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话 『不吉利』的利用法

这个城市的新城区和旧街区分开,一走进旧街区,能明显感觉到冷清了很多。

路上偶尔遇到的人看起来也都非善类,和距此仅数步之遥的,正在举办华丽的结婚典礼的新城区大相径庭。

找了家就算在旧街区中也显得烂得可以的旅店,为避人耳目,偷偷摸摸地走了进去。

「不需要酒食,能马厩的角落借给吾等就行——条件是不让任何人接近那个地方。到明早为止」

零二说着,强硬地给管理旅馆的大叔塞了一块金币。

照理来说这种手续应该是我来负责的,不过状况如此,也没办法。想要尽可能不让别人发现我的真实身份,一切都交给零来办会比较稳妥。

想在这种鱼龙混杂的木质小旅馆过一晚上,十枚铜币就足够了。一块金币能抵一千枚铜币,所以,当旅馆的大叔察觉到货币的真正价值时,他愕然地瞪大了眼睛看着零。

「……有特殊原因么?」

听到大叔狐疑的追问,零夸张地垂下肩膀,看了看躲在柱子后面的我。

「不用担心,吾辈并没有带罪犯之类的人过来。只是——同伴是兽化者」

「兽化者……!?喂喂喂,干嘛偏偏在祭典的时候带兽化者过来啊……!」

「在进入城市的时候还不知道。而且,现在再从人流量大的城门离开反而更危险」

「那倒是,一不小心被发现的话就麻烦了」

「只要等到明天,那一大群新娘就会离开了吧?所以在此之前吾辈和同伴就在这避风头。毕竟吾等也不打算引发无谓的骚动」

零非常流利地说出事先跟她串好的台词。

然后,旅馆的大叔露出困扰的表情说道。

「加倍」

说的应该是金额吧。

真是狮子大开口,我料到会被加价,不过没想到会加一倍。

不过——这也在情理之中。虽然是笔浪费,但也没办法。

「嚯嚯——一倍就够了?真是无欲无求呢」

零安稳地笑了笑,又加了一枚金币。

「钱吾辈已经付了。相对的,店主,你必须遵守约定。到明早为止,不许让任何人接近马厩,否则你会后悔莫及」

大叔一瞬间露出了不知该如何是好的表情,随后马上把金币收在怀里,说着『最欢迎你们这种爽快的客人了』,非常高兴地带我们去了马厩。

说是马厩,其实并没有马——简而言之就是家畜小屋。猪和鸡是我们的同居人。这比一般旅馆的马厩条件还差。

「唉,也没法抱怨太多了……」

旅馆的大叔离开后,我的心情终于放松了一些。

随便堆了个草垛,然后躺在上面。

然后,零也放下行李,躺在了草垛上——的我的身上。

本想避开,但看在她是我的雇主的面子上,我接住了她。零幸福的将脸埋在我的毛皮里。

「其实我一直都想说……你能不能别再躺我身上啊?」

「你身上最舒服。所以你躺下的话,吾辈就会躺在你身上,这已经可以说是习性了」

这算哪门子习性啊——我这么嘀咕着,但意料之中,零并没有理会。

并且

「去看祭典吧,佣兵」

我顿时不知该说什么好,一脸呆滞地回了一句『啊?』

「再来这里之前也见到了很多热闹的地摊,吾辈也很想近距离观察各位新娘的容态,反正旅馆这一要事已经解决了,出去散散步也没问题吧?」

「不不不不,不管怎么想都是大有问题啊,倒不如说除了问题之外没别的了。你以为我干嘛要在这种肮脏的旅馆租一间马厩啊!你一个人去吧,一个人!」

「一个人去好无聊,吾辈想和佣兵一起去」

零在我身上来回甩着双脚,像小孩子一样闹着别扭。

我把零抱起来,扔到草垛上。

「我,不想,一起去」

怀着坚定不移的决心,一字一句地宣言。我几乎把整个头都埋在了草垛里,驱赶着零。

零撅起嘴巴,然后用手托着下巴。看来是要想尽一切办法带我出去。

「……吾辈想了想」

「放弃吧,别想了,反正肯定没好事」

零没有顾及我的牵制,继续说下去。

「你听好了,就算新娘们看到你的身影,也不敢把这件事告诉别人吧?就算看到了你,也会装作没看见——」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你真是个没安好心的魔女!这样天真烂漫的新娘们不就一辈子走不出阴影了么!她们只能在不把看到我的身影的事实告诉任何人的情况下独自纠结!你究竟要让我毁掉多少对未来光明的新婚夫妇啊!」

