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相连的声音与触及的指尖~(第一部完) 校对完成前禁止一切转载

[gagaga文库][司]RIGHT×LIGHT 12 ~相连的声音与触及的指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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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RIGHT×LIGHT

原作:ツカサ

插画:近衛乙嗣

本书由『爬行珍兽DBQ濒危名录保护协会』制作

图源:兴国物语(无危)

翻译:军师的恶臭翻译(无危)

校对:Pigeon X GuGu(缺乏数据)

珍兽:DBQ(野外灭绝)

首发轻之国度:https://www.lightnovel.fun/

本文仅供日文学习之用,不得用于任何商业用途

再咕再鸽也是劳动成果,拒绝有生之年从我做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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稿子发霉了,拿出来晒晒,校对完成前禁止一切转载

RIGHT×LIGHT 12 ~相连的声音与触及的指尖~

RIGHT×LIGHT 12 ~相连的声音与触及的指尖~

漫长的故事终于将要迎来终点!!

「咦……?梦?」

绿色藤蔓完全包裹了爱莉莎后,就在向我的那一刻,我的记忆中断了——。当我再次睁开眼睛时,眼前既没有爱莉莎也没有未由的身影。视野所及,唯有令我怀念的城市——故乡奈波的景色。此情此景中,就只有由衣孤零零地在我身边。

「这座小镇是哥哥的梦境。但这并不是普通的梦。是异界天使创造出来的“幸福的世界”。是向发光叶子许愿的人们所做的梦」

我回想起来。三年前的海难事故就是我最大的不幸。所以在我眼前所创造出来的,是事故未曾发生过的世界。这里既没没有爱莉莎,也没有未由。但我的父母还有由衣都活生生地在我眼前,我早已放弃掉的「理所当然的日常」还在延续。难道是因为我对现实绝望了——所以才会被囚禁在这「不幸」不存在的地方吗。那时——爱莉莎的剑折断了,被艾诺克的树所吞噬。之后的情况,我怎么去想都想不起来。说不定,这里是艾诺克成为神之后的世界。说不定,一切都为时已晚……。

悲壮的魔法战,尘埃落定!启介、爱莉莎还有未由终将面临怎样的未来!?

司 Tsukasa

8月15日生。二十多岁,不擅长笔直走路的,人生路七转八折。左顾右盼多绕远路是拿手强项,但与其止步还不如选择将错就错的路痴一枚。

(原帖图片链接已失效)

远见启介

「终结吧,开启吧,星之夜」

远见由衣

「一起战斗吧——哥哥」

(原帖图片链接已失效)

鸫

「学长……你觉得,我该怎么做?」

山崎勉

「绕路啊……搞太晚

 被管理员逮着要挨骂呢」

宫岛通

「我想也是。没办法——去找找吧」

美澄透子

「——启介先生的话,

 会怎么做呢」

朝之宫阳名

「启介哥……来帮帮我吧,启介哥……」

友月未由

「我在哭什么啊。

 启介同学,明明会回来的」

冬上雪绘

「根本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真敢有什么大事,看我饶不了你」

愛莉莎·柯朗诺·史特林·莱特

「启——————————介————————————!!」

【人物介绍】

远见启介

主角,高中二年级,可让物体凭空消失的魔术师。

友月未由。

启介的同班同学。

爱莉莎·柯朗诺·史特林·莱特

来自〈方舟〉的飞行少女。

远见由衣

启介已亡故的妹妹,以〈银锁黑狼〉显现,与启介一体化。

朝之宫阳名

自称占卜师,跳级就读的转学生。

冬上雪绘

具有双重性格的优等生,视友月为劲敌。

鸫

曾是〈群聚〉的活体兵器,现已脱离组织成为普通高中生。

乌尔特·柯朗诺·史特林

〈方舟〉主人赫斯·史特林的女儿,三姐妹中长女。

修拉·柯朗诺·史特林·米尔奇威

三姐妹中的三女。

拜尔·柯朗诺·史特林

三姐妹中的次女。爱莉莎的母亲。

哈利·莱特

高次元存在〈探求愚者〉。爱莉莎的父亲。

艾诺克·凯特尔

〈群聚〉的魁首。

〖序章〗

啪叽——!

