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第四章
七月後,大學進入考試期間。考試一如往常,有的很有把握,有的不太有把握,但應該拿得到每一科的學分,就在這樣的感覺下落幕了。
先考完試的大學生就能放暑假。我自己的考試期間結束後,因為要去大學的學務處辦點事情,便約了朋友見面。
「阿仁。」
我來到離大學最近的車站,跟阿仁在驗票閘門會合。
「嗨~好久不見。」
自從阿伊那樁茶桃太郎小姐的風波以來,我們已經四個月沒見面了。
「你跟山名同學怎麼樣?」
「喔,還行吧。」
我們肩並著肩,邊聊邊從車站走到大學。
山名同學與遠赴北海道念書的關家同學分手後,立刻就開始和阿仁交往了。我是透過LINE的訊息接到這個通知,所以這還是第一次聽當事人親口談這件事。
「你們很常見面嗎?」
「唔~也沒有吧,好像沒什麼變。現在也是每個月會一起吃飯一、兩次。」
「……這樣啊?」
阿仁的反應讓我有點意外。他從高中的時候就在單戀山名同學,如今心願成真了,還以為他看起來會更加興奮。
不過,阿仁這個人有時候會裝酷,或許是不想被我看見自己興高采烈的模樣吧。
「這些事,白河同學應該都有跟你講吧?」
「咦?唔……」
我回想最近與月愛的對話內容。
「……這麼說來,好像沒怎麼聽說耶。」
「真假?」
阿仁一臉吃驚地瞪大雙眼。
「……難道笑琉也不會跟白河同學聊我們的事情嗎?」
「怎麼會,這不可能啦。」
我一笑置之。雖然月愛和山名同學似乎沒有像高中時一樣每晚講電話,她們依舊是彼此的好姊妹。
「我上大學之後就很少跟月愛見面,每次見面都有很多想說的事情,月愛應該只是忘記聊這件事了。我也忘記問了。」
「喔,也是啦,怎麼可能有空聊別人的事情嘛。你們感情還是一樣好呢。」
阿仁有點嫉妒地回道,我聽了內心冷汗直流。
「不是,若要這麼說,阿仁也是啊。你們從四月開始交往,到現在三個月左右吧?現在不是最開心的時期嗎?」
我只跟月愛交往過,所以不是很清楚,但以前好像有聽說過這套定論,於是拿來調侃他一下。
「……嗯,要說開心是很開心啊,畢竟我喜歡她很久了。」
阿仁一臉悶悶不樂地答道。
「……嗯?」
不管怎麼看,那都不是裝酷、故作神氣的表情。
但是,我不知怎地沒辦法再追問下去,便決定先換個話題。
「對了,你打工怎麼樣?現在還在做嗎?」
「哦~嗯。」
阿仁從大一的時候就在家庭餐廳的廚房工作。每週三天,並沒有很多,但持續了很長一段時間,讓我感到很佩服。
「待在廚房也不會見到客人,很輕鬆喔。從冰箱拿出生菜沙拉的盤子,撕掉保鮮膜,淋上一圈半的沙拉醬就完成了,大致上都是這樣。」
「聽你這麼說,感覺很像反烏托邦餐(註:只以攝取最低限度的營養為目的,不追求美味的餐點)耶。」
「所以出餐速度才會那麼快啊。」
「嗯~企業真是用心良苦。」
「阿加呢?還在補習班打工嗎?」
「沒,補習班只剩星期六。我現在主要在飯田橋書店的編輯部打工。」
「哦,你以前說過吧?跟黑瀨同學一起做的那份工作。」
我們聊著聊著,走進了法應大學的校園。
二月跟山名同學還有月愛四個人一起開車兜風後,我和阿仁變得比以前更常聯絡。
很好奇阿仁與山名同學的近況,本來想快點見到他,但我們倆都要打工和上課,時間老是湊不上,等到考完試不用上課後,才終於約好在今天我去編輯部打工之前見個面。
我跟阿仁說:「我去大學辦點事情,結束再過去。」結果他回:「我也想去法應大學看看。」便決定在大學吃午餐了。
「哇啊,校舍真大。」
一走進正門,校舍就出現在眼前,阿仁抬頭一看,發出驚呼聲。
「還滿新的耶?」
「對啊,但後面有很多老舊的校舍。」
「是喔?仔細想想,平常都沒什麼機會去其他大學呢。」
「我也是啊。下次帶我參觀成明大學吧。」
「哦~可以啊,我也不太熟就是了。」
我們一邊聊天,一邊在校園裡前進。
「學餐有三間,我們要去哪間?」
「三間!真多耶,你推薦哪間?」
「唔……」
我經常和久慈林同學一起去的學餐,是運動社團男生愛吃的那種便宜又大碗的料理,而阿仁是從外面來了解「法應」的校風,我不太想帶他去那裡。那間學餐下面的大型學餐則是隨處可見的生協餐廳(註:生協類似學校的合作社)。如此一來……
「那我們去自助餐廳吧。」
「好啊,交給你了。」
於是,我和阿仁走向我自己只去過兩三次的自助餐廳。
自助餐廳位於正門前的校舍四樓。
這裡還很新,環境又整潔,很受女學生青睞,但也因為這樣,像我這種孤單邊緣人就會覺得這裡彷彿布下了一層結界。
不同於穿搭品味跟阿伊差不多糟糕的久慈林同學,最近的阿仁相當時尚,感覺像是帶了一個嗨咖朋友,我走起路來也比平時更能抬頭挺胸。
我們踏進擁有一整面玻璃牆、採光良好的樓層,儘量往人少的地方移動,然後占了一張桌子。
「法應學生真的都一副聰明相呢~」
點了午間套餐,拿著托盤入座後,阿仁環顧四周這麼說道。
考試期間已經來到尾聲,即使是中午也比平常還要少人,但也有獨自來這裡念書的學生,可能是還沒考完吧。整體上果然是女生占多數。
「……不過,很難靜下心耶。」
「要看KEN的影片嗎?」
高中時,我們午休經常吃便當配KEN的影片,結果我一提議,阿仁立刻臉色大變。
「喂,不可以啦!都已經是大學生了,KEN只能私底下偷偷崇拜好嗎!而且這裡是女生這麼多的自助餐廳耶!給我聽好了,今天千萬不能再提到KEN!」
「咦咦!」
有必要抗拒成這樣嗎?
