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大家一起去觀摩拍戲
第一章 大家一起去觀摩拍戲
清風吹過了大廈之間。
這裡是商業區的一角。時髦高樓採中央挑空設計,而我們群青同盟的成員都來到一樓。
時下蔚為話題的連續劇《永遠的季節》。
由於我跟真理愛受邀在劇中客串,於是今天群青同盟的成員就一塊前來觀摩。
「哦~這就是連續劇的拍攝現場啊~!」
陸發出帶著熱情的聲音。
明明他在群青同盟成員中長得最凶又最有塊頭,卻有滿孩子氣的地方。
不只是演員,陸對攝影機與反光板似乎也很感興趣。
哲彥出聲斥責:
「阿陸,吵死啦。」
「抱歉!阿哲學長!」
陸的言行都屬於體育社團作風,以學弟來說很容易相處。多虧如此,他才加入沒幾天,就已經與大家打成一片了。
「我會跟玲菜一起去找製作人打招呼,你們幾個要安分一點喔。」
哲彥如此交代後,就跟玲菜一塊離開我們這群人。
「跟玲菜……?而且那傢伙剛才還說要找製作人,而不是去向導演問候,到底在想什麼啊……?」
「這陣子,哲彥同學越來越明目張膽了,應該說他搞小動作都不在意被我們發現,感覺亂恐怖的耶。」
在我旁邊的黑羽一邊撥弄麻花辮,一邊開口附和。
四月就要結束,路上行人的服裝也慢慢變得單薄。
適逢今天來觀摩拍戲現場,黑羽難得穿了迷你裙到場。
黑羽明顯比別人嬌小,與可愛及身高不協調的胸圍尺寸往往會勾人目光。
其實她有一雙纖瘦的美腿,連大腿都暴露在外,有股讓人忍不住偷瞄的魅力。身上穿了蓬鬆的毛衣,成熟裝扮甚至讓她的存在感凌駕於拍戲現場的年輕演員。
「唔哇,傑納斯的伊吹先生在現場耶!」
碧從旁邊拽了我的袖子。
說來跟陸滿像的,她在女性成員當中個頭最高,舉止卻鬼鬼祟祟。
「欸,妳不是從我敲定要參演之前就在追這齣戲了嗎?怎麼現在看到伊吹先生還會訝異。」
「不是啦,末晴!電視裡跟現實又不一樣!」
「就算妳那麼說,連續劇又不是動畫,電視裡的都是現實中的人啊?」
「拜託~那種事我曉得啦!才不是你想的那樣!啊~糟糕!有夠緊張的!末晴,我問你喔,我穿這套衣服會不會怪怪的?」
碧的服裝是過膝襪配熱褲與輕薄針織衫,打扮果然比平時還要用心。不過偏好方便活動的衣著這一點依舊沒改,她毫不在意自己奔放的肉體,胸型以及臀部曲線藉由服裝烘托,呈現出肉感的體態。
我不小心用目光追逐那些帶有女人特徵的部位,似乎被她發現了。
碧露出不會輸給姊姊的賊笑。
「怎麼樣,末晴?你該不會是看我看得入迷了?」
「啥?妳說什麼?不可能有那種事吧?」
我立刻正色予以反駁。
我確實也是健全的男高中生。或許視線會違背理性亂飄。
可是總不能被碧看扁。
哪怕我只承認一次,就會持續遭到消遣。長年的往來讓我明白這一點。
到時候恐怕──
『末晴~你又在看我的胸部了吧?你真的很色耶?假如我說只要你肯跪下來求我,也許就可以讓你摸一下的話,你要怎麼辦?來啊來啊,試著跪下來嘛~?』
難保碧不會若無其事地做出這種看扁人的發言。
我肯定會猶豫……不過無法忍受的部分在於對方是「碧」。
從小跟碧拌嘴還被她騎到頭上實在令人受不了,再說她要是跟姊妹們告狀就完了。
『呼嗯~小晴。結果你只要胸部大就好啊~原來是這樣~』
『末……末晴哥,雖然我早就知道你很好色……但是我看錯你了。真是令人難過。我要生氣了喔?』
『晴哥,我的胸部並不大,所以跟碧姊一比,你會討厭我嘍?假如我去做隆乳手術變得比碧姊還大,你會不會跪下來求我讓你摸?』
……簡直是人間地獄。
正因為如此,面對這種場面必然要用毅然態度加以應對。
「我也已經讀高中了嘛。再說我的發育原本就比黑羽姊好。」
碧用手勢強調發育的部分是身高及胸部。
當然了,黑羽不會看漏碧的動作。
「碧?之後我要跟妳談一談,先做好心理準備喔?」
碧若無其事地裝成沒聽見黑羽嚇人的說話聲,繼續說道:
「哎,簡單說就是末晴拜倒在我的魅力之下了。」
碧輕拍我的肩膀。
面對態度得意的她,我反而感到安心。
碧果然不懂男人的心理。這種言行會讓她的魅力大打折扣。
我在深深嘆息之後回嘴。
「啥?妳哪來的自信說這種話?或許妳確實多少有點發育,不過問題是女人味。」