那是,愛莉莎·柯朗诺·史特林·莱特的剑折断的声音。是她的心破碎的声音。

在这座路面满是凹陷、楼房崩塌、到处散乱着瓦砾的城市里,那声音尖锐地回荡开来。

所有人一动不动,也动不了。

友月未由倒在地上,远见启介与爱莉莎相隔着倒下的未由相互对视。艾诺克·凯特尔望着他们二人,咧起了嘴。他捂着染血的腹部,笑了。

尽管每吸一口气,血就会黏在喉咙上令他不住咳嗽,但他还是忍不住去笑。

绝望了。

她,绝望了。

这件事令他欣喜若狂。

剑的碎片丧失形状,变成金色的光。然后,那光又被绿色的藤蔓颤了起来。

细细的藤蔓爆发式膨胀起来,密不透风地将爱莉莎包裹进去。藤蔓闪耀绿光,同时转变为粗壮的树干,在破碎不堪的路面上扎根,化作连接〈物质界(Malkuth)〉的世界树。

大树把就在旁边的远见启介和友月未由也吞了进去,向天际延伸。

巨大的质量突然冒出来,大气被撕裂,掀起烈风。相隔较远的两名少女——朝之宫阳名和鸫被突然刮起的烈风吹飞,摔倒在地。

艾诺克用余光看了看她们,同时靠近那已经忍速度生长的大树。他手中的新月镰一挥,扫除烈风,开辟道路。

到达大树旁边后,艾诺克用手触碰树干。与此同时,生长后的大树接触到天顶逆树,伸出的树枝像蛇一向彼此纠缠,天与地的大树逐渐相互溶合。绿叶释放研药的光芒。

然后,艾诺克也投身那发光的大树树干,就像踩入水中一般轻轻松松地踏了进去。

微微的波纹沿大树表面传递,抵达天顶逆树、

这既是证明。艾诺克·凯特尔已成为〈形成界(Yesod)〉之具现——〈乐园守护者(Gabriel)〉的意志。

大树左右展开的树枝化作翅膀,枝条上茂密的绿叶变成闪耀光辉的羽毛。

覆盖天空的根系穹顶出现裂痕,就像蛋壳破裂一般。

被封闭在狭小城市的异界天使,向广阔的世界发出他出降生的声音。

 *

绿光变成藤蔓,变成监牢,变成黑暗,把我——愛莉莎·柯朗诺·史特林·莱特关了进去。

倒在地上的未由,还有脸上露出快要崩溃的表情的启介,都看不见了。

原本充满我身体的东西——〈天使王(Metatron)〉的力量逐渐流逝,溶化在绿色的黑暗中。

我,砍了未由。艾诺克说的没错,那是我的心愿。看到启介和未由亲吻……我确实那样祈祷过。

我希望在那里的是我,我希望未由消失。

然后——我的愿望实现了。

回过神来时,我的右手已经把剑挥了下去。我这么做是受到了艾诺克的干涉,但同时也是我自身的意志。所以我就算事先知道,也没办法停手。

砍伤未由,毫无疑问是我的心。

我,砍了我珍爱的朋友。我对启介心中无比珍视的人下了手。

而且,就连我拼命死守的〈天使王〉也被夺走了。

大家齐心协力打倒了连大,总算看到了曙光……然而却全被我糟蹋了,全被我破坏掉了。

不可饶恕。

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愛莉莎·柯朗诺·史特林·莱特不可饶恕。

我心目中想要成为的那个自己,才不是这种样子。

我明明想成为童话里的英雄那样……明明想成为强大的魔术师。

母亲的声音在脑海中重新,回忆起过去的温柔话语。

——勇敢的国王呢,去救被掳走的圣女了。

我本向往着那种充满勇气的人。

——经历了漫长的战斗,最后国王打败了邪恶的魔法师,救出了圣女。

我本想要得到的,是像那样能够拯救他人的力量。

——但过往自己也身受重伤。这时圣女向星龙祈祷拯救过往,于是用魔法的力量治愈了国王的伤。于是相互拯救的二人坠入爱河,喜结连理。

我本想像那样……得到某人的爱。

但现在的我与心中描绘中未来的我相差太远。

我是一个脆弱无力愚不可及的魔术师。

我恨我。

我对我绝望了。

所以,不需要了。

这样的我——已经不需要了。

 *

这里是与染成黄昏色的小小岛国相隔遥远的异国他乡。

这个有大洋相隔,时差好几个小时的大国,现在已进入深夜。灰发少女所在的医院早已是熄灯时间,住院部内鸦雀无声。

但在三楼病房躺在病床上的她——美橙透子却迟迟无法入眠。

她胸口下面无比躁动,闭上眼睛也睡意全无。

透子静静地下了床,走到窗边打开窗帘。数不清的星星在夜空中眨着眼。

她喜欢从这间病房里看星空,但今晚的星空有股说不出的可怕。

眨眼的星星们看上去就像在惨叫,透子无意识地伸出手去。但她手指碰到了窗玻璃,冷冰冰的触感让她回过神来。

「爱莉莎……」

透子萌生出难以形容的焦躁感,忍不住呼唤朋友的名字。

过去寄宿于透子体内的天使碎片,现在在爱莉莎的身体里。所以她们二人理应连在一起。

可是现在,透子就算闭上眼睛去思念爱莉莎,却还是无法感受到爱莉莎的存在。

透子拿起摆在床头桌上的照片。这招照片是附着信一起寄来的。照片里的背景是大海,然后身着泳装的爱莉莎和朋友们在一起欢笑。

「我们,还能再见的吧……?」

透子用手指触摸那位笑逐颜开摆着胜利手势的朋友,轻声细语。

 *

一处风中载着大海味道的乡间小城。

有一个少女带着塞满教科书的沉重书包,正走在从补习班回家的路上。她叫做近桐咲。

咲登上长长的坡道后突然止步,仰望夕阳染红的天空。

她并不是累了。修行武道的她,体力胜于常人一倍,上个坡不会让她觉得累。

她所止步的地方什么都没有。没有店铺,没有售货机,没有人行横道,也没有附近的熟人碰巧出来,墙上没有打盹儿的猫,没有朝路人吼叫的狗。

就算这样,咲还是停在这里一动不动。

她就这么一直注视着这黄昏时分由红变蓝的天空。她的脸上所显现的,是困惑与不安的神色。

心头有股难以名状的躁动。咲用手贴在胸口,想要把这股躁动咬下去。

「——小启?」

吐露出的是不安,念出的是表弟的名字。

她的声音被海风吹散,谁都没有听见。

 *

海上小岛,被时间断层所笼罩的,簒夺者们的圣域——方舟。

在其中心〈箱庭(Garden)〉的最下部,是一片连重力都逆转了的隔离区域。

树木围绕的隔离区域院地中有鸟居、神社以及木制房屋。那里是供奉〈探求愚者〉的神社,也是将他幽闭的牢狱。另外,这里还承担这一个重要的职责。

「天空,在倾轧呢……」

身着无女装的女性,拜尔·柯朗诺·史特林仰望天空沉吟道。但那天空是虚假的天空,从这地底空间不可能看到真正的天空。

「估计是〈天牢(Wolf-Rayet)〉正承受着负荷。事态已经偏转向期望之外的方向」

做出回答的是一名男性,他的衣装似是平安时代的贵族。他是哈利·莱特(晴·明)。

二人站在社殿前,眺望着染成红色的夕暮。这片天空是伪造的。但伪造之物恰恰证明真实之物的存在。现在,隔离区域的壁面上所投影出来的黄昏,与从美伞市看到的天空没有分毫之差。

「那个时刻,真的会到来吗」

「谁知道呢。或许会到来吧——修拉这样说过。吾等所能获悉的也不过如此」

哈利指向倒在地上的人偶(Doll)。那是修拉带进来的容器,原本是为了给他们传话。

「人偶的连接中断了,就代表修拉已离开方舟。也正因为这样,没有时间问个清楚……。当家的,你招进来的那个男孩,和现在的事态有什么关联吗?」

说着,拜尔从下方偷看哈利的表情。

「普天之下,没有毫无关联之事物。但吾亦不知此刻发生何事,实属令人不快」

看到哈利移开目光,拜尔叹了口气。

「算了,就当是这么回事。但是——弄不清楚,还是会让人不放心啊」

哈利侧目看了眼脸上满是愁云的拜尔,轻轻地清了清嗓子

「……吾缔造深渊之黑暗,汝以星龙之力轮转星辰。监视〈天牢〉之运行,保守宇宙之形态,即为吾等在此之使命。而锁开启之际,宇宙将正确落定。吾等只须尽吾等之所能,善始善终便是」

所以什么都不用去想,也不需要感到不安。

拜尔听懂了哈利的言外之意,苦笑起来。

「是啊……我们只能继续监视宇宙。当从不久前不知为何,那孩子的脸和声音一直自然而然地出现在我脑海中。那孩子在方舟上肯定就是安全的——这个想法不停往外冒,内心的躁动平息不下去」

拜尔目光又放回到天空中,呢喃的话音中透出不安。

「——爱莉莎她现在,怎么样了呢」

这个提问,哈利未做任何回答。

〖第一章 幸福的城市,绝望的监牢〗

飘飘摆摆

摇摇晃晃

这摇晃似是某种东西。是无关乎自己的意志,身体被翻弄的感觉。

这是……什么来着?

一瞬间——浸透骨髓般的冰冷以及对深不见底的黑暗所产的恐惧在脑海中闪过,令我身体发颤。但那个感觉转眼间就远去了,还来不及仔细体会便穿身而过。

与此同时,朦胧的意识趋于觉醒。我感觉似是做了个漫长的梦。

身体被温暖的东西所包裹。即便眼皮闭着也知道,世界是明亮的。

冰冷也好黑暗也罢,那里都没有,都随梦一起消失了。可唯独这摇晃的感觉仍旧持续下去。

摇啊摇啊,有人正摇晃着我的身体。

「哥哥,该起来啦!」

传进耳朵的是一个熟悉的声音。我在猛烈的摇晃中撑开沉重的眼皮。

「咦……?」

(原帖图片链接已失效)

发出声音的人一如预期,那个声音不可能听错。正因如此——我大吃一惊。

一名身着水手服的少女在我眼前。她手放在我肩上,近距离俯视着我。

「你、是谁?」

我不禁问过去。随后少女目光变得凶狠,从我身上离开后把手插在腰上。那挺起胸膛的姿势,是表示自己正在生气。用长长黑发束起的马尾辫猛地摆动起来。

「真是的……哥哥你别睡糊涂啦!妈妈喊你吃早饭啦,不然饭菜都凉了。赶紧换好衣服下楼去吧」

少女无语似地说完后,转身离开了房间。我强行让还很昏沉的脑袋转动起来,努力掌握状况。

首先环望周围。我在床上,而且是双层床的下铺。天花板很矮,起身就能装到脑袋,然后床旁边有用于爬上上铺的梯子。

洒着刺眼朝阳的窗边有一张课桌,还摆着黑色的学生包。墙上的衣架上挂着并未见惯的制服。

——咦?我在想什么?什么叫并未见惯,这不可能。那就是我的制服。我所上的“奈波高中”指定的款式。而且这里就是我的房间,刚才喊我起床的是我妹妹由衣。会喊我「哥哥」的除了她没有别人。那声音和举止如假包换就是由衣,对此感到困惑反倒不对劲。

不小心说出的那句「你是谁?」……大概是因为由衣突然看上去长大了不少,与我印象中由衣的形象有所差异。

「……哎,那家伙也毕竟上初中了,该有点变化了」

我下了床,注视双层床的上铺。这里过去是由衣的领地。她在隔壁有了自己的房间后,有段时间依旧会跑过来玩,但后来连玩都不来玩了,于是现在就变成了我放东西的地方。这样的“回忆”立刻在脑中重现。

