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高分、毛肚与未完成的梦
高考成绩出来那天,苏晚棠比林知鹤还紧张。
一大早她就飘在他身后,跟着他从卧室飘到卫生间,又从卫生间飘回卧室。林知鹤刷牙的时候她就悬在洗手台旁边,两只手绞在一起,嘴里念念有词。他吃早饭的时候她就趴在他对面的半空中,下巴搁在手背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你能不能别这么看着我。”林知鹤咬了一口吐司。
“我紧张!”
“是我考试还是你考试?”
“我的人生寄托在你身上了!”
林知鹤没接话,低头把吐司吃完,擦了擦手,打开电脑。
苏晚棠立刻飘到他身后,两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虽然没有任何重量,但她还是做了这个动作。她的下巴悬在他头顶上方几厘米的地方,呼吸
急促——虽然她根本不需要呼吸。
页面加载的那几秒,她急得围着他转了三圈。半透明的身体在空气中拖出一道模糊的残影,像一只焦虑的萤火虫。
“你别转了,我头晕。”
“我紧张嘛!”
页面弹出来。
分数出现在屏幕上。数字安安静静地排列在那里,白底黑字,清清楚楚。
够上A大。绰绰有余。
苏晚棠愣了一秒。然后她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欢呼。
“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在房间里疯狂转圈,半透明的身体拖出一道又一道残影,从天花板转到地板,从墙角转到窗口,像一颗失控的卫星。她的笑声尖锐而响亮,震得窗帘都在微微颤动。
林知鹤被她转得眼花缭乱,伸手想按住她——手穿过去了,但他还是做了那个动作,五指在空中虚握了一下,像是在抓一只不存在的蝴蝶。
“行了行了,别转了。”
苏晚棠停下来,悬浮在他面前,胸口剧烈起伏,脸上挂着巨大的笑容。她的眼睛亮得惊人,那种亮度不属于幽灵,属于活着的人。
“我要庆祝!”她宣布,“我要吃火锅!”
“你不能吃东西。”
“那你替我吃!我看着你吃!”
于是那天晚上,林知鹤一个人坐在火锅店里,面对着一整桌菜。
红油锅底咕嘟咕嘟地翻滚着,热气腾腾,辣椒和花椒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牛肉、毛肚、鹅肠、虾滑、豆腐、藕片,摆了满满一桌。服务员上完菜之后多看了他一眼——一个人吃这么多?
林知鹤面不改色地拿起筷子。
对面坐着一只兴奋的幽灵。
苏晚棠盘腿坐在卡座的软垫上,双手托腮,上半身前倾,整个人恨不得钻进锅里。她盯着每一片肉从汤里捞起来的过程,目光如炬。
“这个好吃吗?”
“什么味道的?”
“你嚼慢一点让我感受一下!”
“辣不辣?辣度几分?”
“那个毛肚是不是老了?我觉得它老了,你涮的时间太长了。”
“你再点一份虾滑吧,我想看你吃虾滑。”
林知鹤从头到尾几乎没有说过一句完整的话。他只是在她的持续轰炸下默默地吃,偶尔点头或摇头。他的耳朵被她的声音灌满,但嘴角始终挂着一个极浅的弧度。
旁边桌坐着一个小男孩,七八岁的样子,正好面对着林知鹤的方向。他看了一会儿,拉了拉妈妈的衣袖:“妈妈,那个哥哥在跟空气说话。”
妈妈正在低头回微信,头也没抬:“别看手机了,专心吃饭。”
小男孩困惑地皱起眉头,又看了林知鹤一眼。他看到那个哥哥的对面明明没有人,但他夹起一片肉的时候,停顿了一下,好像在等什么人评价。
然后他听到一个女孩子的声音从那个方向传来:“这家的牛肉不错吧?我就说好吃!”