「不过是迷信而已,用得着那么夸张么……不论是谁,就算心怀不安,生下孩子以后也会发现这不过是迷信而已了吧?」

「我都说了!对那些并非魔女的普通善良而渺小的人类来说,『实际上会怎么样』根本就不重要!那帮家伙绝对会在生孩子之前就绝望的!并且一定会把复仇的冒头指向我!」

你怎么就是不明白呢!——我一边这么喊着,一遍挖开草垛山。现在我已经完全把身体塞到里面去了。

虽然使用魔法的话一瞬间就能把我拉出来,但零似乎并不想如此强硬。

这种无意义的战斗持续了好一会儿。最后,零终于放弃了。

「真是的——个头这么大,却像个小孩一样闹别扭」

「你才是吧!反正你想去看祭典就一个人去,这次你说什么我都绝对不会陪你去的!」

听到零无奈的话,钻进草垛里的我在草垛深处狂吠着。

「既然你这么不情愿……」

零寂寞地叹了一口气,缓缓地爬起来。

「吾辈不会强迫你。虽然一个人孤单地走在街道上的吾辈或许会被陌生男人拐走,怀着对你的爱慕被人贩子卖掉——但如果这是你的选择的话」

「别以为这招可以骗取我的同情。有心的话随时都能毁灭整个城市的恐怖的魔女怎么可能被路边小混混拐走」

我压低声音揭穿了零。零咂了砸嘴,嘟哝了一句『这招也失败了么』。

最后,她似乎是真的放弃了,只留下一句『晚上会回来』便离开了马厩。

「……走了吗?」

剩下我一个人之后,终于能放松一下了。

一旦威胁(零)离去,就开始觉得其实也没必要那么强硬地拒绝她。所以才说人真是种单纯的生物。

我挣扎着从草垛堆里出来,在充满家畜臭味的狭窄马厩里躺下。

久违的,一个人。

和零相遇以后,经常是睡觉起床都是一道。也从没敢放零一个人出去闲逛过——因为太危险。

让她一个人出去真的好么。

虽然完全不担心她会被拐走,但她还是有可能干出什么非常识的事,被卷入什么事件中。

毕竟从出生到现在都在藏穴里生活的零,根本不了解外界的情况。

而且现在城市不光有大量的新娘,还有大量的神父。如果那帮人把零认定为魔女的话,她当场就会被逮住,火刑处死。

而且零书要近距离观察婚礼,那就表示她也会离神父很近。

难不成不该让她去吗……?果然还是应该跟她一起去吧。

要去追吗?不,现在再怎么说也追不上了。

事到如今才开始纠结的我,在马厩里来回踱步。

突然回过神来。

「……这样不就和静不下来的家畜们一样了么」

真是丢脸,我自言自语着,再度躺到草垛上。

「……婚礼,吗」

光是听到这个词,苦涩的记忆就在脑海中浮现。

——那是我刚成为佣兵时候的事了。

在封闭的村庄里长到十三岁,过着和『结婚』这种幸福的词无缘的生活的我,根本没有听说过兽化者不能和新娘碰面这一迷信。

随后像今天一样,在一条道路上碰到婚礼的阵列——愚蠢的我,就这么走了过去。

不用说,察觉到我的队列瞬间冻结,还有很多人想把新娘拉得离我远远的——但是没来得及。看到了我的新娘发出了绝望的惨叫。

当然,我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看到幸福的笑容从新娘,丈夫,以及那一群人们脸上消失,我只能无奈地理解到,自己犯下了个天大的错误。