触碰到寒冷的秋日空气,我意识变得清晰,刚醒来时的怪异困惑已经不在。

我拿起制服开始换换上。时钟的指针指向七点二十,我记得平时应该把闹钟设在了七点。估计是睡得糊里糊涂就把闹钟关了。

这种事很常见,不是值得特别着墨的小意外,过去不知犯过多少次。也就是说,这就是我的“日常”。

换上制服后,我拿起昨晚已经装好教科书的书包下楼。灰色的夹克外套穿在身上有些不合身。毕竟前不久才换的冬装,可能是衣服洗涤时缩水了,也可能是我长高了。

下了楼来到玄关前,在那里看到正在穿鞋的老爸和抱着包的老妈。老爸换完皮靴后把鞋拔交给老妈,然后把包接过去。

我停下脚步,望着这一幕。不知为何——我无法移开目光。

瘦瘦身子穿上紧致西装的老爸好像这时才注意到我,朝我看了过来。

「路……路上小心」

我条件反射地说道,声音十分嘶哑。但老爸不以为意,轻轻点头后又背了过去。

「……我走了」

老爸低声说道,打开了大门。

「一路走好~」

老妈微笑着摆摆手,来到玄关前目送老爸离开,看到老爸转过转角才转身回到家中。然后老妈见我韩站在玄关,皱起眉头。

「启介,你在干嘛?在不吃早饭小心迟到啊」

「咦——啊,好」

我反应过来。老爸去上班,老妈目送老爸,这些本应是稀松平常的景象……可我却注视得目不转睛。

「快快快,抓紧时间抓紧时间」

我被老妈推着来到客厅。见我和老婆慌慌张张地进来,已经坐在餐桌旁的由衣看了过来。

「哥哥,你慢死啦」

她瞪着我,那表情似是再说「难得人家喊你起床」。

「……早上好」

我没敢直视她的眼睛,在自己的座位落了座。

我一边看早间新闻一边火急火燎地吃完早饭就去了玄关。由衣在门前一边不耐烦地抖着腿一边等我,还催了起来

「快点啊」

「你先走不好吗?」

「……扔下哥哥不管,我担心哥哥你迟到。不看着哥哥上巴士我一整天心里都不踏实」

由衣耸耸肩这样说道,然后拉扯我得胳膊。

「你们要路上小心喔」

老妈从厨房出来向我们招手。

「我们出发啦!」

由衣神采奕奕地作出回应,我也「我们走了」小声回答。

我们一起出了家门,由衣急冲冲地往前走,我就像被她拖着一样迈着腿。在即将过拐角的时候我回头看了看,老妈就跟目送老爸时一样,在玄关前注视着我们。

「————」

忽然,我的视野模糊了。

「哥哥?」

由衣发觉我脚步变慢,转过头来。我连忙用手背擦了擦渗出的泪水。怎么搞的啊,今天一大早就不对劲。

「……没什么,打了个哈欠罢了」

我把手放在嘴上,装作打哈欠。我担心我这动作可能太假,但由衣好像直接就相信了,说了句「是不是熬夜啦?」露出无语的表情。

之后我们以同样的速度一起往前走。

由衣所上的初中在大约二十分钟脚程的地方,但我上的高中徒步去未免就远了点,所以我们只会这样一起走到巴士站。住在这附近的奈波高中学生都乘巴士上学。

巴士的车次并不频繁,错过一辆就得耽误很久,所以现在没时间慢慢吞吞——。

「啊」

但由衣突然停下了脚步。我超过她几步后也停下脚步,循着由衣的视线看去。在路旁,电线杆的旁边有一只黑色幼犬。

——噗通。

我心脏猛烈一跳。我无意识间按住胸口。心在躁动——在倾轧。不知不觉间,我已倒退了一步。

什么情况?难道我在害怕那么小的一只小狗吗?

我不理解自己的反应,摇摇头。理所当然,由衣所表现的也并不是害怕,她正仔仔细细地观察效果。

「流浪狗吗?但戴着项圈呢」

由衣说的没错,小狗戴着银色的项圈。它一动不动,用那对蓝色的眼睛纸质注视着我。但由衣刚要靠近,它转身就跑掉了。

转眼间它便消失的无影无踪。

「走掉了……」

由衣遗憾地垂下肩帮。

我叹了口气。但我担心并不是因为感到遗憾,反而是感到安心。我竟然为会为此这么安心,真是滑稽。

我为什么会那么害怕那只小狗呢……?

我试着想了想但还是不明白,只能感到纳闷。

「啊,左顾右盼结果没时间啦!哥哥,再不赶紧可能就赶不上啦!」

由衣埋了起来。

「……停下的是你吧」

我反过来戏弄了一句,同时跟在她身后。不过此时,我脑子里全被刚才的小狗沾满了。

我忘不掉那对蓝的眼睛。

它逃掉之后我明明就放心了,但我又冥冥地有种感觉,似乎自己犯下了天大的错误。

那美丽的蓝色,就像从太空中俯瞰地球一般,令我内心激荡。

我一边跑一边四下扫视,但哪里都没有看到那只小狗的身影——。

巴士正巧到站,我飞奔上车的同时车门就关上了,紧接着汽车发动。

由衣在车窗外对我招手,我轻轻举拳回应后,找了个空座位坐下。十五分钟后,车到达了名叫「奈波高中前」这个命名超值白的车站。巴士里挤满了奈波高中的学生,我也加入一同行动起来的人潮下了巴士。

油漆略有脱落的校门敞开了一半,门旁站着一位女老师。周围的学生们正向她问候「老师早」,我也进了校门,但什么都没说。这是因为,我觉得那个老师我不认识。可是走了几步之后我才发觉,那是我的班主任老师。

——今天真的好奇怪,竟然连班主任的长相都不记得了,就算睡糊涂总该有个限度吧。

我按住脑袋摇摇头。

「小启!」

这时旁边响起声音。

我停下脚步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转身,看到一个目光锐利的女生。这次我完全没忘,听到她声音的时候就认出她是谁了。

她名叫近桐咲,是我大我一届的表姐,今年上高三。她两手空空,不像刚进校门的样子。

「咲姐早啊,你不是刚上学吧?而且你也没在巴士上」

「是啊,我参加了空手道社的晨练。虽然今年应考,但只顾埋头学习毕竟对身体不好呢」

咲姐指着自己的背后说道。那边是空手道社的到场。这所学校的空手道社是一支劲旅,社团拥有专用设施。咲姐上了高三尽管已经退役,但好像还会经常在那边露面。

「我记得咲姐放学后要去上补习班来的?确实很积攒压力呢」

「小启啊,可别说得事不关己,明年你也——」

咲姐对我冷眼一瞪,气势汹汹比教训起来,然而说到一半突然停了。然后她飞快地从我身旁离开。

「……咲姐,怎么了?」

我觉得奇怪便问了过去,结果咲姐移开目光说

「没什么,就是怕有汗臭味……」

「没关系吧」

听我这样答道,咲姐放心地叹了口气。

「那、那就好。行了,预备铃差不多快响了,去教室吧」

催促之下,我朝校舍走去。咲姐保持着一定距离偶在我身旁。我不知很懂,她好像还在介意气味。

「……运动身体事很舒服,但还是更想做些别的来释放心情呢」

咲姐忽然自言自语似的嘀咕起来。

「释放心情……旅行之类的?」

我想了想说道。

「不错啊,我想旅行。你想,不久前你不是全家一起乘客轮跨太平洋旅行过吗?我也想来一场那种大航程的旅行呢」

咲姐望着天空,十分怀念地感慨道。

「——咦?」

我不禁惊呼。心跳加快,胸口发闷。

全家一起旅行。我确实去过……但是——。

「嗯?你总改不会说你忘了吧?你不是在三年前的暑假去过吗?那年没你一起玩,无聊死了呢」

我记得,我们乘上巨大的客轮出发。由衣没多久就看腻了风景,但还是很开心,在船上还认识了朋友。那是名叫美澄透子的女孩,由衣现在依旧在和她保持书信来往。

「啊……说来是有那么回事」

回眸之下,全都是开心的事。

为什么咲姐提到旅行的时候,我会那么动摇呢?这太不可思议了。

我想着想着就来到了鞋柜前。我和学年不同的咲姐在这里道别,去了自己的教室。

三年前的夏天,老爸老妈带着我和由衣去家庭旅行。

我在脑中探寻着那段无比悠长的航旅记忆——。

之后是“稀松平常”的往复。

上课,和朋友聊天,午休时吃老妈给我做的便当。班上的同学们大多从小学和初中就认识,彼此之间用不着客气。

舒爽的时光转眼过去,没有任何不愉快的事情,一天的课程就这样结束了。

我和同学们一起放学,上了巴士。每经过一个车站,人数就慢慢减少。

最后乘客——只剩下我一个人。这个时候,我感到车子好大。

车窗撒进来的余辉、座位传来的震动、摇晃的吊环抓手、一言不发握着方向盘的司机背影……周围没了人之后,好多东西变得能看到了——我萌生出这样的感受。

我在一个盒子里,行驶在夕阳下的小镇中,被送往我所该回到的地方。在离家最近的车站下车后,只见由衣的身影。

「由衣?你在干什么?」

在熟透的夕阳下拖着长长影子的她,笑了起来。

「哥哥,你经常在这个时间下车……我就试着等你了」

由衣害羞地回答说。黑色水手服的裙裾她拈起来又松开,还不时从下面偷瞄我的脸。

「你发烧了?」

「啊,太过分了。亏人家还担心你」

「担心是……」

我感到困惑。确实我从一大早开始一直有种种奇妙的感觉,但应该不至于被由衣发觉。

「因为,哥哥你今天有些不对劲。人家总是看着你,所以看得出来喔」

由衣自信满满地咬定。

「……也对。我是可能有些奇怪吧。但那大概是我的错觉吧……应该是神经过敏。抱歉让你担心了」

我承认由衣所说,把手放在她脑袋上。

「哇,别这样啦。人家已经不是小孩子啦!」

由衣被摸脑袋后急了,飞快从我手下逃走。

「哈哈,那我们回家吧」

我笑了笑迈出脚步。由衣鼓着脸跟在我身后。

但——。

「…………!?」

我停了下来。往家是一条窄窄的单车道小路,路中央有个小小的黑影。在赤红的余辉下,它用放着蓝光的眼睛直直注视着我。

是早上见过一次的黑色小狗。

小镇丧失了声音。远远传来的汽车发动机声,乌鸦叫个没完的声音,树木在风中沙沙作响的声音——这一切全都突然中断了。

留下来的只有我自己的心跳。噗通噗通声音自身体内侧响起,速度逐渐变快。

快逃,快逃,不能面对她!

