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话 永远的爱
逃也似的离开旅馆的我,像是被赶出民宅的野狗一样在藏到小巷子里,思考着接下来该如何行动。
到底应该怎么办呢。
现在再去找零也很困难,而且也不想冒去新市区的风险。就算如此,也不可能在明早来临之前一直呆在小巷子里。
要是找到一幢没人的废屋就好了。
这么想着的我极其幸运地发现了一个看上去随时都可能倒塌的教堂。
肯定是因为新市区的教堂建成而被废弃的吧。确认到里面没有人之后,我悄悄地潜进去。里面和我想得一样,乱糟糟的。
礼拜堂也糟糕透了,之前本该非常庄严的女神像上半身已经崩落,教堂的玻璃花窗也褪色,碎裂。从天顶掉下来的瓦砾块四处都是。
看上去一阵强风就能把这教堂刮倒。怪不得连居无定所的流浪汉都不会来这里。拜此所赐,我也找到了心仪的『避难所』。
「真是的——」
好一场闹剧。
不管我如何规避麻烦事,麻烦事都会主动找上门来。真是够背的。
我把行李扔到瓦砾堆上,在夕阳能够照到的礼拜堂的一角坐下。总算是能静一静了。
——不过,就结果而言,我把零丢下了。
零是说过晚上才回来,但看到空无一人的马厩,她又会如何呢?会等下去吗?还是说出来找我——
不管是什么情况,似乎都很不妙。
要不傍晚的时候再回马厩一趟吧。
除此之外没有和零汇合的方法——顺带还能好好教训教训那个大叔。
但是就算回去,也不一定能碰的上……
「哎哟……早知如此……」
当初就该和零一起出去。我后悔了。
就算不缩在马厩里,只要在小巷与小巷之间移动的话,应该也能避免被新娘们看到。
倒不如说,采取这种转来转去的方式才更能避免像之前那样被当做惩罚别人的工具。
话又说回来,也有可能不小心撞见幸福的新娘,彻底毁掉新婚夫妇的未来。
——不论如何。
从一开始,这里就没有能容得下我的地方。
那还不如活得更加自在一点——我渐渐有了这种想法。
我不也是,如果生下来是个正常人的话——
这种事就算想了也没用,老早以前我就痛彻地明白了这一点。
我仰着头,把头靠在墙壁上,仰望着透射夕阳的花窗。
「你在这里啊,佣兵」
突然,仰望着花窗的我的面前突然出现了零的脸。
我随即停下了动作,并反射性地跳了起来。
「什——你……!」
「想问吾辈为何在这里的话,原因就是吾辈在找你。离开你之后,吾辈发现一个人看祭典也很无聊,就把东西买好尽快回去了,但是……」
零说着,把双手抱着的东西沉沉地放在地面上。
「你已经不再马厩里了。就算问了旅馆的大叔他也说不知道。后来跟城里人打听『全身穿着黑衣,用兜帽挡着脸的可疑壮汉』的去处,便很快找到了你」
再怎么躲躲藏藏,你还是那么显眼呢。零笑道。
「想换个地方睡觉的话,好歹也留张纸条通知一声吧。不过想必是紧急事态——到底发生了什么呢?」
虽然抱怨着,但还是说了很体谅我的话的零在我双脚间坐下,打开布袋,掏出一个苹果。
看着零这种神闲气定的态度,我绷紧的神经也松了下来。
在松下来的同时,我才察觉到自己之前是如此紧张。
还突然饿了起来。
我无言地把手伸进零的口袋里,和她一样拿出个苹果啃起来。
我一边吃苹果,一边和她说明事情的始末。然后,零转过头来,用有些责难的目光看着我。
「佣兵啊……虽然这么说也有点奇怪……」
「干,干嘛啊」
「吾辈,对你这种与外表完全不相符的善良真是有些无言以对」
「你说谁善良啊!喂!这对冷酷残暴的佣兵来说是何等的侮辱!」
「冷酷残暴的佣兵难道会为了保护相信迷信的女性的心,不得已而逃出自己好不容易得到的住处吗?」
被零这么反问,我竟无言以对。
「我……我才不是为了别人呢……!那个女人如果看到我,不是会陷入绝望么?如果她跑去跟哪个男的告状,或是去报告教会的话,我就要被人追杀了。我是为了避免这一点才——」
「也没必要如此拼命地否定自己的善良。吾辈虽说『无言以对』,但并不讨厌你那种『外强中干』的性情」
零伸长了双手,轻轻摸了摸我的头。她的手指弄得我莫名的痒,于是我把她的手挥开了。
