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话 婚姻的祭典

在笛声与铃音的引领下,华丽的阵列通过大道。

走在队伍前端的孩子们四处挥洒着五颜六色的花瓣,一群年轻男女手挽手紧跟在他们后头。

不用说,这是参加婚礼的队伍。

在发觉这一事实的瞬间,我肩扛起『行李』,离开大道,躲到旁边树林的树木后面。

对我来说,『婚礼』是这世上最不想碰上的一个活动。

但愿不要被那群人发现——

正当我这么想着,肩上扛着的『行李』扭了扭身子

「喂,为何要扛起吾辈,而且这种扛法也太过粗鲁了吧」

——不满地说道。

我看向肩上的她,回答道。

「因为这样比较方便啊」

肩上的『行李』名叫零, 也是身为佣兵的我的现任雇主。

她全身裹着长袍,在我肩膀上耷拉着双手双脚。乍一看或许会被认为是『一件穿旧要洗的衣服』,实际上是个有一头银色长发以及一双青紫色眼瞳的——令人无法直视的绝世美女。

并且,她还创造出了能让世界上所有人都能轻松使用强力魔术的新技术——『魔法』,并把魔法流传了出去。是个前所未有的超级麻烦魔女。

而我和零正为了防止并解决因『魔法』造成的混乱,踏上旅途。

不过,毕竟『魔女等于世界之恶』,『魔女必须被火刑处死』是这个世界的常识。

在这种世道下和魔女一起旅行非常麻烦,而且零常年呆在藏穴里,毫无社会常识,这又让我徒增了不少烦心事。

而我之所以还和她一起旅行——简而言之,就是为了『报酬』。并不是因为我不放心让零一个人踏上旅程,更不是因为我被她的美貌所魅惑。

「这样做确实很方便,但并不合理。吾辈的血都涌到脑袋上了。再这样下去,很快就会因流鼻血过多而死亡」

「看你还有精神说这种话,怕是死不了了,更别说流鼻血。要把人吊死这点时间哪够」

「真是专业,不愧是佣兵」

「非常感谢您的夸奖」

话虽如此,既然已经平安地藏了起来,也就没有必要再扛着零了。

我警惕着不断接近的人群,轻轻地把零放在了地上。

零微微晃了晃身子,摇了摇头,将深深盖住眼睛的兜帽拿下来,和我一样躲在树后,眯着眼睛注视着接近过来的阵列。

「那么,吾等为何要藏起来呢?在吾辈看来,那只是一群热闹又幸福的人……」

「就是为了逃避那些热闹又幸福的人们啊。在那些人通过之前你可别轻举妄动哦。被他们发现的话就糟糕了」

糟糕?零不解地侧过脑袋。

「那些人有那么棘手么。被那些人发现的话会怎么样?难不成被那行列吞入其中后,就要不停地走下去,直到被累死么?」

「虽然我时常惊叹于你那种极其符合魔女作风的恐怖想象力……不过很遗憾,你猜错了。那是婚礼队列」

「婚礼队列?」

零扭扭头,将目光从人群转到我身上。

「你不知道么?就是男女相誓厮守终身的——」

「吾辈就算再怎么不谙世事,这点常识也还是有的」

「那可真是失礼了」

听到零略显不满的抱怨,我微微耸了耸肩。

本以为直到最近才了解『接吻』是什么行为的女人就算不知道婚礼也没什么奇怪的。不过似乎并非如此。

「就是女人发誓给那个男人生孩子,男人发誓保护女人和孩子的契约吧?并且,双方为了向其他人挑明自己已是别人的所有物,要举行盛大的仪式」

「这个定义下得真是一点都不浪漫……不过确实,这就是婚礼的意义……」

「那这不就是个亘古流传的风俗了么,不过是仪式的新式有些不同……」

零从树后面探出脑袋,听着队伍中响起的铃铛的声音。

「并且,那个仪式也是为了让其他人知道他们的婚姻关系的行为吧?这比吾辈知道的婚礼更加盛大。既然如此,为何吾等不大大方方地出现并献上祝福,而是要藏起来?……因为嫉妒?」