身体和内心都在叫喊。那就是一只明明没什么可怕之处的小小幼犬,但本能向我主张,她会把我摧毁。

我仿佛看到了一个倒下的少女。一张少女绝望的脸在脑海中闪过。

什么啊这是?不想想起来——不能够想起来。

就在我两脚哆嗦准备后腿的时候,声音响了。

「——哥哥,好像已经不行了呢」

妹妹的声音。但由衣应该在我身后啊,可是这个声音从前面传来,迹象时幼犬在说话。

坐在路面上的幼犬起身,银色项圈上的锁链发出晃啷的声音。

「既然不能再战斗了……后面就交给我吧。我本来就准备一个人努力的。所以,没关系的」

那声音中透着伤感,而且还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浓浓温情。

我胸口作痛,就连之前把我五花大绑的恐惧都在但咱一瞬抛到脑后。

不可以撒手,一定要抓住——

「……!!」

一股冲动自内心深处沸腾,我被这股冲动推了一把,准备向前迈步。但此时我胳膊被人从身后抓住,没能动起来。

回头一看,身着水手服的由衣正不安地凝视着我。

「哥哥,你怎么了?表情好吓人啊」

由衣好像没有听到小狗的声音。

就在我驻足的这一小会儿里,小狗已经转身走掉了,朝那夕阳——远去了。

「啊……」

我不由自主地喊了出来,想追上去,可由衣死死拽住我的胳膊。她力气大到我都痛了。

「哥哥……快点回家吧哥哥。妈妈还在家里等着你啊。回去晚了会惹爸爸生气啊」

「家……」

我回忆早上看到的情景。老爸出门,老妈相送。那是每天早上周而复始的情景,{曾}是理所当然的每一天。

我想回去,想打开玄关大门说上一句「我回来了」,像看到厨房里准备着晚餐的老妈,想对一览疲惫回到家的老爸问上一句「欢迎回家」。

但是——我甩开由衣的手。

我朝着就快消融在夕暮中的幼犬背影追赶上去。

我每踏一步,虚伪的记忆便随之剥落。

老爸和老妈已经不在了。他们在三年前的海难事故中失踪了,早已沉到冰冷的海底。

身为人类的由衣也已经不在了。所以她不会成长,也当不了初中生,水手服也……不会穿上。

「哥哥!」

背后传来呼唤。她不是真正的由衣。

我必须抓住的手,不是她的手。

所以,哪怕“现在”是我多么渴望的时光,我也不能认同。

但当我追上小狗,伸出手时——最崭新的记忆重现了。

吻过我后便倒了下去的,未由的身影。落下〈天使王〉之剑的,爱莉莎的脸。

那些——都是令我绝望的东西。

抬脚变得艰难,呼吸开始紊乱。

那个时候……我不知道该该怎么办,也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我不想去理解我所失去的东西,停止了思考。

大概,这就是最终的决定性失败。

爱莉莎的剑折断了,被艾诺克的树所吞噬。之后的情况……我记不清了。

但恐怕异界的〈代界存在(Lawler)〉——〈乐园守护者(Gabriel)〉已经显现。说不定,这里是艾诺克成为神之后的世界。说不定,一切都为时已晚。

但是,由衣说她要独自战斗。既然这样,我就必须战斗不可。因为我早已决定不再松开她的手,决定和她一同奋战。所以——。

我抱起她漆黑的小小身体。随后,银色的项圈绽放光芒,黑色幼犬变化成少女的形态。长着狼耳和尾巴的少女在我怀中出现。她的发型是单马尾,身上穿着蓝色的连衣裙。

不是初中生,依旧是三年前的模样——。

「哥哥……没关系吗?」

「嗯。对不起,由衣,差点又抛下你一个人」

听到我这么说,由衣摇摇头。

「我没关系的,哥哥。不过……谢谢」

「当初夸下海口要一起战斗,要是在这里逃跑,哥哥我脸面岂不是丢光了。由衣啊……这里是什么地方?是艾诺克创造出来的世界吗?」

我犹犹豫豫,声音颤抖地询问由衣。我害怕知晓答案,其实我根本就不想去问。当我看到倒地的未由和绝望的爱莉莎的那一刻,我便拒绝在那之后的未来。

一切我都我不愿放弃,失去任何东西我都无法承受。

我全力以赴地挣扎,就是为了不再失去。但是——我的存在方式却招致悲剧。我因为是“我”才失去了重要的东西。

我注意到了。这一切都是我的错,都怪我{害怕}爱莉莎和未由。

那样的我又能对濒临崩溃的爱莉莎说些什么?快要崩溃的明明是我自己,能说出口的也只有否定的话,只会拒绝愚蠢的“我”……。

所以我才忘记了吧……忘记了我是“我”——。

不过已经没关系了。我崩溃掉也无妨。不论发生任何事,我都会和由衣一起并肩战斗到最后,哪怕一切都为时已晚。

我怀着愿意接受任何事实的决心等待由衣答复。由衣对我直直地注视一番后,简单地讲道

「这座城市其实是一个更小的世界,是哥哥你在做的梦」

「咦……?梦?」

我很困惑。因为,这座小镇,我故乡的奈波市有着无与伦比的真实感。摸摸柏油路面会感到粗糙的触感,还有斜阳照耀下所产生的热度。秋风扫过皮肤会感到寒冷,还能看到天空中的薄云在缓缓流动。

「嗯,这是梦,但这并不是普通的梦。是异界天使创造出来的“幸福的世界”。小铃不是说过吗?向发光叶子许愿的人们在做着幸福的梦……大概跟那个是相同的东西」

「这么说,我也被变成了树吗……」

我的记忆在绿色藤蔓完全包裹住爱莉莎的那一刻就中断了。我大概就那样变成了世界树的一部分吧。但由衣摇了摇头。

「不哦,与〈天牢〉相连的我们时刻排斥着异界之力,所以没有被吸收喔,只是被吞噬罢了。按道理说,应该也不会做这种梦才对……」

由衣含糊其词,似乎不愿说。我明白,因为我绝望了——我是主动渴望才被困在了梦境中吧。现在由衣在我的梦境中……与初中生的由衣没有混同。这就证明了,由衣没有自己的梦。

「抱歉……都怪我」

这里是我所期盼的幸福世界,也就是不存在“不幸”的地方。

三年前的海难事故就是我最大的不幸。所以创造出来的世界是事故未曾发生过的世界。在这里,我的父母还有由衣都还活着,理所当然的日常还在延续。

孤苦伶仃的我没有在咲姐的家中借住,也没有为了逃离故乡而参加远在外地的学园的入学测试。是一种……没有事故的未来。

「没关系的……虽然看到成为了初中生的自己会很难过,但能看到爸爸和妈妈我很开心。所以相互抵消就算扯平了吧」

由衣露出五味杂陈的表情,生涩地微微一笑。听到她这么说,我瞥了眼身后。被我抛在身后的初中生由衣已经不在了。是已经跑到我看不到的距离,还是我梦醒后消失了呢——。

我松开紧紧抱住由衣的手,站了起来。

「——你知道怎么从这里出去吗?」

我问由衣。这个世界再怎么令我舒心,我也不能留在这里。因为这里的幸福,不是真正的幸福。

鸫说过的话在我脑海中山国。

『大家应该都明白。不论多么想要去相信的梦,多么现实的梦,那些都只是幻影。所以,大家其实是无法满足的。所以……是没办法一直睡下去的』

那是我和鸫在决战之前的交谈。

鸫说的没错。再怎么沉浸在梦境中也欺骗不了自己,睡梦不能永恒。

「那个……哥哥,要不要先揪一揪脸试试?」

我照由衣说的,奋力拉扯自己的脸,然而除了痛什么变化都没发生。

「……好像不行啊」

卡那样子由衣也不知道什么方法能脱离梦境。

「啊、啊哈哈……等、等我一下」

由衣露出有些慌张的表情,叉着胳膊深思起来。

这个时候,我尝试使用魔术,但咏唱〈形式语(Sharp words)〉也没有出现变化。仔细想想,梦里的我过的是普通的人生,又怎么会使用魔术呢。

我试了试闭上眼睛使劲意念,还更加用力地拍了拍用疼痛来刺激,但都没效果。我捂着火辣辣的脸,叹了口气。

真不愧是天使让人做的梦,看来比普通的梦坚固多了。

「啊,对啦!」

我就在束手无策之时听到由衣的喊声,抬起脸来。

「怎么了?想到什么了吗?」

「嗯。哥哥的梦——哥哥的幸福,就是这个小镇里的日常。所以离开小镇是不是就能来到梦的外面呢……?」

由衣看上去没什么信心,但说出了自己的思考。

「也对……说不定可行。试试看吧」

「那么,目的地就不用说了呢」

由衣握住我的右手。

「嗯」

我拉着由衣的手开始沿路返回,远离等待着我温暖团聚的家。

我要去的地方是奈波车站。

那里是告别故乡的地方,是向新视界踏上旅程的大门。

 2

我们回到停车场,乘巴士前往奈波车站。我和由衣一起坐在最后排的座位。

车上除了我们还有其他承担,但谁都没有在意长着兽耳和尾巴的由衣,就像是看不到我们一样。声音也感觉好远,我难以听见他们的对话。

就好像我们之间隔了一道透明的墙。

可能是我已经发觉这里是梦境的缘故。

取回级以后,我与不是初中生的由衣已经是脱离梦境的存在。也就表示,我们不再是这个世界中的登场人物。所以很有可能……梦境中的居民们无法辨识到我们吧。

但是——。

那些人们开心畅聊时有血有肉的表情,另一个想法在脑子里冒出来。尽管我摇了摇头,否定了哪种设想,可思绪一旦上浮便无法打消。

这里……真的是梦境吗?