「你說什麼~?」
「來,妳看。那裡的是NODOKA小姐。那才是真正有女人味的女性。」
老實說,碧是變得有魅力了。胸脯與臀部都比半年前豐滿,臉龐的女性風韻也開始勝過男人婆的氛圍。
不過我十年來都把她當弟弟看待……旁邊又有群青同盟的成員,總不能輕易誇獎她。
「搬出NODOKA小姐未免太卑鄙了……」
碧說不出話來。
很好很好,她安分下來了。
我一面感到鬆了口氣,一面把視線轉向NODOKA小姐。接著我邊回想查到的經歷,邊凝視她的演技。
NODOKA小姐目前二十七歲,是名人氣急遽上升的女星。就讀慶旺大學時曾在話劇社團「茶船」擔任總幹事與當家演員,演技力之高是獲得公認的。
能考進慶旺大學本來就已經很有頭腦。況且還有近一百七十公分的高個子與出色身材。雖然人氣暴增是最近這陣子的事,但她應該稱得上適得其所的奇才。
反過來說,從中也能感受到演藝界的嚴酷。
儘管容貌、身材比例、演技力皆備,她卻在去年左右演到叫座的角色才開始走紅。
能夠像這樣掌握運氣,說不定還算早的。畢竟長得漂亮卻無法發跡的大有人在。即使有演技仍演了一輩子配角,在這個業界也是見怪不怪。
(原來小時候的我算是走運的……)
順利拿到叫座的角色,身為小孩又備受呵護。
但是退隱之後,難得的幸運就被我糟蹋掉了。目前我的知名度靠著群青頻道多少有所回升,但應該還稱不上人氣火紅。
『從人家的立場,會覺得末晴哥哥應該走進演藝界,而不是上大學。還要在業界最前線進一步成長,成為代表日本的大明星。』
雖然真理愛是這麼說,但我非得冷靜正視自己現在的實力,再慎重抉擇出路才行。
畢竟這個業界絕不好待。
「專業人士果然厲害……」
如此嘀咕的是黑羽。
小動物般的圓溜溜眼睛正因為吃驚而睜大。
「小晴,我頂多只有在廣告比賽時讓專業的攝影師拍過,你卻從以前就一直都在這樣的工作環境打拚呢……」
「也是啦。」
廣告比賽時那種規模,與當下的拍攝現場大不相同。
參演人數不同,器材數量也就不同。進一步來說,投注的經費等級並不相同,工作團隊的水準自然也不會相同。
廣告比賽時是由群青同盟的成員主演。攝影師等工作團隊則是總一郎先生幫忙安排的專業人員,但他們都屬於外包人員。
然而這裡是電視劇的最前線。理所當然會有知名影星及偶像。登場角色及工作團隊都很眾多。高收視率更是讓工作團隊卯足了拚勁。
要從在群青同盟參與過的攝影裡,舉一個與這裡最相近的環境,大概就是跟迷幻蛇合作的新曲MV吧。
不過,拍攝連續劇與MV的氣氛截然不同。
黑羽會吃驚也不奇怪。
「不要緊喔,黑羽學姊。要拍戲的並不是妳。」
真理愛爽快地加入對話。
一身少女服飾的真理愛不愧有演藝圈經歷,即使跟待命中的女星相比,可愛度仍高出一截。
大概是因為她知道今天要到拍戲現場吧。輕柔秀髮光是搖曳就散發甜美香氣,就連手指甲都經過修剪。
那樣的真理愛得意洋洋地豎起食指。
「這裡是只有專業人士才能踏進的領域……沒有錯,換句話說,只有人家與末晴哥哥可以涉足,換言之就是聖域!黑羽學姊,這次要請妳靜靜旁觀。能在一旁閒著真好呢~」
黑羽聞言板起臉孔。話聽到一半還好,然而末尾那句「能在一旁閒著真好呢~」的挑釁意味強烈,她似乎無法維持笑容了。
「是啊是啊,妳說得對,小桃學妹。參演的確實只有小晴跟妳,應該也很辛苦吧,所以要加油喔。萬一只有妳拿出三腳貓的演技,到時候聖域或許就會變得遍地淤泥了呢~」
「哎呀呀~怎麼可能會有那種事嘛,黑羽學姊~我明白妳對人家與末晴哥哥獨享的聖域感到不甘心,然而用字遣詞還是要慎選比較好喔~品行會遭到懷疑的~」
「感謝妳的忠告,小桃學妹~不過我跟小晴是鄰居,所以處處都有留下深刻回憶的聖域呢~想到這一點,妳的言行聽了就令人有點不忍心,感覺像是垂死掙扎耶~」
首先,我要先說的是黑羽相當可愛。跟在電視上活躍的真理愛比較也毫不遜色。
不過她在跟人針鋒相對時真的好恐怖,對不起。
「是喔~耶~哦~好大的口氣呢,黑羽學姊……」
「彼此彼此,小桃學妹……」
氣氛緊繃。在她們倆背後能看見龍與虎……不對,貓與貍相互威嚇的幻影。
好,趁現在逃離現場吧!
