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第五章

  我們在早上十點前抵達沖繩。訂了比較便宜的套裝行程後,被安排搭早上七點起飛的飛機,我和月愛揉著惺忪睡眼,搭乘第一班電車前往成田。

  在飛機上睡了一會兒,抵達那霸機場後就去租已經預約好的租賃汽車,由我開車展開沖繩觀光之旅。

  「哇,太棒了~!大海超漂亮的~!」

  我們最先前往的地方叫做瀨長島海風露台。距離那霸機場還滿近的,是位於瀨長島這座小島上的度假型商業設施。

  在爬上設施的樓梯時,月愛回頭看向大海,發出歡呼聲。

  「美到不行耶~!好像在國外喔!」

  瀨長島海風露台是室外設施,朝著大海突出的弧形道路上,有許多間以白色為基調的店舖呈斜線一路往上排列。導覽書上形容這裡是「日本的阿瑪菲(註:義大利的海岸小鎮)」,白色建築物面向蔚藍大海呈階梯狀排列的景象,確實宛如置身在地中海度假區。

  「人家超期待來這裡的~!真是超乎想像呢~!」

  月愛興致高昂,一直在自拍。

  「哇,這樣沒有加工嗎!超扯!」

  今天是八月下旬的大晴天,沖繩的大海跟導覽書上的照片一樣是鈷藍色。

  猛烈的陽光曬得很熱,但海風不斷吹拂過來,吹乾了肌膚上的汗水,令人心曠神怡。

  「龍斗也一起拍嘛♡」

  月愛朝我招了招手,我們便以大海為背景,一起拍了自拍照。

  平淺的海水從白色沙灘慢慢地描繪出漸層色彩,深藍色與天空的水藍色交織在一起。

  月愛身上的香氣,隨著海風一同竄入鼻腔。那是髮香,以及香水味。

  高中時代那種心潮澎湃的感覺,久違地再次復甦。

  畢竟,今晚我們一定會……

  「啊,有貓咪!」

  附近某個觀光客這麼叫道,我們「咦?」地循著聲音看過去。

  只見一隻虎斑貓正橫臥在店舖前的露台區。

  瀨長島海風露台的店舖像梯田一樣蓋在斜坡上,所以採光很好。沐浴著南國上午照射下來的舒爽陽光,虎斑貓看起來很舒服地伸長四肢、閉著眼睛。

  「哇,好可愛唷!」

  愛貓的月愛走過去,在牠旁邊蹲下來。

  那隻虎斑貓似乎不怕人,雖然睜開一隻眼睛瞄了月愛一下,但又厭煩似的再次閉上。

  「真乖呢~」

  月愛順著毛輕撫牠的背部。白皙纖細的手彎起來,溫柔地撫摸那隻小小生物的身體。

  看著看著,不知為何覺得有點心癢難耐。

  我也想要被那樣撫摸……她會那樣撫摸我嗎……

  「欸欸,龍斗也來摸摸看嘛!這孩子超乖的唷!」

  月愛一喊,我這才回神。

  「咦!」

  結果突如其來的大喊聲把虎斑貓嚇得起身。

  「啊……」

  月愛目送虎斑貓離開露台的背影,遺憾地喊道:

