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一章

　　在氣溫已變得相當寒冷的十一月下旬，某個星期天，我在品川的一間家庭餐廳。

　　我和月愛並肩坐在四人座位的沙發椅上。桌子的對面則是坐著山名同學與關家同學。

　　沒錯，也就是說這是一場雙重約會。

　　「啊～好期待海豚表演喔～！」

　　月愛雀躍不已地享用著巧克力聖代甜點。她常穿的露肩上衣已經換成秋冬款式的長袖針織毛衣，特別長的袖子看起來十分可愛。

　　我們計劃等一下前往附近的水族館。為了配合在下午海豚表演的時間入場，先在這裡打發時間兼吃午餐。

　　「海豚明明是魚卻會跳出水耶！會不會太厲害了？」

　　「咦？不、不是喔，海豚不是魚，是哺乳類動物喔。」

　　我委婉地糾正有點亢奮的月愛。

　　「真假？話說，還有魚以外的海洋生物喔？」

　　「嗯……不是也有螃蟹和海星嗎？」

　　「人家當然知道啦～！不過你看嘛，海豚很像動物吧？卻不是魚類？為什麼不是魚類呢？」

　　雖然我大概知道月愛在說什麼，不過對生物方面造詣不深的我沒辦法提出專業的見解，只能苦笑以對。

　　「話說哺乳類是什麼呀？好像在生物課的時候學過，但已經忘光了！」

　　「這個嘛～就是不是從蛋生出來，而是從媽媽肚子裡生出來的生物……」

　　「還有呢？」

　　「呃～還有就是……這個～這個嘛……」

　　「還有用肺呼吸喔。」

　　說出這句話的是對面的關家同學。

　　「所以牠們會為了避免溺水，游到水面上呼吸。」

　　「那麼，這就是海豚跳出水面的原因？」

　　「不，如果每次呼吸都要跳起來，效率未免太差了。那種行為還有其他的原因。有求偶或沖掉身上汙垢等各種說法。」

　　「「哦～」」

　　我和月愛不禁異口同聲地表示佩服。

　　「關家同學，原來你喜歡海豚？」

　　「應該說，我選修的就是生物。」

　　原來如此，真不愧是專業考生。

　　而現場有另一號人物對做出講解的關家同學投以尊敬之情更勝以往的熾熱視線。

　　「學長，你好厲害……！」

　　那就是坐在月愛對面的山名同學。原本已經很迷戀關家同學的她，此時更是對身旁的關家同學投出如痴如醉的眼神。

　　「……月、月愛。我們真的不會打擾他們嗎？」

　　山名同學從剛才開始就只看著關家同學。她的面頰潮紅，水潤的眼睛帶有光澤。

　　「沒問題啦。而且提議雙重約會的就是妮可。」

　　我小聲詢問月愛，她也悄悄地如此回答我。

　　「不、不過，他們兩人在那之後是第一次好好地見面吧？」

　　雖然校慶之後已經過了將近兩週的時間，但關家同學整天都在補習，山名同學也忙著打工。聽說這是他們第一次好好地與對方約會，讓身為雙重約會新手的我感到提心吊膽，不知道自己這個外人是否應該在如此重要的約會中當個電燈泡。

　　「就說沒問題啦。人家一直和妮可說如果我們都交了男朋友，一定要辦一場雙重約會呢。而且我們昨天在電話裡對這件事聊得很起勁，也提到關家同學是龍斗的朋友，絕對可以玩得很開心。」