雖然我很好奇KEN如今在阿仁心中究竟是什麼樣的存在,或許是因為我已退離KEN粉第一線了,才會不明白他的心情。想到這裡,我就突然感到十分落寞。
總之看影片的提議遭到駁回,我們決定邊閒聊邊吃飯。
「話說阿伊呢?最近也很少在參加粉裡看到他。那件事之後,你有聯絡他嗎?」
「沒耶……啊,只有一次。」
「嗯?」
「我打電話給他要講我跟笑琉交往的事情,結果谷北同學大概在他旁邊吧,他們好像早就料到我和笑琉會走到這一步,一直在竊笑,搞得我很火大,立刻就掛掉電話了。」
「這樣啊……」
自從阿伊和茶桃太郎小姐的那件事以來,我好像也完全沒有聯絡過他。
「真是的,不曉得他在幹嘛~」
「但願他過得很好。」
「應該過得很好吧?憑我們的交情,死了至少會接到葬禮的通知才對。」
「哈哈。」
阿仁的黑色幽默讓我輕輕一笑,繼續吃午餐。
「谷北同學啊……」
阿仁一邊將淋著多蜜醬的蛋包飯送入口中,一邊喃喃說道。順道一提,我正在吃和風豬肉小松菜義大利麵。
「雖然長得很可愛,卻是個超級難搞的人啊。感覺會被她吃得死死的。」
「不過,有些人就是喜歡這一點吧。阿伊可能就是那種類型。」
「……你是在說夜晚的事情嗎?」
「咦!不、不是啦……!」
阿仁突然開黃腔,我內心一慌。
「阿加你們呢?你是哪一邊?」
「啥?什麼?……你指哪種?權力關係嗎?」
我就這樣驚惶失措地回問,阿仁則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
「哪種都行啊。」
如此說道的他一臉奸笑地看著我。
「現在還是中午耶……?」
我沒有跟阿仁坦白過自己尚未與月愛發生關係,所以聊這種事有點尷尬。
「……那你和山名同學呢?問別人之前,先說說你自己吧。」
我一反擊,阿仁的臉色就倏地一變。
「……我這邊又沒什麼好說的。」
「咦……?」
阿仁不和我對上視線,轉頭看著窗戶的方向。他的側臉呈現著我們在車站前聊天時,一講到他跟山名同學交往的事情就浮現的微妙感情。
他跟山名同學發展得不順利嗎?才剛交往三個月而已耶?
正當我如此疑惑之際──
「……笑琉可能沒把我當成男人看待吧。」
阿仁忽然垂下頭,吐出這句話。
「……我實在沒想到三個月來會一丁點進展都沒有。」
「…………」
意思是,他跟山名同學沒有做情侶之間會做的事嗎?
我也是交往了四年依然是處男,只要雙方可以接受就沒什麼關係,但阿仁的表情述說著現在的狀態不是他樂見的。
「……你們還沒……做過任何事?」
我謹慎地詢問,而阿仁一瞬間看向我,鬧脾氣似的開口:
「有牽手啦……但就這樣而已。」
「……原來如此。」
「即使晚上在台場散步,相處的感覺也跟白天約會時差不多。」
「……原來如此……」
我也不擅長這方面的事,平常似乎都是交給月愛主導,沒辦法給出任何建議讓我感到很著急。
「我們好像完全沒辦法變成那種氣氛。我覺得自己有在努力了……應該說是她不讓我那麼做……」
或許阿仁其實也不想告訴我這種事情。他一直不開心地鼓著臉頰。
「就算牽手,她也會捉弄我說:『你的手是不是比我小?』」
「原來如此……」
我只能回答不知說了幾次的「原來如此」。
的確,關家同學因為個子高,手也很大。我回想他在拉麵店拿著杯子的模樣,思考了起來。可能是以前常打桌球,他的手明明很細,卻浮著青筋又粗糙,充滿男人味。
我看向對面阿仁的手。握著湯匙的右手確實比關家同學小一圈以上,還帶著少許小孩子的圓潤感。
「……與前男友在一起時的笑琉,我可是一直看在眼裡。」
阿仁說這句話的表情看起來格外難受。
我對這張表情有印象。校外教學去京都時,看到山名同學和關家同學抱在一起之後,我們一起散步一大段路,到最後阿仁就露出了這張側臉。
「完全不一樣啊。她對那傢伙展現的表情……還有現在對我展現的表情。」
「…………」
我也知道跟阿仁在一起時的山名同學,以及跟關家同學在一起時的山名同學。
「……可是,我從以前就覺得,跟你在一起時的山名同學,才是真正的山名同學喔。」
聽到我的安慰,阿仁看了看我,有點高興地淡淡一笑。
不過,那張表情立刻再次黯淡下來。
「……我知道這樣很不知足。光是願意跟我這種邊緣人交往,就該感謝人家了。」
阿仁自嘲地一笑,如此說道。
「而且我們當了很久的朋友……就算突然間變成男女朋友,心情上也沒辦法立刻切換過來。何況笑琉才剛跟前男友分手而已。我明明清楚這一點……」
說到這裡,阿仁用本來拿著湯匙的手托腮,視線往窗戶的方向移過去。
綠意盎然的銀杏樹在窗外隨風搖曳,看起來生氣蓬勃。
阿仁瞇眼注視著,輕聲喃喃道:
「都成為『男女朋友』了……尋求不同於『朋友』時的關係難道是錯的嗎……」
◇
「哦,歡迎光臨!」