在我用一秒鐘拿定主意的瞬間,有道冷冷的聲音從旁打岔。
「──我說,能不能請妳們兩位多顧慮周圍一點?」
有如絹絲的黑長直髮飄逸動人。
是白草。
襯托成熟氣質與長腿的褲裝打扮非常適合她。
那種美讓我不禁看得著迷。
「要是讓拍戲現場的人留下負面印象,妳們打算怎麼辦?」
黑羽和真理愛的氣氛惡化,使得一部分工作人員開始感到擔心。
白草針對這一點發言也是有理有據。
黑羽和真理愛就此噤聲。
「……唔……」
「人家確實也會顧慮……」
白草撥了撥垂肩的黑髮。
「哎,桃坂學妹怎樣都無所謂,我的小末風光復出拍戲,希望妳們別添麻煩。」
「人家怎樣都無所謂,這樣啊……」
「我比較介意的是『我的小末』……」
黑羽和真理愛背後燃起火焰。憤怒之火。
哲彥和玲菜打完招呼回來了。
時機正好。
我找了哲彥講悄悄話。
「喂,哲彥。你好歹是帶隊的吧。幫忙想想辦法。」
哲彥好像稍微看過現場就搞懂狀況了。
「好,趁現在測試新人的實力吧。」
哲彥勾了勾手指,把盯著攝影機的陸叫來。
「什麼事?」
「學長有令。阿陸,制止她們三個。」
「我明白了!」
該說是聽話還是莽撞呢……陸朝我們敬禮以後,就這麼闖進三個人之間。
「三位學姊,請妳們鎮定一點!這裡是──」
三個女生的凶悍目光射向陸。
光是這樣就讓陸全身僵硬。
順帶一提,三個女生當中最高的是白草,一百六十公分。
陸則是一百八十五公分。比白草高一個頭。
儘管如此,白草只靠眼神就讓陸嚇傻了。
「間島學弟,聽好嘍?對我跟小晴的未來來說,這是很重要的問題喔?懂嗎?」
「那、那個……」
「志田同學?小末要跟我共度將來喔?能不能請妳說話實際一點?」
「或、或許是那樣沒錯……」
不行,雙方不在同一個境界上。
咳──真理愛刻意清了一下嗓子,面露微笑。
「兩位請冷靜。像這樣來到拍戲現場,妳們倆都懂了吧?人家跟妳們的地位不同。現在人家還可以把那些話當成過去的女人在胡言亂語,麻煩妳們安分點。」
「「誰是過去的女人啊!」」
陸像是剛出生的小鹿一樣抖動雙腿回來了。
「……對、對不起……我辦不到……!」
「好吧,你努力過了。」
我拍了陸的肩膀加以慰勞。
坦白講,我本來就覺得應該行不通。光是找個臉長得凶悍的男人過去打岔,根本制止不了那三個女生。
哲彥聳了聳肩,然後側眼看向碧。
「小碧,妳可以嗎?」
「甲斐學長,我也是待過運動社團的人,所以知道學長姊的命令絕對要服從。不過那是沒辦法制止的。在家裡即使有妹妹幫忙,要攔住姊姊一個人還是很吃力喔?先不談白草學姊,連那隻愛耍詐的母貍貓都參與其中。我一個人攔不住的。」
「哎,只好把末晴丟到中間,然後隨她們高興嘍。」
「哲彥!你還是只會出餿主意耶!」
那樣根本無視我的人權吧!
陸伸手揪住眉心。
「呃~丸學長。我看這算是萬人迷的義務,只能當成考驗加以承受了。」
「你錯了,陸。這才不是考驗。現在闖進她們之間等於自尋死路。」
碧深深地嘆了口氣。
「黑羽姊姑且不論,能被白草學姊那麼了不起的人告白,你未免太榮幸了吧?拜託你爭氣一點……」
「碧,妳是在勸我跟小白交往嗎?」
碧大概是對這個問題感到意外吧,聞言整張臉瞬間變得通紅。
她把身體轉向旁邊,還在胸前撥弄手指。
「我覺得白草學姊配你很可惜……黑羽姊的心情固然可以理解,但是長年認識的你交到女朋友,總覺得有點不對勁……怪噁心的……哎,反正我不擅長談感情這回事,那種男女關係的問題,應該可以晚一點再說吧……」
臉紅又支支吾吾的模樣,相當惹人憐愛。
不過──
「妳擺出那種反應,還滿讓人為難的耶……」
「就是啊。大家期待的志田才不是這種角色啦。」
「陸,你果然內行。」
「謝謝學長!」
當我跟陸意氣相投時,被人從背後搭了肩膀。
出現在身後的碧握緊拳頭。
「去死啦!」
即使升上高中,碧的粗魯性子似乎依舊沒變。
我們被敲了後腦杓,不禁痛得死去活來。
「──有你們在真是熱鬧,不錯呢。」
我捂著後腦杓抬起頭,只見NODOKA小姐近在眼前。
啊,拍攝停下了。工作人員正忙著拿道具到處跑,看來是要換場景。
近距離見到NODOKA小姐,感覺比隔著電視看見的還酷,是個帶有成熟魅力的人。
我連忙端正姿勢,低頭行禮。
「啊,妳好,初次見面。我是丸末晴。感謝妳這次推薦我參演連續劇。」
「別在意。我呢,說到底只要能促成一齣好戲,什麼都可以。」
「好戲是嗎?」
「所謂的好戲,並非單純指故事有趣,或者演技及演出效果精彩,還包括了有眾多觀眾收看,進而帶來許多獲益。」
「原來如此。」
或許是擔任過劇團總幹事的關係吧,我現在才曉得這個人屬於具備藝術家風骨,同時又有頭腦顧及管理的類型。
