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三章

　　期末考從隔天開始，而第一天的考卷則在考試最後一天回家前的班會上發回。

　　由於我還有補習班的課業要忙，花在準備學校考試的時間比以前少，因此對成績有點擔心。不過大略來說結果仍一如往常。

　　我們班在發回考卷時，導師會公布各科目拿到最高分數的人。由於我沒有成績特別優秀的擅長科目，不可能被叫到名字。再加上每次的第一名差不多都是老面孔。所以不會感到興奮期待。

　　事情就發生在發回家庭科的考卷時。拿到這種莫名其妙科目第一名的人每次都不一樣。

　　「黑瀨同學，九十四分。恭喜妳拿到第一名。」

　　老師如此宣布。走到教室前的黑瀨同學開開心心地拿回了考卷。

　　我們斷絕朋友關係後的隔天，黑瀨同學很普通地來到學校。在那之後看起來也沒有什麼異常。雖然我認為她不可能不會因為遇到色狼襲擊而受到衝擊，但既然她能在考試中取得好成績，說明她的心理狀態沒有改變，讓我鬆了口氣。

　　「欸～好厲害喔～」

　　「我只有三十分耶～」

　　在班上同學議論紛紛時，那個瞬間突然到來──

　　「真不愧是海愛！人家引以為傲的妹妹！」

　　一道響亮的聲音傳遍了整間教室。

　　「咦……」

　　看得出聽到這句話的班上同學都沒有把話當真。大家只是疑惑地想著﹕「她們的關係有這麼好嗎？」

　　見到同學們的反應，月愛露出吃驚的表情。

　　「咦？大家都不知道嗎？人家該不會沒說過吧？人家和海愛是雙胞胎姊妹喔。」

　　「咦，妳是說真的？騙人的吧？」

　　谷北同學如此問道。月愛對她搖了搖頭。

　　「真的！我們只是因為父母離婚，姓氏才會不同。對不對呀，海愛？」

　　黑瀨同學露出既驚訝又感動的表情……她漲紅了臉，默默點頭。看得出她因為突然受到眾人的注目，顯得不知所措。

　　「是這樣啊？」

　　「咦，不會吧！」

　　「真的假的！」

　　教室裡四處隨即傳出各種驚呼，整個班級稍微陷入混亂狀態。

　　黑瀨同學本人則是紅著臉站在這股騷動的中央，露出彷彿置身夢境般的恍惚神情。她的眼睛看起來有點濕潤。

　　即使考卷全部發完，老師宣布放學後，教室內仍瀰漫著興奮的氣氛。

　　月愛坐在黑瀨同學旁邊的位子，四周圍繞著嗨咖女生。進不去那個圈子的人──包含我在內──則是在外圍默默觀看如今成為話題人物的那對雙胞胎。

　　「人家一直覺得妳們兩人之間的氣氛有點奇怪。如果是家人就可以理解了。」

　　坐在黑瀨同學前面座位的谷北同學環抱手臂點頭說著。

　　「露娜對黑瀨同學特別親近，黑瀨同學看起來則是不知道怎麼應對。上個學期不是發生過那種事嗎？本來覺得妳們的關係應該不會多好吧？但是露娜卻在當校慶執行委員和校外教學分組時想與黑瀨同學在一起。黑瀨同學雖然似乎很不情願，也還是接受了。讓人家對妳們的關係滿頭問號呢。」