　　「這、這樣啊……」

　　不過，那也應該隔一陣子再辦比較好吧……我有這樣的感覺。不過現在的山名同學看起來已經沒有顧及我們的餘裕了。

　　「哎唷～！」

　　就在這時，山名同學喊了一聲。那是很女孩子氣，一點也不像從她口中會發出的聲音。

　　「怎麼了？」

　　關家同學向她問道，山名同學則指著自己的膝蓋附近。

　　「冰淇淋掉了啦～」

　　山名同學吃的是和月愛同樣的巧克力聖代。看起來是在送入口中的途中，融化的冰淇淋滑出了湯匙。

　　「哇，趕快擦掉吧。不然會沾到衣服喔。」

　　「我的手黏黏的，學長你來擦嘛～？」

　　「呃，妳在說什……」

　　就在這時，偷偷瞧了過來的關家同學差點和我對上視線。我連忙裝作沒看到。

　　「真是的……」

　　關家同學拿起桌上剛用過的濕巾，擦著山名同學的膝蓋附近。

　　雖然從我這個位置看不到，不過今天的山名同學穿的是長靴加迷你裙。我推測，冰淇淋的掉落地點應該是絕對領域……也就是赤裸的大腿那塊對男生而言刺激性很強的區域。

　　若是月愛對我提出同樣的要求，就算不到慌亂的程度，感覺我也不可能保持那種冷靜態度。真不愧是關家同學。

　　「呀啊！」

　　山名同學又發出了可愛的叫聲。山名同學帶著滾燙的雙頰，以嬌豔的表情抬起眼睛望著關家同學。

　　「怎、怎麼了？」

　　「學長，好癢喔……」

　　「是妳要我擦我才擦的耶！別發出怪聲啦！」

　　然而就算是關家同學，面對這種情況也藏不住慌張。他提高嗓音，臉頰漲得紅通通的。

　　「呵呵。」

　　身邊的月愛不由得露出微笑望著兩人的互動。

　　「感覺他們就像待在兩人世界裡呢。」

　　月愛靠過來悄悄說著，並露出了愛捉弄人的孩子般的眼神盯著我看。

　　「我們今天也盡情談情說愛吧？」

　　她一邊說著，一邊將自己的手疊到我擺在沙發的手上。

　　「咦……！」

　　關家同學和山名同學還在我們面前啊……雖然我緊張地這麼想，不過對面的兩人似乎已經無暇顧及我們。於是心跳加速的我看著月愛。

　　「……是、是啊。」

　　看到我生硬地點了點頭，月愛開心地笑了出來。

　　「太好了！人家最喜歡你了，龍斗！」

　　面對那張宛如開錯季節的向日葵般的燦爛笑容，我的心跳聲暫時撲通撲通地吵個不停。

　　離開家庭餐廳後，我們前往水族館。

　　入館後最先看到的是水母區。那是個在陰暗的室內打上照明，讓光影營造出夢幻般羅曼蒂克氣氛的空間。我和月愛手牽著手，欣賞著反射藍色與紫色燈光的水母。由於這種氣氛太像是在約會，讓我在心動之餘還有一股坐立不安的感覺。我果然是個徹頭徹尾的邊緣人啊。