  「走了……」

  「咦!」

  走了(註:在日文中也有「高潮了」的意思)!不,在這種地方講這個實在是……想到這裡,我猛然發覺自己滿腦子都是情色思想。

  好丟臉。

  我是國中生嗎……

  「……龍斗?」

  無意間一看,便發現月愛已經站起來,正帶著疑惑的表情探頭看我的臉。

  「哇啊!」

  猝不及防的近距離接觸,讓我驚慌失措。

  「……你怎麼了?」

  「沒、沒什麼啦!」

  我慌亂地答道,打算若無其事地邁開步伐。

  「肚子好餓喔!去吃點東西吧!」

  「說得也是!哇~要吃什麼好呢~!」

  月愛立刻雙眼發亮,搶在我前頭走了起來。

  以南國的觀葉植物及澄淨的藍天為背景,月愛的背影在白色通道上前進。

  我注視著從牛仔短褲露出來的修長美腿,將手輕輕放在躁動的心臟上。

  平常心、平常心……

  月愛和我在瀨長島海風露台的各種店舖逛來逛去,一路走走吃吃。

  「哇,起司太會牽絲了~!」

  「不愧是『牽絲起司沙翁』。」

  「長得要命~!快拍快拍~!」

  「是草莓果昔耶!感覺超好喝~!」

  「只能喝喝看了。」

  「對呀♡人家買上面有冰淇淋的好了~!」

  「義式冰淇淋真好吃~!紅芋牛奶怎麼樣?」

  「嗯,很好喝喔。」

  「人家的芒果牛奶也很好喝唷♡你要喝嗎?」

  「月愛的芒果(註:日文的「芒果」與女性陰部讀音相似)牛奶……」

  「啊,你是不是在想色色的事情呀?」

  「沒、沒有啦!」

  「呵呵,真的嗎~?」

  月愛似乎隱約發現了我腦內的邪惡念頭。

  感受著海風,盡情享受蔚藍大海與度假設施後,我們回到車上。

  接著前往的是國際通。

  這裡是「沖繩最具代表性」的觀光景點,一定要逛逛吧。

  「不得了!人好多喔~!」

  「正值暑假嘛。」

  「那這裡是做什麼的?」

  「咦?比如說吃頓飯,或是看看伴手禮吧……?」

  「可是肚子很飽耶。」

  「而且我們才剛到,不急著買伴手禮……」

  大街的兩側林立著棕櫚樹,雖然在並排的各種商店之間走走看看很有趣,充滿了南國情調,但人潮眾多,又想不太到來這裡的目的,便在附近逛一下就返回停車場了。

  下一個前往的地方叫做美國村。我們訂的是本島中部的旅館,從南部的機場北上途中會經過這個觀光景點,便過來看看了。即使有點塞車,從國際通開過來也花不到一小時。

  聽說美國村是仿照美國西海岸街景打造而成的購物區。坐落在沖繩本島西側的北谷町,這片土地面朝大海,我們在下午四點過後抵達,可以看到西斜的太陽浮在海上。

  「哇~好美!」

  走在棕櫚樹林立的沿海道路上,月愛環視周遭喊道。

  白雲從水平線滾滾升騰,這片擁抱著夕陽的大海呈現水藍色,比在瀨長島海風露台看到的海水還要淡,而反射陽光的白雲散發微微的粉色光芒,兩者交織出夢幻的粉彩色調。

  回頭往城鎮的方向望過去,便看到以紅黃綠等鮮豔原色妝點而成的美式建築,從棕櫚樹之間探出頭來。

  我們兩人牽著手,在富有異國風情的景色中閒逛一陣子,然後走進沿海一間類似簡餐咖啡廳的店家。

  按照順序等了幾組客人後,我們被帶到看得見大海的甲板露台座位。

  「哇,超棒的♡」

  抵達座位,月愛看著大海雙手合十,雀躍地喊道。

  太陽逐漸下沉,靠近水平線的海水在夕陽的照耀下,宛如鱗片般熠熠生輝。

  來到白色的甲板,隔著白色的塑膠桌而坐,感覺有點像是在真生先生的海之家「LUNA MARINE」。真生先生很常出國,或許就是指定要裝潢成這種風格的店家。

  「要是能在這種地方喝杯調酒就太棒了~」

  「妳可以喝啊。」

  月愛看著菜單喃喃說道,我要她點來喝後,她就「啊!」地抬起頭。

  「對喔,龍斗不能喝酒吧。那人家也點無酒精飲料好了。」

  「不,真的沒關係。」

  「真的?那人家就點這杯可愛的調酒吧~」

  於是,我們以調酒和水果茶來乾杯。兩杯都裝在寬口玻璃瓶裡,月愛的不僅上面有一團尖尖的鮮奶油,還點綴著草莓和藍莓。

  「超可愛的~!」

  月愛全心全意地拍攝飲料。有時以大海為背景,有時與自己的臉蛋一起入鏡。

  「哇!」

  手機操作到一半,她忽然叫了一聲。

  「今天IG更新太多貼文,妮可來抱怨了!她說:『我也想去沖繩想得要命耶!』」

  「……那她可以跟阿仁一起來啊。」

  「啊哈哈,就是說呀。」

  聽到我這麼說,月愛樂天地笑了笑。

  「可能是因為妮可很難請假吧?她跟人家不一樣,才做第一年而已。」

  月愛從九月起就要變更僱傭形式,便打算趁這個時候把特休用掉。其實還可以請更多天假,但其他人的班表會排得很緊湊,她覺得「這麼做實在很不好意思」,所以才會決定玩四天三夜就好。

  「等秋天之後來了新的美甲師,說不定就能休連假呢~」

  「對啊……」

  由於月愛看起來神色如常,讓我想要稍微打探一下。

  「……山名同學跟阿仁還順利嗎?」

  「咦?嗯,應該是吧?」

  月愛露出呆呆的表情。

  「妮可沒有跟人家說過任何煩惱呀,他們的感情還是一樣好吧?」

  「這、這樣啊……說得也是。」

  看來,對目前的關係有所不滿的只有阿仁而已。

  我們就這樣閒聊的同時,在夕陽下吃著晚餐。今天從早上開始不是簡單吃個輕食就是邊走邊吃,這還是第一頓好好坐下來吃的正餐。

  點的菜色有月愛想吃的生菜沙拉,以及美式沙朗牛排。

  將這些餐點一掃而空之際,夏日終於迎來夜晚。

  「哇~真漂亮……」

  宛如線香煙火的核心一般灼灼燃燒的球體,慢慢地遭到淺墨色的水平線吞噬……最終,失去蹤影。

  原本遍布暗紅色霞光的整片天空,在這一瞬間失去了色彩。

  「……沉下去了。」

  月愛看向我,有些落寞地笑了。

  「最後很漂亮呢。」

  「嗯……能跟龍斗一起看真是太好了。」

  如此說道的月愛呼出一口氣。

  我忽然想起高二校外教學時的回憶。

  ──無論成為什麼樣的大人……人家希望……像這樣欣賞美麗的事物時,我們能永遠在一起。

  月愛現在依然抱著與當時相同的心情,讓我胸口一熱。

  「真希望我們能永遠在一起呢……」

  月愛深有感觸地輕聲說道。她瞇細大大的眼睛看著太陽已西沉的海面。

  「在遙遠的將來,或許有一天會獨自一人看著夕陽……光是這麼想,就覺得好想哭。」

  她如此說著,眼眸如同水面般蕩漾。

  「人家不想失去龍斗……永遠都不想……」

  我想起月愛在採草莓時說的那些話。

  ──因為如果你比人家早走一步,剩下的人生會很寂寞耶。

  ──我們兩個要活到一百歲喔?