之所以我现在还会这么想,并不是没有原因。

之前我对铃说过,梦中并没有新的邂逅,无法获得自己所不知道的幸福。

但我此刻放眼这辆小小巴士的里面都能明白。他们全都是偶然乘上同一辆巴士的陌生人,都是我所不认识的面孔。

小镇景色也是,我的记忆并没有覆盖到细节,我也并没有像宫岛那样走遍过自己所在的城市。另外,我今天早上去上的高中,同样是原本根本想象不出来的地方。班主任老师也是不认识的人。

我想,这个世界大概并不是由我一个人的记忆构筑而成的。说不定它根本就无穷无尽。若是那样的话——

我忽然发觉,我自己略微期待着事情会是那样。

……不行。只要我希望,梦就不会真正终结。

因为,存在不认识的人也好,小镇过于真实也好,制造这个梦境的毫无疑问是世界树,无非只是利用现实信息贴乐补梦境罢了。

我以理性劝说自己,但不论如何还是忍不住去想。

——这个世界里,也有爱莉莎和未由吗?

就算有,未由也一定处在艰苦的环境中,而爱莉莎在〈方舟〉内。

但是……这些都可以重来。

或许起点并不是我所回到的地方,说不定更早更早之前就已经塑造出了更加美好的未来。

「……都是,妄想啊」

我对自己感到无语,嘀咕出来。大概是听到了我的声音,由衣抬头看我。

「哥哥,你手在抖啊」

与由于左手紧紧相握的我的右手……确实在抖。小幅地,颤个不停。

「害怕吗?」

被这么一问,我很迟疑,但诚实地点点头。

「嗯,很怕」

很怕,怕得都产生荒唐想法了。

「是怕什么呢?」

由衣又问。我将我所惧怕的现实讲了出来

「……我害怕醒来时会看到什么」

脱离梦境后,我首先想确认未由的情况,也想知道爱莉莎怎么样了。如果还有救,我不论如何都想救她们。

但是,如果眼前的未由已经是一具尸体,爱莉莎已经完全与〈乐园守护者〉同化的话……

「我早已决定,不论发生任何事请,直至真正的最后一刻我都不会放开你的手,由衣。我有决心履行和修拉之间的约定。但就算这样……该害怕还是会害怕啊」

最糟糕的状况可能性极高。

恐怕我不论如何都无法容忍那个现实,不可能维持平静。所以我要在自己的心崩溃之前召唤〈天牢〉。如果发动条件还不完备,我就只能一直逃下去。

我所能做的,这大概就是极限了。

「是啊……很可怕呢」

由衣把脑袋靠在我的胳膊上。她这么一做我才发觉,由衣也在发抖。之前因为我自己在发抖,所以没看出来吧、

我们之后没有对话,一边任车子摇摆一边感受彼此的体温。

我就这么心不在焉地望着奈波市风景在车窗外向后流逝。

大约十分钟,巴士到达了奈波站前。我和由衣牵着手下了车。

海风拂面而来。

从高台之上的车站能一览遥远的海绵。我对日暮时分艳红大海注视了片刻后,向车站大厅迈步。昏暗的设施内静悄悄的,空无一人,也看不到工作人员的身影。

但有些古怪。我想车站内扫视了一番——当再次转向正面时,我注意到了这股不协调感的真相。

——自动检票机。

那是原本的奈波市所没有东西。由于这个车站的乘客不多,是由站务员检票。

然而现在却安装了两部自动检票机。

关闭的闸机看上去就像什么的门,就像区分里面与外面的境界——。

「说不定真的就是这里」

我说道。

来车站前我并不确定。但眼前的自动检票机……就是本来并不存在的“门”。我认为那就是证据,此间乃梦境终端的证据。

我去售票机买票。

稍微想了想后,我把钱包里的所有钱都扔了进去,然后买到了金额范畴内最贵的两人份的票。这是意志的体现,表明我们要去到离这舒心的梦境最遥远的地方。

「走吧,由衣」

拿着车票的手,脱口而出的声音,都在颤抖。前面等待的东西让我怕得不行。但我还是发出宣言,硬挤出勇气迈出脚步。

「嗯」

由衣简短回答,点头。

我们同时投入车票,穿过闸机。

就在这一刻,一切都看不见了。闸机那头的车站大厅也同样在瞬间抹成了黑色。

——咣轰!

