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舞台布景

  第一章 舞台布景

  過完快樂的暑假後,第二學期開始了。

  夏季仍帶有殘暑,半熱不熱,令人不知是否要開冷氣,反而更加煎熬。畢竟,有些老師會決定只開電風扇死撐過去……我望著同學熱得要死不活的模樣,用墊板左右搧著自己的臉。世界史老師終於注意到我們的狀況,說「抱歉、抱歉,很熱吧」,並打開了冷氣。

  很好,我突顯「好熱」的計畫成功!冷氣吹來的涼風令人舒爽,不枉我露骨地用墊板搧出聲音了……當我滿足於自己的成就時,坐在斜前方座位的詩悄悄地對我比了個讚,因為她剛剛也低喃「好熱……」,不斷嘗試了呢。我們的合作贏得了勝利!

  粉筆在黑板上書寫,發出「喀喀喀」的聲響。

  一板一眼的世界史老師將整齊的解說寫在黑板上,我們則直接將它抄進筆記本裡。這位老師授課,大多會先將大致內容寫在黑板上,再用剩餘的時間加以解說。我默默地動著自動筆時,有人忽然拍了我的肩膀。

  星宮自一旁露出不好意思的表情說:

  「抱歉,借我橡皮擦。」

  她雙手合十,悄聲拜託我,我將橡皮擦遞給了她。

  我望著她匆忙地用橡皮擦擦著自己的筆記,暗自沉浸於幸福之中。進入第二學期後,班裡換了座位。結果,我保住了位於窗邊倒數第二的神座位,而且,我旁邊坐的是星宮陽花里。

  另一方面,我與其他人的座位變遠了。詩坐在隔了兩個座位斜前方,龍也與怜太並排坐在正中央的橫列,七瀨更是坐到走廊邊的座位,恰恰與我反方向。

  儘管如此,既然星宮坐我隔壁,我就毫無怨言了。

  我愣愣地想著這些,並望著她的側臉,而她或許是感受到我的視線,抬起頭來,與我四目相交。她眨著一雙星眸,臉頰不知為何染上紅霞。

  我暗忖「好可愛」後,她又不知為何不滿地瞪著我。那到底是什麼意思?

  我明顯地歪著腦袋後,她又嘟起小嘴,伸手搔了我的腰。所以說,到底是什麼意思!?我噁心的聲音差點就傳遍整間安靜的教室了耶……

  之後,星宮悄聲說「……謝謝」,並將橡皮擦還給了我。我思索「結果,那到底是什麼意思啦……」,並轉回面向黑板後,見到世界史老師直勾勾地望著我們兩個,並露出有點無奈的神情,令我趕緊正襟危坐。

  我之後認真聽講,但下課鐘聲隨即響起。認真聽世界史會很有趣呢,有種彷彿看了長篇磅礴史詩的感覺。

  我伸了一個懶腰,鬆開僵硬的筋骨,坐在一旁的星宮則目不轉睛地盯著我看。

  「什麼啦?」

  我這麼一問後,她眨了眨眼睛。

  「……沒有啊。」

  「妳上課時不是還搔了我癢。」

  「那是……因為你一直盯著我看……」

  星宮別開臉去,但她連耳根也紅了,不管怎麼看都是在害羞。她最近的反應相當……那個……應該怎麼說呢?非常好懂。

  『待有朝一日,能見到滿月的夜晚再繼續。』

  我平時都會警惕自己不要自我感覺良好,但我瞭解了她的心情後,也知道那絕非自作多情。星宮八成也不太想隱藏了吧。

  「今天的課終於上完了呢。」

  「對啊,終於能收心了呢。」

  「欸──我還沒有耶,如果一直都放暑假就好了……」

  「我也這麼覺得啦。」

  「……出遊真的好開心喔,還想再去呢。」

  「說得也是,但下次就是寒假了吧,要去滑雪或泡溫泉之類的嗎?」

  「哇,滑雪感覺會很好玩!但我可能會摔到重傷……」

  「我、我多少能教妳一點啦,所以不要緊……不對,抱歉,我可能還是沒轍。」

  「等等,別放棄我啊!?」

  我在Spo-Cha見識過她的運動神經後,便難以輕易地說「不要緊」。我念大學時偶爾會去滑雪,但技術並未高超到足以教星宮。

  「夏希同學,你今天要幹嘛?」

  星宮轉換話題似地問我。

  「我今天放學後要打工。」

  「……那、那麼,我們就一起走到你打工地點吧?」

  星宮有些緊張地這麼說,我聞言不禁有些僵住。

  「……不,因為今天人手不足,所以等放學後,我就要立刻趕過去。」

  「啊,這樣啊,那就沒辦法了呢,你別放在心上。」

  星宮裝出笑臉,哈哈一笑,我倆之間瀰漫起一股尷尬的沉默。

  ……我沒有說謊,店長今天說希望我趕快去上班。

  不過,他也說當然要以學校為最優先,所以就算我與星宮邊聊天邊走到打工地點,也沒問題吧。也就是說,這純粹是拒絕了她。

  明明是由我最喜歡的星宮邀請……我到底是怎麼了呢?

  在尚未整理完自己心情的情況下,我有些害怕與她兩人獨處。

  星宮……跟詩兩人都積極地邀約我,每當此時,我就會用一些藉口避免與她們獨處。我並不是有什麼特殊想法,只是下意識地這麼做。

  ──她們兩人都對我抱有好感,明明令我滿心歡喜。

  明明開心,卻又不知為何感到恐懼。一種自相矛盾的情感於我心中縈繞不已。

  「唉……」

  時值午休時段,我坐在校舍後方杳無人煙的階梯上,獨自嘆息。

  此處陰暗又潮濕,鴉雀無聲。這種地方讓人莫名地自在。

  沒錯,這是我在第一輪時,常孤單地來吃午餐的地點。我重啟人生後還從未來過,但不知為何,腳就自己走來這裡了。我啃著在福利社買的麵包時,聽見有腳步聲走近,我望向聲音來處。

  「咦?夏希,你在這裡幹嘛啊?」

  露出愣怔表情的人是芹香。

  「如妳所見,我在吃飯。」

  「在這裡?」

  「我偶爾也會想獨處啊。」

  儘管這麼回答,但老實說我不想被熟人看到。

  芹香聞言,意興闌珊地「喔──」了一聲,目不轉睛地望著附近的樹。

  「那妳來這裡又要幹嘛?」

  「我來找找有沒有獨角仙。」

  「啥?」

  這孩子到底在說什麼?

  「為什麼是獨角仙?」

  「因為校舍後方的樹上有很多。」

  「不,我不是在問這個,是問妳為什麼要找獨角仙?」

  「因為找到會很好玩。」

  ……不、不行!即使我們彼此都說人話,但根本沒有通!

  我最近和芹香也變得相當要好,但仍然不知道她腦子裡到底在想什麼。

  「不過都九月了,數量就變少了呢,乍看之下也沒看到。」

  芹香面有難色地在附近樹木旁繞來繞去。

  她似乎找三分鐘就膩了,坐到我旁邊。

  「……那個,這樣很擠耶。」

  由於階梯寬度僅能供一人通行,因此腿與腰會碰到啊。芹香露出難以言喻的表情望著我,並嘻嘻一笑。

  「我可以坐到後面一階嗎?」

  我聞言,啃著麵包點頭後,她便往上坐了一階,重新坐好,呈現用腿夾住我身體的姿勢。我的身體兩側是芹香纖細的美腿。

  哎呀?我不假思索地點頭答應後,好像,有點,那個……我轉過去之後,該不會能直接見到小褲褲吧?因為即便在這所學校的女生中,芹香的裙子也算特別短的呢……不不不,冷靜一點啊我,別想入非非。

  我抱著心如止水的心情,繼續嗑鹹麵包後,頭便被摸了摸。

  「喔,你有抓過呢。」

  「多少有啦……所以別一直摸。」

  因為我每天早上都會在鏡子前研究一番呢,可是有經過細膩的調整。

  不過芹香對我的話置若罔聞,擅自豎起我的頭髮。喂,住手啦。

  「發生了什麼事嗎?」

  她語氣平淡地問我。

  「……沒有啊。」

  「沒怎樣的話,你就不會跑來這種地方了吧。畢竟我也是這樣喔。」

  她這句話宛如看穿我的心思,令我無從反駁。

  「……妳也有煩惱啊?」

  「怎麼可能沒有,你該不會當我是笨蛋吧?」

  芹香說著向天仰頭,表情看起來有些泫然欲泣。

  「因為我覺得妳不管面對什麼事,都能泰然處之。」

  「才沒有咧,總是遇到不順心的事,像昨天……」

  她搖了搖頭,彷彿要打斷自己一般。總是我行我素的芹香似乎也有煩惱。她只是不太表達在臉上而已吧。

  「夏希你咧?」

  「……硬要說的話,就是討厭自己的個性不果斷吧。」

  化為言語後,我首次產生了自覺。

  應當說我為這份縈繞於胸中的鬱悶情感給出了定義嗎?

  「對詩和陽花里?」

  「……什麼嘛,妳都看出來了喔。」

  「看之前旅行時的樣子就知道了,而且我也聽美織提過。然後咧?」

  「……老實說,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真是優柔寡斷呢,這就是夯哥的煩惱。」

  我知道這是一種奢侈的煩惱。我希望自己受到女生歡迎,為此才一路努力而來。因此就某種意義而言,現狀可謂我所盼望的結果。

  然而,我過去不太理解受人愛慕是什麼意思,因為我從未走過桃花運,只藉由動、漫畫裡的印象去思考。不過,這裡是現實世界。這種狀態沒辦法持續太久。

  既然被兩人明確告知對我抱有好感,我就必須給出答案。

  意即,我必須選擇其中一方,並拒絕另一方。

  一想到那時候,我就覺得心情沉重。

  我喜歡她們兩個人。因此,我不想見到她們悲傷的表情。

  「哎,我懂。被人抱有無法回應的心意,自己也很不好受吧。」

  芹香嗓音有些落寞地低喃。她應該也經歷過吧。芹香五官精緻又平易近人,所以我知道她還滿受男生歡迎的。

  「拒絕對方後,也不一定能繼續當朋友。」

  「……果然是這樣嗎?」

  「就算說『繼續當朋友吧』,現實卻沒這麼簡單。會變得尷尬,愈來愈不見面,不再聯絡,有一天甚至會不再打招呼……」

  芹香將下巴抵在我的頭上。她的距離自然而然地過近,這就是辣妹嗎?

  「你的話,因為是同班又同一掛,所以可能意外地沒問題呢。」

  「……假設我釐清答案,選擇和其中一人交往,這時候我沒選的人還會願意留在同一群朋友裡嗎?這樣是不是太自我感覺良好了?」

  「如果被你們明顯放閃的話,是會很難受啦。不過,要是我就會自己看開吧,因為我覺得平常相處的圈子也很重要。」

  芹香語畢,又接著說「可是,不好說呢……」。

  「因為那兩個人的心意好像有點沉重……我也不知道。」

  我想像屆時的畫面。我不希望目前的六人組分崩離析。

  「這樣啊,你不想破壞目前的關係?」

  「……畢竟現在這樣很舒服,我想和大家一直當朋友。」

  「你也很沉重呢,對朋友這塊。」

  「妳很煩耶,因為我的朋友很少啊。」

  「反正會順其自然吧,也可以說是該來的總是會來。」

  「咦咦……那樣好嗎?」

  「很好啊,所以說──你也誠實面對自己吧。比起鑽牛角尖,那樣大概也對大家比較好。話說,你最終也只能那麼做。」

  ……誠實面對自己嗎?但就是這點才難啊。

  我現在心裡五味雜陳,連自己的心意都不明白。

  我想怎麼做?我想選擇什麼?