NODOKA小姐談到的獲益方面,應該是把「群青同盟對於年輕族群的號召力」還有「我首度復出拍戲的話題性」都算進去了吧。
無論是話中內容或者淡然口吻,都讓我覺得像是在跟精明的製作人對話……
「你在童星時期的表現值得肯定,但是校慶那次表演也很不錯。」
「謝謝。」
「不過那樣還不夠。」
NODOKA小姐飾演的角色是職場女強人,身穿商務套裝。搭配她兼具嫵媚的單眼皮,字字銳利地刺進我的心。
「……這樣啊。」
「不用沮喪。你展現出十足的潛力。只要與我共演,肯定很快就可以更上層樓。我有這種感覺才把你找來的。」
「……我會努力回應妳的期待。」
「好的。期待你的表現。」
NODOKA小姐接著走向真理愛。
「真理愛,校慶時謝謝妳嘍。」
「我聽過好幾次謝詞了,請別介意。」
「後來我去了一趟『茶船』,並且重新管教那些學弟妹。能讓他們見識妳和丸小弟,還有虹內小妹的專業意識,實在太好了。你們去過以後,劇團裡的氣氛大有轉變。」
「能夠幫上忙就是萬幸。」
NODOKA小姐用爽快的語氣毫不留情地指出重點。
雖然有股壓迫感,但是不會讓人覺得有惡意,因此氣氛並不壞。
嚴厲評語也是專業意識之高,還有全力以赴的心態所致。那使我開始期待與這個人共演了。
「啊,您辛苦了。」
「噓~」
從背後聽見的互動。
如果只是工作人員單純的問候我不會放在心上,但是之後的「噓~」就讓我感到好奇了。
正當我心想是什麼情形而回頭的瞬間──兩邊肩膀就被人從背後使勁抓住。
「哇!」
「──唔!」
我一面嚇得瞠目,一面仍設法忍住沒叫出聲音。
瞥向身旁,群青同盟的成員也都吃了一驚。只有一臉傻眼的哲彥與NODOKA小姐例外。
「什麼嘛~原本還以為能看到有趣點的反應呢~」
「請不要做這種孩子氣的事情。」
NODOKA小姐開口吐槽,很有男子氣概的蓄鬍中年男子就摸摸下巴笑了出來。
「唉,誰教我跟小丸好久沒見到面。總覺得心情都振奮起來了,才會鬧他一下。」
「所以你就嚇唬人?腦子裡是不是停留在中學時期啊?」
「好凶~!呃,不過小NODO就是這樣才可愛~」
「性騷擾嗎?我跟令郎要取得聯絡是很方便的,剛才那句話可以讓我轉達給他嗎?」
「等一下等一下,別那樣啦~!充那孩子最近可囂張了~開不起玩笑耶~」
「那就麻煩你別說玩笑話,肇先生。」
是的,這個孩子氣卻充滿男人味的耍痞男演員──名叫阿部肇。
他是阿部學長的父親……而且曾經跟童星時期的我共演,是一名大牌演員。
即使他與瞬老闆同樣屬於痞子大叔,風格仍截然不同。
瞬老闆光看就曉得是在業界打轉的冷酷生意人,肇先生則是兼具豪邁以及孩子氣又愛開玩笑的大叔。就算一樣痞,還是有陰陽兩極的差異。
「不過真的好久不見耶~小丸,你長大嘍~」
肇先生伸手摸我的頭。
該怎麼說呢,這種感覺……我有體驗過耶……
我、我想到了……好久沒見面還裝熟的親戚大叔就是這樣……
「那個,肇先生,我已經讀高中三年級了,讓人摸頭實在……」
「欸,你可是小丸耶!演大河劇時說過『肇先生,我會努力贏過你的!應該說,我會把你的人氣搶過來,請做好心理準備!』這種囂張的話,還帶著閃亮眼神的那個小男生啊!」
「啊啊啊───……」
我用雙手捂著臉,縮成了一團。
搞什麼嘛,這種感覺就像被人說「我以前幫你換過尿布耶?」一樣羞恥!
話說以前的我會不會太囂張了啊?即使換算成當年的資歷,肇先生也是主演過上百部連續劇及電影的大人物耶!放話要贏他是怎樣?怎麼贏啊?
「呵呵,囂張的小末,不錯耶……」
白草輕捏下巴放鬆表情。
真理愛則是露出遙望的眼神。
「真令人懷念呢。畢竟當時的末晴哥哥有天不怕地不怕的部分……」
「你怎麼了,小晴~忍不住害羞的模樣好可愛~要不要大姊姊安慰你呢?」
黑羽湊過來在我耳邊細語。還順便戳我的臉頰。
下個瞬間,白草與真理愛迅速從左右把黑羽包夾。
「志田同學,妳居然若無其事地試圖跟小末做肉體接觸,很色耶……」
「趁末晴哥哥消沉時,這就是黑羽學姊惡質的地方呢……」
「欸,妳們兩個怎麼說話的!還有,放~開~我~啦~!」
黑羽被她們從左右架住,然後帶走。
我與陸以及碧都冷眼目送。
「群青頻道播過的爭執,原來在現實裡也會發生呢……有意思。」
NODOKA小姐感慨地唸唸有詞。
我只能露出苦笑。
「最近常常聽人這麼說。」
「誰教她們吵得那麼火花四濺。看起來就像是搞笑短劇,還以為是事先安排的劇本呢。」
「啊哈哈……妳覺得像搞笑短劇嗎……」
被夾在她們中間的我倒是滿常覺得胃痛,還會因為壓力而鬧肚子。
唉,感覺這是我奢侈的煩惱,不過那應該是兩回事!看黑羽她們起衝突是真的很可怕!