「谁会因为嫉妒藏起来啊!要是我真嫉妒他们的话早就一头冲进去捣乱了!」

我不禁喊了起来。

「那为何要藏起来呢?」

零依旧追问。

我慌忙地捂住嘴巴,窥视着行列的状态。还好那群人离我们还远,似乎没有听到我的喊声。

我无奈地垂下肩膀。

「因为我是兽化者啊」

兽化者——也就是半人半兽的怪物。

头是巨大的食肉野兽的头,全身长满厚重坚硬的毛皮,巨大的手脚上还满是闪闪发光的锐爪,不论是谁见到都会吓得不轻。这就是我。

虽然零像是对待宠物小猫似的对待我,但对大众而言,我是堕落的象征,仔细想想我的待遇好像和魔女没什么两样。

零像是领会到了什么似的点点头。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如果被那群人抓住的话,你那洁白而温暖的毛皮就会被剥去,那看上去很可口的肉则会成为婚礼上的美餐呢」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我倒是会更加努力地去逃避婚礼啊」

蓦地想了想自己被分尸,肉块放在晚餐用的大盘子里的场景,不禁严肃起来。

「不是么?」

「幸好不是」

「那其中到底有什么问题?吾辈完全不明白」

「魔女当然是不会明白的吧——兽化者一般被当做不吉利的象征。特别是对新婚夫妇和孕妇来说」

「是因为教会认定你们为堕落的象征?」

「这也是原因之一,不过更重要的是心理上的问题吧。兽化者不是经常突然降生在双亲都很正常的家庭中么?」

「嗯,正是」

「所以就有传闻说,在生小孩之前看到兽化者的话,自己的孩子也会变成那样。因此,他们会尽力让兽化者远离婚礼,而对不受待见的事实感到不满的兽化者也不可能主动去靠近婚礼现场」

「光是看一眼,肚子里的小孩就——?真是有趣」

零轻松地笑了起来。不过这对当事人来说是个很严肃的话题。

如果自己的孩子是兽化者,肯定会被别人冷眼相看,并且孩子今后也只可能成为佣兵或是强盗。

虽然事实上光是看一眼兽化者,腹中的孩子也不会被影响,但心系孩子的父母的心理状态极其脆弱,不论是什么迷信都会盲从。也听说过女人因为结婚后不久见到了兽化者而上吊自杀的事。

所以——正如他们不想看到我的身影一样,我也不希望出现在他们面前。

「那群人到底是去哪呢?」

「看那架势,估计是仪式结束正在回到村落的途中吧」

村落?零复述了一遍。

「为何不在自己的村落举办仪式呢?」

「没有神父主持的话,仪式无法开展。所以如果自己的村落里没有神父的话,就只能去有神父的村落或城市去了。在仪式进行完毕之后,会雇上艺人和乐师们,像那样体面地回乡」

如果是贫穷的农民,队列里就没有乐师和艺人,会显得比较朴素。

听我这么补充完,零颇有兴趣地点了点头。

「那么,也就是说那个队列本身并不是婚礼的仪式对吧」

「这话题与我无缘,所以我也不清楚……不过一般来讲,那个队列只属于附带品吧。两个人在神父面前对女神发誓永远爱着对方的,才叫婚礼仪式」

永远爱着对方——零复述了一遍。

「但是……如果这份爱真的是永久的话,根本没必要在神的面前发誓。这种举动就像是在以背叛为前提不是么」

「正巧,我也这么想。不过这仅仅是作秀而已,不必当真。是教会为了从人民手中敛财才想出来的制度」

原来如此——零理解了似的点点头

「——不过,这活动还挺有意思的,吾辈也想试一试」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被教会认定夫妇的两人,在非特殊情况下分手的话,会因『不忠』而被惩罚」

