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一把伞与两次死亡
林知鹤这辈子最想不通的事情有两件。
第一件,他青梅竹马的苏晚棠到底是怎么从一个活蹦乱跳的姑娘变成一只飘在他家天花板上的幽灵的。
第二件,为什么这个人明明都死了,变成一只幽灵了,还要每天准时准点蹲守他换衣服。
“苏晚棠,你能不能有点身为亡灵的自觉?”林知鹤把校服T恤往下一拽,抬头对着天花板上倒挂着的半透明少女怒目而视。
苏晚棠倒挂金钟,长长的黑发像水草一样垂下来,一张脸白得像刚刷过的墙,但眼睛却亮晶晶的,嘴角还挂着那种让人血压飙升的得意笑容。
“哎呀,我都死了你还这么小气。”她晃了晃身子,在半空中转了个圈,“活着的时候没看到,死了还不让我补回来?你这人怎么这么自私。”
林知鹤深吸一口气。
这件事要从三个月前说起。
三月十七号,他的十七岁生日。
那天下了很大的雨,苏晚棠撑着伞在校门口等他。她穿着白色的连衣裙,怀里抱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整个人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的,像一株随时要被连根拔起的白蘑菇。
“生日快乐!”她把伞塞进他手里,笑得眉眼弯弯,“我看你那把破伞都漏了好几天了,特意给你买的!”
林知鹤接过伞,心里暖了一下,嘴上却说:“你就不能买个好看点的?纯黑的,跟孝伞似的。”
“呸呸呸!你才孝伞呢!”苏晚棠踹了他一脚,然后撑开自己的小花伞冲进雨里,“明天见!”
她跑出三步,又回头喊了一句:“记得用啊!”
那是她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三分钟后,一辆失控的大运货车在十字路口闯了红灯。
林知鹤赶到的时候,雨水已经把血迹冲得很淡了。那把小花伞被风吹到了路边的排水沟里,伞面朝下,像一朵凋谢的牵牛花。
他握着手里那把崭新的黑色长柄伞,站在雨里站了很久。
后来的事情,他是从医院护士嘴里拼凑出来的。
苏晚棠被送进抢救室的时候其实还有意识。她肋骨断了三根,脾脏破裂,左腿粉碎性骨折,但医生说这孩子命硬,手术成功的话应该能救回来。
手术后她被转入ICU,医生嘱咐她要绝对静养,连翻身都不行。
结果第二天晚上,值班护士去查房的时候发现床上空了。
监控录像显示,这位刚刚从死神手里抢回一条命的姑娘,在凌晨两点四十分,拖着一条打着石膏的腿,以一种极其诡异的姿势爬出了病房。
她沿着走廊爬了三分钟,爬进了电梯,按下了六楼。
六楼,陪护病房。
监控的最后画面是苏晚棠爬到了男浴室的门口,然后扶着墙颤巍巍地站起来,脸上露出了一个堪称灿烂的笑容。
接着她推开了门。
然后她滑倒了。
后脑勺精准地磕在了门槛上。
再也没有醒过来。
法医鉴定书写得很委婉:术后病患因擅自离床活动导致体位性低血压引发晕厥,摔倒后颅脑损伤致死。
林知鹤看完鉴定书,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高二那年夏天,学校游泳池开放的第一天,苏晚棠非要拉着他去游泳。他说我不会游,她说没关系我教你。结果下水之后他发现她也不会游,两个人差点淹死在浅水区。
被救生员捞起来之后,苏晚棠一边咳水一边说:“至少……至少我看到了你没穿上衣的样子……”
那时候他只当她是嘴欠。
现在回想起来,这姑娘怕是从那个时候就开始处心积虑了。
“所以你就是为了看我一眼,把自己作死了?”林知鹤坐在病床上,对着空荡荡的病房问。
当然没有人回答。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更离谱的事情还在后面。
头七那天晚上,林知鹤正在房间里复习功课——苏晚棠的妈妈说孩子你该学学还是得学,她在天上肯定也希望你能考个好大学。
他当时想说阿姨我觉得她在天上可能更想看我没穿衣服的样子,但他没说出口。
十二点整,房间里的灯突然闪了一下。
林知鹤抬起头,看见一个半透明的身影正从天花板缓缓降落。
苏晚棠穿着那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湿漉漉的,脸色惨白,但表情异常兴奋。
“卧槽我真的死了!”她大喊一声。
林知鹤手里的笔掉在了地上。
“你……你……”
“我什么我,没见过鬼啊?”苏晚棠飘到他面前,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喂,能看见吗?听见吗?”