肇先生伸手勾住我的肩膀。
「所以說,小丸,誰是你的真命天女啊?我個人覺得跟黑羽結婚,找白草當情婦,再跟真理愛搞外遇比較好耶?」
「我只看得見宛如地獄的未來喔!」
哈哈哈──肇先生豪邁地笑了。
他就是這樣。
肇先生為人好歸好,卻也是個愛開玩笑而讓我傷腦筋的人。
連續劇《永遠的季節》是從帥哥雲集的知名經紀公司「傑納斯」請來男星伊吹先生,與NODOKA小姐合演以辦公室戀情為主軸的戀愛劇。
目前,拍戲地點從大樓的一樓換到位於二十樓的辦公室。時間已過晚上七點,從窗戶看得見夜景。
目前的場景是設定成公司的人下班回家。因此辦公室的照明有一半已經熄滅。
有別於日常生活的景象讓人心跳加速,我們群青同盟的成員則是待在遠處圍觀劇組準備重啟攝影。
「我跟夢想,妳選哪一邊!」
解開領帶的伊吹先生朝NODOKA小姐逼問。他們倆瞞著大家交往,但是公司都沒有其他人,不由得放下戒心,甚至演變成口角。
視野邊緣可以看見導演用來檢視畫面的螢幕。
不愧是傑納斯藝人。就算特寫鏡頭也帥氣不減。有別於帥氣度令人存疑的哲彥,伊吹先生展現了正牌偶像才有的架勢。
「只能選一邊,不是很奇怪嗎?無論是感情或夢想,我都不打算放棄。」
真是好表情,NODOKA小姐。切實地表現內心為感情所動,卻又不願放棄夢想的堅強女性。
「怎麼啦怎麼啦~還以為都下班回家了,你們這對小情侶在吵架啊~?」
肇先生登場。
肇先生飾演他們倆的上司,在戲裡屬於會戲弄人也會談心的主要配角。對於為夢想與感情煩惱的兩人來說,他具有添增喜感的重要定位。
剛才也只用了一句話就舒緩現場的緊張。足以轉換氣氛的存在感與個性──這就是肇先生被稱作頂尖演員的部分吧。
目前拍的是第十集。離最終回還有兩集。
我們預定會出現在倒數第二集的結尾,還有最後一集。
今天沒有我的戲分。久違復出拍戲,應該有必要把感覺找回來,於是製作人出於體貼邀請群青同盟到現場觀摩。
「戀愛是一時的感情,夢想則是永遠的。年輕時的我也有這種體悟。不過呢,等到你們像我這樣上了年紀就會曉得。追逐夢想也不是永遠的。無論體力或氣力……還有熱情都不會永遠維持下去。」
肇先生的台詞打動了我。
沒錯,沒有東西是永恆的。
戀愛和夢想都一樣。
令人感激的是,我被黑羽和白草……兩個簡直讓我配不上的迷人女生告白了。而且她們都無比吸引我,還在等待我的答覆。
但是這種方便的時間不可能長久。
現在的我應該毫無誠意可言吧。假如我希望保有誠意,就必須立刻決定要跟誰交往,並且向另一方斷然表示自己不會跟她交往。我沒那麼做卻還能勉強被接受,這全拜黑羽跟白草容許現狀所賜。
「小晴,怎麼樣?看過現場以後,你有沒有什麼感受?」
夢想也是一樣。
我希望回來當演員嗎?
或許我只是忘不掉過去的榮耀,還想寄託在上面而已。
那樣的話,等於我只是想被人追捧。如果我懷著那種半吊子的心態,或許會沒辦法承受復出演戲後面臨的種種苦難。
於是認真念書上大學就好多了。畢竟當演員闖不出名堂,應該不利於求職。
「小末,當時的你緊張嗎?我光是用看的就覺得緊張了……」
既然讀大學是為了利於求職,難道我只求輕鬆混口飯吃嗎?
唔嗯~感覺不太對。錢與輕鬆固然要緊,但是我別從逃避的角度思考應該比較好。
演員有演員的苦,上班族也有上班族的累才對。
不然我該選擇喜悅比較大的那一邊嗎?
即使那樣,演員與上班族還是難分優劣。當演員固然有獨特的喜悅,但是各行各業都有自己特有的喜悅吧。
「呃,小晴……?」
跟旁人一樣讀大學,跟旁人一樣體驗青春,跟旁人一樣工作。實際上,連那些感覺理所當然的事要實現都不容易。
跟大多數人追求類似的喜悅,對抗類似的苦,這樣絕對是不錯的。何止不錯,甚至感覺十分幸福。
只是即使說跟別人「一樣」,仍然有地方要留意。那就是個性。
好比人各有所好,擅長的事物也會跟著不同。抉擇出路要是無視那一點,就會讓自己吃苦頭吧。
我似乎擅長當演員,但稱得上真材實料嗎?有沒有可能是我自以為是?值得我拚上人生嗎?
我不明白。
儘管不明白……我卻知道,自己目前正站在分歧處。
「小末……?」
令人感激的是,我得到判斷立足點的機會。
我已經高中三年級了。有許多同學早就見過世面,想成為體育選手或廚師之類的人都決定好人生方向了。
高中三年級的春天。決定出路的好時期。
透過真理愛獲得演連續劇的機會,希望能藉這個經驗決定出路,免得浪費。
「末晴哥哥,剛才……你有沒有看見?」
真理愛的聲音驀地傳進耳裡,我點了點頭。
「嗯,肇先生恐怕是即興演出。伊吹先生的反應有點怪。」
「但是導演沒喊卡還繼續拍──」
「肇先生的即興演出太精彩了,所以應該會保留吧。」
「也對。」
真理愛附和,而我也點頭給予回應。
剛才的即興演出堪稱藝術。
主要班底當中演技最差的是伊吹先生,肇先生卻能一面幫忙掩飾,一面不著痕跡地替戲裡添增笑點。簡直是表演巨匠。
「那、那個,小末……?是、是我不小心做錯什麼事……讓你變得不想理我了嗎……?」
「可知同學,小晴打從以前只要太過專注就會變成這樣。雖然最近都沒看過。」
「志田同學,能不能請妳別若無其事地用『打從以前』這種字眼抬舉自己?」
「我沒有那種意思。畢竟現在跟妳吵架也沒意義。我同樣處在遭小晴無視的立場耶?」
「……的確。可是他聽得見桃坂學妹的聲音,這又要怎麼解釋?」