而零的兴致并没有因此消退,还说了『别害羞啊』这种满是误解的话。
虽然没什么兴趣,但我还是决定问她点城市的见闻——来改变话题。
「真是非常热闹啊。发誓永远爱着对方的男女随处可见,数不胜数。新娘的衣服也是各色各样,看上去都很漂亮」
「什么嘛,结果你不还是玩的很高兴么」
「那是当然。了解自己未知的事物的过程是非常愉快的——不过,如果身旁有个能够分享这种感受的人在就更加愉快了。吾辈一直认为有你在吾辈身边的话会更愉快」
「『放你一个人去真是抱歉』——你想让我这么说么?」
「嚯嚯……看来你还心怀愧疚呢」
零有些调皮地反问道。我迅速搪塞。
「才没有」
「不过……如果能一起去就好了……这种想法倒也不是没有过……」
「真是不坦率。老老实实承认了不就好了」
零将盖得严严实实的兜帽取下来,用紫青色的双眸望着我。
然后——
「——这里是教堂呢」
说出了这种迟来的感想。
「正如你所见,是个废弃教堂」
「你知道么,佣兵?婚礼都是在教堂举办的哦?」
「就算我再怎么与婚礼无缘,也不可能不知道这个吧」
在我问出『那又如何』之前,零突然站起来,拉住了我的手。
「来试试吧?」
「……试什么?」
「婚礼」
「……啊!?」
不禁大声惊呼。零从口袋里拿出连个小小的陶制水杯,将其中一个递给我。我反射性地接下杯子以后,她便往杯里倒水。
「听说这附近的习俗是在两人结婚契约成立的时候,大家要一起把这个摔碎。这样似乎能将两人这一天结婚的记忆铭刻在脑海里——本以为教会已经接管了婚礼的一切仪式程序,不过这种地方性的风俗很难废除,所以保留了下来」
不同的国家与地区会有不同的婚礼风俗。有时甚至相邻村落的仪式规程都会有所不同。要说共同点,恐怕就是『在教堂对神起誓』了吧。这应该是教会强行介入了各地婚礼风俗的结果。
想要结婚,必须要能够信赖的主持与公证人,而教会的神父最适合这个角色。所以,各地的风俗也接受了教会的介入。
「不过很遗憾,吾等面前并没有神父,也没有分享喜悦的人。所以吾等就成为自己的神父,成为自己见证人进行婚礼吧。吾辈想感受一下那个能让如此多人幸福的仪式究竟有多好玩」
「想试也别拿我试!兽化者对新娘来说可是禁忌哦!」
「你要这么说,身为魔女的吾辈,对世界来说还是禁忌呢」
事到如今别提这种小事了。零有些无奈得看着我。
「还打算喊着『不要不要』闹别扭吗?毕竟你没陪吾辈去看祭典,现在也该陪吾辈演这一出戏吧」
「不不不,这种事不认真点可不行……」
「那么,要真的结婚么?——和身为稀世之魔女的吾辈」
零露出了挑衅的笑容。与温柔的诱惑声相反,她全身上下释放出一种摄人心魄的气场。
我不禁汗毛倒竖,无言地左右猛摇脑袋,表示『无论如何都不愿意』。
「既然是闹着玩的,也就没那么沉重了吧?来,佣兵,站到吾辈面前。废弃的教堂,破碎的女神像,还有魔女与兽人,残阳如血——如此背德与叛逆的光景和吾等很相称不是么」
确实,让一般的神父看到的话,他恐怕会大喊着神的名讳吓晕过去吧。
我不情不愿地站到零面前,心神不定地来回看着零和手中的杯子。
「——汝,佣兵,能以神赐之名,神赐之身,神赐之魂起誓,永远陪伴汝面前的女性,零吗?」
我始终保持沉默。零抓着我的衣襟把我拉近。
我被迫弯腰。零的嘴凑到了我耳朵边上轻声地说道『快发誓』。声音很温柔。
注入我所拥有的一切勇气——
「发誓」
总算是说出了这话。
没想到会在神的面前对魔女表达虚伪的爱意——虽然我不是虔诚的教徒,但总有种犯下了十恶不赦的罪行的错觉。
零又对自己问了一遍同样的话,然后干脆地说『我发誓』。不愧是魔女,能毫不犹豫地对神进行亵渎。
「以慈悲为怀的女神之名,认定二人结成夫妇。现在,请进行誓约之吻」
说着,零闭上了眼睛。
我呆呆地低头看了她一会儿,在完全理解她刚才那句话的瞬间猛地仰起身子。
「吻……吻难道是——有必要做到这个地步么!?」
「这是当然。别让新娘等太久了哦?老公」
「但,不……但是……我,那个——」
我?
要与她?
进行誓约之吻?