闸机打开的声音,嘹亮地响彻这黑暗。

海风挠着鼻腔,涛声传进耳朵,沙粒松软干燥的触感传到背上。

「启介、启介!」

然后是尖锐的叫声。

身体被摇晃,我睁开眼睛。将我包裹的黑暗中射进了光,眼皮外面所展开的是色彩鲜艳的世界。当中最美丽的颜色是——金色。

「启介!」

有着光辉般金发的少女,用她宝石一般的碧眼在咫尺之隔紧紧盯着我。

「爱莉莎……」

我喊出她的名字,然后同时察觉到一件事。这是梦,是与刚才所不同的“幸福”。

「真是的!你怎么能扔下我一个人睡午觉啊!你是负责照顾我的人,所以……你、你如果不陪在我身边,我不就伤脑筋了嘛!」

爱莉莎红着脸朝我指了过来。

我向旁边一看,只见白色的沙滩。爱莉莎的身后是一片蓝天,白云速度惊人地流逝着。

这里恐怕是〈方舟〉。然后我的身份似乎成了爱莉莎的“照顾者”。

那本应该是阵的立场。阵·海道·洛姆威尔,世上唯一通过爱莉莎所打开的结界孔洞,漂流到〈方舟〉上的外界人。然而现在是我站在这个位置上。

我不会像阵那样从〈方舟〉篡夺魔术逃走,所以我应该会就这样在〈方舟〉上度过一生。

它就是这样的梦,是可能存在的未来。

我没抓住爱莉莎的手,自己站了起来。

「……启介?」

爱莉莎望着自己那只没被握住的手,又不安地朝我看来。

看到她那表情,我心好痛。

我恨不得立刻向她道歉,然后抓住那只手。但是——我不能接受这个梦。

一旦接受,我肯定又会忘记一切,沉浸在梦的世界中。

与爱莉莎独处,度过悠长的时光,到时肯定会彼此心生恋慕吧。说不定我们还会生下孩子,以家人的身份继续生活下去。

那样的未来,光想想就让我感到幸福。即便选项和可能性十分具现,但一定能过上美满的一生。

爱莉莎在我心中就是如此巨大,如此重要的存在。

真的——这梦真的能给我由衷渴望的幸福。看来它是不惜做到这个地步也要把我关在里面吧。

简直太残酷了。

要驱散梦境,只有否决一切的幸福。必须抛弃最最理想的未来,反倒选择残酷的现实。

「我说,爱莉莎」

我向爱莉莎的幻影喊过去

「怎么了启介?你现在的表情……超可怕啊」

爱莉莎战战兢兢地注视我。

拒绝这份幸福十分艰难,它已是完美的形态,连由衣都没有插进来的空间。我自己——渴望着这个梦。

就算这样,还是有办法逃离这里。既然这样,我就有理由对它说不。

「我……想要陪在爱莉莎的身旁,我希望爱莉莎在我身边。爱莉莎对我,非常非常重要」

「干、干什么,冷不丁的!突然对我这么肉麻——」

爱莉莎惊慌失措,满脸通红。但是,我打断了她。

「但是,还有其他对我同样重要的……我想要去支撑的人。我不能留在那没有那个人的地方」

「欸……?」

我抛下困惑的爱莉莎,旋踝离去。

这一刻,世界天旋地转。

身子摔倒了,脸上是榻榻米的触感。睁眼一看是陌生的天花板,然后是——她的声音。

「启介同学,你醒了?就算放假也不能无限睡下去喔」

我维持仰头倒在的姿势转动眼睛,只见未由手里拿着被子,严肃地站在那里。

——果然来这招啊。

这同样是幻想,我已经料到接下来会做这样的梦。因为我否定与爱莉莎共享的幸福,理由就是未由不在,就是因为那里没有我想要支撑的人。

所以为了满足我那样的愿望,这样可谓合情合理。

「这里是……什么地方?」

我问了过去,结果未由苦笑起来。面对现实中或许已经再也见不到的笑容,我眼裂快要掉下来。她与倒在地上的未由身影相重合,令我恨不得马上紧紧抱上去确认她是否安好。

「睡糊涂了吧,启介同学。来笹代爷爷家不都半年了吗」

「笹代……爷爷?」

但我忍住一切冲动,平静地反问回去。随后未由放下被子,担心地朝我看过来。

「启介同学……是不是刚才撞到头了?笹代爷爷是我爸爸的爸爸啊,是你把我带到这里来的啊。是你对我说一起逃走吧……你忘了吗?」

——啊,原来是这样的可能性。

我一定程度推测出状况。

估计是带着未由逃离了友月家和学园,抛弃了一切,就像当年未由的父母那样。这大概不会是一条轻松的路,但我好歹找到了未由父亲方面的亲属,然后在那里暂住……

——要是没有遇见愛莉莎……要是我和未由没有任何力量……恐怕这就是唯一的办法。

我在心中嘀咕。这很可能是仅凭我们自己所能达成的最好的未来。是能够和未由以期获得幸福的一种可能性。

「启介同学,你真的不要紧吗?要不要上医院?」

见我一直默不作声,未由向我伸出手。

「不——我没事」

未由的指尖还没碰到我,我就站了起来。

「这、这样啊……」

但未由脸上还是露出不安的神色。

她一定真的很害怕,很不安。逃到这么远的地方来,她一定是担惊受怕。

我想要支撑她,期盼和她永远相互搀扶,一起生活。

如果是在这里,那心愿大概会实现吧。尽管以后千辛万苦,我应该还是会生活得非常幸福。

与未由可能已经不在的现实相比,这个世界对我是何等眷顾。

但是,就算这样——还是不行。

我把手放到了隔断房间的槅扇上。

「欸?你、你要去哪儿?睡衣还没换啊」

我身上确实是睡衣,但没关系。因为,我否定现在的自己。

仔细一看,未由穿着围裙。我记得她几乎没有自己下过厨房,可能是来到这个家之后开始练习了吧。不能迟到未由亲手做的饭菜,真的好遗憾。

「有个我想要陪在身边的人。所以,这里也不是我的容身之所」

为了斩断留恋,我猛地将槅扇打开。

——那头展开的一片黑色的世界,幽深的黑暗中连幸福的一片碎片都没有。

满溢而出的黑暗覆盖并吞噬了我的幸福。

我等了一会儿,没有新的“幸福”出现的迹象。

创造梦的家伙大概注意到了,根本不可能给我完美的幸福。

我的幸福是矛盾的,充斥着不可弥补的破绽。我不做任何选择,舍不得抛弃任何东西,所以绝对的幸福不会成立。让我完全得到满足的幸福,连我自己都想象不出来。那种天大的好事,根本就不存在。

所以,我没法被关在幸福的梦境中。招致这个状况的原因,明明就是我那愚不可及的“存在方式”,可这次却又被它救了。

「……真讽刺啊」

我对自己感到无语,忍不住嘀咕起来。

此时我突然发觉,我身上的衣服变了,变成了已经破破烂烂的伞阳学园制服——。

「难道……」

我搂起衬衫袖子确认,右手手腕上带着银色的手镯。我知道我变回了本来的远见启介,由衣也已经和我融为一体,就在这里。

这么说……我已经从梦中醒来了吗?

这个漆黑一片的空间,是现实吗?

这是个神奇的地方。明明一切都沉浸在黑暗之中,却能够看到自己的身影……明明没有光源。

「这里……果然还是梦里吗?」

我低喃道。本来是自问,却传来了回答。

「没错启介,这里是梦。只不过,这次不是幸福的梦」

响起一个听过的声音。

黑暗中出现淡淡的绿色光辉。那小小的光在黑暗中勾勒出轮廓,照亮了我所处的这个地方。

这里,是监牢。

是个被粗糙岩石包围,镶着铁隔栅的牢房。那正是将我包裹的这股黑暗的真正面目。

铁格栅的那边站着一个人,他手持发着绿光的新月状镰刀。

他是一名少年,金发碧眼,身袭白色豪华修道服。他是艾诺克·凯特尔,〈群聚〉的魁首,〈乐园守护者〉碎片的持有者。

然后他也是吧爱莉莎和未由同时夺走的……我的敌人。

冲动推动了我的身体。

「艾诺克!!」

我吼叫着冲过去,挥起拳头。

铿!

但肩膀撞到了铁隔栅上,我被监牢拦了下来。我把手从缝隙间伸出去,但够不到艾诺克。无处宣泄的愤怒化作言语迸发出来

「我饶不了你!你伤害未由,让爱莉莎绝望,我绝不放过你!!」

我满怀激烈的愤怒狠狠瞪过去。

他看到我这样,浅浅一笑

「都说了,我只是推了最后一把。你本来至少还有机会救爱莉莎。其实你这样说就好了:“我完全不介意你杀掉友月未由”」

「艾诺、克……!」

他言辞太过分了,令我视野发红。我紧紧咬住臼齿,低吼一般念出敌人的名字。

我的存在方式就是不抛弃任何东西,这的确是它所招致的结果。就因为我选不了任何一方,所以才让所有人受伤。如果我正视爱莉莎和未由的好意,或许就能迎来不同的未来。如果我把爱莉莎说的话好好听到最后,大概也不会让艾诺克有机可趁了。

这一切都是我招致的。所以我根本没有权利为“我”去愤怒。但爱莉莎和未由不一样,她们不应该被那样伤害。

「噶啊啊啊啊啊啊!」

我抓起碍事的铁栏杆摇晃。我拳头达不到艾诺克,可铁隔栅又纹丝不动。

我判断凭蛮力不能把它撬开,于是高举右手,在心中呼唤由衣。我要引发〈魔狼(Fenrir)〉的力量。既然现在我已经变回了原本的自己,这应该能够做到。

「由衣!〈形式·贪食魔狼(Mode Devour)〉!」

我放声高呼,但右臂没发生变化,也没听到由衣的声音。

「没用的启介,只要你在梦里就用不了魔术和〈魔狼〉。这里是异界——〈乐园守护者〉的内侧。劝你放弃靠蛮力脱身吧」

「见……鬼!」

我压抑不住心中的不甘,奋力揣向铁隔栅,但换来的只有脚麻。

「怎么样,这牢房坚固吧?这里是我的——不,是前代〈红顶雄鸡(Vidofnir)〉的梦,是他心中最原始的绝望,跟你那半温不火的梦可不一样,没有出口。这牢房就是为拒绝接受幸福,拒绝一切希望的你定制的」

艾诺克站在我手刚好够不到的位置,漠然对我宣告。

「前代〈红顶雄鸡〉的……梦?」

「没错,这是由他的“存在方式”所创造的地方。你有听〈方舟〉的什么人讲过魔法王国的古老故事吗?圣女被邪恶魔法师掳走,聪明强大的国王将圣女救出来的故事」

突然问我童话的事,我不知所措。

我不知道其中有何关系,不过记得爱莉莎对我讲过。

那个故事讲述了一个将星星崇拜为神明的国家。

供奉星龙的“圣女蕾娜”被邪恶魔法师掳走,国王前去营救。然后国王闯进敌人老巢,漂亮地救出了圣女。

国王在同邪恶魔法师的战斗中受了重伤,但圣女向星龙祈祷,治好了他的伤。就是那样一个英雄传奇。

「……梗概的话,我知道」

她没有给我讲故事细节,于是我便这样回答。

可艾诺克为什么知道这个故事呢。

这是爱丽莎的母亲拜尔讲述的故事。内容可能是某地的古老故事,但星龙和圣女蕾娜这两个固有词并没有广泛传播,大概是个只有〈方舟〉相关者知道的故事。

「这样啊,那就省了解释的功夫。简而言之就是……故事中登场的“邪恶魔法师”就是上代〈红顶雄鸡〉。然后这个牢房就是他自出生后月二十年间一直被囚禁的地方」

「什……?」

这话讲的轻轻松松,内容却令我屏气慑息。

邪恶魔法师是上代〈红顶雄鸡〉?这里是那家伙被囚禁的地方?

童话和现实突然联系在一起,令我不知所措。告诉我说我所在的地方就是童话中的牢房,也让我感到困惑。

「同时,这里也是他度过一生的牢房。他啊,就死在了这里。所以说,这个噩梦没有出口,你永远离不开这个地方」

艾诺克的绿色眼睛里焕发昏暗的光辉,笑着向我宣告,一切都为时已晚。

「——!?」

我重新观察周围。这个被岩壁所包围的监牢里确实找不到出口。童话和现实之间的关联性对我来说根本无关紧要。现在最大的问题是,我被关在了这个梦里。

「唔……」

我不肯放弃,用手在墙壁和地板上摸索,但还是没有发现暗门之类的东西。

身体失去力量,我跪在坚硬冰冷的石头地面上。艾诺克用可怜的目光看了看我。

「你真愚蠢,早知会现在这样,就沉浸在幸福的梦里不就好了。拒绝了幸福还是不能从梦中醒来,最后留下的只有绝望」

「…………」

我咽不下这口气,攥紧了拳头,翻我想不出什么话去反驳。

我……又输了吗?