「感覺小晴對於這次參演就是那麼認真。他的腦袋裡裝不進演技以外的事情,甚至也沒看在眼裡吧?」
「哎,可以理解。畢竟我也是小說家。志田同學,我想妳倒是沒辦法理解這種概念。」
「可知同學?妳先叫人別自我抬舉,自己卻照做不誤嗎?」
「抱歉,我確實多嘴了。不過……」
「不過?」
「說來有點不甘心。我可以理解到小末看不見身邊的部分。但是想更進一步……要跟他共享煩惱及喜悅就辦不到了。」
「是啊。可知同學,光就這一點,我和妳絕對敵不過小桃學妹。」
「……所以說,妳該不會想跟我聯手吧?」
「我們都已經向小晴告白了。與其互扯後腿,我倒覺得替自己爭取分數比較有建設性喔?」
「同感。」
黑羽跟白草似乎在後面聊得正熱絡,不過對話內容沒有傳進我的耳裡。
場景氣派。照明灼亮。
專業人士齊聚,表演舉手投足都被人盯著的緊張感。
正因為湊齊這樣的壓力與人才,小雛才會在短時間內成為超一流。
我不可能效法那個天才少女。
但是一直輸不合我的性子。
以前的我起碼能搆到頂尖的邊才對。
趕快想起來。
而且要超越當時的自己。
小雛還在持續成長。
這點事情都辦不到的話,根本無法與之相比。
好不容易獲得了機會。
為了盡可能讓自己進步,我要吸收現場的演技。
「感謝您今天邀請我們。」
「下週拍戲,期待你的表現喔,小丸。」
「我會努力回應您的期待。」
時間已經過了晚上九點。
我們向導演問候完畢,準備離開拍戲現場。
「末晴,我跟玲菜有事情要留下來,你們先走。」
明顯有鬼的舉動讓我瞇細眼睛。
「哲彥……你這次又在打什麼壞主意?」
「你之後就會曉得。」
看來哲彥依舊不肯鬆口。
我們索性放棄追究,只留下哲彥與玲菜就離開現場。
在前往最近的車站途中,陸說道:
「啊,大家要不要去吃個拉麵?附近有我推薦的店喔!」
今天是週六。雖然老爸回到家了,但他一開始便交代我自己先吃。
與其一邊聽老爸嘮叨一邊吃飯,當然是跟群青同盟的大家一起吃比較開心。所以陸的提議相當吸引我。
不過──
「小桃,妳接下來有空嗎?」
「嗯,沒問題啊?」
「要不要來我家?」
周圍頓時鼓譟起來。
反應最大的是碧。她變得滿臉通紅。
真理愛深深地點頭,一臉得意地說:
「──這表示末晴哥哥要向公公介紹人家嘍。」
「妳突然扯到哪裡去了啊!」
我原本已經開始認真,但卻實在無法忽略真理愛的發言。
「畢竟明天是週日……夜也深了……人家以為末晴哥哥已經下定決心要以結婚為前提跟我交往。」
「並沒有並沒有!」
「對啊對啊!惡毒的母狸貓要自重!」
碧莫名與我一鼻孔出氣。
「之後再來教訓小碧好了……末晴哥哥,你是想帶著觀摩後的熱情跟人家練習對戲嗎?」
真理愛態度切換之快有時會讓我吃驚。
我知道她剛才是在開玩笑,不過從瞬間改變的眼神,可以感受到她生來就有演戲天賦。
「既然曉得,拜託從一開始就那樣回話。雖然只有一兩個小時,我還是想儘量多練習。」
「那要不要到人家的住處練習?家裡有足夠的空間,也有買好的食物。」
我老爸在家,不想被他看見練習的模樣。而且老爸八成會念東念西……
「好像也對。可以的話就太好了。」
「哪裡哪裡,沒問題的。」
「小桃學妹,讓我問一句好嗎?」
黑羽加入話題。
「有什麼事嗎?」
「今天,繪里小姐在嗎?」
「我想姊姊應該在家裡放鬆啊?」
「……妳想,是嗎?」
「感覺很可疑呢。」
黑羽和白草用眼神對話。
「表示她有可能外出嘍?」
「我姊姊也是不折不扣的成年女性嘛。就算出去逛街或喝酒,也沒什麼奇怪的吧?」
「哎,話是那麼說沒錯……」
「桃坂學妹,可不可以讓我也去打擾呢?難得有機會,我想看你們倆練習。」
照這個套路看來,黑羽也會在真理愛態度曖昧地閃躲時參一腳……搞不好連碧還有陸都會加進來鬧得一團糟……原本就不多的練習時間就會變得更短……
我雖然這麼想,真理愛的反應卻跟預料中不同。
「請便。誰想要來都歡迎。」
「唔!」
黑羽和白草都感到很驚訝。
「小碧和陸學弟當然也可以來喔。人那麼多的話,先買好的食物難免不夠,看是要在路上添購,還是乾脆叫外送的披薩吧?」
「可以嗎!桃坂學姊,聽說妳住超高層公寓對不對?」
「是的。」
「唔喔~我之前就有點憧憬,會想去看看耶~!」
「頂多比其他地方方便,景觀還不錯而已。」
「能隨口說出這種話就很猛了!」
「要炫耀住處,人家也比不過白草學姊。」
「我、我也可以去嗎……?」
碧戰戰兢兢地發問。
「人家為什麼要單單排擠妳呢?」
「誰教我每次對妳的口氣都不好……」
「介意那種事好奇怪喔。即使聽妳無理取鬧,人家也只覺得像被可愛的狗狗吠了幾聲,因此不用放在心上啊。」
「可是妳那種說法聽了就讓人火大!」
擅長玩弄權術的真理愛與直腸子的碧容易讓人覺得合不來,但稍微保持距離觀察的話,真理愛看起來還滿疼愛碧的耶。
或許因為真理愛是么女,疼愛晚輩的方式顯得笨拙,不過她講話的模樣似乎相當開心。
碧屬於被捉弄的那一邊,應該會覺得排斥。然而她若是真的反感的話,理應連話都不會跟對方講。
她們兩個吵歸吵,關係應該不算壞。
「不好意思,陸。換成平時我也想吃拉麵,但今天我想趁著觀摩還有印象時先演練一下。」
「不用在意啦。我隨時可以帶學長去。」
陸使勁對我豎起拇指。
嗯,他這種乾脆的調調果然讓人無法討厭。
「不過哲彥那傢伙還是老樣子,天曉得他在搞什麼……」
「會不會跟伯伯有關係呢?」
「伯伯?」
聽白草提到「伯伯」,該不會只有我想歪吧?