　　「哇～好漂亮！水母漂來漂去耶～！」

　　月愛的眼神緊緊地盯在水母上。我不禁對她可愛的側臉看傻了眼，胸口小鹿不停亂撞。

　　這時我偶然間往旁邊望去，看到關家同學和山名同學正站在另一個水族箱的前面。山名同學勾住關家同學的手臂……像要將那隻手壓在自己的胸部上一樣緊密貼合著。

　　「討厭啦～學長真是的～」

　　這邊聽不到關家同學的聲音，倒是能聽到山名同學發出的甜膩歡笑聲。只見山名同學更進一步地用胸部貼住關家同學的手臂。

　　「……哦哦……」

　　如果月愛對我做出那種動作，我覺得自己一定無法維持理智。不禁尊敬起此時仍能繼續擺出冷靜態度觀賞水族箱的關家同學。

　　「……感覺可以一直看下去呢。」

　　月愛的話讓我猛然回過神。

　　「就、就是說呀。」

　　幾乎沒在看水母的我連忙將視線移回眼前的水族箱上。

　　「我問你，水母是魚嗎？」

　　被月愛這麼問，我快速地想了一下。

　　「咦？不，我覺得應該不是……」

　　「那是什麼？」

　　「咦？呃……」

　　我無法像關家同學那樣帥氣地給出答案。但若是裝模作樣地胡亂回答，也只是在騙人。

　　「……是什麼呢……」

　　我只能含糊地說著。

　　「說嘛～是什麼啦～」

　　月愛沒有對我的回答表現出不滿意的態度，只是疑惑地偏著頭。

　　我希望想辦法挽回這種窘境。於是全力地絞盡腦汁，在腦中搜尋與水母有關的小知識。還產生了要是用手機查的話就輸了這種迷之固執。

　　「啊，這麼一說，我以前聽過某個說法。」

　　接著我戰戰兢兢地將終於搜尋到的資料說給月愛聽。

　　「水母其實不會游泳喔。」

　　「咦，不會吧？」

　　這個話題意外地勾起月愛的興趣，讓懂得不算多的我有點慌張。

　　「咦等一下，那這是什麼？」

　　月愛所指的是看起來像在水中「游泳」的水母群。

　　「聽說牠們只是漂在水裡。」

　　「咦──！」

　　「所以如果水流完全停止，牠們可能會全部沉下去……」

　　「原～來是這樣啊……」

　　月愛看起來扎扎實實地吃了一驚。

　　「……人家完全想錯了。還以為水母是照著自己的想法自由地游來游去。」

　　她這麼說著，低下頭望著水族箱。

　　「什麼嘛，原來牠們是隨波逐流而活呢……」

　　「失望了嗎？」

　　我以為自己太多事，教了她不必要的知識。不過月愛輕輕地搖了搖頭。

　　「沒有……只是有點親近感。」

　　「親近感？」

　　月愛的意思是，她自己也是「隨波逐流而活」嗎？

　　話說回來……我突然想了起來。

　　──小朱很有趣喔。她很堅持自我，充滿勇往直前的氣魄。

　　玩生存遊戲的那天，月愛在離去的谷北同學身後，對她露出憧憬的欽羨眼神。

　　不隨波逐流，自由自在地生活。

　　原來月愛覺得自己並非活在那樣的生活中啊。

　　──人家一直在心中盼望著，好想獲得自由。

　　我不太了解那句話的意義。只是一直記得她在那之後露出的落寞表情。

　　──人家一直想回去。回到爸爸、媽媽、姊姊……還有海愛，我們五個人曾經一起住的那個家。

　　雖然不知道她為什麼會那麼想……不過讓她感到自己「不自由」的原因，看來就是家庭問題沒有錯。

　　我想要幫助她。

　　如果我能讓妳獲得自由……

　　但是，我不知道該怎麼做才好。

　　真是讓人焦急……我明明是她的男朋友啊。

　　「……龍斗？」

　　月愛在這時向我搭話，使我赫然回過了神。

　　「怎麼了？你看起來好像有心事耶？」

　　「哦，不是啦……我在想如果水母不是魚，那會是什麼。」

　　「咦，你還在想那件事喔？謝謝～」

　　月愛對我搪塞用的藉口感到很欣喜。

　　「稍等喔，人家這就查一下……咦？這是什麼意思？網路上說是『刺胞動物門』耶！」

　　月愛看著手機，皺起了眉頭。

　　話說動物門是什麼？是寶●夢（註：動物門與寶●夢尾音都是「モン」）的同伴嗎？好好笑

　　喔～」

　　月愛天真無邪地笑著。她恢復成一如往常的開朗模樣了。

　　「『動物門』呢，是生物分類的其中一個階級喔。」

　　就在這時，關家同學走過來如此說道。當然，他的手臂仍被山名同學緊緊抱住。

　　「還要糾結在海月水母上到什麼時候啦。快走吧，你們這對笨蛋情侶。」

　　「笨……？」

　　「人家才不想被妳那麼說咧～！」

　　月愛紅著臉，朝緊貼著彼此的兩人提出抗議。

　　而對月愛回敬以笑容的山名同學，她的臉也紅得與月愛不相上下，看起來幸福得不得了。

　　「……不過話說回來，實在是難以相信耶。那個山名同學竟然變成那種模樣……」

　　走在水族館裡的我感慨萬千地低聲說著。

　　「只要提到學長的事，妮可就會變得很少女喔。她從以前就是那個樣子了。」

　　「是、是這樣啊……」

　　感覺與擁有在荒川的堤防上打倒二十名不良少年事蹟的少女一點也不像同號人物。

　　「……不過喔，山名同學今天的打扮會不會太辣了？」

　　這時我們都站在上行的手扶梯上，關家同學與山名同學那對情侶正好在我的前方，那副裝扮再次對我造成了震撼。

　　使人聯想到ＳＭ女王的尖頭高跟長靴。彷彿被撕到一半，破得到處都是的牛仔迷你短裙，將她那赤裸的大腿隱約地露到十分煽情的高度。開肩襯衫在胸口處同樣大大地敞開，把乳溝與疑似外穿胸罩的黑色布料一起露了出來。如果是自己的女友打扮成這種時尚風格，我一定會不知道把眼睛往哪裡擺。