我來到A車站附近鬧區的住商大樓,搭乘電梯到五樓,在看起來像大樓住家的屋子前按下對講機後,山名同學就從裡面開門,氣勢十足地出來迎接我。雖然這間店不是那樣的氣氛,但她的態度跟在居酒屋打工時一樣。
「快進來、快進來,去坐那邊。」
山名同學指著屋子的後方。那裡並排擺著兩張細長的桌子,前面各自放著像是小型沙發的椅子。
我按照山名同學的指示,在靠內側的椅子戰戰兢兢地坐下。
這間屋子小巧舒適,大概跟一個人住的一房一廳差不多。屋內東西很少,令人覺得有點缺乏情調,但壁紙和家具都統一採用白色,看起來乾淨整潔。
「……有種私宅的感覺耶。」
「對吧?」
山名同學笑了笑,隔著桌子坐在對面。與客人的椅子不同,那是沒有椅背的簡單圓椅。
「這是我們學校的學姊從開業時就獨自一人經營的美甲店。所以為了安全起見,本來只接女性顧客,但四月起有我加入後,想說兩人都在的時段也可以接男性顧客,於是就開始做男士美甲了。而且預計秋天之後還會有新的美甲師加入。」
山名同學一邊說明,一邊動作俐落地做準備。桌子中間有個東西看起來像裝著細小螢光燈的盒子,她將那東西推到旁邊,再把一個很像筆筒的容器放到面前,裡面塞滿了類似筆的工具。
「把手伸出來,我幫你消毒。」
「啊,嗯……」
除了跳土風舞的時候,我還是第一次被月愛以外的女性摸手,即使是很熟的山名同學,依然有點緊張。
山名同學逐一將我的手放到自己手上,用類似脫脂棉的東西輕輕擦拭掌心和指尖。接著,她用手機拍下體驗照。
「……那個學姊現在不在嗎?」
由於屋子很小,不需要環顧四周就知道沒有其他人在。
「哦~嗯,我說是請朋友來做體驗,一個人也沒關係,讓她去午休了。」
「原來是這樣啊。」
從山名同學口中聽到「朋友」這個字眼,我不禁有些害羞,感覺怪難為情的。一想到她真的不僅認可我是好姊妹的男友,還將我當作男性朋友來看待,就很開心。
「前陣子,我跟阿仁在大學一起吃了頓午餐。」
當時,從他身上聽說了他們之間的事情。
想起月愛提議我去做「體驗男士美甲」,我便聯絡她,請她幫忙預約隔週的平日下午一點。可以結束後再去編輯部打工,時間上剛剛好。
「哦~我聽說了。是法應大對吧?他說偏差值高到吃壞肚子了。」
「少來,他根本只是吃太多而已。」
阿仁吃完蛋包飯後表示難得來一趟,便又點了百匯和生乳酪蛋糕,然後嘟囔著「再也吃不下了~」便吃完了。
「看來你們感情很好,那我也放心了。」
如此說道的山名同學用銼刀磨我的指甲。她將指甲的白色部分削到極限,轉眼間就修成圓潤漂亮的形狀,這手法令人讚嘆不愧是職業美甲師。
「蓮他啊,一直在抱怨:『我沒辦法跟阿伊聯絡。我不想跟他聯絡。』」
山名同學模仿阿仁語氣說出這句話,揚起一抹竊笑看我。
「畢竟那兩個傢伙現在沉浸在兩人世界裡啊~」
「阿伊和谷北同學?」
「沒錯,小朱超扯的,生活重心都在戀愛上,IG和TikTok真的都噁爛到不行。你要看嗎?」
山名同學似乎非常想讓我看,在我點頭之前就停下了正在施作保養的手。她將手伸進圍在腰上的圍裙口袋裡,拿出手機遞給我看。
那應該是谷北同學的TikTok帳號,最新影片是她和阿伊的臉上有亮晶晶的特效,一起唱某首歌的短影片。大致看了一下封面,這種類型的影片一部接著一部,簡直沒完沒了。
「……真猛。幾乎天天都在上傳兩個人一起拍的影片耶。」
「對吧?到底是怎樣?他們住在一起嗎?興奮過頭了吧,真可怕。」
山名同學傻眼似的笑了笑,從我手上接過手機,繼續施作保養。
「……山名同學都沒有興奮的感覺耶?」
「因為跟蓮交往而興奮?……當然不會啊。」
山名同學輕輕一笑,一邊動著手一邊回答。
「畢竟,我們本來就不是那樣的關係嘛。」
「……但成為男女朋友後,應該會有一些變化吧……不會嗎?」
我自己也沒有談過那種戀愛,所以語氣變得不太有把握。
山名同學沒有停下正在施作保養的手,瞥了我一眼後笑了。
「……蓮好像想要改變呢。」
她就這樣注視著我的手說道:
「但我覺得很好笑。這是不可能的。」
「……是這樣嗎?」
「當然啦。」
山名同學笑著點點頭。
「……我呢,就是喜歡跟蓮在一起的時候可以做自己。」
雖然她的視線朝向我的手,但似乎又像是正看著某個遠方。
「和學長交往時,為了讓學長『看到我可愛的一面』或『覺得我很乖巧』,我不斷藏起真實的情緒。跟蓮交往就不需要勉強自己這麼做。因為我從來沒有在蓮的面前展現過那種態度。即使不這麼做,蓮還是喜歡上我了。」
「原來如此……」
這聲附和又跑出來了。因為看過阿仁的模樣,我的心情不由得變得很微妙,不過山名同學說不定認為自己與阿仁的交往極度順利。
如果對這種關係感到不滿……必須放棄這段戀情的人,不就是阿仁嗎?