就算是闹着玩的,这种事也——
「怎……怎么可能做得到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大喊着推开零,把手中的杯子摔在了地板上。
「喂!顺序搞错了,佣兵。摔杯子要在接吻之后!」
「你闭嘴!这无聊的戏码已经结束了!结束了!我都够配合的了!」
「还不够!做事要有始有终!」
零抱住打算逃跑的我的腰,像个小孩子一样喊着『不是约好了吗』『要做就做到最后』『誓约之吻是最重要的』等话,对我进行连续轰炸。
我缓慢地拖着零前进,然后把行李收好抱成一团。
「——要走了!」
我说完,之前一直紧抓着我不放的零露出了惊讶与不解的表情。
「去看祭典啊!太阳马上就要下山了!这下新娘就无法那么轻易地看见我了。再说——这类的祭典,在最后一天的晚上才到高潮」
不去不就可惜了吗?——我重申完今晚的重要性后,零才肯考虑我的提议——当然她还抱着我的腰。
「也有很多到了晚上才会出来的路边摊哦?我随时都能陪你演这种破戏,但想看祭典只有这一次机会。魔女,你怎么想?不想去吗?」
零很纠结地发出了『啊~』『唔~』的沉吟,抱在我腰间的手开始加强力道。
最后,她还是输给了祭典的诱惑。
「想去」
不甘心地说道。
我赢了。
从恐怖的婚礼扮家家中解放的我心情变得愉悦起来,扛着行李还有零,离开了教堂。
「啊,等等,佣兵」
我离开教堂,正往新市区走,零突然把我叫停了。
停下脚步一看,我们刚好来到了之前逃出来的旅馆门前。
「啊啊……说起来,我还想痛扁那个大叔一顿呢」
不知为何,说话声中带着点愉快。
——到底该如何处置他呢。
我吧唧吧唧地拧着手骨头,这时,零平静地劝阻了我。
「等等佣兵,这里交给吾辈。看来有必要教育那个男人一下——打破与魔女的契约将会是个什么下场」
说着,零从我肩膀上跳下来,环视了一圈周围的情况。
旧街区的人们似乎也都去参加新街区的祭典了,周围根本毫无人烟。
零像是觉得『这样正好』似的,突然优雅地展开双臂——
「Bug·Do·Gu·Lert——劫火哟聚集,燃烧,爆炸吧!」
开始咏唱起咒文。我也不禁战栗了。
「笨蛋!难道你想在这种地方使用魔法吗——!」
「当然是这么打算的」
零邪恶地提起嘴角,露出了极其符合魔女印象的阴险笑容。
「狩猎之章·第六项——<炎缚>!认证吧!吾辈即为零!」
下一瞬间,旅馆被火炎之蛇攻击,完全烧了起来。旅客和老板大叔似乎都去参加祭典了,似乎没有人被烧死的迹象。
零之前说过,<炎缚>是将施术者选定的特定对象燃烧殆尽的法术。那么就算火势如此凶猛,应该也不会蔓延。
虽然心里也在想她是不是干过火了,不过——要怪也得怪那家伙打破与魔女的契约。
我看着在深陷于黑暗之中的旧街区里熊熊燃烧的破烂旅馆,同时在心底发誓,绝对不欺骗或是背叛魔女。
果然不该发誓说什么永远爱她——即使那只是玩玩而已。魔女是可怕无比的生物,如果花心的事实败露了的话,恐怕会遭到远胜于教会的惩罚。
——这时。
突然,看到视野中出现人影。我拉着零躲到建筑物后头。
露出一个脑袋窥视情况。发现一个女性正在呆呆地仰望熊熊燃烧的旅馆。
虽然衣服换成了很质朴的样式,但她毫无疑问是上午被扔到马厩的那个新娘。她仰望着燃烧的旅馆,惊讶地张大了嘴巴。
随后,有一个男子抱住了女性的肩膀。他岁数和那个女性差不多。看他带好了行装,恐怕是——
「喂,难道是,私奔么……!」
我惊呼道。零有些不解地眨了眨眼睛。
「记得你说过,她是与雇主的大公子相爱的女仆吧。那么,那个男人是为了和新娘一起生活,打算抛弃家庭和这个城市吗?」
「看来是的。该说是浪漫呢,还是年轻呢……」
看着在黑暗之中渐行渐远的两人,我垂下了肩膀——总感觉,松了一口气。
那个女的并没有看到我。所以才没有丧失希望,才能保有与喜欢的男人私奔的勇气。
「原来如此。永恒而真切的爱——吗?」
零看着远去的两人,用有些爱怜地音色轻声说。
「这也不坏啊」
然后
「走吧,佣兵,还是说你想见证旅馆被火烧垮的瞬间」
「好……走……我才没那么变态的兴趣呢……」
「接下来就去享受祭典吧。吾辈用了魔法,现在很困。抱着吾辈走吧」
说着,零朝我伸出了双手。
现在的我,丝毫没有能反抗这纯真的笑脸的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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