林知鹤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
苏晚棠低头看了看自己半透明的手,又看了看林知鹤呆滞的脸,忽然笑了。
“哎,我跟你说,原来死了还挺好玩的。”她在他面前翻了个跟头,“你看,我能飞了!”
她嗖的一下窜到天花板,又嗖的一下俯冲下来,差点穿过林知鹤的身体。
“停!”林知鹤终于找回了声音,“你给我停下来!”
苏晚棠稳稳地停在他面前,歪着头看他,眼睛里闪着那种他再熟悉不过的光。
“林知鹤,”她笑眯眯地说,“我现在可是鬼了,你是不是该对我客气点?”
林知鹤盯着她看了整整三十秒。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写作业。
“你干嘛?”苏晚棠不满地戳他的肩膀——手指直接穿了过去。
“写作业。”林知鹤面无表情地说,“后天月考。”
“我都死了你还在写作业?!”
“不然呢?我还能干什么?”
苏晚棠气得在半空中转了三圈,然后一屁股坐在他的书桌上,双腿悬空晃荡着。
“你这个人真的是一点浪漫细胞都没有。”她嘟着嘴,“好歹我也是为你死的诶,你就不能表现得悲伤一点?”
“你不是为我死的,”林知鹤头也不抬,“你是为了偷看我洗澡摔死的。”
苏晚棠噎住了。
“而且,”林知鹤终于抬起头看她,眼神复杂,“你本来不用死的。医生说你好好躺着就能活。”
苏晚棠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小声说:“可是我想看你嘛。”
林知鹤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那天是你生日,”苏晚棠低着头,声音闷闷的,“我本来想在零点给你发消息的,但是我在ICU里,手机不在身边。我想着偷偷去看你一眼,跟你说声生日快乐就走,谁知道……”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
林知鹤放下笔,看着她。
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她的身体几乎是透明的,像是随时都会消散。但她没有消散,她就那么坐在他的书桌上,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
“行了,”他叹了口气,“生日快乐的话,你已经说了。”
苏晚棠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而且你也看到了,”林知鹤别过脸,“赚了。”
苏晚棠愣了一下,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这人真是……”她擦了擦眼角,“算了算了,不跟你计较。”
她从书桌上跳下来,飘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林知鹤,你说我以后怎么办啊?”
“什么怎么办?”
“就是……我一直跟着你吗?”她转过身看他,“会不会很奇怪?”
“你都死了还管什么奇怪不奇怪。”林知鹤重新拿起笔,“反正你也干不了别的,就在这儿待着吧。”
“真的?”苏晚棠的眼睛亮了。
“嗯。”
“那我可就不客气了!”她欢呼一声,又开始满屋子乱飞,“我要把这辈子的飞行瘾都过足!”
林知鹤看着她在房间里横冲直撞,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写作业。
那是三个月前的事了。
现在,六月十四号,星期天,下午三点。
林知鹤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量子力学导论》。苏晚棠趴在他肩膀上,下巴搁在他的头顶,也在看书。
“这个‘观测者效应’是什么意思?”她问,“就是说你不看它的时候它不存在?”
“差不多。”
“那我不看你的时候你是不是也不存在?”
“你能不能别什么事都往我身上扯?”
“我好奇嘛。”苏晚棠从他肩膀上飘起来,绕到他面前,“那你看看我,我现在存在吗?”
林知鹤抬起头看她。
半透明的,苍白的,但确实是存在的。
“存在。”他说。
苏晚棠笑得眉眼弯弯。
窗外阳光正好,蝉鸣声声。
一切都挺好的,除了她是个死人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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