　　周圍的幾個女生也都點頭表示贊同。那些女生常常在教室和月愛聊天。

　　「我們之前完全不知道露娜在想什麼，也不知道黑瀨同學到底是好孩子還是壞孩子，所以不太敢和她深入交流。其實我們一直很想找妳聊天喔。」

　　黑瀨同學仍然害羞地縮著身子。谷北同學則是大方地向她搭話。

　　「人家一直想問喔，那隻原子筆是扭曲仙地的吧？去年跟壓克力立牌一起賣的那個。」

　　谷北同學指著黑瀨同學桌上的銀色原子筆。那是她一直在用的筆，上面印有某種標誌。這麼一說，的確很像動漫周邊商品，只是我從來沒有特別注意過。

　　「……妳知道扭曲仙地？」

　　黑瀨同學怯生生地問著。

　　我好像聽過扭曲仙地這名字……印象中那是女生之間很有人氣的手機遊戲。

　　「知道知道～！應該說人家以前就是迪●尼宅！雖然因為和仙地民關係變惡劣，圈子裡的氣氛又很糟糕，讓也喜歡扭曲仙地的人家無法忍受而棄坑～」

　　「這、這樣啊……」

　　黑瀨同學被谷北同學的氣勢徹底震懾住了。

　　「話說，黑瀨同學妳是不是有點宅啊？」

　　「咦？唔、嗯……」

　　「真假？那……人家可以叫妳瑪莉美樂（註：在名字後面加上「美樂」，是辣妹之間的暱稱方式）嗎？」

　　「瑪、瑪莉美樂……？」

　　「人家以前就決定和黑瀨同學打好關係之後用這個稱呼～！」

　　月愛笑嘻嘻地看著對谷北同學畏畏縮縮的黑瀨同學。

　　「話說黑瀨同學以前讀的是女校吧？說說那邊的事嘛～！」

　　「妳的頭髮好漂亮，是用什麼洗髮精啊？」

　　谷北同學搭話之後，四周的女生們紛紛開始向黑瀨同學攀談。黑瀨同學雖然一時之間不知所措，仍開心地回答問題。

　　「海愛的頭髮真的很漂亮呢～！人家染過頭髮後髮質受損得很嚴重，好羨慕妳喔～」

　　月愛炒熱了氣氛，黑瀨同學則是害羞地扭來扭去。

　　看著被許多同班同學圍繞的黑瀨同學，我想起剛轉來這間學校的她。

　　不過，現在與當時不同。如今的她並不是模仿月愛刻意討人喜歡，而是有點怕生、有點愛逞強、興趣有點宅的真正的黑瀨同學。

　　而且，月愛也陪在她的身邊。

　　於是，月愛的「朋友計畫」在變成「姊妹計畫」之後順利結束。

　　我的角色已經結束。黑瀨同學或許已經不會再對連朋友都不是的我展現出笑容了。

　　這也沒有關係。

　　看著在同學的圍繞之中，紅著臉露出客氣微笑的她，我感到深深的感動。

　　她已經獲得內心一直渴望得到的寶貴事物。

　　我感同身受地為她感到高興。

　　「辛苦啦～龍斗！」

　　我們約定好今天要一起回家，所以我先在鞋櫃前等她。月愛在過了一會之後過來了。

　　「妳也辛苦啦，月愛。黑瀨同學呢？」

　　「還在教室！她好像要和小朱她們一起回家。」

　　「這樣啊。」

　　我們換了鞋子，並肩走向樓梯。

　　「妳的作法還真直接呢。」

　　「就是說呀。人家一看到有機會就行動了，之後是走一步算一步。其實人家緊張得心臟撲通撲通跳呢。」

　　月愛哈哈地笑著。

　　「如果海愛露出厭惡的表情，人家打算用『當然是開玩笑啦，意思是她像妹妹一樣可愛嘛！』的話敷衍過去。」

　　不過，已經沒有那樣說的必要了。

　　黑瀨同學其實一直在等待這個時刻。等待月愛在眾人面前承認自己和她是「姊妹」的那一天。

　　這件事其實很容易。

　　雖然容易，但是，黑瀨同學一定無法主動製造出契機。畢竟她曾經對月愛做過那樣的行為。

　　被受到詆毀的月愛則是認定自己已經被黑瀨同學討厭，無法做出強硬的行動。

　　而突破這種膠著狀態的人……

　　「這都多虧了月愛拿出勇氣呢。」

　　「嗯，不過……」

　　月愛一邊說著，一邊抬頭望向身旁的我。

　　「給予人家這份勇氣的人，是龍斗喔。」

　　那對閃耀著的眼睛直直射穿了我的心臟。

　　「龍斗代替人家觀察了海愛心中的想法……就是因為龍斗對海愛溫柔，海愛才會對龍斗敞開內心……我們的關係也因此能像這樣恢復原狀。」

　　月愛望著我，靜靜地露出微笑。

　　「這都是多虧了龍斗的幫忙喔。」

　　在那溫暖的話音圍繞下，我突然──

　　感覺到一股幸福得幾乎要落淚的情緒。

　　我和黑瀨同學的重逢，對彼此而言絕非毫無意義。

　　我很慶幸曾經喜歡過妳。

　　希望有一天妳也會有同樣的感受。