  「擺出那種苦瓜臉的話會更消沉的吧,打起精神來。」

  芹香拍著我的肩膀打拍子,自顧自地唱起我沒聽過的歌。

  見她我行我素的,我露出了苦笑,但也受到鼓舞。坦白說,相較於跟最喜歡的星宮或詩獨處,現在我與芹香或七瀨相處時,心情還更加輕鬆。

  「別讓自己後悔喔。」

  午休結束的鐘聲響起時,芹香這麼說著,離開了校舍後方。


  放學後,因為我對星宮那麼說了,便趕緊走出校門,走在通學路上。

  耳朵上的耳機裡播放著搖滾樂,激烈的搖滾樂曲搭配上正向的歌詞。這是BLUE ENCOUNT的《MEMENTO》。

  心情鬱悶時,聽音樂能稍微好轉一些。

  這是芹香藉RINE傳來的『能振奮精神的歌曲清單』中的一曲,因為我也有用一樣的音樂應用程式,所以一點下去就能直接播放。

  我與芹香的音樂品味相近,她所推薦的曲子無論哪一首我都很喜歡。

  我抵達車站前的打工地點瑪雷斯咖啡廳,打開入口的大門。

  一陣告知顧客上門的鈴聲發出。

  「喔,小夏,你來了啊。」

  做出反應並轉向我的是打工的前輩桐島姊。

  她最近都叫我「小夏」,但這樣聽起來很像女孩子,希望她別這麼喊了。

  桐島姊身旁有一名陌生少年,身穿打工制服。

  他的身高比在女生裡算高的桐島姊還矮,體格偏單薄。他戴著鏡片厚重的圓眼鏡,給人一點土裡土氣的感覺,氣質顯得畏畏縮縮。

  「向你介紹一下,這是昨天開始來打工的新人篠原小弟。」

  話說回來,我聽說過會有新人來上班。

  「我、我是篠原,請您多多指教。」

  篠原同學深深一鞠躬,我也急忙鞠躬,自我介紹道:

  「您好,我叫灰原夏希。」

  「篠原小弟也做內場,你就教教他吧。」

  我心想「我也還算是菜鳥啊……」,但也已經過四個月了呢。

  時間過得真快,快樂的日子轉瞬即逝。

  「你們為什麼要彼此用敬語啊?你們念同一所學校又同學年吧?」

  桐島姊哈哈大笑,這句話令我吃了一驚。

  「咦,是喔?」

  「啊,對……我是涼鳴一年四班的。」

  「真的假的,我是一年二班的,請多指教。」

  聽他這麼一說,總覺得似曾相識。

  「我當然認識你喔。」

  我不理解篠原同學言下之意,納悶地歪著腦袋。

  「當然?」

  「因為灰原同學你很有名。」

  他彷彿理所當然似地說。

  對了,我很出名呢……當然不是什麼負面意思吧?

  也是,畢竟我身在六人組之中,會引人矚目也是莫可奈何吧。

  「喔,小夏在學校很出名啊?」

  「……對、對,因為他長得帥,也很會念書和運動,很受女生歡迎喔。」

  「啊,小夏果然很搶手,這樣喔──」

  桐島姊聽了篠原同學說的話,露出賊兮兮的愉悅笑容。

  受人稱讚是很開心,但我感到她很想消遣我……

  「我可以叫你篠原同學嗎?因為我們同年級,就不講敬語了吧。」

  我注意保持平易近人的語氣與表情,詢問了篠原同學。

  「啊,好……那我可以叫你灰原同學嗎?」

  「OK,話說不必講敬語喔?」

  「對、對不起,講敬語我會比較自在。」

  原來如此,他是這種類型啊。

  我對這種氣質感到很熟悉。是和以前的我一樣的陰鬱氣場……!

  「唯乃今天沒來嗎?」

  「她今天應該沒班。」

  「那就只有我、小夏和篠原小弟了呢,加油吧!」

  桐島姊朝氣蓬勃地舉起手臂,篠原同學則微微握緊拳頭,以示回應。

  「好──總之我先去換衣服。」

  我念大學打工的時候,有滿多帶新人的經驗。

  而且,既然他從昨天就來了,其他人應該有教他基本事務了吧。

  好了,今天也認真工作吧。

  畢竟旅行用了不少錢,必須好好賺錢呢。


  今天是翻桌率難得高的一天。

  就算客套地說,篠原同學也不算學得快的人,但個性認真、會努力投入的部分令人很有好感。雖然全部都打算抄筆記這一點讓我有點好笑。

  「今天終於結束了──」

  「我、我累了……」

  「哈哈,一開始還不習慣,會很累呢。」

  我在休息室中換回學校制服,並對精疲力竭的篠原同學這麼說。

  房門此時突然打開,桐島姊不顧我們還在更衣,精神奕奕地宣告:

  「那我要回去囉!」

  「妳莫名地有精神耶,明明才剛下班。」

  「嘿嘿嘿,看得出來?因為我男友來接我了~」

  「好好好,我都聽膩妳放閃了。」

  我目送幸福氣場全開的桐島姊離去,與篠原同學關起店門。

  「晚上變涼很多呢。」

  時間為晚上十點,天色已徹底暗了下來。我與篠原同學一起走在通往車站的路上,微風徐徐,十分愜意。氣候變得舒適宜人,讓人感受到秋季的來臨。

  「的、的確是呢。」

  遲了許久後,我收到這樣的回應。

  他應該不知我是在自言自語,抑或對他說話,幾經煩惱後,總之選了一個中規中矩的回答吧。我超懂這種心情的……

  我還滿喜歡篠原同學的,因為有種親切感。

  打工地點的人際關係愈和樂愈好,如果他願意與我融洽相處,我會很開心。

  「……那個,今天很謝謝你。」

  篠原同學悄聲這麼說,並朝我低頭致意。

  「不不不,你不必這麼拘謹也沒關係啦。」

  「但我給你添了很多麻煩……」

  「一剛開始都沒辦法的啦,我剛來的時候,也給七瀨和桐島姊添過麻煩。」

  我說完後才想到,老實說,我沒有這種印象。算了,這多虧我有重啟人生且打工經驗豐富這種犯規招式,原本的話,應該會給人添麻煩。

  「是喔?桐島姊說你是不太需要費心照顧的人,因為你不太一般,所以別拿自己和你比……」

  桐島姊,妳別多嘴啊……還是一樣是個大嘴巴耶。

  過度深聊這話題的話,篠原同學似乎會沮喪起來,就轉變話題吧。

  「你為什麼會來打工?」

  「因為我需要錢……樂器和器材都很貴……」

  「樂器?」

  「啊,我……姑且算是輕音社的,雖、雖然我不太像……」

  我的確感到意外,但你那麼貶低自己,我也不知該如何反應。

  不過我也能理解為了不被嘲笑,刻意由自己主動說的心理。

  「又沒關係,你玩什麼樂器?」

  「貝斯,雖然彈得不怎麼好……啊,你知道貝斯是什麼嗎?」

  「嗯,因為我很喜歡搖滾樂團,就是那個吧,發出低音琴聲的樂器。」

  貝斯可是一個樂團的靈魂所在。主角或許算是主唱或吉他,但貝斯所彈奏出的低音域能讓搖滾樂聲充滿魄力,穩定樂曲的氣氛與節奏。我只有彈過吉他,但很崇拜厲害的貝斯手,因為他們有種專家的感覺。

  「對,你喜歡搖滾樂嗎?」

  「還算滿喜歡的,最近流行的樂團我大概都有聽。」

  由於那對我而言是七年前的樂團,所以縱使不聽也大概知道。

  「……我也很喜歡搖滾,所以我才想玩樂團。」

  篠原同學嗓音堅定地這麼說,傳達出這一定是他的真心話。

  「我之前都自己一個人彈貝斯,但高中終於鼓起勇氣,加入輕音社了。但老實說,我不太擅長融入社團,哈哈哈……」

  「沒、沒事啦……話說輕音有多少人啊?」

  「呃、呃──好像十二個人吧,但高三的快要引退了。」

  「人數還滿多的呢,感覺能組兩、三團。」

  「現在有高二的四人團、高一三人加高二兩人的團,總共兩團。不過因為我沒有朋友……所以也無法組團,變成剩下的那個……哈哈哈……」

  篠原同學明顯地變得消沉,烏雲罩頂。好、好難接話!

  「但不是有十二個人嗎?那表示還剩下三個人吧?如果組強力三重奏的話……」

  「因為大家都忘記我的存在了……所以我不知道剩下那兩人想不想組團。」

  不、不行!所有對話都往負面方向去了!

  有沒有正向一點的話題?話說回來,芹香也是輕音社的吧。

  「你認識本堂芹香嗎?」

  「啊,認識……她正是我剛才說剩下那兩人的其中之一。」

  「欸,是喔,我和芹香是朋友。」

  「本堂同學的情況是因為彈得太好,所以大家都怕怕的。她在技術層面和動機層面上,都和我們差了十萬八千里,所以很多人都說不敢和她一起組團。雖然說她一開始很搶手。」

  我聽見篠原同學的話後,想起芹香午休時的表情。

  她之所以泫然欲泣,會不會是與社團有關呢。

  「她有彈得那麼好啊?」

  「不管是演奏或成音,都和其他人天差地遠。就算我們都是多出來的,我這種人根本不敢和她一起組團……我無法……」

  篠原同學低垂著頭走路,語帶自嘲地說。

  「不過,你想組團吧?」

  「我當然想啦……但我這種傢伙很難啦。」

  「但既然你是為了買樂器和器材才開始打工,就表示你還沒死心吧?」

  我似乎是說中了,只見他一臉苦澀,默不吭聲。

  ……我大學時代買吉他時的心情,一定也和他現在一樣。

  我沒有勇氣找別人說話,所以想被人找去組團。但是,我明明就沒有朋友,一味地等待也不可能盼到自己所期望的未來。

  我不希望篠原同學像我這樣後悔。不過,我才被芹香叮嚀「別讓自己後悔」,也沒有資格對他這麼說。因此,我頓時找不到給篠原同學的話語。

  「……那下次見了。」

  「……好、好的,我先走了。」

  篠原同學低頭一鞠躬,快步穿過驗票閘門。

  他俗氣的外貌、畏畏縮縮的態度與負面的談吐皆令人熟悉。

  簡直就像是在看高中變身計畫失敗後的我一樣。

  我站在車站月台等車,隨後天空開始飄下雨絲。

  秋天的天氣陰晴不定。今天的天氣預報明明說一整天都是晴天的。

  雨絲淅淅瀝瀝地滴落至地面上。


  三天後,時值星期六的中午。

  由於波香坐在客廳看BUMP OF CHICKEN的演唱會DVD,我便躺在沙發上一起看,這時放在口袋中的手機忽然傳出通知鈴聲。

  螢幕鎖定畫面上顯示出詩傳來的RINE。

  『欸,你現在有空嗎?』

  抱歉,但我沒空。

  我正在看BUMP的演唱會DVD,還有想看的漫畫,最近也開拓了動作洋片。還有就是……對了,像是散步之類的。我超忙的!

  我送出『我超忙』後,她就回我『你有空吧!』。真心不懂。

  『我社課結束了,現在要和美織織、芹芹去唱卡拉OK,你要不要來?』

  ……卡拉OK嗎?

  不對,我是喜歡唱卡拉OK啦,但為什麼要找我加入這陣容?

  『芹芹說想聽你唱歌!』

  原來如此。但老實說,我不覺得自己的歌喉有好到值得她那麼期待。

  『別提高難度啦~』

  『不要緊的!因為你真的很會唱啊!』

  嗯、嗯──……算了,我也沒什麼理由拒絕,是沒關係啦。

  我與芹香的音樂品味相合,我也想聽聽她唱歌,但我不知道美織的品味就是了。我傳出一個帶有『瞭解!』意思的貼圖後,便穿上外出用的便服。

  「葛格,你要出門啊?」

  波香問我,一邊啃著煎餅,發出「喀滋喀滋」的聲響。

  「對,朋友找我出去,我會再聯絡妳回家時間。」

  波香視線轉回電視,隨意地回我「好喔~」。

  我離開家門,走向車站。

  天空狀態一片陰霾,只能祈禱不會下雨了。

  必須先找地方吃頓午飯。我好久沒外食了,這時候果然就要吃拉麵呢!

  於是,我繞去拉麵店後,又坐上電車晃了約一小時。

  我穿過車站驗票閘門後,位於前方的女生恰好注意到我。

  「啊,阿夏!這邊這邊!」

  詩蹦蹦跳跳地對我揮手。妳是小朋友嗎?妳裙子都快掀起來了,希望妳別跳了,會害人家目光不禁想往裙襬瞄吧!假設詩的裙子短得像芹香一樣,我恐怕能輕易地見到那三角形的布料了。

  她兩邊則是芹香與美織,同樣身穿涼鳴的制服。

  「抱歉,讓妳們久等了?」

  「嗯,有點,剛剛好無聊。」

  「喂喂,芹芹,是我們找人家來,他才過來的喔!?」

  詩急忙吐槽過分老實的芹香。

  「我知道。去卡拉OK吧,我好期待。」

  芹香邊哼歌邊開始走路。妳也太我行我素了。

  美織走向芹香身邊,因為她已經習慣了吧。

  我與詩四目相交,彼此笑了笑,並肩走了出去。

  卡拉OK位於自車站步行三分鐘的地點。

  芹香熟門熟路似地完成櫃檯手續,我們四人被店員帶到一間過大的包廂之中。

  「今天沒什麼客人嗎?」

  「部分是因為那樣,但我說想要大間一點的包廂,大間比較舒服。」

  詩納悶地歪著腦袋,芹香則邊操作點歌機邊回答。

  「算了,比起小間的,大間還比較好。」

  美織這麼低喃,但我硬要說的話,比較喜歡小間包廂,所以很難產生共鳴。

  畢竟愈小間愈讓人安心,會有種這裡是我的容身之所的感覺……

  芹香與美織隔著桌子坐在對面,詩則坐在我旁邊。

  ……冷靜想想這狀況讓人很緊張呢,畢竟只有我一個男生。與女生一起唱卡拉OK是我過去會嚮往的情況,但實際上這讓人有點不自在。

  坦白說,我希望龍也或怜太也在場……

  我只能望著美織等人邊選歌,邊嘻嘻哈哈的樣子。

  「好,我來當第一棒。」

  美織操作點歌機,大尺寸的螢幕上顯示出曲名。

  那是最近流行的偶像團體的歌,節奏輕快,旋律讓人琅琅上口,最適合用來炒熱唱歌的氣氛。接著,美織拿出兩根麥克風。

  「詩妳說想唱這個吧,要一起唱嗎?」

  詩情緒高漲,回應「OK!」,兩人開始一起唱歌。

  呼……有人唱歌時可以不發一語,所以讓人很安心……話說回來,美織唱得真不錯呢,這傢伙從以前不管做什麼都一把罩耶。

  芹香盯著點歌機,一臉認真地沉吟著。嗯,別管她吧。

  唱完後,美織心血來潮似地打開評分功能。

  「對了,我們來比賽吧,輸的人要請吃冰。」

  美織無畏地笑著,詩則交叉手臂,比出叉叉。

  「我絕對會輸,所以不要!我跳過!」

  「欸──?不會啦,妳唱得也很好啊。」

  「但我和阿夏、芹芹的水準不同嘛!話說,反正妳也贏不了吧?」

  「唔,被人家這麼一說,我反而會燃起鬥志呢。」

  美織發揮出不服輸的本性,芹香則對她說:

  「我沒差喔,因為能免費吃冰吧?」

  「吼、吼唷──!妳這稼伙,竟敢小看我!」

  美織擺出怒容,撲向芹香,試圖搔她腰的癢。

  「喂、住手啦,好癢……嗯唔……!」

  芹香難得一臉焦急,扭動著身體,真是可愛。

  我看著她倆打打鬧鬧後,感覺到一旁詩的視線,便若無其事地拿出手機,假裝在看音樂應用程式。我可什麼都沒看到喔?