話說我會想到白草在外面認乾爹伴遊的畫面……那跟黑色長髮的清純形象落差太大……再說個性強悍又排斥那種事的白草絕不會走偏才對……或許正是因為這樣,妄想起來才更帶勁──
『怎麼這樣……!伯伯……你竟然要我做這種色色的事……!不檢點……!唔,但是我竟然拒絕不了……!』
…………可以耶。
…………嗯,感覺不錯。
我滿會想像的嘛。一百分。
「小晴,你是不是在胡思亂想?」
被黑羽投以白眼,我這才回過神來。
「呃,我可沒有在想什麼虧心事喔?」
「我也沒有提到任何一句話有關虧心事的啊?」
「…………」
「…………」
「……對不起。」
「老實是好事,所以大姊姊原諒你。」
我被摸頭了。
白草咳了一聲。
「我說的伯伯是指阿部肇先生。我爸爸從以前跟他就是好朋友。」
「啊~差點忘了!」
我原本就是透過那層關係,才會在童星時期去總一郎先生家跟白草見面。
「再說甲斐同學跟充學長好像從以前就有所聯繫……會不會是因為那層關係,他也想跟伯伯好好問候呢?」
阿部學長跟肇先生是父子嘛……
正統派帥哥的阿部學長,跟五官深邃還帥得有點痞子味的肇先生類型差太多,乍看之下不會覺得他們是父子。記得肇先生的太太原本在銀座當媽媽桑,或許阿部學長比較像母親。
「那傢伙大概想搞什麼鬼吧。」
說來說去,我自認跟他交情還算親密,可是那傢伙絕對不會說出真心話。
但我覺得快到非問清楚不可的時候了。
阿部肇拍完戲準備踏上歸途時,發現有一名少年與一名少女正在等他。
「晚安,阿部肇先生。我是──」
肇看見少年的臉,沒把話聽到最後就說:
「我認得你,甲斐哲彥。因為我有看群青頻道啊。」
「那真是榮幸。大明星阿部先生居然認識我。」
「好了,不用跟我客套那些。」
肇輕輕揮手。
「除了群青頻道,我也聽總一郎和充提過你。你的本事好像厲害得不像高中生呢。」
哲彥笑了笑。
當中並無迎合之意。有的是幾乎要吞沒對方的野心與復仇情感。
「能獲得肯定真令人感激。」
「會在這種地方找我講話,應該有什麼理由嘍?附近有座公園。到那裡的長椅坐下來說吧。那女孩也不喜歡一直站著吧?」
「感謝您的體恤。」
「不不不,我已經是大叔了,所以單純討厭久站而已。別在意別在意。」
玲菜露出微笑。
肇一邊對她的笑容感到幾分眼熟,一邊帶著大家來到公園的長椅。
「所以呢,有什麼事?」
「首先我要介紹一個人。」
哲彥打了電話,公園外面走來另一名中年男子。
「初次見面,阿部肇先生。我叫甲斐清彥,是哲彥的舅舅。」
「這位是令堂的哥哥吧?妮娜女士應該只生了瞬老弟一個孩子。」
「幸好您了解狀況。」
清彥恭敬地低頭行禮。
雖然感受得到從事夜生活相關工作的氣息,但他的態度很紳士,語氣也沉穩。
肇認為他是可以談話的對象。
「呼嗯,我明白這位是你舅舅了,不過跟我有什麼關係呢?」
哲彥翻開了筆記本。
「肇先生,您原本是從赫迪經紀公司出道……獨立創業後,如今仍與赫迪經紀公司互持股份,還握有近三%的股權對吧?」
「……唔!」
「不過,那個臭老闆跟阿波羅藝能經紀公司聯手,用形同倒戈的方式奪權之後,聽說您跟他變得勢如水火,我有說錯嗎?」
肇在腦袋裡將所有情報逐漸串到一起。
搭配從總一郎那裡聽聞的內情,自然就推敲出解答了。
「原來如此,你是為了舅舅──」
「那您就錯了。」
哲彥斷然否認。
「這一切都是由我起的頭……『舅舅是我的助手』。」
「難道你獨力就……?」
「至今以來,我一點一點地累積實際的成績。讓末晴復出,成立群青頻道,拉攏可知與真理愛入夥……我自認逐步展現做大事的手腕。但只靠我這樣的小伙子,難免缺乏信用吧?」
肇看了哲彥的眼光,背脊隨之發冷。
那不是尋常高中生能顯露的眼神。
怒火與憤慨……經過長時間熟成,變成了執著,搭以天生的才能醞釀出超乎常人的氣質。
能在牛鬼蛇神橫行的演藝界出人頭地的人就有這種氣質。
「為什麼你會像這樣……」
「肇先生,靠著『Child King』打通關係後,我跟日本聯通數位電視也有來往,還請舅舅一起去交涉,取得了對方同意協助的書面承諾。妮娜奶奶身為頭號股東,當然也已經有所表示……請看這個。」
肇打開哲彥遞來的紙張。
於是從上頭所寫的文字,他便明白一切。
「不簡單……你已經安排得這麼齊全了啊……」
「接著只剩您了。請問意下如何?也可以先找總一郎先生商量喔?畢竟總一郎先生在滿早的階段就願意站到我這邊了。」
「……我十分明白這是有勝算的。不過,還不足以打動我。」
哲彥板起面孔。