  ──然後下輩子也要在一起喔?

  「月愛……」

  這時,月愛看著我,像是想要化解尷尬似的笑了笑。

  「哈哈,抱歉。人家又說了沉重的話……」

  她輕輕揚起嘴角,露出開朗的笑容。

  「不過,又共同經歷了一個『第一次』呢……兩人第一次的沖繩之旅。」

  「……嗯。」

  「人家是第一次跟男友一起出遊過夜喔……啊,假如把江之島那次算進來,應該是第二次吧?」

  「畢竟那次算是意外嘛。」

  月愛到現在還是很執著於跟我的「第一次」。

  這一定是因為……

  ──相信一個連個性都還不清楚的人的「喜歡」,就這樣獻出自己的一切……人家感到很後悔。直到現在也是。

  ──這股後悔……可能一輩子都不會消失吧。

  以前月愛向黑瀨同學傾訴的這些話語,就是存在於她心中的執念。

  很高興月愛這麼珍惜我。

  然而……

  差不多該讓她擺脫這股執念了。

  「……就算不是第一次,也已經無所謂了。」

  聽到我這麼說,月愛吃驚地看過來。

  「能夠跟妳一起來到這裡…………能夠像這樣陪伴在彼此身邊……我就很高興了。」

  大海的顏色每時每刻都在加深,早上的鈷藍色早已不復存在。

  這世上沒有恆常不變的事物。

  即使我是月愛的第一個男人,十年、二十年後的我,肯定不會再從這種事情上感受到任何喜悅。

  「希望妳別再掛心任何事。無論是從前的事情,還是太過遙遠的未來……」

  我知道月愛正看著我,但我盯著只剩下幾根附餐薯條的牛排盤子這麼說道。

  「就算今天……死在這裡……我也覺得很幸福……因為有月愛在身邊。」

  萬一真的現在死掉,我八成會因為還沒進行過初體驗而後悔得無法升天,化為貨真價實的「處男怪」徘徊於沖繩的海邊。

  思考著這種事情,不由得感到有點好笑,我勾起一絲微笑看著月愛。

  月愛則帶著想哭的表情凝視著我。

  怎麼會有這樣的巧合?

  ──白河同學畢業後想做什麼呢?

  ──唔……人家感覺現在找不太到方向。因為人家高中時代的目標已經實現了。

  ──是什麼樣的目標?