一想到這裡,我就沒辦法繼續對山名同學說什麼了。
「……對了,妳和關家同學是怎麼開始交往的?」
相對地,我向山名同學詢問這種事。
我有聽說他們是國中桌球社的選手學長和經理學妹,但從來沒有從兩人身上聽過他們是如何喜歡上彼此,又是如何發展到交往的種種細節。
在山名同學的心目中,與關家同學的戀情應該占有特殊地位,所以我才會事到如今還問起這件事。
「咦?幹嘛?為什麼現在要問這個?」
「啊,不想回答就算了……」
「是沒關係啦。」
山名同學保持俐落的手法施作保養並開口:
「唔……要用一句話來說明太難了。我們是在社團花了一年才慢慢熟起來,然後因為學長要畢業就交往了。」
「誰先告白的?」
「告白嗎……唔~應該是學長吧?情人節的時候,他講了一些令人心動的話,之後氣氛就變得很不錯。」
「這樣啊。」
想起關家同學以前給我看過的國中時期照片。看起來明明那麼土氣,該表現的時候還是好好表現了啊。真不愧是關家同學。
在聊這種事情之際,我的「指甲保養」不知不覺間完成了。最後她問:「你喜歡什麼香味?」我回:「不知道。」她就用帶著柑橘類香氣的護手霜塗抹我的雙手,結束保養程序。
「哇啊,真驚人耶!」
我將恢復自由的雙手抬到眼前,目不轉睛地注視著自己的指甲。
「指甲在發光……」
十根手指的指甲長度一致,每片的表面都修得平滑,明明沒有塗任何東西,卻反射著螢光燈的光芒而閃閃發亮。指甲根部少許容易長成倒刺的薄皮也都除得很乾淨,讓指甲顯得更修長。
明明是自己的手指,看起來卻不像自己的。
我明白月愛的心情了。自己的指甲變得這麼漂亮,確實會忍不住一直看,整顆心都雀躍不已。感覺變成自戀狂了。
「今後就是男生也必須做指甲保養的時代了。有女友的男生就更別說喔?手和手指是最常碰到另一半的地方,保持清潔也是體貼的一部分。」
如此說道的山名同學拿起自己的手機對著我放在桌上的手指拍下幾張照片。
然後她看著我,揚起一抹竊笑。
「……你們兩個終於要在沖繩……沒錯吧?」
明明沒有旁人在,她卻悄聲這麼問道,讓我的心猛地一跳。
「……呃,對……」
月愛真是的,竟然把這種事告訴山名同學了啊。
「是、是有這個打算……」
山名同學帶著竊笑,靜靜地看著感到不知所措的我臉龐變熱。
「旅行前,如果有空再來一趟吧。下次也會特別給你半價優惠的♡」
說完,她調皮地眨了眨眼。
◇
進入八月,連日的酷暑終於來臨。
「熱死了……」
大中午走在外頭,頭頂上的灼熱日光炙燙著全身,我忍不住喃喃自語起來。
明明沒有打工和約會,卻還是特地在這種天氣出門,都是為了見那個人。
「哦~龍斗。」
關家同學穿過新三鄉站的驗票閘門走過來,一看到我就舉起手。
「你曬黑了耶,真稀奇。」
「星期天跟國中朋友去海邊玩了。」
關家同學的臉龐曬成淺淺的小麥色。從短袖襯衫裡露出來的手臂也變成一樣的顏色。
「去海邊真好耶。」
「只是一群臭男生在打鬧而已。」
雖然嘴上這麼說,關家同學看起來很愉快。
仔細想想,關家同學從跟我認識的時候就一直是考生,即使放暑假也沒看過他去哪裡玩。一天到晚都泡在升學補習班裡,過著絕對不會曬黑的生活。
「沒去搭訕女生嗎?」
「怎麼可能啊?我們這群都是桌球社的,全是邊緣人啊。」
「講這種話對全國桌球社員很失禮吧……」
「你可以去看看比賽啊,每個人都是起牛臉(註:指看起來愛吃起司牛丼的長相,一種揶揄邊緣人的歧視用語)。」
「……啊哈哈。」
本來想幫忙圓個話,誰知道他反而講得更過分了,我只能笑笑。
「你會在這裡待多久?」
走去空橋的路上,我向關家同學問道。
「一個多星期左右吧,預計下星期回去。收假後有考試,得念書才行。」
「這樣喔……醫學院果然很辛苦啊。」
「不過,我本來就有心理準備。而且心情上比重考那時候輕鬆多了,我撐得下去。」
淡淡地答完,關家同學像是要躲掉陽光似的垂下頭。
「……其實再多待一星期也行,但見完家鄉的朋友和你之後,我就沒有其他事可以做了。一個人住也比待在老家舒服。」
「…………」
我大概知道關家同學的家庭狀況,但聽他的語氣,感覺不只是這樣而已。
不禁心想,如果關家同學現在依然在跟山名同學交往,這個暑假對他們兩人而言,就會成為無比幸福的兩個星期吧。
阿仁的煩惱接著浮上心頭,我的心情變得很複雜。
「對了,我考上大學後,老爸就對我很好。他問說『要不要偶爾去喝一杯』,所以我們今晚要一起去吃壽司。」
「咦?不錯嘛。應該不是迴轉的那種吧?」
「畢竟在銀座啊,要是吃迴轉壽司就好笑了。我老爸也太會搞笑了吧。」
關家同學說著,感覺很開心。雖然他對父親似乎又愛又恨,看來直到現在還是很尊敬身為醫生的父親。
「話說,今天來這裡幹嘛?」
終於快抵達目的地,我指向那塊又大又顯眼的藍黃招牌。
我們正在前往的地方,是無人不知的國際家具品牌製造商「IKEA」。
「北海道沒有IKEA啊。我不是搬完家就馬上開學了嗎?家具那些東西還沒有買齊。學生都住得很近,有時候朋友會來家裡玩,總不能老是把罐裝碳酸酒放在地上喝吧?所以打算趁暑假買張桌子。我上網研究了很久,還是覺得IKEA的桌子比較有型,價錢也滿划算的。但必須看過實品再買才行,上網訂購後,要是收到的東西跟想像中的不一樣就麻煩了。」
「嗯,這我可以理解。」
我也會在買大型商品前做很多功課,也不喜歡處理退貨之類的交涉流程,跟關家同學一樣屬於慎重派。
聊著這些事情之際,我們抵達店舖。走進店內,按照路線搭乘眼前的電梯前往二樓。