我思考如何逃出牢房,然而一个点子也想不出来。我既没有工具也无法使用魔术,所以岩壁也好铁格栅也好我都打不破,彻彻底底走投无路。

我都发誓要和由衣一起战斗了,我不想在这种地方结束。但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了。

艾诺克对这样的我默默地看了一会儿,但课鞥是觉得无聊了,不久自己讲了起来

「——他啊,是个不被世界所需要的人。因为不被需要,所以扔进了这个牢房里……被当成了不存在」

艾诺克对牢房中的我所偷来的眼神,俨然就像是看“他”的眼神。

「我说启介,他什么变成了邪恶的魔法师,你知道吗?他掳走魔法王国里众人敬仰的圣女又是为什么,你想象得出来吗?」

我怎么可能知道,我没有余力分出来想那种事,所以我随便回答了他。

「……报仇?」

能想到的原因也就这个了。可是艾诺克很无语似的摇摇头

「你在同样的地方,却丝毫不理解他啊……。不被世界所需要的人,当然是渴望“被所有人需要”啊。所以他才掳走了万众爱戴的圣女」

经这一说,的确是理所当然。所谓愿望就是填补欠缺的渴望。他最想要的东西就是他最欠缺的东西,而最不乏那种东西的人恐怕就是那位圣女了。

但此时我感到不对劲——突然发觉一个问题。

艾诺克说的话里有矛盾。他向我挑明这个地方没有出口,但仔细看看那个童话却发现特别粗糙。

「——等等。你说的话有问题。邪恶魔法师不是死在这个牢房中了吗?那他还怎么掳走圣女?另外,既然那家伙是上代〈红顶雄鸡〉,那他一定存活下来了,不然讲不通吧?」

我觉得自己好像找到了突破口,便鼓足气势问了过去。可艾诺克依旧一脸从容。

「很不巧启介,我没有一句谎言」

艾诺口以悠然的语调,一字一顿地告诉我,就像生怕我左耳进右耳出,又像把刀子精准地刺进猎物的要害。

「什……这不可——」

道理不通。既然他离不开这里,那么那个古老故事就无法成立。

「这是事实。他在黑暗中衰弱……来到了终点。哎,但仅仅是肉体呢」

「什么意思?」

「他没能穿越名为监牢的物理性障碍,所以他抛弃了肉体,只让精神逃了出去。就是用他的魔法,用强大的精神感应占据了看守的身体啊,怎样,启介?你也用同样的方法逃出去试试看啊?」

艾诺克嘴角一歪,向我问过来。

——办不到。

我没有那样的超能力。

看看这嶙峋的裸露岩石所围绕的牢房墙壁还有坚固的铁隔栅,没有魔法这种颠覆常理的力量又怎么能够逃离这个地方。因为它就是那样的梦。

绝不开启的牢笼的梦……对于魔术被封印的我来说是最糟糕的状况。

在古老故事中所找到的矛盾也并未成为逃脱的关键。

无与伦比的虚无时光正在后面严阵以待,将朝我压过来。

我的心快要屈服付,恨不得丢人现眼地哀求他放我出去。但是……我在千钧一发之际忍住了。

——自己感到绝望的瞬间才不是最后一刻,希望不止在自己身上。

这句自爱莉莎之口让我铭刻在心的话语,最终让我扎定了脚跟。

右手手腕上的银手镯进入视野,它让我想起我现在并不是孤身一人。就算听不到声音,由衣确确实实在我身体里。我正在和由衣并肩战斗。

我奋力攥紧拳头。

还不能认输。绝望就是向艾诺克屈服,等于打破了我和由衣之间的约定。不要放弃思考,快想啊……!

归根究底,如果真的是完全不可能逃离的牢房,艾诺克把我扔下不管应该就好了。

他没有放我活着的道理。倘若一切都按艾诺克所期盼的那样运作,他干脆别把我关在这种梦里,索性现实中杀掉我就对了。他子所以不那么做……之所以做不到,肯定有相应的原因。我全盘轻信敌人说话是干嘛,说不定之前那些都是鬼话。我肯定也是艾诺克的敌人,他没道理刻意告诉我真相。

我盯着坚硬的岩石地面,让脑子转动起来。

我知道了梦的构成原理,知道了既没有出口也没有逃离手段。最后的结果,我差点放弃。

这是艾诺克通过对话诱导的结果,所以我才会像现在这个样子。那假设艾诺克没有出现又会怎样呢?我一定会在黑暗中寻找出口,应该并不会这么快就想要放弃。

也就是说,艾诺克需要的是——尽快让我绝望吗?

我想到一个可能性。

我抬起脸,站起来,走向铁隔栅。

「艾诺克,这是“谁”的梦?」

我以尖锐的口吻问过去。

艾诺克露出惊讶的表情,看来被打了个出其不意,但马上又用瞧不起人的目光向我看来。

「不长记性啊……不都说这里是〈红顶雄鸡〉的梦了吗?」

「这就奇怪了。就算是〈红顶雄鸡〉,那也是上代,不是你对吧?他人又不在这里,我怎么就被关进他的梦里?」

我无所畏惧地反驳。结果艾诺克一瞬间说不出话来。

「…………嗯,之前的〈红顶雄鸡〉已经不在了。但我是现在的〈红顶雄鸡〉,通过继承上代的记忆构筑了这个梦。所以这里如假包换就是他的梦」

艾诺克的解释并没有矛盾,但他刚才毫无疑问动摇了。

我确定,我这个质问是致命的。那么所能得出的答案只有一个,而他可以完美诠释艾诺克的行为。

「不,这不对。这里是“我”的梦」

我一口咬定。艾诺克抹去了笑容。

「这理所当然,想想自然就会发现。“我在做的梦,所以是我的梦”。你大概只是干涉了我的梦。对我讲〈红顶雄鸡〉的事情,也是为了增强这个梦对吧?因为不让我相信这里是个逃离不了的牢房,就不能彻底把我关起来!」

我一鼓作气讲了一大串,并靠近包围牢房的岩壁。

「你准备做什么?」

艾诺克以平坦的语调问我。

「如果我的想法没有错,有没有出口都无所谓。只有想着去到外面,有决心苏醒过来,应该就能破坏这整个绝望的牢笼」

我捏紧右拳,举了起来。

但有违于我的预想,艾诺克又笑了。

「哈哈,没错。你说得通那就是吧,想法不错。试试看不就好了?」

艾诺克认为丧失从容,催促我。

「……!」

不能被它迷惑,没道理不成功。我要打破这道墙,要相信。

我害怕知道爱莉莎和未由怎么样了,但我必须回到之前逃离的地方,否则就连和由衣一起战斗都做不到。所以——。

我坚定面对一切的决心,朝岩壁挥下拳头。

叩——!

可是只有钝痛传了回来。麻酥酥的反作用沿手臂传到身上,令我颦蹙起来。

墙……没坏。

「为什……么?我想的,错了吗?」

我盯着渗血的拳头,茫然地嘟哝起来。但艾诺克摇摇头。

「不——你预测对了。这里就是你的梦,是凝结你自身的绝望,再构筑成了〈红顶雄鸡〉牢狱的模样。因为你这样的异物,我不能完全摄取。这样的干涉已经是极限了」

艾诺克耸耸肩,随随便便地解释道。

「那又是为什么……还是没有出口就出不去吗?」

「没那种事。你对逃脱方法也猜对了。是你的绝望构筑了这座牢狱,想要苏醒的意念胜过绝望就能打破墙壁吧。所以只能认为是……你口口声声那么说,其实内心根本不苏醒来」

「不对,我已经下定要醒来的决心,我不会逃避已经发生的任何事——」

「嗯,这是没错吧。失败不能挽回,所以就算不愿意也只能下决心去面对。毕竟不管你有没有决心,发生的已经发生了,不能改变。但是——你心里对“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有准备了吗?」