兽化者不光被讨厌,也被畏惧着。过度刺激它的话就会被杀掉——任何人都这么想。即使如此,连衰弱的老人都拿起棒子朝我袭来,怒吼着『快滚,你这怪物』。这很明显不对劲。

在那之后,每当看到婚礼的队列,我都会躲起来。

零一定会说我愚蠢吧。

但我毕竟是依附着人类社会生存的人,无法轻视人类深信着的迷信。

说到底,这不过是因为我胆小吧——

「……好闲」

说起来,成为零的保镖以后,自己独处的时间就变得极端地少。

少到让我根本不知道一个人的时候该怎么打发时间。

倒也不是说有零在我就过得很充实——

在草垛上翻滚着,调整了好一会儿姿势,不知不觉地变得有些困倦。要不就这么睡一觉吧?

就在这时。

外面突然吵闹了起来,我猛地起身。

旧街区的治安本来就很乱,随时都可能发生打闹事件。但总觉得这个吵闹的声音越来越近,根本没法无视它继续睡。

更让我睡不着的是,吵闹声中还夹杂着女性哭泣恳求的声音。

毫无疑问这并不是零的声音。我只听到她重复喊着『不要』『放过我』。

看来是有人把女性强行拉扯到这边来了。

我稍稍打开了紧闭着的马厩的窗,仔细听了听。

是两个男人的声音。

其中有一个声音很陌生,另一个是店主大叔的声音

——您想要的兽化者就在马厩里。

店主大叔这么说了。

——把这个臭婆娘扔进去的话……

听到店主大叔的声音,另一个男人低声笑着说道。

——嗯,作为处罚算是足够了。主人一定也会很高兴的。没想到这种日子也能找到有兽化者居住的旅馆。看来这女的平常积德不够啊。

我从窗边退开,震惊地看着门扉。

难不成——

「难不成那个臭大叔……!」

他该不会是故意要把女性往我这边带吧!我明明花了两块金币租了这个破烂地方来躲避新婚女性的——!

这一瞬间,马厩的门被用力打开,一个女性被扔了进来。

不出所料,她身上穿着华丽的婚纱。

「去让兽化者跟你好好玩玩吧!」

站在店主大叔背后的男人唾骂道。

从他的衣着打扮来看,恐怕是某栋大宅子的下人吧。

「区区一个女仆,竟想和有钱人的大公子结婚,也不看看你的身份。今后再也不许回到这个城市来——当然,前提是你能活下来」

马厩的门和刚被打开那会儿一样,被用力关上了。

女性发出惨叫扑到门上,一边哭喊着一遍猛拍着门。

「不要啊啊啊啊啊!放我出去,求你放我出去!放我出去啊!」

看来是女仆和雇主的儿子好上了,在没有双亲反对的情况下结了婚,随后就被逮住并送到我这儿来了。

也就是说,这个旅馆的大叔把我的『不吉利』当做欺负人的道具,出卖给了某个富人家。

——真是被看扁了。

你是有多不怕死。难道没想过我会怒发冲冠把你杀掉么?还是说看到我担任零的护卫,就认为我是个被奴化了的家伙?

不管怎么说,必须想办法解决现状。

虽然可以藏在草垛里。但是要是女性发现我藏在草垛里的话,肯定会陷入恐慌状态。一般的女性要是被关在有兽化者的屋子里,完全有可能因为恐惧而发疯。

女性趴在门上拼命地叫唤着,她还没有看向我这边。或许是故意不看我这边的吧。

——那你就这么多叫唤一会儿吧。

我拿起剑和行囊,迅速从窗子钻出了马厩。

听到这个响动的女性,停下了哭喊声,随即把头转向前一秒我还在的方位。

并沉默了片刻。估计是在四处张望。

「——什么嘛……」

女性颤颤地松了口气。

「这不是……没兽化者吗……」

松懈下来之后,女性发出了软弱的哭声。我听着这声音,赶快逃离了旅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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