　　但願到了那一天，妳會成為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

　　從隔天開始到一週後的結業式之間，學校進入了放假期間。

　　我在自習室準備補習班的冬季輔導課業，並偶爾和月愛見面，或是與她通電話。度過這個提早放的寒假。

　　某天晚上，當我在自己的房間與月愛視訊通話時，月愛突然提出某件事。

　　「龍斗，人家有事情想和你商量。」

　　「什麼事？」

　　「關於聖誕節的聚餐，可以稍微修改一下計畫嗎？」

　　「可以啊，要改什麼？」

　　聖誕夜那天，我原本預定在月愛家和她的家人開派對，享用月愛親手製作的料理。

　　「那個喔……」

　　月愛扭扭捏捏地說著。

　　待在自己房間床舖上的月愛今天也穿著蓬鬆的居家服，看起來相當可愛。

　　「人家喔，有個一直無法放棄的夢想。」

　　她的聲音雖然很小，話中卻充滿堅定的語氣。

　　「那就是和海愛、姊姊……她已經獨立生活，應該很困難，還有爸爸媽媽。和大家重新住在一起。」

　　「這樣啊……」

　　但是她的父母已經離婚了……當我這麼想的時候，月愛繼續說了下去。

　　「人家知道以現在的情況是不可能的。所以人家……希望爸爸和媽媽重新變成夫妻。」

　　「咦……？」

　　「應該不是不可能喔。人家覺得爸爸到現在還是喜歡媽媽，媽媽現在也是單身……而且她可是和初次交往的對象結婚，還為對方生了三個小孩耶？她應該不可能討厭對方吧。」

　　「也就是說妳打算讓他們重新在一起？但是要怎麼做？」

　　仍然感到吃驚的我如此追問，月愛則是充滿精神地回答：

　　「這個計畫就取名為『天生一對』作戰！」

　　「天生……？」

　　「你沒聽過︽天生一對︾這個故事？小學低年級的時候，奶奶說：『這本書的主角和妳們一樣，是一對雙胞胎的故事喔。』然後送給我們那本故事書當禮物。」

　　我好像在小學的圖書館看過那本書的標題。但因為沒有讀過，所以就靜靜地聽她說明。

　　「故事是蘿特和露意瑟這兩個女孩子相遇，對彼此長得一模一樣感到吃驚。她們各自和爸爸媽媽住在一起。但兩人後來發現她們其實是雙胞胎，雙親離婚時各自帶走一人養育。於是，兩人就通力合作撮合雙親，幫助爸爸媽媽再婚，大家又恢復成了一家人。」

　　「原來如此……」

　　「那是一個很幸福的故事。拿到書的時候，人家根本不會想到自己的父母會離婚……現在回想起來，就好羨慕那個故事。」

　　陶醉地述說故事的月愛此時露出有點難過的表情。

　　「人家和海愛聊了這件事，她說：『既然妳不放棄，那就試試看吧。』於是兩個人想出這個計畫。我們父母的結婚紀念日就是聖誕夜。所以人家打算在聖誕夜開一場派對，和海愛彼此找來爸爸和媽媽，讓他們不期而遇。大家久違地一起吃飯，爸爸和媽媽搞不好會想起以前的事，產生重新做回一家人的念頭。」

　　畫面對面的月愛一口氣把話說完，隨即露出不安的表情詢問我：

　　「……感覺怎麼樣？會不會太草率？有可能順利成功嗎？」

　　「唔……如果能成功是再好也不過了。那麼，我在場會妨礙妳們吧？」

　　我認為至少自己別參加那場聚餐比較好。不過月愛用力地搖了搖頭。

　　「不，人家希望龍斗來參加！爸爸最近工作有點忙，而且奶奶打算與草裙舞教室的朋友去旅行，今年可能就不參加聖誕節聚餐了。」

　　「是這樣啊。」

　　「所以人家準備用『想介紹男朋友』的理由，要爸爸一定得參加。至於媽媽那邊，海愛計劃向她建議『外出吃飯緩解工作的辛勞』。」

　　「這樣啊……」

　　就算如此，如果她們的目的在於讓父母重聚，那就更不好意思打擾她們一家了。但既然月愛都那麼說了，我打算到現場後再找機會告辭。

　　「好嗎？龍斗，你可以來嗎？啊，當然人家也會親手準備料理，結束之後來我們家吧！雖然到時候肚子可能已經很飽了。」

　　我對如此說著的月愛露出微笑。

　　「好啊，如果不嫌棄的話。我也很想和伯父見個面呢。」

　　我之前已經在運動會上和月愛的母親打過招呼，但還沒有正式地與身為監護人的月愛爸爸見面。既然都已經把她介紹給自己的父母認識，現在的我隱約有種非幫她不可的義務感。就像約完會後，身為男朋友必須護送她回家那樣。