  「你呢?要比嗎?」

  「……是也可以啦。」

  畢竟要是拒絕美織此時的邀請,她會鬧脾氣。

  坦白說,我不太覺得自己會輸。聽到美織剛剛的歌聲後,平均分數應該落在八十五至八十九分之間。這樣可不是靠狂唱一人卡拉OK鍛練歌喉的我的對手喔。呵呵呵。

  我有能確實獲得九十五分以上的拿手曲目,但有一半以上是這時代還沒有的歌,所以無用武之地。這就是穿越時空的壞處。

  「那可以從我開始嗎?」

  芹香詢問,但在我們回答前,她已經輸入歌曲了。

  畫面上顯示出MY FIRST STORY的《Missing You》。包廂內迴響起充滿魄力的樂團聲響。真的假的,居然要在評分比賽中唱貨真價實的搖滾樂。普遍而言,搖滾樂有許多難唱的歌曲,公認難以取得高分。芹香是不是單純不打算爭個輸贏,只是選了自己喜歡的歌呢……又或者她很有自信。

  我很快就知道了答案。芹香的聲音以女性而言稍微偏低,與以超高音歌喉為特徵的男性主唱歌曲十分契合。畫面上的音準指標毫無走音,依序往下一格跳。不,那個……欸欸?妳也唱得太好了吧?

  「因為芹芹也常常擔任主唱。」

  我因為過度震驚而瞠目結舌,詩則對我這麼咬耳朵。

  好厲害,是吉他兼主唱啊,這可是搖滾樂團的寵兒呢。

  她配合副歌的最高潮提高音量,令我不禁豎起雞皮疙瘩。

  美織雀躍地用手打拍子,詩也搖擺身體,配合曲子的節奏。

  我則受到震撼,定格不動。

  然後,歌曲告終時,畫面上顯示出分數。

  ──九十四分。超級高分,但老實說我覺得應該更高。

  不過,卡拉OK的分數不一定與歌喉好壞呈正相關。

  「……哎,大概就這樣吧。」

  芹香露出一如往常的從容表情,理所當然似地說著。

  我不禁為她鼓掌,但她搖搖頭,說「這沒什麼大不了的」。

  「接著輪到阿夏了喔。」

  詩對我這麼一說,讓我想起我還沒點歌。

  我聽芹香唱歌聽得入迷,忘記接著輪到自己唱了。

  「糟糕,我還沒想到要唱什麼。」

  「如果你很猶豫的話,希望你唱我喜歡的歌~」

  我回答「也可以啦」後,詩便喜孜孜地笑著說「好耶!」。

  詩按著點歌機,隨即發出嗶嗶聲,大螢幕上顯示出的曲名為ALEXANDROS的《city》。這也是我從以前就很喜歡的歌。

  歌曲始於給人圓滑印象的前奏,當鼓聲一響,曲調瞬間變得銳利。而聽眾以為曲調穩定下來後,主奏吉他又撥彈出旋律。音色多采多姿,具有層次,宛如體現曲名一般,是我喜愛的一首曲子。

  「這不錯耶,話說它的MV超讚。」

  芹香吹了一聲口哨,詩也贊同說「沒錯!」。

  我發出「啊、啊──」的聲音稍微開嗓,並調整與麥克風之間的距離與音量。

  ──我從以前就喜歡音樂,所以自然而然也喜歡唱歌。雖然沒有會聽我唱歌的朋友,但我一直都會獨自去唱卡拉OK。

  多虧如此,我變得很會在評分功能中得高分。要得高分有幾個訣竅,舉例而言,不自己改變歌曲、僅照音準唱歌、刻意唱得抑揚頓挫、多唱振音,藉此獲得高分。

  不過,我不斷練習後,漸漸變得空虛。我並不是想得高分,只是想隨心所欲地唱出自己喜歡的歌而已。

  自從我回想起這項事實後,平均分數便下降了,但我不曾後悔。

  反而覺得自己歌喉進步了。

  之前與六人組一起來卡拉OK時,我更獲得了信心。

  憑追求高分的唱法一定不會像那樣大受好評。

  我雖然不是為了受人稱讚而練習,但因為我一直都孤單一人,所以能在大家面前唱歌讓人神清氣爽──於是,我選擇照平常的方法唱歌。

  我開始唱歌後,美織杏眼圓睜,說「欸……?有這麼會唱?」,一旁的詩也眉飛色舞地搖晃肩膀,然後,芹香──則莫名地一臉嚴肅,目不轉睛地盯著我看。被人家牢牢盯著看,我很難放開歌喉唱耶?

  我心裡這麼想著,不過總算是唱完了。

  歌曲結束,直到分數顯示出來之前暫時鴉雀無聲。

  最終畫面上顯示出的分數是──九十三分。

  「哎呀,輸給芹香了。」

  「……但我完全不覺得自己贏了。」

  芹香捲著頭髮,並這麼呢喃。

  她難得有些坐立難安,瞥了我一眼,又轉向下方,並再度從下方窺伺般地望著我,接著說:

  「我可能喜歡夏希。」

  芹香講出一句爆炸性宣言,令詩不禁尖叫起來。

  「欸、欸欸欸欸欸欸欸欸欸欸欸欸欸欸欸欸欸欸欸!?」

  「我講錯了。我可能喜歡夏希的歌聲。」

  妳也講錯太多了!不,我很開心就是了啦!

  詩大吃一驚,差點就從沙發上摔下去了啊!

  美織則打翻了空杯,如果裡面還有飲料可就慘不忍睹了。然後,她又若無其事似地將杯子恢復原狀,清了清喉嚨。

  「什、什麼嘛……太好了……」

  詩鬆了一口氣,但她做出那麼明顯的反應教人害羞。她自己似乎也察覺到了,猛然驚覺似地望向了我,我們兩個眼神交會後,她變得面紅耳赤。

  「我想多聽夏希唱歌。」

  「那當然是可以,畢竟難得來卡拉OK了。」

  「你有聽我傳給你的『能振奮精神的歌曲清單』嗎?唱那個。」

  「那大概有三十首歌耶?」

  我與芹香這麼聊著,不過仔細想想,我們還在比歌唱分數。

  「抱歉,話說輪到美織了。」

  「嗯,說得也是。來,美織,麥克風給妳,妳可以唱了喔。」

  芹香將麥克風遞給美織,美織則一臉哀怨地瞪著我們。

  「你、你們這群人……知道我不可能會贏……」

  「啊哈哈,所以我才阻止妳的啊。是美織織妳提出要比賽的喔?」

  「我知道啦!真是的!禁止說實話!我請就是了嘛!?」

  美織半自暴自棄地開始唱敘事曲。為什麼要唱失戀的歌?

  接著,她唱出八十七分,平安無事地敗北,我們之後便開始正常地歡唱卡拉OK。

  芹香與詩一起唱搖滾樂、四人全體一起合唱令人懷念的老歌、芹香在間奏時彈空氣吉他、詩興高采烈地跳舞,度過了一段非常開心的時光。

  眾人隨心所欲地唱到心滿意足為止,因此當我們離開卡拉OK時,天色已經徹底黑了。芹香站在鬧彆扭的美織身旁,滿足地吃著冰淇淋。

  「我嗓子啞了──」

  唱得最為精神抖擻的詩用嘶啞的嗓音哀嘆。

  妳那麼全力歡唱,當然會變成這樣啊。算了,等過一天就會好了吧。

  「……阿夏,今天很開心呢。」

  「是啊,很開心。」

  我老實地這麼回答後,詩便以嘶啞的嗓音繼續說:

  「……我總覺得好久沒和你一起出來玩了。」

  這句話令我背脊一涼。我的確很久沒和詩出來玩了,最後一次是暑假時慶祝我生日。而理由當然是我想避免兩人獨處。

  詩不可能沒注意到我刻意這麼安排。

  令人感受到入秋的夜風有些涼意,只穿一件T恤有些無法禦寒。日照時間縮短,於變得昏暗的視野之中,自行道樹飄落的葉片穿越我們之間。

  「……如果我的心意會妨礙到你,你要說喔。」

  這道話聲細若蚊蚋,不像平時朝氣蓬勃的詩。

  我從未那麼想過。

  「我雖然說過會讓你回頭看我,但我不想阻撓你的幸福。」

  「……妳總是給我元氣,這是真的。」

  我搖了搖頭這麼說後,詩便露出淡淡的微笑。

  我無法識破蘊含在她表情之中的情感。

  「……對不起,我可能有點消沉。啊哈哈,真不像我呢。」

  在我說出什麼之前,她便抱住走在前方的美織。

  「美織織!妳要鬧彆扭到什麼時候啦!」

  「好痛!喂,詩!?禁止妳突然抱住我!」

  「啊哈哈!妳抖了一下耶!」

  當美織嚇了一跳,並出言抱怨時,詩已經露出一如以往的笑容了。

  ……我總覺得自己應該說點什麼,卻什麼也說不出口。我遲遲不做出決定,這種態度傷害了詩。都是因為我的認知過於天真。

  她那抹黯然淺笑,與我喜歡的太陽般的笑靨有著天壤之別。

  然而,唯有一點可以確定。

  ──害佐倉詩露出那種神情的,無疑是我。

  我望著詩與美織打鬧,杵在原地後,芹香便推了推我的背。

  「快點,走囉。」

  「好、好……抱歉。」

  「……詩一定很不安喔。因為她在暑假時見到你和陽花里變得要好,認為自己或許已經沒有機會了。」

  芹香應該聽見我們的對話內容了吧。我們應該有悄聲交談才對。

  「……被人喜歡上還真是難辦呢。」

  我現在沒有心情回應芹香所說的話。


  我與美織兩個人搭上電車。

  既然我們家位於同一地點,與眾人道別後,終究會剩下我們兩個。

  老舊的電車發出「匡噹匡噹」聲響,搖搖晃晃,將我們帶往群馬縣更為鄉村之處。搭乘同一節車廂的唯有酣睡的醉漢,與一對面容和藹的銀髮夫妻。

  車窗外一片漆黑,定睛一看後,能見到田園樹林的景色流逝而過,唯有零星的民宅光源能讓人感受到文明之火。我愣怔地眺望窗外後,頭被人拍了一下。

  「你在沮喪個什麼勁啊?」

  方才與詩、芹香道別時,我雖然設法表現平常,但在美織面前就不想演了。幸好現在在我身邊的是美織。如果是其他人的話,我一定會很痛苦。即便我拋棄面具,也唯有美織能讓我放心地吐苦水。

  「……我應該怎麼辦才好?」

  我總是思慮不足。因此,總是做錯選擇。

  「雖然不知道你在說什麼,但我只能給你建議喔。你要自己做出決定。」

  這句話彷彿將試圖依賴美織的我拒於千里之外。

  「……抱歉,說得也是。」

  我不認為她冷漠,我喜歡她直來直往這一點。

  我默不作聲,美織則一如以往地閒聊。

  「話說回來,你很會唱歌呢。我有聽詩說過,但還是嚇了一跳,你以前明明都沒表現出來。」

  「……因為我交不到朋友,所以興趣是一人去唱卡拉OK。」

  我並未說謊,差別僅在於是國中時的事,或未來的事而已。

  「我真的都不知道。我原本以為很瞭解你。」

  美織如喃喃自語似地悄聲咕噥。

  她的表情莫名地有些落寞與悲傷。

  ……美織是唯一認識過去的我的人,對目前的我抱有這種感想也是天經地義吧。

  「因為我們國中時幾乎沒有往來呢。」

  我雖然這麼回答,卻有些膽戰心驚。

  美織或許對眼前的我感到不對勁。

  話雖如此,我認為她應該無法得出穿越時空這種荒誕無稽的結論。

  「嗯。所以你再多告訴我一些你現在的事吧,還有你到底在煩惱什麼。」

  她對心生防備的我拋出一句貼心的話語。

  「……我想妳大致上應該都知道。我現在──」

  因此,我選擇對美織說出我如今的心情。

  我過去找美織商量所有大小事,但最近並沒有積極地向她提起。這多半是因為我同時喜歡星宮與詩,不想對人說出這種不真誠的心思。畢竟這種心思難以獲得原諒。

  我過去都為了獲得燦爛青春而主動出擊。

  要做的事很明確,我有想交朋友的對象與心儀的女孩,為了組成開心又自在的好友圈,以及與心儀女孩交往而不斷努力。

  那些日子既充實又快樂。

  我目前當然也過著開心的生活。

  然而,自從我不瞭解自己的情感後,總感到徬徨迷惘。

  星宮與詩都喜歡我,這真的很讓人開心。她們竟然願意喜歡上我這種人,是我至高無上的幸福。然而,在我過去的人生之中,這還是第一次被女生喜歡上,我不知道怎麼做才對。

  我究竟在追尋什麼?