二樓整體上是賣場兼展示間。除了將沙發和桌子等商品分類陳列的賣場之外,到處可見布置著各種家具的時尚小房間。只要按照路線在通道上前進,似乎就能在不知不覺間將所有家具都看過一遍。
儘管經常在電視上看到,實際來到店舖還是第一次。
「不過,你怎麼會約我?」
「那還用問,一個人來這種地方不會很想死嗎?」
經他這麼一說,我再次環顧周遭。攜家帶眷的顧客最顯眼,再來則是情侶。有些男女畢竟都一起來這種地方買東西了,可能正處於準備同居的濃烈熱戀期吧,看商品的時候還在肉麻地打情罵俏。
「……既然這樣,找女生朋友不是比較好嗎?」
「不行吧。如果真的是『女生朋友』,來這種地方暗示性太強,會被拒絕的。」
「有道理……」
「再說,我在這邊的朋友全都出社會了。而且盂蘭盆節還沒到,大家平日都在拚命地工作喔。」
「哦……」
若是這樣,我大概明白他邀我來的原因了。
「……關家同學,新女友呢?你在那邊沒有交到嗎?」
我好奇一問,關家同學就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微笑。
「……這個嘛,有不少人願意當我女友喔,不用擔心。」
看到那副游刃有餘的態度,不禁有點火大。
「我又沒在擔心,畢竟是你啊。」
「不過……」
這時,通道擠得水洩不通,我們停住腳步。關家同學閒著沒事做,剛好眼前的架子上有冷凍保鮮袋,便拿起來看。
「……目前當朋友就可以了。可能還要再過一陣子,我才有辦法認真跟女生交往吧。」
我一邊看著五顏六色的冷凍保鮮袋樣品,一邊聽關家同學說話。
「我現在是『醫學生』,將來會成為『醫生』。只要不是犯下什麼嚴重的過失,這幾乎是既定路線。就是因為這樣才會很搶手吧。」
好想親口說說看「很搶手」這種話,大概是乏人問津的文學院學生的自卑感在作祟吧。我沉默不語,試圖理解關家同學話中的含義。
「跟山名談過的那種戀愛……搞不好到死之前都不會有第二次了。」
關家同學說出這番話時,那張側臉看起來意志消沉,很不符合他的個性。
「山名她……」
彷彿在細細品味似的低喃出這個名字,關家同學將手中的冷凍保鮮袋放回架上。
「是第一個在我還什麼都不是的時候,喜歡上我的女孩子……可能也是最後一個吧。」
這時周遭開始騰出空間,我和關家同學再次緩緩走在通道上。
「我並沒有後悔……當時的我只能那麼做……而且山名現在應該跟下一個男友過得很幸福……」
這樣比較好……關家同學在口中嘀咕著這句話,視線落到腳邊。
「……我只是在想,既然她那麼重要,為什麼沒能多珍惜一點呢?」
他的表情與這番話完全相反。
在我眼中,他看起來根本深陷於悔恨之中,為此痛苦不已。
「……那不就是人們所說的『後悔』嗎?」
我經常會忍不住對關家同學說出一針見血的話。反正不管我說什麼,他都會開玩笑攪亂場面。
所以──
「……啊,是嗎?」
看到他一臉尷尬地露出苦笑,我便覺得自己好像做了壞事,內心有點發窘。
「啊,你看,這個很可愛耶。」
我連忙拿起附近的娃娃。正好走到兒童房的區域,周圍陳列著玩具和娃娃等令人心情愉快的商品。
我拿的是比較大的鯊魚娃娃。
「讓它陪伴你度過獨居生活怎麼樣?」
好像在哪裡看過這個娃娃,而且庫存比其他娃娃還要多,應該是招牌商品吧。
本來是希望關家同學笑著叫我不要耍他,但他卻回了句「說得也是」,表現出很有興趣的樣子。
「我正好想要抱枕,買來當抱枕用好了。」
「咦~這種用途不會太過分了嗎?」
「既然要買,就買這個吧。」
關家同學拿的是鯊魚旁邊架子上的娃娃。長得跟鯊魚很像,但體型比較小一點,是仿照海豚做成的娃娃。
「……你喜歡海豚嗎?」
「沒有啊。不過,這隻是黑白色調,不是比較適合我嗎?」
的確,不同於有著藍色背部和粉紅色嘴巴的鯊魚,海豚是灰色和白色的沉穩色調。放在男性獨居的房間也不會很突兀。
「我要每晚抱著睡覺,當作女友來看待。」
「……嗯,這樣也很好啊。」
「我是開玩笑的,你快笑啦。」
「不,我覺得有點難過。」
開玩笑地作勢按眼頭後,我看著關家同學。
「不說這個了,到頭來你有要買桌子嗎?」
二樓這一層似乎已經走到底了,可以看到前方是餐廳區。
「啊,真的耶。不小心就邊聊邊走到這裡了。」
於是我們在通道上逆向前進,返回客廳區。
關家同學看完各種不同的桌子後,選擇作為邊桌販賣的白色矮桌當作餐桌。
除此之外,他還決定要買書櫃和電視櫃。接著在一樓將繁雜的商品裝進購物袋,又在倉庫區拿想要的家具,最後到出口結帳。
處理完宅配手續,結束購物行程後,我們來到二樓的餐廳區。
現在已經超過下午三點。
「要吃飯嗎?」
「哦~我要吃。早上起得很晚,現在剛好肚子餓了。」
「我懂,我也是超過十點才吃早餐。」
早上容易晚起是放暑假的學生常有之事吧。
「請你吃飯當作陪我買東西的謝禮,點喜歡的來吃吧。」
「咦?謝謝你。」
我待會兒傍晚要去補習班打工,想說好好飽餐一頓,便點了肉丸和薯條的套餐。
暑假期間,補習班那邊是暑期輔導中的特殊班表,我配合負責的學生,按照日子在不同的時段上班。
另一方面,關家同學的托盤上只放著偏大的巧克力蛋糕和飲料吧的杯子。
「關家同學,你只吃這樣就好嗎?」
「嗯,晚點還有不會迴轉的壽司在等我,胃得騰出空間才行。」
「哦~這樣啊。」
於是我們去收銀台結帳後,走到桌邊。
由於是不上不下的時間,餐廳還滿空的。這裡的桌子和照明應該都是IKEA的商品,呈現出北歐風那種簡約時尚的空間。環境寬敞,比起大學的大型學餐有過之而無不及,整齊劃一地排列著以白色為基調的桌椅。