「惩罚是什么?」

「死」

零惊讶地眨了眨眼睛。

「这活动还真要命……」

「不过,近几年应该很少见到这么严厉的惩罚了。总之,要是妨碍到这个要命的活动,人家非得恨我一辈子。所以我看到婚礼的队列会躲起来,这样您能理解了么,主人?」

「讲解得真详细,佣兵。这下吾辈又多了解到一个世间习俗了」

零愉快地笑着。说着说着,婚礼的队列就不知消失在了何方。

我们现在的目的地,是克莱昂共和国的港口城市,伊迪亚贝尔纳。

伊迪亚贝尔纳被称为大陆的『三大港』之一,是停满各国船舶的海路交汇中心。那里聚集着一大群人,聚集着各种各样的东西,情报也不例外。想要收集关于魔法的情报,那个地方再合适不过了。

从大陆中心的维尼亚斯王国出发已经有些时日,现在才终于走到路程的一半。

当然,在到达伊迪亚贝尔纳之前,还要在路上的小村落停留几次,补充食物及其他物资。

不过,毕竟是魔女与兽人的二人组。

在进城的时候我已经用披风和兜帽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尽全力不让他们发现我是兽化者,但这招对大城市的城门守卫并没有用。守卫那种冰冷的视线刺得我全身发痒。

而这次要去的城市虽然也有坚固的城墙保护,但城门大开,出入自由。

「这恐怕是……在搞什么庆祝活动吧」

街道上来往的人多得反常,人们的步子也很轻快,透着一种快乐与期待。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

祭典期间,如果附近的农民和旅行者都凑过来围观的话,就不需要一一审查人们的通信许可证了。

——真想一拳打在会有『运气真好』这种想法的自己脸上。

穿越城门走进城市,通过狭长的小路,来到广场。视野随即开阔——

「佣兵,这里有好多新娘和新郎啊」

「是是是,我看到了……而且神父的数量也比平时多几倍呢……」

淡青色的花瓣乘着秋风在空中翩飞,在这之下,则有一大批新娘们在进行仪式。我呆呆地望了望这幅光景,便把头面相天空。这有些逃避现实的嫌疑。

可恶——

「来的真不是时候……」

+ + +

这块土地上,有一种在秋天结束之际盛开,花期只有三天的花。这种花的颜色是艳丽的淡青色。

农民们以这种花的盛开界定冬日是否到来。同时这也象征着本年收获季的结束。

祭典名为『雪华之祭』——并且,在祈愿丰收的祭典上,一大批男女会图个好彩头,在这时候集体举办婚礼。所以这祭典也被称为『婚姻的祭典』。

——这是零在路边摊买东西吃的时候顺带问到的情报。

确实这个城市里种了很多长满青色花朵的树木。秋风一吹,大量的花瓣就会随风飘散。借在广场吟诗的游吟诗人的话说,这是『青之吹雪』

而在这种溢满了浪漫的魅力城市中,我只能将兜帽和披风过得更加紧,缩在小巷子里。

如果弄个不好被城里人发现的话,我就要被大卸八块了。

「可恶……!早知道这里有祭典的话,无论如何都会绕开这个城市走的……!」

「别那么悲观嘛,佣兵。今天是祭典的最后一天了,到明天,大量的新娘们就会离开了。这样一想,今天顺利地进到城里来反倒是件好事」

『反正吃的东西也快没有了』——零一边说着,一边啃起刚买回来不久的羊腿肉。

「别若无其事地去买东西吃啊!稍微体谅体谅我的感受行不行!」

「那是你的感受,又不是吾辈的。来,你还要在那角落里缩到什么时候,赶快去找旅馆吧。最好像往常那样,找一个又脏又没品,没人敢靠近的」

『这样的话新娘也不敢靠近』——零补充完,拉起我的衣服。

「笨蛋住手别扯我衣服!披风落下来的话就糟糕了!」

「不想被吾辈剥光的话就赶快放弃无谓的挣扎老实跟过来。到旧街区的话,应该就能找到合适吾辈的旅馆了」

你到底有多痴汉啊。难道是在大庭广众之下把女性衣服剥光并威胁女性的强盗么。

零并没有理会我的抱怨,半强制性地把我从小巷子里扯出来,朝旧街区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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