  我到底喜歡誰?

  如何才能不失去任何事物,獲得自己心之所欲?

  待我娓娓道盡一切心思後,美織輕輕地點點頭──又賊兮兮地一笑。

  「夏希,你好搶手喔,你在炫耀嗎?」

  「……就因為會被人這麼想,所以我才只能對妳說啊。」

  我嘆息後,美織便說「抱歉、抱歉」,並摸了摸我的頭。住手啦。

  「你煩惱成這樣,希望真心誠意地對待她們兩個,我覺得這樣很有你的風格喔。」

  美織這麼說,呵呵一笑。

  「我只是隱約覺得啦,你應該……很害怕吧?」

  如她所說,我一直以來都惴惴不安,卻不知恐懼從何而來。

  我倆在家鄉的無人車站下車,並肩走在夜路上。

  秋風颼颼吹拂,掃去腳邊落葉。

  「你三心二意的話,她們可能就不喜歡你了喔?」

  「說得也是……」

  那兩人喜歡上我這狀況本身就是一個奇蹟。

  她們不再喜歡我,反而還比較自然吧。應該說,她們到底喜歡我哪一點啊?

  我努力改變了自己,希望討人喜愛,但結果我還是不喜歡自己,無論再怎麼努力,都只能看見自己的缺點。

  我想不到那兩名可愛少女刻意選擇我的原因。

  「好吧,到時候我會再療癒你失戀的傷痛。」

  美織為我擔心,說「我再不濟也是你的青梅竹馬啊」,如今像是我的心靈綠洲。

  「……妳咧?妳要向怜太告白吧?」

  我的心情輕鬆了一些,反問了忽然感到好奇的事。

  我想起暑假最後一天的事。相較於迷惘的我,美織已經下定了決心。

  「我是這麼打算的喔。」

  美織春風得意地哼笑一聲。

  「話說,就算你不擔心,我明天也要和怜太同學去約會。」

  「喔,很順利嘛,你們明天預計怎麼過?」

  「我們要去買秋裝。我打算請怜太同學幫我挑衣服。」

  「女生真喜歡挑衣服呢。」

  「這又不只限於女生,只是你對流行沒興趣而已。」

  那倒也是。怜太常常在看時尚雜誌,便服也很時髦,也會聊到最近的流行趨勢。他應該很樂意陪美織去挑衣服。

  「而且,如果是他的品味,我也能放心,我想穿被他誇讚可愛的衣服呢……要是交給你的話,就會變成毀滅性的穿搭呢。」

  「妳的話,穿運動服不也沒差?」

  我隨意回答後,就被她掐住了臉頰。那個,很痛耶……

  「話說我也必須去買秋天能穿的正常衣服呢……」

  我過去都輪流穿美織幫我挑選的衣服,或閱讀時尚雜誌後,根據臨陣磨槍的知識去買的衣物,但差不多該去添購新衣了。

  我家中土氣的衣服倒是穿也穿不完呢。例如寫著英文長句的T恤之類的。

  「……我不會再幫你選了喔,你要自己想辦法。」

  於搖搖晃晃的電車之中,這句話聽起來莫名地沉重。

  之前對美織說考慮到怜太,別常和我在一起比較好的是我。

  我不認為這有錯。考慮到我自己的處境,也不太應該與美織私下獨處。因此,這不是什麼奇怪的話。

  ……只是,我總覺得心中開了一大洞。

  僅只如此罷了。


  週末過後,星期一。

  我心情憂鬱,對課程內容左耳進右耳出,到了放學後──

  正當我心想「今天快點回家吧」時,卻被班導叫住。

  「灰原,你有空吧?不好意思,能不能幫我一下。」

  「請別擅自認為回家社都很閒……是沒關係啦。」

  「哈哈,抱歉、抱歉,我想把這些搬去倉庫。」

  班導指著看起來有點重的兩個紙箱。

  「這是什麼?」

  「是教材喔,暑期補習用過的。暫時用不到了,所以我想先收起來。」

  喔喔,就是為期末考不及格的人補習的東西啊。

  詩跟龍也勉強逃過了,但班上好像有幾個人不及格。

  沒辦法,只能我跟班導一人一箱分工搬運。

  倉庫應該是在校舍二樓的邊間,音樂教室附近。距離教室有一點遠,不過我認為也不會太累,然而,班導卻搬得上氣不接下氣。

  「灰、灰原你體力不錯呢。」

  「因為我的興趣是慢跑和練肌肉。」

  我爬上通往二樓的階梯。

  當我們經過音樂室前時,再往前一間的教室傳來聲響。

  「是第二音樂室呢,最近由輕音社使用。」

  「咦?輕音社有自己的社辦吧?」

  「他們好像是說社辦只能供一組練習。」

  我「喔」地附和了一聲,走過第二音樂室前。

  室內傳出電吉他的音色,迴響著熟悉的主旋律。

  ──那是金屬製品《Master of Puppets》的前奏。重低音反覆鳴響,逐漸形成旋律,節奏明確,琴音強弱分明,音壓震攝人心。這主旋律聽著聽著,有種足以令身體震顫的渾厚感。對方得心應手地彈奏著這首難曲。

  「我不太懂音樂,但總覺得很厲害呢。」

  我不由得停下腳步,望向聲音來源的教室。

  好帥,居然有高中生能彈吉他彈得這麼好。

  「嗯?灰原,你怎麼了?」

  我受到衝動所驅使,將紙箱放在地上,打開第二音樂室的門。

  在裡面拿著吉他的人是芹香。即使我開了門也並未馬上注意、技術高超地不斷用撥片下刷琴弦的她忽然抬起頭,杏眼圓睜。

  「……咦?夏希?怎麼了?」

  她話聲一出,樂聲戛然而止。此時我才終於恢復神智。

  「不,我想說彈得真好,就不小心跑進來了。」

  我到底在幹嘛啊。就算再怎麼好奇,也不該擅自打開教室的門。

  「是嗎?我是很開心啦。」

  芹香露出微笑,撥動了一下空弦。

  她手裡拿著的是一把黑亮亮的Gibson Explorer電吉他。

  班導對望著芹香的我喊道:

  「喂──灰原,等解決完這些再說。」

  班導笑得有些困擾,我則對他鞠躬說「不好意思」。

  我的大腦不知為何無法正常運作。

  當我將紙箱放進第二音樂室旁的倉庫裡時,也能聽見芹香所彈的樂聲。到底要練習多久,才能彈出這種音色呢?

  「哎呀,真不好意思,謝謝你。」

  班導對我這麼說,我中規中矩地回答:

  「不客氣,舉手之勞而已,反正我是回家社很閒。」

  「哈哈,這和你剛剛說的完全相反啊。」

  班導用手臂擦拭汗水,忽然心生好奇似地詢問:

  「你有什麼不參加社團的理由嗎?」

  「……不,沒有什麼理由,只是也沒什麼參加的理由。」

  我總之先這麼回答後,班導點了點頭,說「原來如此啊」。

  「不,我只是很好奇,只是覺得你又會念書又會運動,不參加社團有點可惜。你不管做什麼,一定都能做出成果的。」

  班導說「那就謝謝你啦」,並轉身離去。

  ……他對我的評價還真高。

  如果我真的能不管做什麼都能做出成果,就不用這麼辛苦了。

  多虧有重啟人生的優勢,我明白旁人認為我出類拔萃,但我在無法活用這點的場合,總是不斷地在犯錯。

  回程之際,我再度經過第二音樂室前,推開房門。

  芹香一如方才地獨自練習著吉他。

  第二音樂室的構造類似普通教室,教室內的椅子與書桌被推到後方,前方只擺著芹香坐的椅子、吉他架與音頻功率放大器。

  「妳為什麼在第二音樂室?」

  「因為社辦有其他人在練習。」

  芹香將吉他暫時放在吉他架上,從包包中拿出一罐寶特瓶。

  「因為我沒有組團,所以無法融入他們。」

  話說回來,我有聽篠原同學說過芹香的狀況。

  她的演奏技術與輕音社其他成員相比判若雲泥,一旦一起組團,她的動力會過高,讓其他人難以比肩,於是淪為冗員。

  我聽了她剛剛的演奏後,能理解這點。

  她的水準明顯超越高中樂團。

  「……我喜歡妳彈的吉他。」

  我由衷這麼低喃後,芹香難得一臉愣怔地看著我。

  所謂入迷就是指這種時刻,她帥氣得令我真心這麼認為。

  「你喜歡我?」

  「我可沒像妳一樣說錯喔。」

  「什麼嘛,真無趣。不過謝謝你。」

  芹香冷淡地別過視線,並喝起寶特瓶裝水。

  她咕嚕咕嚕地喝著水,汗水流下頸部。她應該很認真練習吧,縱使無法組團,也一直獨自努力著。

  「妳為什麼會開始玩吉他啊?」

  「一開始只是單純覺得這很帥。」

  ……和我一樣。應該說,我認為大多數人的起因都是這樣。

  「我爸本來是玩樂團的,他在家的時候總是會放搖滾樂,因為我在這種環境中長大,所以自然會主動去彈家裡的幾把吉他。」

  她娓娓道來,並再度拿起放在架上的吉他。

  「一開始因為很難,我放棄了很多次,但漸漸變得稍微會彈,能彈出自己想要的聲音後,就會很開心,也覺得很好玩,所以才能堅持下去。」

  「……我在練出那種感覺前就放棄了呢。」

  無論怎麼練習,都無法彈出自己想要的音色。

  手指無法像自己崇拜的吉他手一樣靈活。

  現實距離理想過於遙遠,不禁令人焦躁。

  更重要的是,我還有許多更加有趣的興趣。

  因此,等我回過神來後,發現難得買來的吉他已經成為房中擺飾了。

  「你要彈彈看嗎?」

  芹香將吉他遞給了我。

  「這很寶貴吧?」

  「因為你不會隨便亂用,來。」

  芹香這麼說,強硬地將吉他背帶套到我頸上。

  我蹺起右腳,穩定吉他本身,左手扣住吉他弦,右手拿起撥片。我許久沒感受到這感覺了,卻比我想像得更加習慣。我用右手撥弦。

  一陣空弦的音色響起,令人神清氣爽。這把的低音好像比我以前擁有的Stratocaster電吉他更加渾厚,調音也調得極好,我學不來。

  我依序確認音程。

  「你F和弦沒彈好喔,食指按太小力了。」

  「妳很煩耶,我很久沒彈了啊,手指沒辦法那麼靈活。」

  由於芹香露出不懷好意的賊笑這麼說,我便板起一張臉反駁。

  就不提當年我練吉他時,甚至也彈不好封閉和弦這件事了。

  「不過你會彈嘛。」

  「簡單的勉強還會。」

  我彈起至今仍記得的主旋律,從六弦第一品與五弦第三品開始。

  我彈起超脫樂團的《Smells Like Teen Spirit》,這是我購買吉他後最先練習的曲子。

  它明明由簡單的封閉和弦構成,卻異常地帥氣。我撥弄著和弦後,芹香便為我哼起歌來,有點像是小型演唱會,讓我玩得很開心。

  「真開心。」

  我這麼說後,芹香也難得露出笑容。

  「我也是。」

  那可愛到令人會看得入迷。

  她或許是注意到我的眼神,清了清喉嚨。

  「我還是第一次看到妳那樣笑。」

  「……只是因為一聊到音樂,我就會開心起來。」

  芹香有些臉紅,摸著自己的髮絲。

  天色不知不覺間暗了下來。

  我與芹香太熱衷於音樂,沒有注意到。

  「我從小就常被說是搞不懂在想什麼的孩子。」

  芹香將吉他收入盒中,開始準備回家時,忽地這麼低喃。

  「我的表情和音調都不太會變化,我也知道自己很怪。」

  她的確有這種傾向,令人難以捉摸她在想什麼,唯有聊到音樂時,表情與語調才會有所改變,而且連這種時候都不會有太大的變化。

  我猶豫著應該如何回應,不發一語。

  芹香應該也不是想聽我說「才沒那回事」吧。

  「我不擅長表現出自己的情緒。」

  她宛如只是確認事實一般,平淡地說道。

  「不過,我想讓大家知道我的心情、我的情感。不想被說搞不懂在想什麼。唯有吉他的音色,是我傳達『我』的方式。」

  ──我總覺得能藉由音樂,向眾人傳達出我的情感。

  有朝一日想站上大舞台,讓許多人聽我的音樂。

  所以我才持續到現在──芹香娓娓道來。

  她猶若追逐夢想般仰望天際的側臉非常耀眼。

  「就算現在只有我自己,但總有一天我會組一個厲害的團,彈我自己做的曲子。」

  「在東京巨蛋之類的?」

  「嗯,我會直接寄門票給你的。」

  「那真是感謝,畢竟要買到當紅樂團的門票,就只能求神拜佛了呢。」

  我聽完剛才的演奏後,成為芹香的粉絲了。

  我想多聽聽她的演奏,也想看她站上舞台。

  「希望妳的夢想能夠實現。」

  「……欸,夏希。」

  正當芹香打算說什麼的時候,第二音樂室的門被人拉開。

  一名印象如岩石一般的凶悍壯漢走進來。他比我還高、體格精壯。要是找他打架的話,我應該會被秒殺吧。他給人相當沉重的壓迫感。

  「是本堂啊。」

  壯漢簡短地說,嗓音頗為低沉。

  「岩野學長,有什麼事嗎?」

  「不……我以為妳在練習,所以就開門了,但妳和男友在一起啊,打擾你們了。」

  被芹香稱為岩野學長的人物這麼說,便轉身離去,闔上了門。

  他忽然現身,又瞬間離開了呢。

  「妳叫他學長,所以那是高年級生吧,是輕音的社員嗎?」

  「嗯,他是岩野健吾學長,高二。他很會打鼓,但大家都很怕他。」

  也是,那樣的確會受人畏懼吧……我也畏縮了。

  「……話說妳不用糾正他嗎?」

  我詢問後,芹香疑惑地歪起腦袋。

  「什麼意思?」

  「不,他以為妳在和男友打情罵俏啊。」

  「…………我是不會尷尬啦。」

  「但我會啊,姑且以我現在的狀況來說。」

  「他不會去四處宣傳,所以不要緊。」

  光看那外表,的確能理解啦。

  「……話說妳剛剛本來有想說什麼嗎?」

  芹香聽見我的問題,稍作沉思後,搖了搖頭。

  「嗯,我再好好想想。」

  「什麼意思?」

  「你不必放在心上。你就洗好脖子等著吧。」

  「我為什麼要洗脖子!?」

  「我講錯了。你就滿心期待地等著吧。」

  「那也很讓人在意啊……」

  「還不能告訴你。」

  芹香用食指放在唇上,轉換話題。

  「我去了今年的ROCK IN JAPAN FESTIVAL喔。」

  「真的假的?好好喔,我最近都沒去看演唱會。」

  「音樂節果然很讚喔,我喜歡那種形形色色的人雜處一地的亂糟糟感。尤其今年的表演也很豪華,超棒的。第三天最後還放了煙火──」

  我們在走去車站的歸途中一直聊著音樂。

  我喜歡音樂。尤其是搖滾。

  畢竟,那給了度過灰色青春歲月的我活向明天的勇氣。


  時值隔天的午休時段。

  當我與龍也、怜太在走廊上閒聊時,芹香跑來找我。

  「夏希,你有空嗎?」

  「芹香,怎麼了?」

  我不解地歪著腦袋後,她散發出一股希望私下談話的氣息。

  「那夏希,我們先回教室去了。」

  怜太識趣地帶著龍也離開原地,走廊上剩下我與芹香。

  她有什麼事呢?

  芹香竟然會先問我有沒有空,還真稀奇。

  我這麼暗忖後,她露出一如往常的正經表情,淡淡地問我:

  「你要不要跟我一起組樂團?」

  芹香突然沒頭沒腦地對我這麼說。

  「什、什麼……?」

  我?樂團……?為何這麼突然?

  我們昨天一起玩了吉他,但反過來說,也只有這樣而已。

  我以為我聽錯了,但她筆直地望著我,宣告道:

  「──我是認真的喔。用我們的音樂,改變這個世界吧?」

  我腦中過於混亂,說不出話來。

  我們用音樂改變這世界……?

  不,我的確很喜歡音樂,也曾想過要組團玩音樂。

  但是,這未免也太過唐突。她平常總是語出驚人,但這次更加不著邊際。一如她說自己是認真的,氛圍也不像是在開玩笑。

  「為什麼找我?」

  「因為我想和你一起組團。」

  「為什麼想一起組團?」

  「理由就是……一言難盡啦。」

  芹香捻捲著髮梢,頓了一下後說:

  「我在卡拉OK的時候也說過了,我喜歡你的歌聲,希望你唱我寫的歌。」

  「這代表要由我擔任主唱?但妳唱的分數比較高啊。」

  「單純論分數的話是這樣。我只是很會唱卡拉OK而已,跟夏希你不同。」

  我也半斤八兩。我只是一直去唱單人卡拉OK,才變得擅長唱卡拉OK而已。

  並沒有自我感覺良好到覺得自己擅長唱歌。

  「……我很喜歡妳的歌聲喔。」

  「我不行。我的歌聲沒辦法傳進大家心裡,所以夏希,你來唱。」

  我明白芹香是認真地在說,也很高興受到了稱讚。

  我差點就要握住她伸出的手,卻踩了剎車,搖了搖頭。

  「……不,我辦不到。」

  「為什麼?」

  「妳問我為什麼……」

  「你有什麼不想當主唱的理由?」

  「……因為我有打工,又要念書,從第二學期開始玩社團也有點不方便。」

  我講到這裡才發現。

  自己正在找拒絕她的理由。

  為什麼?我為什麼要找理由拒絕?

  是因為不努力找的話,就會找不到吧。

  其實本應沒什麼理由。畢竟我過去很想組團,想與值得信賴的夥伴玩音樂。我之所以不再彈吉他,是因為無論多麼努力練習,都沒有能共組樂團的夥伴。現在時機明明到來,我為何要試圖拒絕呢?

  我心生波瀾,芹香則乘勝追擊似地繼續說:

  「不只是這樣喔。我覺得可以相信你。覺得就算我拿出真本事努力,你也願意跟我一起前進。我們對音樂的品味、和對音樂的熱忱一定都很相似。夏希,我感覺得出來喔,你其實很想玩音樂吧?」

  芹香說的沒錯。

  因此,我大概只是在害怕而已。

  組樂團必須和不認識的人相處、自己配不上芹香的程度,對自己的歌喉沒有信心,這些憂慮左右了我。

  拒絕是一條簡單又輕鬆的路。可是這樣真的好嗎?

  拒絕芹香的邀約,能通往最為璀燦的青春人生嗎?

  我不是發誓要度過不後悔的青春嗎?

  「夏希,一起組團吧。我想和你一起。」

  芹香這麼說,對我伸出了手。她的指梢上能見到練習的痕跡。

  我腦中閃過昨天見過的光景。

  芹香在第二音樂室彈奏吉他的身影。

  那音色讓我聽得入迷,並且覺得很帥氣。純粹地心生嚮往。

  『別讓自己後悔喔。』

  我最近一直弄不清楚自己的想法。然而,唯有這一刻很明瞭。

  「謝謝妳邀請我。」

  ──我想跟芹香一起玩音樂。

  誠實接納自己的心情吧,我心想。

  「如果妳不嫌棄的話……可以讓我試試嗎?」

  「當然,我舉雙手歡迎。我好開心喔。」

  我握住她伸出的手。這時,上課的鐘聲響起。

  「那細節等之後再說。」

  芹香的表情雖然毫無變化,但她感覺起來真的很開心。

  我望著她小跑步跑回教室,也打算回去自己的教室。

  此時,我感受到一陣視線。

  我環顧四周後,發現莫名其妙地有一堆人正盯著我看。

  「幹、幹嘛……?」

  在我一頭霧水時,隔壁班的女生們走了過來。

  「那個,灰原同學!恭喜你們!」

  「什、什麼……?」

  「你要好好珍惜芹香喔!」

  「欸?好、好……」

  她們又彼此嬉鬧著陸續走回了教室。

  到、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畢竟我們成了樂團夥伴,我當然會珍惜她。

  ……這一刻,我終於客觀地掌握了狀況。

  「事情該不會變得麻煩了……?」

  這一天,芹香向我告白、我也接受她的緋聞傳遍了全高一。


  「──所以,夏希,那八卦是真的嗎?」

  時值放學後,班會結束,眾人前往社課之前。

  怜太與龍也走向我的座位,悄聲拋出這個問題。

  「才幾個小時,到底傳到哪裡了……」

  我們聚在一起時總會受人矚目,但今天更勝以往。

  「那當然是子虛烏有啊,怎麼連你們也信了啊。」

  「哎,因為有人主張芹香說了『我想和你一起』嘛……」

  這……好像的確有說!

  我們不應該在走廊上談的……

  「而且實際上,我們也知道你們午休時有聊天。」

  龍也與怜太接連這麼說。

  七瀨、星宮與詩也靠了過來。

  成員明明為一如往常的六人組,女生們卻不知為何散發出一股謎樣的壓迫感。

  詩與星宮皆神色如常,沒帶笑意卻也並未生氣,無法窺知情緒。

  「確定是子虛烏有嗎?」

  七瀨向我確認,我則點頭說「那是當然」。

  「怎麼可能是真的啊。」

  「不好說。對吧,詩。」

  「畢竟阿夏和芹芹雖然才剛認識,卻莫名地意氣相投呢──」

  星宮與詩這麼說,並對彼此點了點頭。妳們到底是抱持著什麼情緒說的?感覺很恐怖耶。

  算了,總之解釋來龍去脈後,大家就會諒解了吧。

  正當我打算開口時,教室一陣譁然。

  眾人的目光聚焦於教室入口。流言的起因者正在該處東張相望。

  芹香發現受到五人包圍的我後,輕輕地朝我揮了揮手。

  「──啊,夏希,我們走吧。」

  眾人見狀,又把視線轉向了我。

  「阿夏?」

  「夏希同學?」

  「灰原同學……?」

  我為什麼會額冒冷汗……?我明明沒做錯任何事啊……

  芹香見我動也不動,納悶地歪著頭,走了過來。

  「大家為什麼要聚在一起?」

  「……芹芹妳才是,為什麼要來找阿夏?」

  「那是因為從今天起,我們就是夥伴了。」

  詩聞言,反問了一句「……夥伴?」。不僅是她,其他人也不明所以地眨著雙眼。

  這狀況相當混亂,但芹香來了就比較容易解說了。

  「我要和芹香一起組樂團了。」

  我簡潔地向眾人說出昨天放學後至今天午休所發生的事。

  「原來是這樣啊。什麼嘛,嚇我一跳。」

  怜太露出不怎麼驚訝的表情說道。

  「也是,畢竟芹香說話老是讓人容易混淆嘛……」

  星宮用手摸著胸口,輕輕吁出一口氣。

  「就算是這樣,還真突然呢,都沒聽你們說過耶?」

  七瀨不知為何露出了不滿的神情。

  「樂團喔!不錯嘛!原來是這樣!阿夏你負責唱歌嗎!?」

  詩雙眼閃閃發亮,嗓音充滿朝氣地這麼問。

  「對,他是主唱,也會彈吉他。我是主奏吉他手,夏希是節奏。」

  然後,芹香已經擅自決定我的角色了。雖然說我也覺得會是這樣啦。

  搖滾樂團中,有兩組吉他的樂曲將會分工合作,基本上由主奏吉他手彈奏主旋律,並以節奏吉他手為中心彈奏伴奏部分。雖然難度無法概括而論,但樂團的主角無疑是主奏吉他手吧。

  「也就是說,你要加入輕音社嗎?」

  龍也忽然注意到似地問道,我則望向芹香。

  「等之後再想要不要入社吧。總之我想先去找成員。」

  也是,的確如芹香所說。

  畢竟我聽說目前輕音社裡有兩組樂團,剩下的人不多了。

  與其在輕音社裡尋找成員,或許另覓他處還比較快。

  「你們還沒找齊成員啊?」

  「嗯。我只是想和夏希一起玩音樂而已。」

  芹香聽見怜太的問題,點了點頭。

  龍也吹了一聲口哨,嘴角有點上揚。

  芹香不明就裡地歪著腦袋,龍也則聳了聳肩說「不,沒事」。

  「話說回來,夏希同學在旅行時說會彈吉他呢。」

  「我不算是會彈啦。不過,我想說之後要來練習。」

  「這不是很好嗎?感覺很好玩。夏希,你加油啊。」

  龍也嘻嘻地賊笑,用力地拍了拍我的肩頭。

  「你們倆要開演唱會的話要找我去喔!我一定會去聽的!」

  「妳也太急了,還什麼都沒確定啊。」

  我安撫著已經雀躍難耐的詩時,怜太統整出結論。

  「好了,總之既然是這樣的話,就由我去終結八卦吧。」

  真不愧是怜太,好可靠。我抱著「有這麼容易就能終結流言蜚語嗎?」的想法,但又不禁覺得「怜太應該能設法解決吧……」。

  「社課時間就快開始了,你們明天再告訴我們細節吧。」

  怜太登高一呼,我們便原地解散,眾人紛紛前往自己的社團。

  「好了……今天要怎麼辦?」

  平時的習慣有所變更,我雖然不安,卻也抱有期待。

  四周景色不知為何比平時更加明亮。

  「總之先來開作戰會議吧。」

  我與感覺頗為開心的芹香一起走向第二音樂室。

  據她說,輕音社的社辦被另外兩組樂團所占據,因此她基本上都以第二音樂室為據點。此外,一旁的音樂室則由管樂社使用。該處構造有別於幾乎等同一般教室的第二音樂室,具有高度隔音效果,類似音樂廳,幾乎聽不見管弦樂的演奏。其實輕音社也想用那間教室吧。