「光從剛才的對話,我自認已經了解你有多麼優秀。不過社會是很嚴格的喔?別看瞬老弟那樣,他在阿波蘿藝能經紀公司培育了眾多人才,當下也拉拔出雛菊那種巨星,並加以栽培。瞬老弟在業界受到的肯定,恐怕超乎你所想像。最起碼他得到的評價應該遙勝於你。」
「您說得是。」
「何況你判斷我跟瞬老弟勢如水火,不過那是容易讓外界誤解的謠言,嚴格來講與事實略有出入。」
「有什麼出入呢?」
「我和妮娜女士、瞬老弟雙方都認識,只是我對妮娜女士更加感恩,所以希望尊重她而已。瞬老弟跟我關係並不壞。」
「…………」
「妮娜女士在經紀公司改朝換代之際,並沒有找我商量,也沒有將事情鬧大。既然她會寫委託書給你,大概是多少懷有不滿吧。但這就表示她覺得藉由這個機會交棒給新生代也無妨。我有說錯嗎?」
「這……」
「假如妮娜女士直接打電話過來,我倒是會立刻站在你這邊。不過從性格上來想應該不會這麼做吧。讓兒子與孫子相爭,再把公司交給更有實力的那方──她是偏好這種做法的人。」
「厲害。在演藝界生存了幾十年的人果然不好惹。」
話是這麼說,哲彥仍然露出自信的笑容。
這孩子的境界果然並非常人──肇不得不這麼認為。
「即使你相當優秀,而且目前占有優勢,局勢依然說變就變。只要風向一變,原本站在你這邊的人或許會立刻變卦。很抱歉,關於你談到的想法,在我聽起來只像高中生的天方夜譚。」
「應該吧。」
哲彥不予否定,還戲謔似的聳肩。
他先是像這樣展現餘裕,再把目光轉向一旁。
「不好意思,話說我忘了介紹另一個人。她是淺黃玲菜。我的學妹。」
玲菜點頭行禮。
相較於有氣勢及精明感的哲彥、清彥兩人,感覺她是個平凡的少女。看到她的畏縮與害臊,肇的心境變得像是在面對少女粉絲。
哲彥用尖銳的語氣問道:
「您對淺黃這個姓氏有印象嗎……?肇先生,您似乎跟玲菜的母親一起參加過幾次酒會,還彼此交談過。」
「淺黃……淺黃……」
並不算多見的姓氏。
所以肇也覺得有些掛念。
玲菜嘀咕了一句。
「我媽媽的本名是淺黃美奈。藝名則是淺黃南。」
「啊,小南!」
沒錯,這個名叫玲菜的少女,與當過一陣子偶像的淺黃南神似。
名叫淺黃南的少女臉孔端正,但據說她來自鄉下,土氣之處並沒有洗盡。體型與其說是苗條更像是消瘦。
或許她缺乏身為偶像的豔麗,卻是個十分體貼溫柔的少女,那股鄉村氣息與清純感會讓人想起「學校裡私底下最受歡迎的女生」,過去隸屬於阿波羅藝能經紀公司。
眼前這個叫淺黃玲菜的少女,給人的印象則與她正好相反。雖然玲菜現在很安靜,從馬尾與尖尖的犬牙卻能感受到活力,而且洗鍊的身材似乎可以當寫真偶像。
因此肇之前才會沒有發現──聽對方一說,越看越覺得她們臉孔相像。
「能跟肇先生講話,媽媽一直覺得很自豪。我到現在仍然記憶深刻,每當看見您上電視,媽媽就會炫耀一番,感覺連自己都跟著驕傲起來了。所以今天能見到您,可以說是我的榮幸,真的很開心。」
「啊……我懂了……原來是這麼回事……」
只存在於演藝界而未外傳的流言。
赫迪經紀公司的繼承人赫迪•瞬,與自己經手的偶像淺黃南驚傳外遇。
那應該是在近二十年前一度出現,然後轉眼間便消失的流言。
然而此刻在肇的眼前,出現了赫迪•瞬「與前妻所生的兒子還有他的舅舅」。
甚至連「外遇對象的女兒」都牽涉在內──
肇感覺到來自身體深處的顫抖。
「我構思了有效的一招,不會因為風向改變就輕易挫敗。為了讓社會認同我採取的行動有正當性,這是我提出的方案。」
哲彥將「有效的一招」侃侃道來。
肇只是默默地聽哲彥說明。
於是在聽完的時候,肇冒出了一個念頭。
(之前聽充將他評為「手腕高明的有趣學弟」,沒想到竟如此厲害──)
小丸在演戲方面有特殊才能,但這個少年也懷有另一種非凡的才能。
一旦定下目標就會構思達成的途徑,就算踐踏常識也會一路前進,並將其實現的才能。
他大概不適合當演員,但應該適合從事經營。
群青同盟採用了高中社團的形式,卻能博取如此的知名度,令人不得不認為是拜他所賜。
「肇先生,所以我想找您談關於今後的具體作為。」
不知道這個少年會爬得多高。假如他直接跟小丸聯手,遲早會有足以改革演藝界的力量吧。
總覺得既痛快,又有點好笑。
「有什麼地方讓您覺得可笑嗎?」
連些許笑意都不放過的哲彥問道。
肇調整了心態。
「不,沒什麼。說來聽聽吧。」
年輕的新芽正在茁壯。守候其成長也不壞。
總一郎的心境肯定也一樣吧……?
肇想像了好友的心境,用不著多問,他也覺得自己已經有了正確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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