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二章

　　就在校外教學的小組活動開始的那天，阿伊終於來學校了。

　　「……咦……那個人該不會是……」

　　「伊地知同學……？」

　　班上同學們起了一陣小騷動。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阿伊暴瘦了許多。

　　原本胖到把眼眶擠成小縫的臉頰消了下去，清楚地露出兩隻眼睛，讓眼角上吊的單眼皮瞇瞇眼形象消失了。以前肚子太大而鼓起的制服也變得十分合身，下襬的布料終於能垂下來貼合褲子。

　　也就是說，他變成了一位高壯結實的普通體型男高中生。

　　「阿伊……你怎麼了？」

　　由於他散發出某種讓人難以接近的感覺，所以直到第一堂綜合科目課進行小組活動，阿伊把桌子搬過來後，我才終於找到機會向他搭話。

　　「呵呵呵……」

　　阿伊渾身帶著一股詭異的氣場，露出自豪得意的笑容。

　　「你注意到啦？阿加。我終於成為『參加粉』啦。」

　　「咦！」

　　「真的假的啊，阿伊？」

　　不知何時出現在旁邊的阿仁也驚訝地喊著。

　　所謂的參加粉，是指在ＫＥＮ粉之中可以和ＫＥＮ一起在網路播送用的遊戲中遊玩的粉絲。阿伊和阿仁一直以獲得這個身分為目標在磨練遊戲技術，然而ＫＥＮ的粉絲在全國有著龐大的數量，不是隨隨便便就能實現的夢想。

　　「阿伊，你不是被谷北同學拒絕告白之後就一直很失落嗎……？」

　　阿伊對一臉驚愕的阿仁露出得意的微笑。

　　「是那樣沒錯……然而我不是只有縮在角落頹廢不起。為了將悲憤化為力量，我埋首於遊戲之中……不知不覺間，我這幾天、這幾週裡都不吃不喝地不斷蓋著建築。」

　　「『幾週』未免太胡扯了吧。」

　　「會死人喔。」

　　「然後我在之前為了招募六百人脈塊活動參加者而舉辦的甄選中，用三十分鐘蓋出了世界遺產級的建築。ＫＥＮ當下就私訊給我……『錄用』兩個字。」

　　「你說什麼！」

　　「難、難道說，昨天在直播裡他介紹的新人建築粉之中……」

　　「沒錯。『嗨咖祐介』正是我的暱稱。」

　　不知道的人可能完全聽不懂我們在說什麼。阿伊埋首建造的是在名為「脈塊」這個數位積木電玩遊戲裡的建築。

　　阿伊原本就是個徹頭徹尾的理科男，相當擅長數學。他的建築能力會比常人還優秀並不奇怪。難道是受到被谷北同學拒絕告白的打擊，讓他在極限狀態下全神貫注在遊戲中，因此讓隱藏的才能開花結果了嗎？

　　「怎麼會這樣……！」

　　被朋友搶先一步的阿仁震驚地抱住了頭。

　　我看著阿仁的這副模樣，突然注意到一件事。

　　「咦，阿仁。話說回來你怎麼會在我們班？現在不是綜合科目的上課時間嗎……」

　　「我們班也是在上綜合科目的課啊──！」

　　阿仁用那張快要哭出來的臉對提出疑問的我大發牢騷。

　　「救救我啊！校外教學要分組，可是我們班不是有三十三個人嗎？等到我發現的時候已經湊滿四隊七人小組，剩下的我不得不加入最後的四人小組。但是那組的四個人是男女各兩人，偏偏還都是情侶！在那種甜蜜雙重約會的氣氛裡只有我是單身！好想死啊～～！」