  ──「與值得長相廝守的另一半共度愛河」。

  四年前,同樣在夕陽西下的海邊,面對著談論未來的月愛。

  沒想到我會在跟「LUNA MARINE」氣氛相似的店家說出這種話。

  「今後……好好珍惜我們能一起相處的『當下』吧。」

  喜歡上一個人真是麻煩。

  將對方視為唯一,與對方心靈相通……這明明是一件非常美妙的事情。

  正因為是太過重要的存在。

  萬一這個人消失該怎麼辦?要是對方突然離開人世……這次輪到這些不安湧上心頭。

  只要還活著,或許這些不安會一直如影隨形。

  然而,如果被這些不安擊垮,導致現在的燦爛時光蒙上一層陰影,那就太可惜了。

  「龍斗……」

  月愛輕輕揚起一抹笑,避免蓄滿淚水的眼眸決堤。

  「你說得沒錯……」

  她發自內心地輕聲說道。

  「畢竟人家是跑車嘛。」

  光是如此,我們兩個就明白這句話的含義。

  ──活在當下,為了生存而生存。就像人家至今所做的一樣。

  十七歲月愛的嗓音,在腦海中響起。

  「嗯,就是說啊。」

  因為,我們之間存在著一同度過的許多歲月。

  至今以來經歷的種種,全都留在兩人的心中。

  珍惜彼此的當下,也等同於珍惜彼此的未來。

  因此,即使活不到一百歲。

  即使下輩子並不存在。

  即使有朝一日會分離。

  所謂的永遠,一定就在「當下」的我們心中。

  就這樣吃完飯後,我們離開了夜幕降臨後點亮霓虹燈的美國村。

  「……糟糕,好睏……」

  將汽車導航的目的地設為旅館,開車出發。還沒經過五分鐘,坐在副駕駛座的月愛就如此喊道。

  「我也是……」

  只要路上不塞車,預估三十分鐘左右就會抵達旅館。但一握住方向盤,置身在順暢行駛時產生振動的混合動力車中,我瞬間就暗叫了一聲:「不妙。」

  「……有點不妙。如果月愛睡著了,我可能也會睡著……」

  「咦,千萬不要喔!」

  聽到我這種令人不安的發言,月愛臉色大變。

  「剛才講過的話會變成預言啦~!就是『就算今天死在這裡』這句話!」

  「我才不希望這種預言應驗!」

  「等一下喔,龍斗,人家現在會努力讓腦袋清醒過來……」

  「不是,妳已經在睡了耶!」

  「嗚哇~!被你發現了!」

  雖然月愛一直在說話,但她的眼睛幾乎閉上了。

  我要是閉上眼睛,應該隨時都能呼呼大睡,但睡意超過極限後,我們兩個的情緒都莫名亢奮。

  「哎唷,好睏喔!人家今天可是凌晨三點就起床了耶!」

  「我也是啊……最近總是兩點左右才睡,遲遲無法入眠,都沒怎麼睡飽。」

  「我們醒著幾小時啦?不覺得很扯嗎!」

  「雖然在飛機上有睡了一陣子……」

  「怎麼辦?要不要找間超商的停車場小睡一下?」

  「唔~好像也不太好……」

  儘管可以睡個三十分鐘再醒來就好,依照現在疲憊的程度,我們可能會睡得更久。而且我希望能在旅館和月愛……懷著這股慾望,我拚命提振精神,握緊方向盤。

  「快超過預計辦理入住的時間了,再加把勁吧,月愛。」

  「什麼?很睏耶~人家不該喝調酒的~」

  「總之去超商買個能量飲料或咖啡吧……」

  「還有口香糖~!」

  到頭來,總歸是沒有在開車時打瞌睡,平安抵達了訂好的旅館。

  「到了……」

  意識太過朦朧,辦理入住手續時,旅館人員的說明幾乎沒有聽進腦袋裡。

  打開入住房間的房門後,我和月愛扔下行李,倒在併攏擺放的兩張床上。

  然後,竟然就這樣一覺到天亮了。

  「龍斗~!」

  感覺到濡濕的手撫摸臉頰的觸感,我睜開雙眼。

  月愛那豐滿的胸部赤裸裸地躍入眼中,我一口氣清醒過來。

  「嗚哇啊!」

  這裡是充滿晨光的明亮房間。我躺在牢牢併攏的兩張床的其中一側。

  月愛穿著泳裝。可能是下過水而全身濕淋淋的,腰間纏著浴巾。

  「我還以為是人魚……」

  「咦~什麼意思,那是稱讚嗎?」

  月愛羞澀地微微一笑,取下浴巾。她用手扶著臉頰,指甲上描繪著類似南國植物的圖案,跟泳裝下衣一樣。那好像是山名同學的得意力作。

  「天氣很晴朗,泳池超舒服的喔!」

  如此說道的月愛從落地窗離開客房。客房外是中庭,似乎能夠直通泳池。住宿者的房間位於將泳池包圍起來的二層建築物裡。只有規模不大的旅館才能打造出這樣的構造吧。

  「龍斗也快點過來啦~!」

  背對著鈷藍色的泳池,月愛朝我揮了揮手。周遭種植著亞熱帶植物,葉子彷彿配合她的動作似的隨風擺盪著。

  「等、等一下……」

  我才剛醒來,而且昨天都沒有沖澡,沒做好任何準備讓我感到慌張。

  「…………」

  也許是因為昨天聊到那種事情,我好像作了個有點不安的夢。夢見月愛消失……

  但現實中,她正面露微笑地站在我面前。

  無論是過去的月愛,還是未來的月愛,都在此刻這個月愛的體內。

  並且──

  「可惡……」

  今晚一定要跟月愛親密地結合。

  我們早上六點多在泳池玩了將近一個小時,接著到旅館的餐廳吃自助式早餐,回房做好出門準備後,離開了旅館。

  今天計劃從旅館開車兜風一小時左右,前往美麗海水族館。

  本島中部的道路不同於西南部,一路暢通無阻,早上兜風很舒服……本來是這麼想的。

  快到水族館的時候,車流突然增加,前進的速度變慢了。

  「完全是『美麗海』造成的交通堵塞啊……」

  水族館從八點半開始營業,現在九點多可能是入館的尖峰時段。

  「我們太晚出發了嗎……人家明明五點就醒了耶,太大意了。」

  月愛露出懊惱的表情,拿起放在杯架的拿鐵咖啡來喝。

  正當氣氛多多少少有點沉悶之際。

  「……昨天呀……」

  月愛有點尷尬地開口:

  「龍斗也……馬上就睡著了嗎?」

  「咦?嗯……」

  我真的沒有倒在床上之後的記憶。可能是睡眠不足、搭飛機再加上開車導致很疲憊,但想到江之島那一夜精神抖擻到澈夜未眠,說不定我也是年紀大了。

  「是、是嗎……那就好……?不過……」

  月愛這麼說著,臉龐隱約有些泛紅。

  「今晚早點回旅館吧……好嗎?」

  她抬眸說道。

  「……唔!」

  車子沒有在前進,我就這樣轉頭看著月愛,因為內心的動搖而游移著視線。

  「呃,嗯……」

  我發出了像是卡痰的怪聲。

  「說、說得也是……」

  我故作平靜,不想讓她覺得我很飢渴,但心臟跳得飛快。

  由於開著冷氣,車窗都關得緊緊的,在這麼近的距離之下,她可能立刻就會發覺我內心的動搖,因此不由得感到焦急。

  「……啊,開始動了。」

  前面的車子突然前進一大段距離,我連忙放開煞車踏板。

  然後若無其事地斜眼偷瞄副駕駛座。

  「…………」

  不知在想什麼,月愛的側臉頰泛起淡淡的粉紅色。

  美麗海水族館是位於臨海高地的水族館。從三樓的入口進去,一路往下欣賞各式各樣的水槽,從一樓的出口離開時,遼闊的大海就會呈現在眼前。

  我們入館後依照路線前進,一開始是成排熱帶魚和珊瑚礁等充滿沖繩風情的水槽。

  其中有個比較矮的圓形水槽,許多小孩子聚集在周遭。

  「啊,花園鰻!」

  月愛像孩子般雙眼發亮地走過去,站在孩子們後面觀察水槽。

  「只有花園鰻的水槽很少見耶。」

  「對呀~~好可愛唷~~」

  水槽裡的花園鰻除了橘白相間的條紋,也就是「花園鰻」的經典形象之外,還有白底黑點的花園鰻。

  有些身體伸得筆直輕輕搖動,有些則快速轉頭警戒周遭,也有些在白沙中進進出出。即使一樣是花園鰻,個體的行動也各有差異,一直看著也不會膩。難怪小孩子會這麼喜歡。

  「哇……」

  正望著那些花園鰻的月愛,這時微微瞇起眼喃喃說道:

  「進進出出的……感覺好舒服。」

  「……咦?」

  這句感想總覺得有哪裡不太對勁,便回問了一聲。

  「啊……!」

  月愛察覺到什麼,臉龐立刻變得通紅不已。

  「不、不是啦!你看,就是在海裡面……那種悠遊自在的模樣……!」

  「呃,嗯,我知道啦……」

  附近都是小孩子,我也不太想吐槽。不,我是很想吐槽啦……話說這也是在開黃腔(註:日文的「吐槽」也有插進去的意思)。不行,腦袋快被情色思想占據了。

  「真是的,龍斗這個笨蛋!」

  「不是,這是妳自己說的耶……」

  「人家就不自覺冒出這個想法了嘛……!」

  月愛滿臉通紅,拉起我的手邁步而出。

  她的手好燙。

  出遊前一天,我又去了一趟山名同學的美甲店做指甲保養。準備得很萬全。

  雖然我已經滿腦子都在思考今晚的事情,但還是裝作若無其事的模樣,和月愛一起按照路線前進。

  這時來到鯊魚區。水槽附近的牆壁貼著解說板,說明以人造子宮孵化鯊魚的過程,還有一個玻璃窗可以窺探培育中的鯊魚寶寶。

  當我們無意間閱讀起上面的內容時,旁邊就來了一個小學中年級左右的小男孩。他停住腳步,抬頭望著人造子宮的解說板。

  「問你喔~爸爸~!『子呂』是什麼呀?」

  「……唔!」

  我和月愛忍不住互看一眼。

  「咦~?呃,這個嘛……」

  從後方走過來的父親一臉淡定地瀏覽解說板上的文字,然後開始解釋給孩子聽。

  「這個叫『子宮』喔,在媽媽的肚子裡面,是養小寶寶的房間。然後人造子宮呢,是人類照著子宮的樣子做出來的。」

  「哦~原來是這樣~」

  小孩子滿不在乎地答完,接著喊道:「啊,有魚!」便跑去其他水槽了。

  「…………」

  「…………」

  只剩我和月愛忸忸怩怩地佇立在解說板前面。

  在水族館無論看到什麼都會變成那樣。

  逛完館內後,我們走到戶外的海龜館參觀之際──

  「啊,快看。那隻烏龜的頭伸得超出來的,原來能伸得那麼長呀。」

  「咦!」

  聽到我這麼說,月愛出現了過度的反應。

  「烏、烏龜的頭……!伸長!」

  「不、不是啦!我沒有奇怪的意思!」

  搞得我驚慌失措地辯解起來。

  最後看伴手禮的時候也是。

  「啊,好可愛唷!這是鯨魚嗎?」

  月愛拿起藍色哺乳類的娃娃讓我看。

  「應該是鯨鯊吧?若是鯨魚,感覺會有噴水的洞。」

  結果月愛變得面紅耳赤。

  「噴水的……洞……!」

  「呃,不是啦!」

  再怎麼說,這次都是月愛不好吧!

  總覺得我們兩個今天都很像國中生。不對,最近的國中生似乎更加成熟,可能根本是小學生吧?

