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幽灵的自我修养

苏晚棠觉得自己大概是全天下适应能力最强的鬼了。

从死亡到变成幽灵,再到心安理得地赖在林知鹤家里,整个过程不超过一个星期。

她也想过要不要回去看看自己爸妈,但转念一想,爸妈要是看到她这副样子,估计不是被吓死就是哭死。还是算了吧。

倒是林知鹤的妈妈,某天早上做早饭的时候多煎了一个荷包蛋,放在空碗里,对着空气说:“棠棠,也不知道你在那边吃不吃得到,姑且给你备着。”

苏晚棠站在旁边,眼泪哗哗的,然后眼睁睁看着那个荷包蛋被林知鹤两口吃掉。

“你妈给我做的!”她愤怒地控诉。

“你又吃不到。”林知鹤嚼着荷包蛋,含糊不清地说。

“那你至少给我闻一下啊!”

“鬼能闻到味道?”

“……好像不能。”

苏晚棠沮丧地飘到沙发上缩成一团。成为幽灵最大的痛苦不是死掉了,而是再也吃不到好吃的了。

林知鹤看了她一眼,默默把剩下的半个荷包蛋举到她鼻子底下。

“喏。”

“我都说我闻不到了。”

“试试呗。”

苏晚棠将信将疑地凑过去,用力吸了一口气。

什么都没有。

不对。

有一点点味道。

不是荷包蛋的味道,是另一种她很熟悉的味道。

洗衣粉的味道。

林知鹤校服上的味道。

她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的鼻子几乎贴在了他的脖子上。

“你干嘛?”林知鹤往后一缩。

“我什么都没干!”苏晚棠赶紧飘开,脸都红了——虽然鬼脸红也看不出来就是了。

林知鹤狐疑地看着她,然后把荷包蛋塞进嘴里,端着盘子去了厨房。

苏晚棠捂着胸口,感觉那里有什么东西在跳。

不对,她已经没有心跳了。

那就更糟糕了。

这意味着这种感觉完全是她自己的问题。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

苏晚棠逐渐摸索出了一套当鬼的生存法则。

第一条:有大太阳的天不能出门。

她试过一次。阳光照在她身上的时候,她感觉自己像一块正在融化的冰,虽然没有真的融化,但那种感觉非常不舒服。

“这就是传说中的见光死吗?”她蹲在玄关的阴影里,看着外面明晃晃的阳光,发出了灵魂拷问。

“你不是早就死了吗?”林知鹤背着书包准备出门。

“也对哦。”苏晚棠恍然大悟,“那我还怕什么?”

“怕魂飞魄散?”

“你能不能不要说这么可怕的话!”

于是白天她就乖乖待在家里,等林知鹤放学回来。

第二条:不能碰任何东西。

这一点她适应了很久。活着的时候她就是个闲不住的人,喜欢东摸摸西摸摸。死了之后手直接从物体表面穿过去,那种感觉就像是在玩一个永远也点不到的触屏游戏,让人抓狂。

唯一能碰到的东西是林知鹤。

也不是每次都能碰到。有时候她会直接穿过他,有时候却能碰到。她研究了好久也没找到规律,最后得出结论:随缘。

第三条,也是最重要的一条——

绝对不能偷看林知鹤洗澡。

“为什么?”苏晚棠不服气地问,“我都死了诶,这点特权都没有吗?”

“你上次就是因为这个死的。”林知鹤面无表情地说。

“那是因为我身体太虚弱了!现在我都是鬼了,绝对不会再摔倒了!”

“不行。”

“小气鬼。”

“你再这样我就去找个道士把你超度了。”

“你敢!”

吵归吵,苏晚棠还是老老实实地遵守了这条规矩。

大部分时间。

好吧,偶尔。

偶尔她会飘到浴室门口,隔着磨砂玻璃看一眼里面的模糊人影。

就一眼。

而且她发誓这次她有好好抓住门框,绝对不会摔倒。

虽然她已经摔不死了。

日子一天天热起来,期末考试快到了。

林知鹤开始熬夜复习,苏晚棠就飘在他旁边,看着他做题。

“这道题选C。”她指着数学卷子上的一道选择题。

“你怎么知道?”

“我刚才飘到隔壁班学霸家里看了一眼,他写的C。”

“……你能不能不要做这种事?”

“为什么?我又不用考试,闲着也是闲着。”

“这叫作弊。”

“这叫资源共享!”苏晚棠义正言辞,“再说了,你考得好我也有面子啊。人家会说,你看林知鹤,女朋友死了之后反而学习变好了,肯定是化悲痛为力量了。”

“你不是我女朋友。”

“哦,是吗?”苏晚棠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那你为什么把我留在你房间里?”

林知鹤的笔顿了一下。

“因为你无处可去。”

“我可以去很多地方啊。”苏晚棠掰着手指数,“我可以去故宫,可以去长城,还可以去迪斯尼乐园——对了,迪斯尼乐园有没有鬼屋?我去应聘是不是直接录取?”

“……”

“开玩笑的啦。”她飘到他背后,双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虽然根本搭不住,只是虚虚地悬在那里,“我知道你是舍不得我。”

林知鹤没有说话。

窗外的夜风把窗帘吹起来,带着初夏的潮湿气息。

“林知鹤,”苏晚棠忽然说,“你说我会不会有一天突然就不见了?”

“什么意思?”

“就是……彻底消失。”她的声音变得有些轻,“我听说鬼魂都是因为有执念才留在人间的,等执念消了就走了。我的执念是什么呢?”

林知鹤转过头看她。

月光下的苏晚棠看起来很安静,不像平时那样叽叽喳喳的。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迷茫。

“你的执念是什么?”他问。

苏晚棠想了想,然后笑了。

“大概是想看你考上大学吧。”她说,“你这个人,从小就不爱学习,要不是我天天逼着你写作业,你早就垫底了。我要是走了,谁管你啊?”

“那就别走。”

“你说的哦。”

“嗯,我说的。”

苏晚棠笑起来,然后伸出手,轻轻地、试探性地摸了摸他的头发。

这一次,她的手没有穿过去。

她感受到了他头发的温度,柔软的,微微有些扎手。

林知鹤也感觉到了。

他没有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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