小男孩打了个寒颤,默默把自己的椅子往妈妈那边挪了挪。
暑假漫长而悠闲。
没有作业,没有考试,没有早起。日子像融化的冰淇淋一样,缓慢地流淌,甜得发腻。
苏晚棠拉着林知鹤去了很多地方。
游乐场。林知鹤买了票进去,苏晚棠飘在他身边,对所有项目都充满了兴趣。她不能坐过山车,但她在过山车启动的时候飘在旁边,和车厢保持平行飞行,体验同步失重。风穿过她半透明的身体,她张开双臂,大声尖叫,笑得像个疯子。林知鹤坐在过山车上,侧过头,看见她和他并排飞驰的样子,有那么一瞬间觉得她好像还活着。
电影院。林知鹤买了一张票,苏晚棠坐在旁边的扶手上,因为是幽灵,不需要座位。她看完了整部电影,中间有一段特别感人,她哭得稀里哗啦,眼泪从眼眶里滚落下来,穿过地板,消失在黑暗中。林知鹤递给她纸巾——然后想起来她接不住。他把纸巾放在扶手上,沉默了一会儿。苏晚棠看了他一眼,吸了吸鼻子:“谢谢。”虽然她根本用不上。
深夜的天台。林知鹤家公寓楼的顶层有一个小小的天台,平时没人去。他们经常在半夜溜上去,苏晚棠躺在半空中看星星,双腿交叠,双手枕在脑后,姿态悠闲得像在度假。林知鹤靠在栏杆上,有时候看星星,有时候看她。她的身体在夜色中泛着淡淡的银光,像一层薄薄的月华织成的纱。她的轮廓比白天更清晰一些,可能是因为光线暗,半透明的质感不那么明显了,看起来几乎像一个真正的人。
“你看那颗星星,”她指着天空,“特别亮的那颗。”
“金星。”
“你怎么什么都认识。”
“常识。”
“哼。”她翻了个身,侧躺着看他,“你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吗?”
“什么?”
“我在想,如果我活着的时候就知道死了之后还能这么玩,我可能死得更早一点。”
林知鹤的脸色沉了一下。
苏晚棠立刻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赶紧坐起来:“我开玩笑的!真的是开玩笑的!你别那个表情。”
林知鹤没有接话。他转过头,看向远处的城市灯火。高楼大厦的窗户里亮着密密麻麻的光,像另一片星空。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别说这种话。”
苏晚棠安静地飘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看着远方。
“……知道了。”
有一次他们路过一家婚纱店。
橱窗很大,落地玻璃擦得一尘不染。里面陈列着一件白色的拖尾婚纱,缎面泛着柔和的光泽,蕾丝花边精致繁复,裙摆像一朵盛开的百合花。灯光打在婚纱上,每一处细节都闪闪发光。
苏晚棠停了下来。
她飘到橱窗前,双手贴在玻璃上——手穿过了玻璃,但她还是保持着那个姿势。她盯着那件婚纱,看了很久很久。
林知鹤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
街上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到一个少女幽灵正对着一件婚纱发呆。
“挺好看的。”她最后说。语气很轻,轻得像怕惊醒什么。
“……嗯。”
她转头看他,脸上已经挂上了笑容,笑嘻嘻的,和平时一模一样:“以后你结婚的时候,新娘穿婚纱,我可以飘在旁边帮她提裙摆。反正别人又看不见我,也不会有人发现裙摆在自动飘起来,多好玩。”
林知鹤看了她一眼。他的目光很平静,但眼底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晃动。
“你倒是想得开。”
“不然呢?”她耸耸肩,转回头又看了一眼那件婚纱,“我又穿不了。”
她没有再说下去。
林知鹤也没有。
但他们都知道,那件婚纱的橱窗玻璃上,映着两个影子。
一个是实的。眉目清晰,轮廓分明,是一个少年站在路灯下的剪影。
一个是半透明的。虚幻的,朦胧的,像一层雾气凝结在玻璃表面。
两个影子挨得很近。
但中间隔着一层冰凉的玻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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