  「我們有一個必須先跨越的難關。」

  「就是去找成員吧?這也要看我們想表演什麼曲風就是了。」

  以芹香的興趣看來,她應該想表演很搖滾的搖滾樂吧。

  由她擔任主奏吉他手,我則負責主唱與節奏吉他手。

  如此一來,一般而言──

  「還差貝斯手和鼓手吧。」

  兩者是樂團的心臟,也被稱為節奏組。

  相較於製造重點節奏的爵士鼓,貝斯則以線性維持住節奏。

  貝斯負責樂曲的重低音,爵士鼓則負責維持住節拍,雙方皆肩負樂曲的重要角色。缺乏這兩種樂器的話,整體性便會截然不同。

  「也可以由我從零開始練貝斯啦。」

  鼓手難以兼任主唱,但我知道好幾個貝斯手兼主唱的樂團。先不論我是否能同時兼顧主唱與一種樂器。

  「等找不到人時再考慮這個方案吧。你也喜歡彈吉他吧?」

  ……畢竟那是我唯一買過的樂器呢。我去看搖滾樂團的演唱會時,總會受到吉他手所吸引。我很中意電吉他的音色。

  「我也算會彈貝斯,但還是比較喜歡吉他。」

  芹香雲淡風輕地說。妳吉他彈得那麼好,還會彈貝斯喔。兩著看起來相似,卻要求迥然相異的技術,真不愧是芹香。

  「然後,妳具體有什麼方案嗎?」

  「輕音裡有我想一起組團的人。」

  「是誰?……雖然這麼問,但應該是我不認識的人吧。」

  「不,你昨天見過他了,就是高二的岩野學長。因為他鼓打得超好。」

  岩野學長就是那個壯漢吧。他很有威嚴感呢……

  老實說,我不太有意願,應該說我會怕他。我不認為他會好相處。

  不過,既然芹香這麼說了,我對他的鼓聲也有興趣。

  「問題是他已經拒絕我了。」

  「那就不行了嘛。」

  「可是,我會再問一次看看,畢竟你也在,我覺得能成功。」

  「就算有我在,也沒差吧……」

  「沒問題,凡事都要嘗試,唯有勇氣能改變世界。」

  芹香這麼說,並豎起拇指。

  「我去說服岩野學長,所以你去找貝斯手吧。」

  「妳心裡沒有貝斯手的人選喔?」

  「我只認識已經和別人組團的,借來用也行,但我想認真練習,希望是只有自己人的團。我想找有幹勁的成員。」

  這要求還滿難的呢。畢竟我的朋友也不多,儘管比起第一輪多了許多,但與芹香相比之下,交友圈算很小吧,我心中沒有合適的人選。

  有幹勁且剛好沒組團,又願意和我們組團的貝斯手。

  「喂喂,條件這麼嚴,哪可能剛好給我們找……」

  ……嗯?不對,等一下喔。

  打工地點的新人……是叫篠原同學吧,他好像說過他是輕音社的社員?

  『又沒關係,你玩什麼樂器?』

  『貝斯,雖然彈得不怎麼好……啊,你知道貝斯是什麼嗎?』

  ──有、有耶──!有一個恰巧多出來的貝斯手!

  據他說,他雖然有幹勁,但因為沒有朋友,所以無法組團。

  對現在的我們而言,可不正是求之不得的人才。篠原同學,幸好你是邊緣人……

  「不不不,冷靜一點,既然芹香沒邀他,應該有什麼原因……」

  「你在碎唸什麼啊?」

  「芹香,輕音社有個人叫做篠原同學吧?」

  正當我打算繼續說「他也是輕音社的高一生,是貝斯手,而且沒和人組團,但妳為什麼沒把他列在人選裡?」時,她便蹙起眉頭。

  「…………誰?」

  真悲傷,看來芹香根本不記得有篠原同學這號人物。

  我對她說了篠原同學的事情後,她大吃一驚。

  「話說回來,社辦裡好像偶爾會有一個不認識的人在……?」

  「妳可絕對別對他本人說喔。」

  連我也遭受打擊,因為腦中浮現出過去的回憶……

  總而言之,我們下次一起打工時,我會去問問他。

  「我去找岩野學長,你去找篠原同學。」

  總之,樂團成員的方針確立,剩下的就走一步看一步吧。

  「那麼,今天就是這樣吧,希望快點找齊成員呢。」

  「啊,芹香,等一下。」

  我與芹香互撞拳頭,今天暫且先解散……在那之前,我開口說道:

  「──幫我挑吉他吧。」

  沒錯,我練習過吉他是大學時的事。

  我在大一的秋天買了愛用的Stratocaster。

  意即,我目前沒有吉他。包含周邊器材在內,必須添購齊全才行。


  「我很常來這裡。」

  芹香帶我去的是一間距離學校一站、位於高崎的樂器店。

  我們推開老舊的木門入內後,裡面玲瑯滿目,樂器擺放於原本就狹窄的空間內,顯得擁擠凌亂。店內音樂播放著爵士樂。

  芹香毫不遲疑地越過一群看似玩樂團的陽光角色之間,走向擺放電吉他的區域。我也忐忑不安地跟著過去。樂器店好可怕……

  「你想要怎樣的吉他?」

  「我之前用的是Fender的Stratocaster。」

  「Stratocaster很讚啊,外觀帥氣果然很重要呢。」

  論及電吉他的經典,就是Stratocaster、Telecaster或Les Paul之類的吧。其他還有Jaguar或Jazzmaster等形形色色的型號,但坦白說我對吉他本身並沒有那麼清楚,因此不太瞭解。應該說,我也不太知道每一種之間的音色差異。我之前的吉他只是受到喜歡的吉他手影響才買的而已。

  「把外觀對胃口的拿起來試彈看看就好了吧?這個怎麼樣?」

  芹香拿起附近的一把紅色吉他,詢問店員取得試彈的同意。

  她確認弦絲手感與琴身形狀後,便興高采烈地彈起和弦來。

  「你也彈彈看吧?」

  我試著拿起芹香遞來的吉他。

  拿在手裡感覺很服貼。我稍微彈了彈。

  還不賴……我原本這麼心想,但握住琴頸的手感有點奇妙。

  也沒由來地覺得音色有點輕。

  當我納悶地歪著腦袋時,芹香又另外遞給我一把吉他,但那把也有種難以言喻之感。雖然說我並沒有什麼堅持……

  「你有當吉他手的資質呢。」

  我收到芹香這句不知為何似乎並非在誇獎我的話,並繼續選吉他。

  「果然還是想要Stratocaster呢,再來就看價錢了……」

  雖說我有在打工,但我在暑假旅行時用掉了不少存款,無法買太貴的吉他。儘管如此。我也不清楚過於廉價的吉他能否久用。

  我此時也發揮出優柔寡斷的天性。

  「嗯──……這個價錢合理,但或許不太適合你呢。」

  縱然外觀與價錢合適,但也有一些吉他被芹香淘汰。

  我雖然不太清楚,但恐怕是音色差強人意吧。

  「還是選這把吧。」

  幾經煩惱後,我選擇的終究是和大學時同樣的那把Fender的Stratocaster。

  除此之外,我依循芹香的建議,也同時買下吉他盒、撥片、音頻功率放大器、吉他連接線、調音器等所需器材,是一筆不小的金額。

  「你很大手筆呢。」

  「我的存款瞬間消失了。」

  不過,我不後悔,反正錢再賺就好。

  「……真的可以嗎?雖然這麼說太晚,你連吉他都買下去了。」

  「沒關係,我也真的想玩樂團,所以幸好有妳邀我。」

  我記得這種亢奮感。我剛開始打籃球時,也有這種感覺。

  踏入未知世界時,都會雀躍不已。

  「那就明天見了。」

  我與住在高崎站附近的芹香在車站閘門前道別。

  「嗯,我們彼此都加油吧。」

  她的語氣一如往常,平淡地說。但連與她交情尚淺的我也能看出她內心的歡欣。

  「夏希現在很像玩樂團的,很帥喔。」

  她離去之際這麼說,而當我回過頭時,她已經不見蹤影了。


  我揹著吉他盒回家後,正看著綜藝節目、吃著泡麵的波香嘴裡咬著免洗筷,宛如見到鬼一般地盯著我看。

  「葛、葛格……那是什麼?」

  「看就知道了吧,是吉他和其他東西。」

  「不是,怎麼這麼突然?你沒法彈吉他啦,別白費力氣了。」

  「妳能不能別一開始就否定別人的夢想啊?」

  葛格可不記得把妳教成這樣!

  「你要玩樂團喔?」

  「嗯,姑且算是。」

  「是喔……啊!你該不會要在涼鳴的校慶中表演吧!?」

  我倒沒想過這件事。原來如此,校慶啊。

  涼鳴的校慶應該是在十月下旬,約二十五或二十六日吧。

  輕音社或自告奮勇的樂團會在戶外舞台上現場演奏。

  這舞台剛好適合我們的目標,但從現在立定這目標的話,練習時間就只有短短一個半月。我們甚至還沒找齊成員,應該難以參加吧。

  「我好想去涼鳴的校慶喔,葛格你要表演的話,我會賞臉去看的。」

  「目前沒這計畫,妳別抱太大期待。」

  波香聞言,失望地低喃「什麼嘛──」,又轉頭看回電視。

  我走進自己的寢室,打開買來的器材。

  我用導線連接擴大器與吉他,撥起琴弦。

  我邊調音,邊調整擴大器的音量。

  幸好這裡是鄉下,屋子的庭院廣闊,距離隔壁有一段距離,因此不太需要擔心會干擾到鄰居。儘管如此,大聲彈奏的話,波香也會發飆吧。

  「好了……喔,我意外地能彈呢。」

  我彈起至今仍記得的喜歡的樂曲。

  手指果然還無法靈活按壓,只能勤加練習復健了吧。

  我像這樣隨性地彈著還記得的樂曲把玩吉他時,手機響了起來。

  我拿起來後,發現是星宮陽花里透過RINE打來。

  「……喂?」

  『啊,夏希同學?晚安。』

  我聽見星宮雀躍的嗓音,覺得有些幸福。

  『你現在在做什麼?』

  「練習吉他,因為要組樂團了。」

  我這麼回答,並稍微撥弄琴弦,發出「錚」的一聲。

  『哇,真的耶。好厲害喔,你會彈吉他呢。』

  「我還不太會彈,之後要多練習才行。」

  而且,我認為會寫小說的星宮還比較厲害。

  『那個,夏希同學,我完全都不知情耶?』

  她的嗓音不知為何有點生氣。

  我的確沒有向任何人說明,但我也是突然受邀,並點頭答應而已啊。

  『我知道你喜歡搖滾樂,但怎麼會突然要組團。』

  「……我也被自己嚇了一跳。不過被芹香邀請,我也想試試看。」

  大家會覺得突然也是理所當然。實際上確實如此。

  我大部分的動機果然來自於想看芹香演奏。

  我很嚮往她的演奏。我也想像她那樣彈吉他。

  『也就是說是突然發生的事?』

  「是啊。不過我原本就有想玩玩看樂團。」

  『是喔……搖滾樂團啊,那是我不太熟悉的世界呢。』

  「妳不太聽音樂嗎?」

  『嗯──對啊,我基本上只會看小說和寫小說。』

  她目前一定也在繼續撰寫小說吧。

  星宮位於電話另一端的聲音偶爾會混雜敲打鍵盤的聲響。

  「如果妳有興趣的話,我再介紹妳我推薦的曲子。」

  『真的嗎?那我就聽聽看吧。』

  既然要推薦搖滾初學者的話,就不能介紹過於激烈的歌曲吧。

  我喜歡的曲子中曲調偏柔和的……我一一寫出我能想到的候選歌曲。

  我在RINE聊天室中送出建議的歌曲清單後,星宮便立刻聽了起來。

  『喔、喔喔──總覺得這首歌有種耳鳴的感覺……?聽起來算不錯?』

  「妳不必勉強讚美喔,畢竟喜好因人而異。」

  星宮不一定會喜歡我喜歡的歌曲。既然我們是不同的個體,這也是天經地義。

  『我知道……但我想喜歡上這些歌。』

  「……為什麼?」

  她看起來不像對搖滾樂這麼有興趣。

  當我想著這些毫不相干的事情時,星宮嗓音溫婉地繼續道:

  『因為我想喜歡上你所喜歡的東西。』

  我屏住呼吸。星宮竟然對我抱有這種心意。

  『因為這樣會比較開心吧?看到一樣的東西,能獲得一樣的喜悅。』

  「……也是。如果妳能喜歡上搖滾樂,我會很開心的。」

  『你願意讀我喜歡的小說,並說很有趣,讓我很開心喔。能分享感受讓人很開心,所以我也想那麼做。』

  「妳這份心讓我很開心,但妳不必勉強自己喔。」

  『嗯,我知道,因為如果不是真心話,就沒有意義了。』

  星宮這麼說,似乎邊繼續聽著我所推薦的歌曲。

  『……啊,我可能喜歡這首。凡人譜的《向星星許願》。』

  「很好聽吧。既然妳喜歡這首的話,那我也推薦妳聽這個,我用訊息傳給妳。」

  我們暫時天南地北地聊著。

  『……欸,你們要演奏怎樣的曲子呢?』

  「還不清楚,但既然是芹香,一定是我喜歡的歌吧。」

  我由衷地回答後,星宮便用明顯鬧脾氣的嗓音呢喃:

  『……你很相信芹香嘛,我吃醋了。』

  就、就算妳這麼坦白地對我說……我應該做何反應才好?

  當我對她直率的好意不知所措時,星宮又繼續說「可是……」。

  『既然你決定了,我會為你們加油喔。』

  「……謝謝,妳也加油。妳開始寫新作品了吧?」

  『嗯,我拿之前請你看過的作品去投新人獎,還在等結果,就想說趁這段時間來寫下一部作品……等我寫完之後,你願意再幫我看看嗎?』

  「當然願意,我很期待妳的新作品。」

  『啊哈哈,我好開心,我也很期待你們的樂團喔。』

  「成員明明都還沒找齊,妳別提高難度啊。」

  『欸──夏希同學,你太膽小了,這種時候說「交給我吧」比較帥喔?』

  「唔……說得也是,我會反省的。」

  星宮最近講真心話的頻率提高,能輕易地刺進我心中。

  對,妳說得沒錯……我總是一隻軟腳蝦……

  而且我還優柔寡斷,與其說是謹慎,其實只是膽小,也沒有自信敢說「交給我吧」。我是一個無可救藥的男人。

  當我垂頭喪氣時,電話那頭傳來嘻嘻笑聲。

  『你沮喪了啊?你好可愛喔。』

  「我不怎麼開心……身為一個男子漢,果然想更加帥氣。」

  應該說,說男生可愛是怎樣?我實在是一頭霧水。

  「我差不多該繼續練吉他了。」

  『我也必須去洗澡了,就聊到這裡吧。』

  「好啊,明天見。」

  『嗯──我寫小說,你玩音樂,我們彼此都要加油喔!』

  我與星宮彼此鼓勵,結束了通話。

  儘管目標不同,但我們兩個心有靈犀。

  我將手機拋到床上,再度拿起吉他。

  我想成為帥氣的人。

  就算只限於彈奏這把吉他時。

  我想成為一名堅強的人,能夠充滿自信且毫不遲疑地說「我喜歡妳」。

  我僅僅如此期盼著。


  隔天,我揹著吉他盒走進教室後,集眾人矚目於一身。

  也是,因為我過去都沒帶過,所以知道會引人注目……但坦白說這很難為情。

  「阿夏,很適合你嘛。」

  詩首先對我這麼說。

  「有嗎?」

  「很像玩樂團的喔。」

  「很像玩樂團的聽起來不太像在稱讚我啊……」

  「啊哈哈,那是偏見!」

  我與詩聊著天,並暫時走到自己座位。

  「我可以看一下嗎?」

  七瀨不知何時來到我身旁,饒富興味地指著吉他盒。我點點頭後,她便拿出吉他,目不轉睛地盯著它看。

  「喔,很帥嘛……這是你自己挑的?」

  「芹香也有給我建議啦,不過最後是我自己選的。」

  「我想看阿夏你彈吉他的樣子!」

  「可以是可以,但再怎麼說也沒辦法在這裡彈,等下次吧。」

  我苦笑著說完,詩便不滿地鼓起臉頰,說「唔……的確」。

  「大家早安。」

  正當此時,星宮走進教室。

  她一如往常對眾人露出璀璨耀眼的笑靨,向同學問早。

  她令教室中瀰漫起絢麗繽紛的氣氛,並走了過來。畢竟她坐在我旁邊呢。

  「……陽花花,早。」

  「……嗯,早安,詩。」

  她倆不知為何聲色有別於平時,互道了早安。

  我感到一絲絲不對勁,以為是自己多心了,但果然不同於以往。

  一股令人格外尷尬的沉默降臨,而打破了這種氣氛的是七瀨。

  「話說回來,今天有數學小考呢。」

  「欸!?真的嗎……?」

  「村上老師前天有說過吧?」

  「我都不知道……我那時候可能睡著了……」

  「換到隔壁後,我就發現了,星宮上課很常打瞌睡喔。」

  「你別洩漏多餘的資訊!我只是那時候剛剛好睡著了!」

  星宮這麼吼叫後,又瞥了一眼詩的臉。

  「詩,妳本來就知道嗎?」

  「當然知道!但我沒念!」

  「那以結果來說……不就和星宮一樣……」

  「故意不念和毫不知情根本天差地遠啊!」

  「妳說什麼!?詩!看招!」

  詩不知為何志得意滿地挺起胸膛,星宮則從她背後抱住她,開始搔她的癢。

  剛才那種不對勁是我多心了嗎?詩與星宮正常地打鬧了起來。

  此時,怜太與龍也現身。

  「一大早就真有精神呢,我因為晨練而累癱了啊。」

  怜太說道,並用毛巾擦拭額上的汗水。

  「早啊。喂,夏希,教我一下數學吧,今天的小考,我複習了村上那傢伙說重要的部分,但有些搞不太懂耶。」

  然後,龍也竟然最為用功。

  「就是四十三頁的第三題,解答的算式中途就和我算的不一樣──」

  龍也拿著數學課本到我桌上,開始討論起題目。

  「我們也……」

  「說、說得也是……來讀書吧。」

  詩與星宮見到龍也的模樣,面面相覷後,回到了自己座位上。

  怜太與七瀨則望著我向龍也解說題目的畫面。

  小考對他們而言應該是小菜一碟吧,他們都不是會偷懶不複習的人。

  「人是會變的呢。」

  「是試圖做出改變吧。我喜歡這樣喔。」

  我雖然聽不太懂,但他們兩人自己心領神會了。


  眾人似乎都平安無事地熬過數學小考了。

  放學後,芹香把我找過去。

  『岩野學長說願意聽我們說說,召集成員。』

  雖然倉促,但似乎有進展了。

  我立刻前往第二音樂室,發現岩野學長與芹香已經位於該處。

  岩野學長將手插在口袋中,眺望窗外,芹香則在擺放吉他的器材,兩人沒有在交談。這、這氣氛真難開口……

  不過,岩野學長注意到我打開門,轉過頭來,芹香也向我招了招手。

  「這傢伙當主唱嗎?而不是妳。」

  「嗯,他唱得比我好喔,你聽了就會知道。」

  芹香對學長也不說敬語呢。我暫時冒出冷汗,但岩野學長似乎不在意。有別於他粗獷的外表,人或許很溫柔。

  他看著我,上上下下地打量著。

  「我、我是高一的灰原夏希。」

  「……我是高二的岩野健吾,是鼓手。」

  總之我自我介紹後,岩野學長也正常地回應了我。

  「……你揹的是吉他嗎?你會彈嗎?」

  「姑且算會,但彈得不好……」

  他視線的壓力好強。岩野學長不發一語地盯著我看。

  「……我馬上回來。」

  岩野學長簡短地說完,便走出第二音樂室。

  「怎、怎麼了……?」

  「他要從社辦拿爵士鼓過來,稍微合奏一下看看。」

  「那句話裡有這麼多意思喔!?」

  「因為學長總是省話一哥,和他相處後就會習慣的。」

  但要我來說,芹香也算是省話一姊就是了。

  同類之間能互相瞭解?

  總而言之,他似乎對我們的樂團感興趣。

  「來,你也架起吉他吧,不夠的器材就由我先借給你。這台效果器能讓聲音破得恰到好處呢。」

  我受到芹香催促,架著吉他時,岩野學長便將爵士鼓組分成小批運來,看起來相當累人。小鼓、大鼓、筒鼓、落地鼓、腳踏鈸、碎音鈸、水鈸……演唱會中實際使用的爵士鼓組逐漸湊齊在第二音樂室內。

  岩野學長開始調整鼓組的相對位置,我與芹香稍微試音,調整擴大器音量與調音。不協調的噪音迴響之時,岩野學長開始打起鼓來。

  從三四拍打出八音節的節奏。

  芹香隨興彈出旋律。

  我則彈起安全牌的和弦,戰戰兢兢地配合著他們。

  激烈音潮於前一刻還安安靜靜的第二音樂室中翻騰而起。

  無論芹香在怎麼隨興演奏,岩野學長都能敲出無比正確的節奏。

  而且,鼓聲強而有力,充滿了魄力。

  我從未即興表演過,而且這太困難了。

  即使我出錯,他倆也毫不在意,繼續演奏。

  坦白說,光是跟上他們就讓我耗盡全力。

  「夏希,唱歌。」

  芹香忽然簡短地這麼說。

  隨後,芹香的吉他曲調乍然轉變。

  這是我曾聽過的主旋律。岩野學長配合她的演奏,也改變了鼓聲。

  我知道這首曲子,這是光明前程的《珍貴的事物》,是我喜歡的歌。

  突然要我唱歌也太強人所難,但看來只能唱了。我在沒有麥克風的狀態下開始唱歌,在音量幾乎要輸給吉他與鼓聲的狀態中,勉強地提高音量。

  我立刻發現了問題。邊唱邊彈比我想像的更難,我原本就只是隱約記得和弦進行而已,突然要兼顧吉他與主唱果然有其困難。

  我立刻放棄,放開吉他後,芹香便配合我,精湛地結合起節奏與主奏吉他的部分彈奏,技術令人佩服。

  總之,我能專注於唱歌了,但問題堆積如山。這不同於節奏絕對正確的卡拉OK,現場演奏無論如何都會有所偏差,配合這一點唱歌很難……我原本這麼以為,但他們反而配合了我的歌聲。這樣啊,現場表演也能這麼做啊……這是什麼?真好玩,變得有趣起來了。

  我竭盡嗓音唱完《珍貴的事物》後,岩野學長便全敲了一遍鼓組,芹香則撩撥一陣空弦後,驟然悶音結束樂曲。第二音樂室又瞬間鴉雀無聲。

  唯有我氣喘吁吁的聲音。

  「……你的確有本堂說的本事,但吉他還不怎麼行呢。」

  岩野學長轉著鼓棒,哼了一聲。

  「不過,感覺很有成長空間吧?吉他和歌聲都是。我喜歡夏希的歌聲,明明是很嘹亮的高音,卻帶著男生特有的力量,能重重地震撼耳膜。」

  「這傢伙的歌聲的確比較適合唱妳做的曲子。」

  「……嗯,我的歌聲唱我的歌不夠力,但也單純只是我唱得不好啦。」

  「本堂,我知道妳想說的話了,但這樣好嗎?」

  我無法理解他們的對話。

  他們同屬於輕音社,過去也有交流,這段對話應該基於過去的點點滴滴吧。

  芹香聽見岩野學長銳利的問題,用力地點了點頭。

  「這樣很好,我的音樂不必由我唱。我終於察覺到這件事了。」

  我聽見芹香下定決心般的話後,腦中閃過去唱卡拉OK時的回憶。

  『因為芹芹也常常擔任主唱。』

  她恐怕在過去組的團中都一直擔任吉他兼主唱吧。

  而她聽到我的歌聲後,說要將主唱交給我。

  事到如今,我才感受到這句話的重量。主唱是一個樂團的門面,縱使芹香能彈出專業音樂人的吉他,假設我歌藝不精的話,歌曲價值就會一口氣暴跌。

  她對我有所期待讓我覺得開心。

  但我真的能辦得到嗎?

  ……別猶豫啊我。你是因為想唱,才決定要唱的吧?