　　「哇啊……」

　　腦中浮現出那種超出想像的殘酷環境，我不由得露出搞笑漫畫日和角色的表情。

　　「我不會妨礙你們，所以讓我藏在桌子底下啦……拜託了……」

　　「好、好啦。」

　　幸好從現在到校外教學的那天，綜合科目的課堂時間變成允許前往圖書室，自由度很高。老師也經常不在教室裡。就算讓阿仁一個人混進我們組裡，或許還是可以蒙混過去。

　　順帶一提，女生們剛才去圖書室拿資料了。

　　「……話說回來，山名同學還是老樣子嗎？」

　　阿仁朝四周左顧右盼，突然對我問了這個問題。

　　他的意思應該是「山名同學還在跟關家同學保持距離嗎」。

　　「嗯，還是老樣子呢。」

　　「這樣啊，唔……」

　　雖然他裝出彷彿不在意的模樣，眼神卻快速地飄來飄去。看來阿仁還繼續著他的單戀。

　　真要說的話，我支持的是關家同學，所以沒辦法積極地幫阿仁加油。但身為他的朋友，我還是打算以溫暖的視線在一旁關注他。

　　「我們回來了～！」

　　就在這時，抱著資料的女生們在月愛的帶領下從圖書室回來了。

　　「啊，這不是仁志名蓮嘛。」

　　「你在這裡做什麼～？」

　　聽到山名同學和月愛向他搭話，阿仁狼狽地說著「有、有點事啦」。被山名同學喊出自己名字的事實似乎讓他失去了冷靜。

　　「話說喔，伊地知同學，你要待在我們這組嗎？」

　　又名嗨咖祐介的阿伊（Ver.2.0）被月愛這麼問到，便立刻畏畏縮縮地點頭回答：「……是。」看來他的內在還是以前那個阿伊。

　　「…………」

　　不過當我有點在意地看了谷北同學一眼，卻目擊到一幕讓人無法忽視的景象。

　　谷北同學正直直盯著阿伊看。臉頰泛起紅暈，嘴角「啊啊」地不斷抖動。下一秒，她突然像感到害羞似的閉緊眼睛，拿起手上的書本擋在自己與阿伊的中間。

　　「……？」

　　怎、怎麼回事？她對自己徹底拒絕過的對象做出的這個反應，到底是什麼意思？

　　我的疑問就在阿伊離開位子的時候解開了。

　　「欸欸，妳們看到伊地知同學的樣子了嗎？」

　　阿伊被嗨咖女生們包圍，一副待不下去的樣子。於是主動攬下代表全組將用不到的資料還給圖書室的工作。阿仁也說要跟他一起，兩人便離開了教室。谷北同學隨即激動地對女生們說道。

　　「咦，什麼樣子？」

　　「是啊，他瘦了很多呢。嚇了我一大跳。」

　　月愛和山名同學如此回答。黑瀨同學則當作她不是向自己搭話，獨自在旁邊閱讀資料。

　　「不是那個意思啦。他那個樣子會不會太扯了？看起來超像伊俊耶。」

　　是誰呀……？我一頭霧水地望著月愛，與我對上視線的她則是用唇語告訴我「是ＶＴＳ的成員」。

　　原來如此，是谷北同學很迷的韓團偶像吧。

　　「真的很誇張耶。我的心臟一直猛跳。我記得伊地知同學的身高的確和伊俊一樣吧？那不就幾乎是伊俊本人了嗎！」

　　「呃……有、有那麼像嗎？」

　　「可是，小朱妳喜歡的不是傑旻嗎？」

　　被月愛和山名同學吐槽的谷北同學嘟起了嘴。

　　「傑旻是拿來腐的！人家可是伊俊的真愛粉呢。」

　　「這樣喔～」

　　「那麼，妳跟伊地知同學交往不就好啦～？」

　　當月愛這麼提議，谷北同學就露出傻愣的表情。

　　「妳、妳在說什麼啦！人家沒資格做那種事吧！人家在校慶時痛罵伊地知同學一頓，害他整整一個月都不願上學耶？」

　　啊，她還是有所自覺嘛……但即使有自覺，她仍然只做出那點程度的反應。果然是個內心堅強的女孩子。

　　「而且人家還大言不慚地說了『人家對伊地知同學還不太熟，你要人家光憑外表就喜歡上你？』之類的話，結果自己看的還不是臉！太難堪了！不只難堪還不要臉！就算是死也不能那麼做！」

　　谷北同學遮住自己的臉，雙腳甩個不停。

　　由於我很在意那個「伊俊」長什麼樣，於是在桌子抽屜裡用手機查了一下。那個人的長相確實與現在的阿伊是差不多的類型，然而他每張照片的髮色與髮型都不同，又有化妝。老實說我不是很懂。

