易找到她而安排的吧。雖然說我一開始就發現她了啦。
星宮陽花里露出溫和的笑容,目不轉睛地凝視著我。
「 我記得櫻花樹下 微不足道的對話
妳對我說即使不擅長 還是喜歡 拯救了我
原來我的偽裝並沒有錯 」
冷靜想想,我竟然請星宮檢查這種歌詞,我那時候腦子真的壞掉了。不過,我並不後悔。因為我們寫出了更好的歌詞。
「 在月夜之下 我逃避了
我什麼都決定不了 我沒有自信
沒有自信能讓妳幸福
虛榮 虛張聲勢 每天只會一味地逃避
但是現在 我要用這首歌向妳傾訴 」
我寫這些歌詞時,心裡一直在想著星宮。
我希望能配得上最愛的妳。比起那些裝模作樣的辭藻,更能單純地傳達出我的心意。我只是想讓妳覺得我帥氣。僅此而已。

「 哪怕是在水中撈月 徒勞無功
我也想用音樂改變妳所見的世界 一如妳改變了我一樣
這股洶湧澎湃的愛意 已經等不到滿月之夜 」
我喜歡音樂,喜歡搖滾樂團,喜歡芹香所彈奏的音色,喜歡唱歌,喜歡這四人所創造的音樂。然後,我最喜歡星宮陽花里了。
因此,我現在站在這裡,嘶吼著這首歌。
「 就算滿身泥濘 也要一往直前
就算跌倒 也要再站起來
為了讓理想 終有一天能改變現實
為了成為配得上妳的自己 」
縱使我拚命地反覆練習,正式上場的時間也轉眼即逝。
歌曲已經即將進入尾聲,如風兒似的節奏飛馳而過。
我竭盡全力地歌唱,竭盡全力地彈響吉他。
等我過神來時,現場已經充滿如雷歡聲與鼓掌聲。我抬起頭,見到眾人都笑容滿面地望著我們。星宮位於其中,張大了嘴向我說話。她的聲音雖然被歡呼所掩蓋,但靠嘴形隱約能知道她在說什麼。
「謝謝」,她說。
都傳達到了。我的心情,與這首曲子──傳進她的心裡了。
我努力拚到最後了。氣喘吁吁,視野搖晃,難以繼續站著。
芹香或許是看不下去精疲力竭而無法出聲的我,朝著麥克風宣告:
「我們是拼湊剩客!謝謝大家!」
現場掀起一股震撼至極的歡呼。
舞台布幕緩緩垂下,能聽見觀眾的掌聲。
我依依不捨,再度望了人海一眼。無論看幾次都難以置信,竟然有這麼多人願意來看我們的表演。這將成為我一輩子的寶物。
我聲音嘶啞地詢問鳴:
「欸,我們有演奏出最精彩的表演嗎?」
「夏希,你在說什麼啊。」
他一臉亢奮地拍打我的背。
「如果連這都不算精彩的話,又有什麼才算啦。」
一如鳴所說,我問了一個蠢問題。
我腳步踉蹌,而岩野學長抓住差點跌倒的我,用肩膀扶著。
「做得好,這樣我也了無遺憾了。」
在曲終後一直愣愣地發呆的芹香此時轉向我們。
「……夏希!」
芹香撲進了我的懷裡。
我差點輸給她的力道而跌倒,幸好有岩野學長扶著我。
「我們贏了!」

雖然不知道她決定勝負的標準,但她這麼喊著。
我汗流浹背,芹香也一樣。我還是第一次見到她這麼直接地表達出情緒。我見到緊緊地摟住我的芹香,不由得莞爾一笑。
「……芹香,我才剛向我喜歡的女生唱完情歌耶。」
唱完後立刻被其他女生抱緊的話,多少有些尷尬。
我拍了拍她的背,她則緩緩地離開,輕輕微笑。
「夏希,你好古板喔。不必擔心啦,因為吉他才是我的愛。」
「我知道啦。我是擔心人家看到會怎麼想。」
芹香用拳頭輕輕搥了一下我的額頭,低喃一聲「笨蛋」。這是什麼意思?
不同於感到混亂的我,芹香迅速地站了起來。
當我們打算走回後台時,開始聽見要求安可的聲浪。
我望向站在附近的校慶執行委員後,她對我點了點頭。
「距離閉幕還有十分鐘,所以沒有問題。」
這樣啊。我們是壓軸,所以只要之前的節目都在時間內結束,就能運用剩餘時間啊。
「……夏希,你還能唱嗎?」
「勉強可以,但我喉嚨已經啞了,由妳主唱可能比較好。」
「話說我們還有能表演的曲子嗎?」
「還有幾首在休息時順便練習過的樂團曲子吧。」
我們四人面面相覷,並露出苦笑。
似乎還不必曲終人散。屬於我們的時光,還能再稍微持續下去。
希望這一刻能繼續閃耀,哪怕是再多一分一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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