　　雖然多虧了月愛，我看習慣了辣妹的穿著打扮。不過山名同學在服裝上下苦心的程度仍然讓我不禁多看兩眼。

　　「呵呵，那是因為妮可打算在今天晚上決勝負啦。」

　　月愛帶著別有深意的笑容如此回答。

　　「咦？『決勝負』是什麼意思……」

　　「當然就是那回事啦！畢竟她就是為了這個目的才向打工的店請假。」

　　「…………」

　　原來如此……也就是說，山名同學計劃與關家同學共度一夜，為此而勾引他啊。

　　「……咦？可是關家同學說過，他打算在約會結束後去自習室耶？」

　　「咦～真的假的？他連今天都要念書？」

　　「畢竟是考生嘛。那個人和還有一年以上的我不一樣，過完年就得面對重頭戲了。」

　　「這樣啊……妮可好可憐喔。」

　　月愛露出失落的表情，彷彿是自己被吊了胃口。

　　「妮可在這兩週裡很努力地忍耐喔。她盡可能不發ＬＩＮＥ，避免干擾學長念書。還在打工結束後到車站前等學長結束補習，就算只有一瞬間也想見他一面。」

　　「開始交往的時機不太好呢……畢竟接下來對考生是最重要的時期。關家同學一天有十三個小時都在念書，沒有多餘的時間啊。」

　　「不會吧！咦，等一下。一天有二十四個小時……那不就是一半以上的時間都在念書嗎！不行不行！如果是人家的話，馬上就死翹翹了！」

　　月愛臉色發青，擺出孟克的「吶喊」那張圖的姿勢。

　　「好扯……如果是那樣，偶爾還是應該喘口氣比較好吧～嗯！就決定是今天了！」

　　看來，月愛無論如何都想聲援自己的好友。

　　「好啊。」

　　她的那副模樣讓我感到可愛又溫馨，於是點頭同意了。

　　海豚表演的地點位於一處把一﹑二層樓打通的挑高劇場，館方一整天都會安排好幾場表演。雖然距離下一場表演還有二十分鐘以上的時間，不過座位區已經擠滿了人。

　　「哇啊，我們來晚了～！這裡這麼受歡迎喔？」

　　「啊，不過前排的位子還很空喔！」

　　「是啊～！」

　　「話說是不是有焦糖爆米花的味道？」

　　「啊，有人在吃耶～妳看那邊！好想吃喔～」

　　「看起來好好吃～！」

　　月愛和山名同學一邊想到什麼就說什麼，一邊往前排座位移動。而當我跟在她們後面時，突然注意到某件事。

　　「……該不會，前排很容易被淋成落湯雞？」

　　仔細一看，一直到第四排座位的地上都濕淋淋的。可能是上一場表演留下的水。其他遊客似乎也很清楚這點，坐在前面的遊客都披著透明雨衣，做好萬全的準備。

　　「不過，後面也已經沒有位子了……我去買大家的雨衣喔。」

　　關家同學這麼說著，自己爬著樓梯往上方的商店走去。

　　留在原地的我們則是尋找要坐的位子。

　　「欸，既然都來到前面，要不要乾脆坐第一排？」

　　「咦～真的要嗎？好可怕喔～！」

　　聽到山名同學的建議，月愛興奮地喊道。

　　「搞不好有機會可以摸到海豚喔？」

　　「欸～不可能吧？」

　　「有機會、有機會啦。」

　　於是女生們嘻嘻笑笑地坐到第一排座位，這下子我肯定要被淋得渾身濕透了。

　　「哇啊，真的假的，坐第一排喔？」

　　關家同學這時剛好買完四件斗篷雨衣走了回來，看到這個選擇後驚訝地提高嗓音。

　　「啊，學長。那是爆米花嗎？」

　　除了雨衣之外，關家同學手上還拿著兩份爆米花。

　　「妳不是說想吃嗎，拿去吧。」

　　「咦，連人家也有嗎？」

　　和山名同學一起接過爆米花的月愛變得客氣起來並感到不知所措。

　　「啊～錢我已經跟龍斗收過了。要謝的話就謝謝妳的男朋友吧。」

　　「咦？」

　　聽到關家同學說出連自己都不記得做過的事，我不禁詫異地望向他。他使了個眼色，我猜那個意思是「就當成是這麼回事吧」。

　　之後得記得給他爆米花的錢呢。

　　「原來是這樣啊？謝謝你～龍斗！我們一起吃吧～！」

　　月愛天真無邪地笑著。於是我們重新坐了下來。

　　「學長，謝謝你～！」

　　山名同學也開開心心地將爆米花放進嘴裡。

　　「我們都交到溫柔的男朋友，真是太好了呢。」

　　「呵呵，就是說呀～！」

　　月愛也害羞地笑了。

　　「…………」

　　感覺這樣真的很有雙重約會的氣氛呢。

　　雖然我對自己這種只喜歡觀看遊戲實況影片的邊緣人能與這群俊男美女一起「雙重約會」的事實，至今仍感覺不夠真實……不過感覺心裡癢癢的，有股微微的暖意。

　　我們四個人並肩坐在一起，欣賞海豚表演。

　　雖然已做好某種程度的覺悟，知道自己會被水濺到。實際狀況卻輕易地超出我的想像。

　　「呀啊～！」

　　「太誇張、太誇張、太誇張了！」

　　游到我們面前的海豚甩動尾鰭猛力加速，水花濺得女生們發出尖叫。雖然我們坐在第一排位子，被濺到水是理所當然的事。但是臉濕成這樣，真想說沒有這個必要吧。如果沒有穿雨衣，我們毫無疑問會變成一群落湯雞。

　　但不愧是讓這麼大的劇場塞滿觀眾的表演，整場秀充滿海豚們默契十足的跳躍與泳姿，再搭配音樂與水舞等舞台效果，讓人目不暇給。整場表演就在帶給觀眾們無窮的樂趣之後，順利地結束了。

　　「水濺得好猛喔，妳還好吧？」

　　「嗯！幸好人家已經先把沒吃完的爆米花收起來。」

　　在我一邊和月愛聊天，一邊準備離開座位的時候──

　　「討厭～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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