　　「太好了！那得趕快跟爸爸說呢！」

　　月愛的臉上露出生氣蓬勃的表情。

　　「一週後就是聖誕夜，得快點準備！預約餐廳……對了，寫封信給爸爸和媽媽吧～！」

　　我看著興奮地制定計畫的月愛，不禁露出微笑，同時也期盼她的計畫成功。

　　希望一週之後的聖誕夜，對我或月愛都能成為一個難忘的紀念日。

　　然後，我的這個願望，在某種意義上實現了。

　　只不過，是以此時的我完全無法想像的形式──

　　　　　　◇

　　聖誕夜當天，天空從早上就陰沉沉的。在這個北風吹拂的冬日天氣裡，當太陽開始西斜，皮膚接觸到外頭的空氣時就會感到又冷又乾燥。我的身上套著隆冬時節用的大衣，前往與月愛約好的見面地點。

　　月愛預約的是Ａ站附近的咖啡餐廳。據她所說，她本來想選擇以前和家人去過，充滿回憶的餐廳，無奈那裡距離目前所住的地方太遠。而且根據網路上的資料，該店的店名也與當時不同。於是在附近挑選了與那間餐廳氣氛相似的店家。

　　「龍斗！」

　　在Ａ站的站前廣場上揮著手的月愛今天顯得比平時更加可愛。

　　紅色羽絨大衣與白色針織連衣裙的搭配，營造出連我這種不懂穿搭時尚的人都看得出的聖誕節感，令人心動不已。大衣與連衣裙的下襬都是迷你裙的長度。上衣與長靴之間露出的絕對領域大腿雖然看起來不保暖，卻十分性感。

　　「好冷喔～！」

　　月愛一見面就這麼說著，雙臂緊緊抱住我的手腕。飄蕩在寒冷空氣中的那股宛如盛開花香又像馥郁果香的香氣，讓我對和她度過的第一個冬天有了實際的感受，精神也為之一振。

　　「啊～好興奮喔～」

　　她的臉紅紅的，我想應該不只因為天氣冷。是因為和我在一起……若是如此我會很高興，但實際上應該另有其因。

　　那就是我們即將進行「天生一對作戰」。她的緊張與興奮就是來自於此吧。

　　「……啊，海愛傳訊息來了。她說媽媽已經到店裡了。」

　　半路上，月愛拿出手機向我報告。

　　「大家動作都好快喔。」

　　「聽說媽媽今天休假。她最近上班天數很多，所以聖誕夜得到了休假。」

　　「也就是說，她和黑瀨同學一起過來囉？」

　　「對對。她們兩人中午時烤了聖誕節蛋糕，而且還是巧克力蛋糕。人家很想嚐嚐看，所以拜託海愛帶一片過來！」

　　看著天真地笑著的月愛，我的胸口不知不覺熱了起來。這也許是因為我意外地窺見了月愛頻繁地與黑瀨同學聯絡的模樣，以及黑瀨同學與母親感情融洽的日常生活吧。

　　「要是姊姊也來就好了～不過今天是聖誕夜，沒辦法嘛。」

　　月愛的姊姊今天似乎已經先和男朋友有約。

　　「不過反正龍斗有來嘛。好～！今天就一邊享受派對，一邊執行作戰吧～！」

　　月愛喊出聲音鼓舞有點緊張的自己，那副模樣實在很可愛。

　　餐廳的預約時間是下午五點，我們抵達店門口的時候只剩五分鐘了。

　　走進店裡，旁邊的包廂就是今天的派對會場。

　　月愛和黑瀨同學經過商量後挑選的店家，是一間牆壁貼有仿磚塊壁紙，擺著酒吧式小巧桌椅的雅緻潮店咖啡廳。不禁讓我想像過去的白河家經常光顧的也是如此舒適的店家。

　　「媽媽～！」

　　走進包廂後，可以看到裡頭坐著黑瀨同學與她的母親。伯母看到月愛時，驚訝地張大了眼睛。

　　「月愛？還有龍斗同學……你們怎麼在這裡？」

　　「沒什麼啦～人家只是想和媽媽一起慶祝聖誕節。」

　　「咦～？這是怎麼回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