　　反正粉絲都說「超像」，應該真的很像吧。

　　「所以絕對不行！絕對不可以對他本人說！」

　　「欸～太可惜了～！伊地知同學搞不好還喜歡著小朱，妳要是說出口，也許有機會交往喔。」

　　「話說他就是因為小朱拒絕他的告白，太震驚才會暴瘦吧？他一定還對妳有意思啦。」

　　雖然月愛和山名同學這麼說，但是谷北同學堅決地搖頭。

　　「不可能，就是不可能。人家已經說出了那種話，就絕對不可能主動告白。」

　　接著，她突然望向我。

　　「加島同學也千萬不可以對伊地知同學說喔。你要是洩漏出去，人家就殺了你。」

　　我明明什麼都沒做，卻被人用這麼恐怖的表情威脅，不禁在內心慘叫並渾身顫抖。

　　「我、我當然不會說……！」

　　反正阿伊已經因為當上參加粉而開心得恢復精神，這兩個人的事我想應該也只能暫時放著不管了。

　　然而，有一點我非得先確認不可。

　　「不過……那個，谷北同學？」

　　「嗯？」

　　難得由我主動向她搭話，谷北同學露出意外的表情。我對她這麼說：

　　「阿伊是處男耶？」

　　谷北同學的眉頭緊緊地皺了起來。

　　「……所以呢？」

　　「咦？」

　　她之前不是才對山名同學說過那種話嗎……谷北同學板著臉，對感到疑惑的我說道：

　　「加島同學。有個幾乎是唯一，也是最強的觸發開關能讓女性不顧原則地發情。讓人家來告訴你那是什麼吧。」

　　面對她散發出的不尋常魄力，我繃緊神經，大氣也不敢喘一下。谷北同學說了：

　　「就是『對方的長相壓倒性地符合自己的喜好』。」

　　「…………」

　　「在那種事實的面前，其他什麼條件都會變成次要的。」

　　「…………」

　　這也未免太老實了吧。

　　如此露骨直接的回答反而令人感到清爽痛快。

　　谷北同學擺出堂而皇之的態度站在那看著我，而目瞪口呆的我則再也說不出第二句話。

　　　　　　◇

　　下週的綜合科目課與上次也是同樣的感覺。阿仁照樣混進了我們班。

　　由於這堂課幾乎等於自習，於是成了什麼事都可以做的時間，要打瞌睡或蹺課都沒問題。從ＫＥＮ那邊獲得後續建築題目的阿伊連日來都睡眠不足，當我們把桌子併在一起後就立刻睡著了。因為準備補習班課業與學校考試而熬夜的我，也跟著他一起打起瞌睡。

　　當我忽然醒來時，上課鐘響已過了大約三十分鐘。月愛不在位子上，也不見黑瀨同學與谷北同學的人影。她們應該是一起去圖書室了吧。

　　還坐在教室裡的人，就只剩下山名同學、阿仁，與呼呼大睡的阿伊。阿仁坐在谷北同學的位子上，無所事事地與山名同學對看。似乎因為話題剛好斷掉，兩人之間正瀰漫著一股閒得發慌的沉默。

　　他們還沒有注意到我已經醒了。我隱約覺得別驚動他們比較好，於是重新趴回桌上，只用眼睛看著兩人。

　　「……話、話說啊──」

　　阿仁開口說道。

　　那個阿仁……在我們三人之中可能是青春期焦慮症最嚴重的阿仁，竟然主動向女孩子說話。我暗自在心裡為他感動。

　　「我們的姓氏裡都有『名』這個字耶。」

　　我的腦中瞬間浮現了大大的問號。不過仁志名和山名……這麼一說的確如此。以前完全沒有注意到。

　　「是啊～」

　　山名同學一隻手撐著臉頰，懶懶地回答。她並不是因為在阿仁面前而心情不好，上課時的她一直都是這副模樣。

　　「那又怎麼樣？」

　　被山名同學反問了一句，阿仁顯得有點慌張。

　　「也、也沒怎麼樣啦……只是覺得這是不是有什麼意義……」

　　「什麼意思？」

　　「哎呀，那個……感覺……」

　　阿仁結結巴巴地努力擠出句子。

　　「就、就像是命運一樣？」

　　他說出口了……

　　這下子山名同學應該也會察覺到阿仁的心意吧。

　　當我一邊這麼想著一邊嚥下口水時，仍然保持撐著臉頰姿勢的山名同學對阿仁說道：

　　「難道說，你想泡我？你還早十年啦。」

　　換作是我，這個回答會打得我一蹶不振吧。然而阿仁並沒有因此放棄。

　　「或許是吧。」

　　他望著山名同學，不肯罷休地繼續說下去。

　　「但如果什麼都不做，就不可能有成果嘛。」

　　我的腦中浮現穿著ＰＯＬＯ衫的男子雙人組唱唱跳跳地表演「理所當然體操～」（註：影射日本搞笑雙人團體ＣＯＷＣＯＷ表演的「理所當然體操」）的畫面。山名同學似乎對那句話有所共鳴，臉上泛出些許的紅暈。