  總而言之參觀完水族館後,我們在餐廳簡單吃頓午餐就回車上了。

  現在還不到下午兩點。

  「要去古宇利島……沒錯吧?」

  「嗯……」

  我們計劃從水族館兜風四十分鐘左右,前往古宇利島。

  要去古宇利島,必須通過大約兩公里長的古宇利大橋。導覽書也有大篇幅介紹這條奔馳於海上的「絕景道路」。

  「啊,差不多快到了。」

  路上很空,一如汽車導航的預估時間,已經可以看到古宇利大橋。

  「好漂亮喔~」

  一邊看著左右兩側的大海一邊奔馳的爽快感,雖然讓我想起以前阿仁開車載我們經過的跨海公路,但鈷藍色的大海只有在沖繩才看得到。

  「太棒了~!」

  儘管月愛這麼說,那張望著車窗外的側臉卻感覺心不在焉。

  絕景道路幾分鐘就結束,我們進入了古宇利島。

  「……月愛,妳打算怎麼辦?」

  「咦?」

  「要下車嗎?」

  古宇利島有月愛應該很喜歡的咖啡廳,似乎還有一處海灘看得到愛心形狀的岩石,被譽為「戀人聖地」。

  「唔……」

  月愛思索了一下,搖搖頭。

  「算了。」

  「……這、這樣啊……」

  我反覆握緊因為手汗而滑掉的方向盤。

  「那麼,總之先繞一圈……再回旅館嗎?」

  聽到我的問題,月愛臉頰微紅。

  「嗯……」

  她輕輕點頭。

  這個時刻終於來臨了。

  我們在旅館提早吃完晚餐,不過吃不到平時的一半。有部分原因是跟午餐的間隔時間太近,再加上我既緊張又興奮,連餐點的味道和對話內容都不太記得了。

  回客房後看了三十分鐘左右的電視,然而只是影像內容不斷從視網膜上流逝而過罷了。

  「……是不是該洗澡了?」

  月愛一問,我的心臟便猛跳一下。

  「也、也對,妳要先洗嗎……?」

  「好、好呀,那人家先洗……」

  月愛生硬地點點頭,走進浴室。

  真是如坐針氈的三十分鐘。

  現在才晚上七點,外頭天色還微微亮著。

  「久等了……」

  月愛有點拘謹地出來後,換我進去淋浴。

  然後,終於要開始了。

  離開浴室後,剛才還敞開著的室內窗簾已經拉起來,電視也關掉了。

  月愛坐在床上,一邊玩弄變直的頭髮,一邊看著手機。

  「……啊,龍斗,你出來啦……」

  月愛看向我,又立刻移開視線。本來想說她可能是覺得素顏很害羞,但其他因素應該占更大的比重。

  「嗯……」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閒聊好像也不太適合。

  我們穿著旅館客房提供的睡衣。胸前有鈕扣,類似很長的POLO衫,是男女都能穿的連身睡衣。

  我在月愛旁邊坐下,彼此之間隔著一個人的微妙距離。

  旅館的客房不寬敞也不狹窄,有床、小桌子和兩把椅子。配置的家具以褐色為基調,跟旅館的整體氛圍一樣是充滿東南亞風情的度假空間。

  房內太過安靜,連天花板風扇旋轉的細微聲響都聽得見。

  「…………」

  怎麼辦?

  要說什麼才能開始呢……

  我戰戰兢兢地用眼角餘光窺探月愛。

  「……嗚…………嗚……」

  這才發現她正摀著臉龐哭泣。

  「咦……?」

  我發出驚呼。

  「……不是的,抱歉……」

  月愛看向我,像是要辯解似的擦拭眼淚。

  「……可是,人家有點害怕。」

  「咦?」

  害怕什麼?上床嗎?

  但月愛應該不是第一次才對……正感混亂之際,她接著說道:

  「……人家真的不想失去龍斗。」

  她臉上泛起幾絲憂愁,輕聲說:

  「像這樣跟男生交往對人家來說是第一次……這四年來,人家真的非常喜歡龍斗……」

  說著說著,她眼眶又湧出新的淚水,我連忙抽了一張桌上的衛生紙遞給她。

  「謝謝……雖然感受得到龍斗對人家用情至深,但是萬一……那只是因為還沒上過床,該怎麼辦呢?」

  「咦?那種事……」

  「嗯。」

  月愛向打算插嘴的我點點頭,繼續說:

  「人家知道沒有那種事,龍斗不會那樣的……明明腦子裡很清楚……」

  「月愛……」

  這個擔憂是來自過去的交往經驗吧。

  「這種想法一直存在人家內心的某個角落……龍斗考完試之後也是,在彼此都很忙碌的時候,人家沒辦法用輕鬆隨意的心態說:『來做吧。』」

  「月愛……」

  原來月愛一直都抱著這樣的心情嗎?