我們在窗邊的四人桌面對面坐下,靜靜地吃了一會兒。
肉丸很好吃。旁邊有含一粒粒小果實的紅色果醬,起初還在想:「果醬?」但沾著吃之後,甜甜鹹鹹的滋味很令人上癮。附帶的薯泥也奶香濃郁,味道很棒,不愧是國際性的家具製造商,餐點也不容小覷。
關家同學望向窗外,沉默地吃著巧克力蛋糕。我看著他,就想起之前跟山名同學聊過的事情。
──告白嗎……唔~應該是學長吧?情人節的時候,他講了一些令人心動的話,之後氣氛就變得很不錯。
「對了,你和山名同學一開始是誰先告白的?就是只交往兩個星期那次。」
我抱著對答案的心態問道,而關家同學瞥了我一眼之後開口:
「突然問這個幹嘛?」
「沒啦,就有點好奇。」
「唔……是山名吧?」
「咦?」
我吃了一驚,拿著叉子的手停住。
「……山名同學說是你先告白的耶?」
「咦,真假?」
這次換關家同學震驚了。
「唔~~我不知道。說到底,我們是怎麼開始交往的?起頭的應該是山名吧?」
彷彿在努力回憶當年似的露出苦惱的表情,關家同學對我說:
「畢竟情人節的時候,她可是送給我五個巧克力耶?」
「五個?會不會太猛了?」
「對吧?」
「是包裝得很漂亮的那種嗎?」
「不,是類似用保鮮膜包起來的手工巧克力。」
「咦?那不是用來發給所有人的嗎?」
「可是,其他人都是一人一個,而我一人就拿到五個耶?這跟告白沒兩樣了吧。」
「…………」
關家同學這種令人意外的單純發言,讓我感覺到他跟嗨咖相反的氛圍,不禁開心起來。感覺他骨子裡的個性到現在依然跟我一樣是邊緣處男,或許就是這樣我才會喜歡他吧。
「……你這麼喜歡巧克力嗎?」
「咦?」
「因為你現在也在吃啊。」
「哦……這個嘛,我並不討厭啊……只是覺得今天就是很想吃巧克力。」
「這是什麼理由?」
我吐槽後,關家同學說:「總之呢……」將話題拉回去。
「無論哪一邊,應該都沒有正式告白過吧。」
「是嗎?」
這樣也能開始交往嗎?我實在難以置信。那是屬於大人的世界。
「畢竟,眼前的對象對自己是否抱有戀愛方面的喜歡,只要具備正常人都有的感性,不是大致上都感覺得出來嗎?如此一來,即使沒有告白,互相喜歡的兩個人還是會自然而然地走到交往的那一步,哪一邊先告白這種事已經不重要了吧?如果必須明白地說出『我喜歡你,請跟我交往』才能讓對方知道自己的心意,就算說出口了,對方也不可能答應啦。」
「…………」
想起高二校慶時的阿伊,我的心情變得很微妙。不過那兩人的事情,如今也算是有個皆大歡喜的結果吧。
而且我也……
「不,其實我就是這樣啊。跟月愛連朋友都還不是的時候就告白了……」
「真~假~啊~?」
關家同學雙手環胸,誇張地發出低吟。
「那還真是奇怪耶。無論是答應的她,還是覺得可行的你。」
「不,我是因為懲罰遊戲才告白的。」
「出現了,『懲罰遊戲』。搞什麼啊,以為是漫畫嗎?」
開玩笑地隨口一說,關家同學用叉子的尾端指著我。
「以後別把這種相戀過程告訴小孩子喔?讓孩子帶著這種觀念長大可就大錯特錯了。你們兩個真的很特殊,從各方面來說都是。」
「我才不會說咧。」
莫名覺得羞恥,我不悅地鼓起臉頰。
「所以你的答案是『情人節時山名同學主動發起攻勢』,沒錯吧?」
我再次詢問後,關家同學撇開視線,思索了一下。
「……唔,沒錯。」
「我下次會跟山名同學確認的。」
這時,關家同學一臉焦急地看著我。
「欸,不要啦。那種事就別再提了,會很傷心耶。」
如此說道的他自嘲地笑了笑。
「我可是被甩了喔?到現在還是覺得很受傷,別繼續在我傷口上撒鹽了啦。」
關家同學平常都不太正經,無論發生什麼事,他總是帶給人一種超脫世俗的感覺,有時候會搞不懂他的哪一句話才是真心話。
然而,現在這一刻。
我不知為何有股直覺。
剛才說的那番話,絕對是他的真心話。
「……對不起。」
我微微彎腰道歉之後,關家同學就用滿不在乎的眼神斜眼睨著我,嘴角揚起微乎其微的弧度。
「幫我向山名問好。」
低喃似的說出這句話,他用叉子插起盤子上只剩一口大小的巧克力蛋糕,往薄唇裡面塞進去。
「再見~!今天謝啦!」
「不會,我才要感謝你請我吃飯。」
「嗯,我年底回來時再聯絡你。」
我跟關家同學在轉乘的車站互相道別,獨自坐上電車。
隔著一個空位坐下後,我漫不經心地望著車窗外的黃昏景色。
在升學補習班時,我和關家同學都是在池袋見面,像這樣出門總覺得很新鮮。
除了他要去北海道時有去送行以外,就只有去水族館和魔幻海洋雙重約會的時候了吧。
去水族館的時候,大家還一起看海豚表演,真的很愉快。
想到這裡,我恍然大悟。
──你喜歡海豚嗎?
──沒有啊。不過,這隻是黑白色調,不是比較適合我嗎?
「海豚……」
難道說,原因就在這裡嗎?
因為跟山名同學的第一次約會是在水族館,當時看到的海豚表演令他印象深刻。
「巧克力也是……」
──你這麼喜歡巧克力嗎?
──這個嘛,我並不討厭啊……只是覺得今天就是很想吃巧克力。
──畢竟情人節的時候,她可是送給我五個巧克力耶?
想起關家同學述說著這些時,眼眸宛如少年一般閃爍著光芒。
他是真的很喜歡山名同學啊。
喜歡到即使已經分手三、四個月,依然沒辦法考慮跟其他女生交往。
喜歡到不自覺地蒐集著象徵兩人回憶的東西。
「…………」
不過,現在思考這種事情也沒用。
一切都已經結束了。
山名同學放棄關家同學,選擇了阿仁,並且對自己選擇的這條路感到滿足。
只是阿仁那邊似乎有些意見就是了……
「唉……」
為什麼大家的戀情都沒辦法盡如人意呢?