　　「……我已經有男朋友了。」

　　「我知道。」

　　山名同學毫不客氣地說著，阿仁也以不開心的口氣回答。

　　「但妳在他考完試之前不能跟他聯絡吧？」

　　山名同學放下了手，擺出認真嚴肅的表情看著阿仁。

　　「……意思是你想當學長的替代品？」

　　阿仁緊張地點了點頭。

　　「我、我會努力。」

　　只見山名同學半瞇起眼睛，一臉不相信地看了看他。

　　「我可以斷言，你絕對做不到呢。」

　　「不一定吧！」

　　阿仁氣憤地拉高聲量，想要反駁山名同學。但是他朝教室門口的方向瞄了一眼，立刻鑽回桌子底下。

　　是月愛、黑瀨同學和谷北同學回來了。阿仁一定以為來的是老師，才會反射性地躲起來吧。

　　「我們回來了！」

　　「欸～露娜～這幾個傢伙一直在睡耶。要不要打醒他們？他們今天什麼都沒做嘛。」

　　山名同學對月愛告了狀。「這幾個傢伙」指的應該是我和阿伊吧。

　　於是我立刻閉起微張的眼睛裝睡，不能讓山名同學發現我偷聽到阿仁和她剛才的對話。

　　「沒關係啦，他一定是累了。」

　　從聲音聽起來，月愛她笑著坐回了位子。

　　「龍斗最近似乎忙著念書。應該沒什麼睡吧？人家會連龍斗的份一起處理。」

　　月愛那充滿體貼的聲音，讓我不由得心頭一熱。

　　「那麼伊地知同學的份就給人家來做！」

　　谷北同學也欣喜地說著。

　　「話說他連睡臉也很像伊俊耶！好想拍喔！老師還沒來吧？可以拿手機出來嗎？」

　　「阿哈哈，那是偷拍喔，小朱～」

　　「應該說妳怎麼會看過偶像的睡臉？」

　　「他們的成員常常會上傳在後台拍的影片嘛～」

　　谷北同學對月愛和山名同學如此回答。

　　真是青春啊──我這麼想著。

　　每個人心中都有個中意的對象。

　　哪怕那股感情是條單行道。

　　我一邊這麼想著，偷偷張開了眼睛，接著被眼前與自己對上視線的人嚇到，趕緊把眼睛閉回去。

　　黑瀨同學那靜靜地注視著我，臉上泛出微笑的模樣烙印在我的眼底，久久沒有消失。

　　　　　　◇

　　某天在我從補習班回家的路上。由於那天我花了很多時間準備考試，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正當我朝著車站走去時，從後方被搭話了。

　　「加島同學。」

　　我的心臟撲通地跳了一下，因為在回頭前就知道是誰叫住我。

　　「黑瀨同學……妳下課啦？」

　　走到旁邊的黑瀨同學對我露出微笑。

　　「不，我剛剛在自習室準備考試。不知不覺就這麼晚了。」

　　「哦，我也是。下週有段考嘛。」

　　「就是說啊。而且我還有﹃奇諾。﹄的新影片想看，這樣下去，想看的東西會越積越多呢。」

　　「說到這個，我之前看了黑瀨同學推薦的頻道。」

　　「咦，真的呀？」

　　就這樣，遊戲實況影片成為我們的共通話題，在一起回家的路上熱烈地展開討論。

　　「話說回來，因為之前加島同學有提到，我就把久違的ＫＥＮ人狼影片點出來看喔。」

　　「哦，好看嗎？」

　　「很有趣！雖然比ＫＥＮ更會玩人狼的人並不算少，但是像ＫＥＮ那樣能做出有趣影片的人很少見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