  上大學後總是兜不攏時間見面的那段日子,感覺當時的委屈都得到了撫慰。

  「但是……人家這次下定決心了。」

  月愛忽然從衛生紙中抬起臉龐看我。她的眼睛已經沒有淚光,取而代之的是意志堅定的光芒。

  「人家要與龍斗結合為一體。因為人家相信龍斗不是那種上過床就會變冷淡的人。」

  月愛還沒說完,我就用力點點頭。

  「嗯……不管有沒有做,我都喜歡月愛喔。」

  「……嗯。」

  看到月愛微笑點頭的表情,一幕情景突然掠過腦海。

  月愛此刻的表情,我最近有看過。

  那是……沒錯,是在說服黑瀨同學的時候。

  ──人家認為所謂的「相信一個人」……就是要做好『遭到這個人背叛也沒關係』的覺悟才行。

  ──人家覺得……如果是龍斗,就算遭到背叛也沒關係。要是龍斗背叛人家,那也是沒辦法的事情。

  「…………」

  原來她做好了這樣的覺悟嗎?決定在沖繩與我結合的月愛,或許是在背地裡獨自對抗不安……然後得出了這種結論。

  正想到這裡,月愛突然向我微微一笑。

  「所以……今晚請多指教喔。」

  我最喜歡看到月愛露出這張笑靨,有一種會將人輕柔地包覆起來的感覺。

  「月愛……」

  一股憐愛之情湧上全身,我輕輕地將月愛摟過來。

  第一次抱住月愛是在江之島的旅館。

  當時的暖意及竄過全身上下的興奮感,我至今依然記得。

  但是,從那之後經過了四年。

  像這樣抱住她後,襲上心頭的不是只有那些而已。

  這是因為月愛無論何時、無論我變成什麼模樣,都願意接納我。

  她也向我展現了各種不同的面貌。

  疼愛新的家族成員的模樣、向著終於找到的夢想勇往直前的模樣、不管是天真無邪的一面,還是悲傷難過的一面,她將內心的一切全都攤在我面前。

  我也相信著月愛。

  打從心底尊敬著她。

  過去的月愛和未來的月愛,我都想呵護珍惜。

  不論是一起度過的時光,還是沒能一起度過的時光。

  不論是今後能夠廝守的漫長時光,還是可能會讓她孤單一人的時光……

  不論何時,我的心始終都會與月愛同在。

  我從很久以前就知道,有一句話很適合用來表明這種心情。

  無法啟齒而一直安放在心底的那句話,現在正是該說出口的時候。

  「月愛。」

  簡短地喚了一聲後,我將月愛按倒在床上。

  「……我……愛妳。」

  雖然有點生硬,但我注視著她的眼眸說出來了。

  「龍斗……」

  月愛睜圓雙眼,閃爍生輝的淚水滿溢而出。

  「人家也是……」

  月愛用雙手環住我的脖子,將我的頭拉過去。

  「龍斗,我愛你……」

  她在我耳邊輕喃這句話,讓我腦中有股酥麻的感覺。

  「謝謝你,人家現在……已經沒有任何不安了。」

  稍微退開臉龐與月愛互相凝視,她正微微瞇起眼,一臉幸福地輕輕笑著。

  「月愛……」

  身心都一口氣滾燙起來。

  正當我打算依循本能親吻她之際──

  「…………」

  月愛看起來不太對勁,於是我停下動作。

  她臉色很微妙。若要比喻,就像是齒縫卡著東西取不出來的表情。

  「……嗯?」

  月愛就這樣歪起頭。

  「怎麼了?」

  我一問,她才猛然回過神來看我。

  「……抱歉,人家可以去個廁所嗎?」

  「咦?嗯……」

  現在?我感到困惑,不過也理解生理現象就是沒辦法……於是心神不寧地待在床上等她回來。

  月愛進浴室後又出來,從自己放在客房角落的行李箱裡拿出某個東西後,重回浴室。

  「……嗯?」

  接著,等待了幾分鐘。

  月愛從浴室出來後,一臉意志消沉的模樣。

  「……來了。」

  「咦?」

  「生理期……」

  聽到這句話,我一瞬間語塞。

  「……咦咦!」

  怎麼會!偏偏是現在!

  「這、這代表……什麼意思?」

  「嗯?」

  「如、如果生理期來……就不能做那件事了嗎……?」

  我對女性的身體太過無知,忍不住問了這種問題。

  「唔……」

  月愛露出苦惱的表情。

  「雖然也不是不行……但應該會弄髒很多地方,肚子也很痛,在心情上……人家有點抗拒……」

  好不容易能跟龍斗第一次結合,明明會成為一生難忘的回憶……她小聲喃喃說道。

  「……這、這樣啊……」

  我花了好一段時間,才有辦法答出這句話。

  這已經遠遠超過失望的程度了。

  我渾身無力,感覺自己像一隻被撒鹽的蛞蝓一樣,慢慢地融化在床上。

  看到我這樣,月愛焦急地開口:

  「還、還是來做吧?」

  「咦?」

  「再這樣下去,我們會變成愈來愈奇怪的情侶……都已經交往四年了……啊,但沾滿血的初體驗可能也滿怪異的……而且會給旅館人員添麻煩……」

  月愛雙手抱頭,似乎苦惱不已。緊接著,她突然將雙手放在大腿上,沮喪地垂下頭。

  「……和龍斗的事情,已經沒辦法告訴妮可以外的朋友……感覺也沒有人會理解。」

  「…………」

  一定是這樣吧,我也沒辦法告訴阿伊和阿仁。

  ──你們兩個真的很特殊,從各方面來說都是。

  畢竟關家同學也這麼說過。

  「如果月愛覺得沒關係,要今天做也可以……」

  我隨時都能做好準備……但是……

  「只要妳心裡有一點抗拒,那改天再做也可以……」

  「……真的嗎?龍斗這樣可以嗎?」

  月愛表情很不安,我則不知所措地點點頭。

  「嗯……的確,既然是情侶就會這麼做……或者應該這麼做之類的……依照世上某個人所提出的『常理』來看……我們的關係可能是有點走歪了。」

  竟然連來沖繩旅行都沒有做,我們這對情侶或許愈來愈異常了。

  「但是,我認為……只要能找到……我們在這世上獨一無二的……只屬於月愛和我的『真正的喜歡』就行了……」

  「龍斗……」

  「……久慈林同學跟我說過一件事。」

  這麼說來,我還沒把這件事告訴月愛。

  「他說我們名字裡的『月』與『龍』,無論哪一邊都是『虛幻飄渺之物』的意思。所以兩者結合而成的漢字才會讀作『朧』。」

  「咦……是這樣嗎?」

  月愛興味盎然地睜大雙眼,伸手去拿自己放在枕邊充電的手機。

  「啊,真的耶!出現『朧』了!好厲害!」

  接著,她從手機抬眸看我。

  「……可是,這好像不是很好的意思耶?代表我們兩個都是模糊的存在嗎?」

  「我原本也是這麼想的。」

  月愛的反應跟我一樣,忍不住笑了一下。

  「但久慈林同學告訴我,我們正在一同將『虛幻飄渺之物』牽引至身邊。」

  「『虛幻飄渺之物』是什麼?」

  月愛歪頭疑惑,這也是預料之中的反應。

  「久慈林同學說『世人將其稱之為愛』喔。」

  「愛……」

  月愛茫然地喃喃說道。接著,她的眼眸再次湧現淚水。

  「這樣啊……」

  眼淚從下眼瞼滑落下來。

  月愛帶著又哭又笑的表情抱住我。

  「沒錯,像這種關係,只能說是愛了。」

  胸口傳來月愛的暖意。

  不僅讓我產生色慾,也勾起這世上最深切的柔情。

  「我們不知不覺間成為彼此的『真正的喜歡』了呢……!」

  我想起對月愛告白的那一天。

  ──那麼,如果人家想和龍斗做愛了……到那個時候,只要告訴你就可以了吧?