  如果現在還很遜,那就只能練好了。

  無論是唱歌還是吉他,我都只能拚命練習。否則的話將跟不上芹香。

  「岩野學長,我們組團吧。我果然還是喜歡你打的鼓。」

  話題告一段落,芹香語氣一如往常地邀請岩野學長入團。

  岩野學長默不作聲地望向窗外。天空染成一片晚霞橙色。

  ……芹香說學長曾拒絕過她。他是不是有什麼無法答應的苦衷呢?

  至少他在剛才的演奏中,很開心地敲著鼓。

  連幾乎初次見面的我也能看得出來,岩野學長與芹香都是省話一族,表情變化也令人難以辨別,但唯有各自的樂音能滔滔不絕地道出他們的情感。

  「岩野學長,我也想和你一起玩音樂。」

  老實說,直到一起演奏為止,我都不這麼想。畢竟他給人難以親近的印象。不過,在我知道他能那麼激情地打鼓後,便大為改觀了。

  「……就算要一起,也只能到今年底,我無法再玩更久了。」

  「那樣也行喔,因為我們的目標是校慶。」

  ……是喔?我還是第一次知道耶?

  距離校慶只剩下一個半月,真的不要緊嗎?

  芹香察覺到我張大嘴巴,納悶地歪著腦袋,「咦?」了一聲。

  「我沒說嗎?我們要在校慶中現場演奏喔。」

  「但只剩下一個半月了喔?」

  「只要湊齊成員,就總會有辦法的啦。」

  我領悟到她的言外之意是『拚死拚活練習就有辦法』。

  「你也想表演吧?這可是讓喜歡的女生見識到你帥氣一面的機會喔?」

  「……能靠我們的表演炒熱氣氛的話,當然是會很帥啦。」

  那種畫面必定無限接近我所期盼的虹色青春吧。

  不過,難度與過去超越的障礙相比,卻是首屈一指。

  這可不是漫畫或動畫,在現實生活的校慶中,藉高中樂團的表演嗨翻全場的案例微乎其微。其中也有觀眾並不熟悉演唱會的性質問題、舞台音響設備的問題、以及樂團本身的品質問題。

  「……」

  當我們這麼交談時,岩野學長都不發一語。

  「學長為什麼說就算要組團,也只能到今年底呢?」

  「……我和你們不一樣,已經高二了,明年必須準備大考。」

  他聽見我的問題後,悄聲低喃。

  的確是這樣。高二的第三學期也被稱為高三的第零學期,假設想考上好大學的話,明年後很難繼續玩樂團。

  「因為岩野學長的目標是當醫生。」

  ……原來如此,如果是這樣的話,用半吊子的心態讀書的確無法金榜題名吧。

  「他雖然看起來那樣,但成績是高二第一喔,很教人意外吧?」

  「什麼叫做『看起來那樣』,我不論怎麼看都很認真吧?」

  岩野學長板起一張臉,反駁沒大沒小的芹香。

  由於雙方都令人難以同意,我只好陪笑蒙混過去。

  話說回來,當醫生啊。這所學校在縣內的偏差值名列前茅,卻不算頂尖名校,志願念醫科的學生理應寥寥可數,難度自不待言。

  「……我爸媽都是醫生。」

  他說出一個沉重的理由。

  「我也非得成為醫生不可,所以不能在大考中失利。但我的天資沒那麼好,兼顧課業和樂團這種不上不下的事,我應該辦不到。」

  「……可是,你想玩樂團吧?所以你才會一臉難受。」

  芹香這麼說……但我只覺得岩野學長的表情一如往常地嚴峻。他臉上是否出現了熟人就能分辨出的變化呢?

  「我覺得事到如今再說也沒用了。高三引退、我參加的樂團解散之後,之所以沒人找我組團,是因為知道我的狀況,而體諒我的處境吧?」

  「不對,完全不是,大家只是很怕你而已喔。你在高一社員間的風評特別不好呢。我一開始也是這樣,但聽過你的鼓聲後,就改變想法了。」

  芹香過於直截了當的話,令岩野學長僵硬到彷彿頭上會出現「登愣!」的音效一般。既然我也能看出表情變化,代表他受到了相當大的打擊。

  本人不知道這些事一定比較幸福吧……?

  岩野學長咳嗽一聲,重振精神。

  「我喜歡妳的吉他和妳寫的曲子,我對妳的未來有興趣。」

  他繼續說「正因為如此」。

  「要是和妳組團的話,我怕會沒完沒了地持續下去。總覺得我會放棄當醫生的目標,踏上音樂之路。我害怕這一點。」

  「學長,你的話比平常多呢。」

  「……因為這是我的真心話。其實我不想說這種洩氣話。」

  芹香與岩野學長之間瀰漫著一股沉默。

  「──那就直到校慶為止。」

  芹香最終下定決心似地宣告。

  「接下來還有一個半月左右,我們就認真玩音樂吧。投入到甚至能抹去後悔。在校慶的舞台上做出最轟轟烈烈的表演,再放下音樂吧。」

  「不惜做到這種地步……為什麼是找我?還有其他鼓手吧,不限這所高中的話,以妳的本領來說,能找到一堆人,能找到比我還優秀的鼓手。」

  「吸引我的是學長你的鼓聲,所以我才會找你。只有這段時間也行。儘管如此也想一起玩音樂──會讓我這麼想的……就是你和人在這裡的夏希了。」

  這些熱情的話語宛如愛的告白。

  我深深明白芹香對音樂有多麼真心誠意。

  「……我知道了,就只到校慶為止。」

  岩野學長最終有所覺悟似地點了點頭。

  隨後,芹香露出滿意的笑容,舉起雙手。

  我見狀,愣了一下後,她便不滿地蹙起眉頭。

  「你在幹嘛?來,來擊掌。」

  我重複了一遍「擊、擊掌……?」,並舉起雙手後,芹香便來勢洶洶地拍了我的手,發出劇烈的聲響。之後,她又跳舞似地轉起圈圈。

  看來她似乎樂不可支。

  「然後呢?現在有主唱、吉他手和鼓手了……貝斯手呢?」

  「我想一起組團的人只有你們倆,之後都沒規劃,不過夏希心裡好像有貝斯手的人選……你是這麼說的吧?」

  「我只是說要去問問看而已,妳別抱太大期待。」

  「我姑且提醒一下,要在校慶表演的話,成員必須是我們學校的學生。」

  「這一點沒有問題。話說學長你認識篠原同學嗎?」

  我隱約察覺到答案,卻仍出聲詢問後,岩野學長果然皺起眉頭,歪著腦袋說:

  「……那是誰?是輕音社的人嗎?」

  我哈哈乾笑,總之先敷衍過去。


  三天後,漫長的平日告終,到了星期六。

  當我在瑪雷斯咖啡廳打工時,宣告顧客上門的鈴鐺聲響起。

  「歡迎光臨──」

  負責外場的七瀨有所反應,負責內場的我則從吧檯後方望向店門口。

  「呀呵,唯乃。」

  芹香身穿便服站在該處,她將平時一頭柔順的棕長髮綁成右側馬尾,穿著輕薄的露肩針織衫與偏短的短裙,令人眼睛不知往哪裡擺。

  「哎呀?這不是芹香嗎,妳該不會有事來找灰原同學吧?」

  「嗯──可以說是,但也可以說不是。」

  「……?雖然搞不太清楚,總之我先為妳帶位喔。」

  芹香跟在七瀨身後,東張西望地轉動頭部,一見到我後,便輕輕朝我揮舞雙手。別做出這種可愛的舉動啊,這女人真心機……

  「……咦?是、是本堂同學,原來她會來這間店喔。」

  篠原同學在我一旁洗碗,一臉意外地睜大眼睛。

  我望著篠原的動作,並轉向時鐘,剛好快到中午十二點了。

  我跟篠原同學快下班了。我看準時間,找了芹香過來。我改變想法,覺得招募成員還是需要有芹香的領袖魅力。

  「……話、話說回來,灰原同學,你最近來上學時,都會揹著吉他吧?」

  「欸?我們兩班明明很遠,你居然會知道。」

  坦白說,揹著彈得不怎麼好的吉他相當羞恥。

  倘若琴藝高超的話,我就能落落大方(心情上的問題),所以希望能盡快練好……

  「班上女生都在傳這件事,我自己也看到過。你該不會要加入輕音社?」

  「……或許會,但目前還不確定。」

  畢竟只要能找齊樂團成員的話,不入社也沒有問題。

  「你會彈吉他嗎?」

  「一點點,但彈得還不怎麼好。」

  「就、就算是這樣也很厲害啊,你既會讀書又會運動,甚至還會彈吉他啊。」

  篠原同學望著我的眼神逐漸變得像看偶像一樣,讓人膽戰心驚。

  能否設法降低我的評價呢?

  「我不是那麼了不起的人,大家都誇大其辭了,讓我很害怕。」

  「而、而且還很謙虛……一如傳聞……」

  不、不行!不管我說什麼,他都會往正面方向解釋!

  當我放棄降低自己的評價時,時鐘的指針轉向正上方。

  「好──少年們,換班啦,辛苦了。」

  領班光野哥從休息室中現身,拍了拍我們的肩膀。

  「您辛苦了──」

  「您、您辛苦了……不好意思……」

  「喔,辛苦了。你為什麼要道歉啊,篠原還真有趣呢。」

  當我們為了換回便服走向休息室時,篠原同學也頻頻鞠躬。

  「篠原同學,你之後有空嗎?」

  「欸、欸欸!?對不起,我做了什麼嗎……?」

  我已經盡可能地柔聲詢問了,但他依然滿心戒備。

  「沒有,不是那樣的啦,我只是要問你願不願意和我們組樂團。」

  「啊……這樣啊,太好了……嗯?欸?我、我們一起組團?」

  「對,成員有我、坐在那裡的芹香和輕音社的岩野學長。」

  我簡潔扼要地說明後,篠原同學便目瞪口呆,原地定格。

  「欸、欸欸欸欸欸欸欸欸欸欸欸欸欸欸欸欸欸欸欸欸欸欸欸欸欸欸欸欸欸欸欸!?」

  然後,他以我至今從未聽過的音量,怪裡怪氣地尖叫起來。


  我與篠原同學坐到芹香已入座的四人桌對面。

  她注意到我們後,拔掉耳朵上的耳機。

  「妳在聽音樂啊?」

  「是BUMP的《Yggdrasill》,希望全人類都聽聽這經典專輯。」

  「我懂,不管聽什麼,最後都會回到這片呢。」

  七瀨將飲料端到開心聊天的我們桌上。

  我點了黑咖啡,篠原同學則點了咖啡拿鐵。

  「你們在討論樂團的事?」

  「應該說,我們要招募篠原同學。」

  因為緊張而僵得硬邦邦的篠原同學聞言,背脊抖了一下。

  「話說回來,有說過篠原同學也是輕音社的呢。」

  「嗯,我有在社辦看過他好幾次……的感覺?」

  「喂,至少要是肯定句啊。」

  芹香講話依舊欠缺體貼,我只好急忙出聲吐槽。

  「不、不會……對不起,因為我很沒存在感……」

  哈哈哈,篠原同學自嘲地笑道。他、他的眼神死了!

  「我們在找剛好閒閒沒事的貝斯手。」

  芹香簡短地說。喂,別冠上多餘的修飾詞啊!

  「必須是我們學校的學生、不是其他樂團的團員,又要有彈貝斯的經驗。」

  「……照這條件看來,我的確符合呢,因為我是輕音裡的冗員……哈哈哈……」

  你一直自嘲令我難以回應,所以不要這樣啊!

  我回想起我過去無論說什麼,旁人都會露出苦笑的時候。

  當時大家也是這種心情吧……過度自虐實在不好。

  「你是……篠原同學吧?如果可以的話,要不要加入我們的樂團?雖然我們才剛剛成軍,也沒有團名,但我們的目標是校慶演唱會。」

  「很謝謝你們找我加入……但找我這種人好嗎?我彈得不太好。老實說,我的演奏水準配不上本堂同學……」

  「我瞭解你的擔憂,但我也一樣,所以我們就一起加油吧。」

  「因為你是天才啊……我一定會馬上就看不到你的車尾燈的……」

  「喂──才沒那回事呢,你太負面了啦。」

  「對、對不起……這就是我的天性啊……哈哈哈……」

  唯有篠原同學附近瀰漫著一股烏雲密布的氣氛。

  芹香則毫不介意地對他說:

  「總之你要不要先試試?如果你產生興趣的話,再考慮要不要一起吧。」

  說得也是。總之先試試看,對彼此也比較好。

  篠原同學顯得心神不寧,視線游移後,忽然一口氣喝完了咖啡拿鐵。

  「──我、我可以試試看嗎!?如果你們不嫌棄的話!」

  他回答的聲音出乎意料地宏亮,吸引了周遭顧客的視線。

  我笑著說「當然可以」,芹香則默默地豎起大拇指。

  主唱、吉他手、貝斯手、鼓手。如此一來就勉強湊齊成員了。

  我們聚集了一群獨具風格的成員呢。我雖然感到不安,但期待的心更為強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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