總覺得有些感傷,我不再思考下去。
對了,說到情人節……
相對地,我回憶起自己高三時的情人節。
♣
情人節在法應大學文學院入學考試的前一天。
我共通考試沒有考好,想進入頂尖大學,只能一般入學考試(註:日本的大學自行舉辦的招生考試)多加努力。已經針對各間大學研究過考古題,我告訴自己一切都有按照計畫走,正在做最後的衝刺。
進入二月後,首都圈各間頂尖大學開始進行一般入學考試。
我沒有去升學補習班的自習室,除了考試當天以外都待在家裡念書。這是為了預防感冒。考試時,在會場也一直戴著口罩。
那天,我一如往常地在自家的房間裡念書。
如今再手忙腳亂也無濟於事。找新的事情做只會徒增不安,我便確認著已經讀過好幾次的單字本和默寫筆記,還將寫過一次的考古題中答錯的問題翻出來重解。
這時房門被敲響,媽媽對我說:
「龍斗,月愛來了喔?」
「……咦?」
我查看手機,月愛沒有聯絡我。
現在是下午四點過後。
我只將土氣的居家服下半身換成牛仔褲,不明所以地走出房間。
「她說在樓下的玄關大廳。」
媽媽在走廊上這麼說,於是我習慣性地戴上口罩離開家門,搭乘電梯來到大樓的一樓。
「龍斗!」
月愛坐在玄關大廳的椅子上,一看到我就蹦跳似的站起身。
她也有戴口罩,身上穿著毛絨絨的大衣和長靴,手上拿著一個紙袋。
「……怎、怎麼來了?」
我真的一頭霧水地詢問後,月愛就瞇起雙眼。
「今天是情人節,人家來送你巧克力。」
「啊……!」
經她這麼一說我才想起來,原來考試日期是情人節的隔天啊。
「這樣啊……」
「來,給你。」
月愛將手上的簡約紙袋塞進我手裡。
「謝謝……」
「回家後打開來看看吧。啊,不過,要等到明天考完試才能吃喔!」
「咦,為什麼?」
「因為是人家親手做的嘛。」
月愛感覺有些抱歉地垂下眉毛。
「雖然做的時候有保持清潔,但畢竟不是專業師傅,要是上面沾到病毒或黴菌,害你感冒或吃壞肚子就不好了。」
「月愛……」
她竟然連這種事都考慮到了。
「我明白了。謝謝妳,月愛。」
「不會,人家才要謝謝你在這麼忙的時候出來見面。」
如此說道的月愛退後一步。她已經要回去了嗎……我內心有一絲遺憾。
「加油喔,人家真的很支持你。」
「嗯……謝謝妳。」
我朝月愛揮揮手。
「再見……」
我這麼說完,準備轉身之際,原本正朝玄關大門走去的月愛忽然「啊!」了一聲,回到我身邊。
「……嗯?」
站在面前的月愛拉起我的手,朝我用力踮起腳尖。
月愛的臉龐靠過來,嘴唇上傳來不織布口罩的粗糙觸感。
「…………」
這是隔著口罩的親吻。
事發突然,我還愣愣地站在原地,已經走向玄關大門的月愛則回過頭來,眼睛彎成了一條線。
「祝你考試順利!」
她像是加油團一樣充滿氣勢地喊完,便揮手離去了。
我拿著紙袋回家後,先在房間裡打開來看看。
裡面裝著圓圓的巧克力蛋糕,上面寫著白色的字。
加油喔!
最愛你了♡
「…………」
臉上湧起一陣熱潮。
幸好沒有一不注意就走去冰箱,這個蛋糕必須放在不起眼的地方才行。
「月愛……」
對月愛升起一股無比憐愛之情,我違背她的囑咐,挖了一口巧克力蛋糕來吃。
好甜。
腦袋的思緒好像忽然變得清晰,可能要多虧攝取了糖分吧。
心想不能錯過這個機會,於是我瞞著媽媽悄悄走去冰箱,然後回到房間埋首於最後的考前衝刺。
對於考試的結果,我說不上有沒有把握。雖然剛考完的時候覺得「應該考上了」,但隨著時間經過,內心慢慢不安了起來。
在法應放榜之前,其他大學已經公布了錄取結果。有上榜的,也有落榜的。和父母商量過後,慎重起見只繳了一間學校的註冊費,等待法應放榜。
法應大放榜的時間是考試日期的九天後。我從來沒有經歷過如此漫長的九天。這一個多星期簡直是活在水深火熱之中。
錄取結果是早上十點公布在網路上。
換日後來到當天,我坐立難安,決定來到車站前的咖啡廳和月愛一起看錄取結果。
和月愛並肩坐在面對牆壁的吧檯座位,眼前擺著一口都沒喝過的咖啡,我拿著手機緊張地盯著。
前往大學的首頁,登入個人頁面會出現報考學院的資訊。一到放榜的時間就會出現「查看」的按鈕,按下去便能知道自己有沒有錄取。
「……抱歉,我還是沒辦法。月愛幫我按……」
即使過了十點,已經可以看到錄取結果,我還是遲遲無法按下那個按鈕。
「咦,人家嗎!」
我將手機塞給月愛,她則露出驚慌的神情。
「嗯……感覺妳的運氣比我還要好。」
結果早就確定了,是否能錄取是看自己的實力,和運氣一點關係都沒有,但還是多多少少想沾一下別人的好運。
「知、知道了……那……人家按嘍?」
「咦,要按了嗎!」
「咦,不行嗎……!」
「等等,我還沒做好心理準備……!」
這種對話不知道重複了幾遍。
「好啦────人家要按了!反正龍斗一定有考上嘛。嘿!」
後來,月愛自暴自棄似的這麼說完,大動作地按下我的手機。
網頁似乎已讀取完畢,月愛看著畫面,表情一變。
「……唔!」
她睜大雙眼,淚水溢滿眼眶。
「咦,等等,有上還是沒上!讓我看……!」
看到月愛不發一語地哭出來,我做好落榜的心理準備看向手機畫面。
所以,看到上面大大地寫著「錄取」兩個字時,我有一瞬間無法置信。
「咦……」