  ──或許到那個時候,我們的關係就不再是「薄弱的喜歡」,而是「真正的喜歡」呢。

  從那天之後,經過四年的歲月。

  在距離東京非常遙遠的沖繩這塊土地。

  我們發現過去所尋求的事物……無形且模糊不清……但既溫暖又充滿柔情的那樣事物。

  不知不覺間,早已牢牢握在手中。

  後來我們換上外出服,一起來到旅館的酒吧。

  坐在點著橙色燈光的露台座位,啜飲色彩繽紛的調酒,享受帶著樹木氣味吹拂過來的微溫夜風,感覺就像真的置身在東南亞度假勝地一樣。這裡的房客可能大多攜家帶眷,露台座位沒有其他客人。

  「……果然應該去醫院拿藥的……」

  月愛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垂下肩膀。

  「人家猶豫了。因為人家的生理週期很不規律。快的時候會二十五天來一次,慢的時候會超過三十天,所以很難預測呢。」

  「這、這樣啊……真辛苦……」

  「最近常常很晚來,人家就以為這次的旅行應該沒問題……沒想到偏偏在這種時候二十五天就來了。」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應,只能沉默著聽她說。我喝的泡盛(註:沖繩特有蒸餾酒)調酒的酒精濃度很高,腦袋有點昏昏沉沉的。

  「高中的時候,曾經五個好姊妹一起去泳池,但大家的行程完全兜不攏真的很傷腦筋。雖然跟誰的生理期重疊到也是沒辦法的事,但如果是第二天就太掃興了,對吧?」

  就算徵詢我的意見也沒用啊……我苦笑著移開視線。

  「女孩子真的很辛苦喔。因為剛好生而為女人,大家都習以為常地過著生活就是了。」

  以這類生理現象而言,男生也有很多辛苦的地方。但吃苦的程度可能不一樣,而且現在插嘴反駁也不太好,我便靜靜地聽著。

  「不過……」

  如此說道的月愛揚起微笑垂下頭。她溫柔地輕撫自己的肚子,彷彿孕婦一樣。

  「這裡是將來要與心愛的人孕育重要生命的地方……一想到是為此必須付出的努力,包含辛苦的事在內,人家覺得自己的身體也得好好珍惜才行。」

  「月愛……」

  「與龍斗互相喜歡之後……因為龍斗願意認真考慮我們的未來,所以人家才有辦法這樣思考喔。」

  月愛注視著我微微一笑。她的眼眸宛如夜景一樣閃耀燦亮。

  從位於高地的旅館二樓望出去,城市燈光一覽無遺,非常漂亮。如果說新宿的夜景是宛如水晶吊燈一般絢麗,這裡的夜景就是有如夜空星光般恬靜。

  「人家的心靈和身體都是屬於自己的,人家不想做的事拒絕也沒關係……這麼理所當然的道理,與龍斗交往前的人家卻不懂……」

  月愛凝視夜景,表情黯淡下來,眉間微微攏起。

  「或者應該說,女生對這種事情可以保有自己的……自由意志?決定權?人家以前可能沒有這種概念吧。」

  如此說道的月愛一副自己想通似的輕輕點頭,接著朝我露出靦腆的笑容。

  「謝謝你,龍斗。是你教會人家該怎麼好好珍惜自己。」

  月愛露出微笑,看起來打從心底感到很幸福。

  「與你交往之後,人家好像變得比以前更加喜歡自己了。」

  手放在胸前,月愛揚起一抹輕笑。

  「現在能夠發自內心認為,有這麼棒的人願意喜歡人家,那人家也是一個很棒的人。」

  「……這樣啊。」

  光是能聽到這些,就已經不枉此行了。

  「……那我們回房睡覺吧。」

  時間默默地快要到晚上九點。儘管現在就寢還有點早,不過明天就能早點起來遊歷沖繩的觀光景點。當我打算至少要轉換成樂觀的心態之際──

  「……不行。雖然要回房間,但還不能睡。」

  聽到這句話,我看向月愛,發現她噘著嘴。

  「不然會變得跟江之島那時候一樣。」

  「咦?」

  「欸,龍斗。」

  我的手正放在桌子上,月愛將自己的手疊上去,微微壓低嗓音說:

  「人家也是有所長進了喔?」

  「咦……?」

  我知道這句話本身是模仿我在夜景餐廳時說過的話。

  面對不知所措的我,月愛垂下頭盯著自己的水藍色調酒。

  「……即使沒有告訴龍斗,但人家……一直有在練習。」

  「練……練習什麼?」

  「用歐樂●蜜C的瓶子……」

  「……嗯?」

  我還沒有搞懂是怎麼一回事。這麼說來,月愛以前好像有在蒐集歐樂●蜜C的空瓶。

  「一開始常常撞到牙齒發出鏗鏗的聲音……但經過每晚的練習,現在已經完全掌握住訣竅了。」

  如此說道的月愛臉上浮現幾絲大膽無畏的笑意。

  「……人家還算有點自信。」

  「…………」

  我完全理解過來後,全身都滾燙起來,而月愛則像在誘惑似的妖媚地開口:

  「只用這裡,就能讓龍斗滿足喔。」

  她指著的嘴巴中,濕潤的紅舌微微伸出來,表面泛著黏滑的光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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