「……龍斗……恭喜你……」
月愛流著淚,彷彿從喉嚨深處擠出嗓音似的說道。
「畢竟你很努力嘛……真厲害……做得很好……」
聽著月愛邊抽泣邊這麼說,胸口湧上一股暖流,連我都有股想哭的感覺。
「……這都要多虧有妳……」
因為有月愛的支持,我才能一路努力過來。
月愛用水潤的眼眸直直地注視著我。
「……真的?因為人家按下了按鈕嗎?」
「嗯,要是我來按,肯定就落榜了。」
月愛開玩笑似的這麼一問,我也開玩笑地答道。接著,正經地告訴她:
「……謝謝妳,月愛。多虧妳一直陪伴在我身邊。」
月愛的眼眸再次泛起淚水。
這樣的她,令我憐愛不已。
早上的咖啡廳有很多準備上班的社會人士,我就這樣輕輕地擁住月愛。
「最喜歡妳了。」
內心無比激昂,我湊到她耳邊,悄聲說出這句平常羞恥得不敢訴說的話語。
「人家也是。」
放開月愛後,便看到她雙眸再次溢滿淚水。
接著她向我微微一笑,哽咽地說:
「真的……真的很恭喜你,龍斗……!」
春天終於來臨。
而我相信自己與月愛的春天也……一定會來。
我和月愛在畢業典禮交換了領結和領帶,變成再也不用穿學生制服的身分。
畢業典禮的幾天後就是白色情人節。
我們討論著要不要看電影後吃個晚餐,或是去咖啡廳喝期間限定的飲料等等,就這樣迎接了三月十四日的到來。
上午,當我做好準備正在等待出門時間來臨時,月愛打電話過來了。
「那個,龍斗,怎麼辦?美鈴小姐從早上就在說『肚子很痛』……剛才還出血了。明明才七個月而已。」
「咦?」
即使跟我說這種事,我也是一頭霧水。
去年發現懷孕後,美鈴小姐就搬進白河家與月愛他們一起生活。月愛現在跟美鈴小姐變得很要好,也會將懷孕的過程詳細地說明給我聽,但我對女性的身體和生育的奧祕都不是很清楚,坦白說聽得糊裡糊塗的。
「打電話給醫院後,醫院的人很生氣地說:『現在立刻帶過來!』爸爸正在工作,雖然奶奶說會放下手上的事趕回來,但現在家裡只有人家而已。人家可以陪美鈴小姐搭計程車去醫院嗎?」
「哦,嗯……」
「對不起,明明說好要約會的。」
「沒關係啦。」
既然是這樣也沒辦法,更別說這件事攸關小寶寶的性命。
於是,月愛就帶美鈴小姐去醫院了。
月愛從醫院適時地回報情況。
美鈴小姐是「先兆性流產」,必須緊急住院。月愛得先回家一趟,幫忙整理美鈴小姐住院用的行李帶過去,還要忙著跟父親及奶奶說明情況……
當她解決完所有事情回到家時,已經將近晚上九點。
我估算她回來的時間,來到白河家。
「……這是白色情人節的禮物。」
在白河家玄關前,我將紙袋遞給出來的月愛。這是巧克力點心,原本要在今天約會時送她的。
「本來打算今天一起挑選可以永久保存的禮物,所以只有點心而已……」
「哇~謝謝你,好高興!這麼說來,人家今天只吃了早餐而已呢。」
雖然聲音很有活力,月愛的臉上還是寫滿疲憊。即使站在玄關燈的朦朧亮光下,也看得出她眼睛周圍的妝都暈開脫落了。這表示總是打扮時尚的她,一整天忙到連顧及外表的餘裕都沒有。
「……你要進來坐嗎?奶奶在家就是了。」
「不用了,沒關係。妳今天也累了吧?要好好休息。」
「嗯……謝謝你……」
月愛鬆了口氣似的微微一笑。
「可以讓人家改天補你一次約會嗎?」
「謝謝妳,要約哪天都可以。」
如此說道的我便離開了月愛家。
那天之後,月愛的生活突然陷入一片忙亂。
美鈴小姐過幾天就出院了,但相對地必須遵守「絕對臥床休息」的醫囑,也就是「除了用餐、如廁以外禁止起身」。期間是直到臨盆當月為止的幾個月內。
月愛會代替無法起身的美鈴小姐做家事,也會幫忙不能洗澡的她使用乾洗髮及擦拭身體,主動攬下了照顧她的工作。
即使跟我見面,有時也會說:「差不多該回去做飯給美鈴小姐了!」中途就回家了。
在這段時間,我成為大學生。
月愛則成為社會人士。
我們迎來了各自的春天。
♣
我最近經常回想高三時的事情。
不同於跟月愛交往後一切看起來都很燦爛的高二時光,高三這一年坦白說沒有什麼美好的回憶。
朝著太過遠大的目標前進,歷經無數次挫折,在不確定會不會有回報的情況下逼著自己念書,那段日子差點令我灰心喪氣。
然而,當我的心偶爾如同寶石般閃耀著璀璨光芒時,身邊總是有月愛在。
眼眸熾熱得宛如盛夏中的豔陽,神情哀愁地渴求著我的她。
在秋日天空下,與黑瀨同學一起露出開懷的笑容,向母親舉手揮舞的她。
在嚴冬中扼殺自己的感情,始終帶著笑容給予我支持,耐心容忍一切的她。
當我金榜題名之際,喜極而泣地獻上祝福,並朝著自己的嶄新人生邁步向前的她。
儘管一切都是早已過去的舊日回憶,但每一個月愛,至今依然存在於月愛體內。
也存在於我的記憶之中。
而且,無論與過去哪一個月愛相比……
此刻在我面前笑著的月愛,才是最美,最惹人憐愛的那一個。
「龍斗~快點過來~!」
看著在鈷藍色水邊揮手的月愛,我如此想著。
沒錯,此時的我們已經來到期盼許久的沖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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