「咦……?」

心跳突然变快,一股寒意爬上背脊。

「哈哈,看你那样子……根本就没想好呢。一副根本就没去想的表情。不——也不对,你是不愿去想吧?因为那是最可怕的事情!」

「你说什么……」

冷汗沿着脸颊滑下去。

「启介,你真正恐惧的不是爱莉莎和友月未由的“现在”,而是苏醒后要直面的“未来”对不对?」

艾诺克的声音在逼仄的牢房中激烈回荡,交织的回声一遍又一遍灌进我耳朵。

事到如今我没办法充耳不闻,也没办法抛到脑后。

未来——醒来后的,未来。搞不好糟糕透顶的世界。

在那里,我所恐惧的东西是……。

「我说启介啊,你从梦里醒来之后,能原谅杀死了友月未由的爱莉莎吗?」

「……除非我亲眼看到,我不会相信未由已经死了。而且就算……就算是最糟糕的情况……我也没有道理去恨爱莉莎」

我艰难地把话挤出来。元凶是艾诺克,原因在我,根本就没理由去恨爱莉莎。

「这样啊,你心胸好宽广啊。但爱莉莎又怎样呢?你觉得她会原谅杀死了友月未由的自己吗?」

「这……」

我答不上来,因为我很了解爱莉莎,因为我深知她是一个自己所作所为绝不推卸责任的少女。

「你已经明白了吧?爱莉莎绝不会饶恕自己。她会认为自己没脸再面对未由,锁上自己的心扉。爱莉莎与〈乐园守护者〉融合后,你的声音她根本就听不见」

「住、嘴……」

我不愿去想象。我自理一旦描绘出未来,我就无法去履行自己的使命了。

「我大致能料到你醒来之后准备干什么。然后你的目的就是驱逐异界,驱逐〈乐园守护者〉对吧?尽管我不觉得自己会输给你,不过〈乐园守护者〉一旦被消灭……与之同化的爱莉莎也会跟着陪葬」

「————」

「也就是说……你搞不好要亲手杀掉与〈乐园守护者〉同化的爱莉莎。这就是你最最空间肚饿事情!」

「住嘴啊啊啊!!」

我放声大喊,但盖不掉艾诺克的声音。艾诺克那漫长的回音震响我的鼓膜。

我发觉了……这次真的完了。

若是让我忍受失去所造成的痛楚,为夺回而战的话,我做得到。但让我亲手毁掉我所珍视的东西——这我不论如何也办不到。

不醒来就不用下手去杀爱莉莎了。不论那是怎样的状态,爱莉莎好歹能活下去。恰恰就是这样的想法铸造了一个牢笼。

「可恶!!」

我重重地捶打墙壁,然而墙面上没出现一丝裂纹。

……唯独这道墙,我无法把它打破,不论如何都办不到。

未由说不定还没死,爱莉莎说不定也能救下来。只要什么都还没弄清,可能性依旧是存在的。但从状况来看,那种可能性微乎其微。所以我的梦把我关了进去,为了保护爱莉莎——。

「将死了呢,启介。多亏你一番挣扎,给我提供了不少乐子」

艾诺克宣布胜利。艾诺克肯定一开始就知道最后一定能把我将死,他肯定只是气定神闲地看着我到底会在哪一步放弃。

我吹这头,额头顶在了冰冷的岩壁上。

我,又输给了艾诺克——。

 3

灯火淡淡照亮昏暗的牢狱。那是艾诺克手中的新月镰发出的光。

被败北摧垮的我不想再看到那个光,闭上眼睛。

『————』

此时,某种杂音传进我的耳朵。

我从紧紧压着的岩壁上离开。刚才顶在岩壁上的额头稍微有点痛。

我环视这狭窄的牢房,可里面没有任何变化。

「启介,你在干什么?」

艾诺克对我的行为感到可疑,问了过来,但我没有理会,竖起耳朵。可是刚才震动我鼓膜的噪音同样也同不见了。

那可能只是单纯的耳鸣,但我又感觉像是人的声音。那种感觉就像是,身在嘈杂的人群中忽然有人呼喊我的名字。

牢房中只有我和艾诺克,没有大街上那样的喧嚣。可是喧嚣也好,寂静也罢,含以上无异于充斥这个空间的空气,没有差别。所以,没有消融于这空气中的声音则会传进耳朵里。我发觉,那个声音只对我一个人。

我试着再次把额头贴在岩壁上,摆出刚才听到杂音时相同的姿势。

『————』

有微弱的声音。

我听到了,果然不是错觉。

为了听得更仔细,我把耳朵贴到墙上。

『————长……——吗!』

是人的声音。从墙壁外侧传来了人的声音。这道墙是梦境的境界,是把我关在里面的牢笼。既然如此,那外面的就是……现实。

我竖起耳朵集中意识,想把那微弱的声音当做有含义的语言去辨识。

『——学长!听得见吗,学长!』

支离破碎的声音碎片汇集起来,形成明确的形态。

是鸫的声音。当我意识到这件事的瞬间,声音嘹亮地响彻了整个牢房。

『请回答!学长!』

「什么……!?」

艾诺克惊呼出来,从铁隔栅的缝隙间扫除张望。但牢房里只有我一个人。这是当然,因为这个声音是来自外面的呼喊。

「鸫!是我!听得很清楚!!」

我朝着牢房矮矮的天花板大声叫喊回应。

『啊……学、长?终于……终于传达到了……』

「鸫,你现在在哪儿?告诉我什么情况!」

我朝墙壁外头的鸫问去。

『我就在把学长你们吞噬的大树旁边,正在用精神感应呼唤!喊了将近半个小时没有回音,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响起的声音中伴着呜咽。

半个小时……我在故乡的梦境中度过了从早上到傍晚的时光,还以为现实中过去的时间会更长一些。有时睡着几分钟也会做非常漫长的梦……或许跟那是一样的。

我因为让她担心而怀着过意不去的心情,但还是接着问了过去。我抑制住害怕的心,把最想知道的事情——也是最不想知道的事情问了出来。

「鸫,未由和爱莉莎……怎么样了?」

回答之前的间隔恐怕连一秒钟都没有,但这段时间却让我感到近乎于永恒的漫长。

『学长你们在大树里面,从我这里看不到你们的样子。但阳名学姐说,你们所有人都还在大树里』

「……所有人?阳名不只“看”到了我,也看到了爱莉莎和——未由的气息吗!?」

我不敢相信……但我想要去相信,问了过去。

『是的。阳名学姐说未由学姐还活着,爱莉莎姐姐的气息也就在学长的附近!』

————活着?未由,还活着!!爱莉莎也还在我身边!

听到这个消息的同时,我朝铁隔栅那头的艾诺克狠狠一瞪。

「艾诺克!我已经没理由再止步在梦里了。既然唯有还活着……爱莉莎也在生意能够传达到的地方,我怎么可能继续睡下去!」

我再次钻进曾一度失败而受伤的右拳。

「慢着切结!你一旦醒来爱莉莎就——」

艾诺克终于丧失了从容,想要制止我。他那么慌张,反倒令我感到吃惊。

说起来,重要的事情我还没看弄清楚。为什么在创造这个牢笼之前哑巴我关在梦境里呢?为什么不对在外界已经失去了意识的我补上致命一击呢……。

所以我很在意艾诺克接下来打算说的话,但我又担心听了他说的话之后又要着了他的道。

现在的我能击碎不愿醒来的心,我岂能放走这个机会。

「哒啊啊啊啊啊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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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高声一喊,打断了艾诺克,朝岩壁挥下拳头。之后的事情等醒来之后再去想。因为不论外面是怎样的状况,待在梦境里还是什么都改变不了。

噼里!!

墙壁格外脆弱,拳头轻而易举地砸进岩石中,余波造成裂纹在整个牢房放射开来。

刺眼的光从裂隙另一头照进来,将昏暗的牢房逐渐抹消。

「你会后悔的启介!你救不了爱莉莎……救不了已经绝望的她!!」

最后我听到了艾诺克的声音,之后就什么都看不见了。可能是连地面都消失了,我倒栽着掉落下去。

然后——。

〖第二章 选中的过错,得出的答案〗

 1

睁开眼皮,撬开梦的外壳。

首先映入严重的,是发着淡淡绿光的树木表皮。

「学——长……学……长!」

「启……哥!」

「启——介,听……见吗?」

微弱的声音传进耳朵。尽管很难听请,但知道那是鸫、阳名还有修拉的声音。

我转动眼球,确认周围的情况。

这里是个被树木形成的墙所包围的狭窄空间,与之前关我的那个梦境牢笼大小没什么差别。声音听上去是从墙外头传来的。

「这里是……」

如果这次真的醒过来了,那我所处的地方就是现实。恐怕就是……世界树的内部。鸫她们应该就在这厚厚墙壁的外侧。

我已无路可逃,不能早回到梦里。我,只有前进。

「我没事!我听得见!谢谢……后面我自己想办法!!」

为了让外面听见,我竭力喊起来。随后我听到「是——我们等你!」的小声回应。

虽说要想办法,但我还不知道怎么做。不过现在开始轮到我来加油了。因为鸫他们已经帮我够多了。

首先是掌握状况……。

我想动身体,但发现有抵抗。向下看去,只见很多条细细的藤蔓缠住了我的身体。然后在我脚下躺着一个黑发少女——。

「未由!?」

我本想伸手,但藤蔓妨碍了我。不过那些藤蔓只是缠着我,并没有把我绑住。我费力地一根一根解开藤蔓,让身体恢复自由。然后我蹲下去确认未由的情况。

未由俯身倒在地上,把手放在嘴边能感受到呼出来的温热气息。她还有呼吸,鸫说的没错……未由还活着。

——嗯?怎么……没有外伤?

我感到不对劲,向未由背上看去。

未由背后被〈天使王〉之剑砍中,她制服衬衫上切开的一个大口子便是证据。但制服下面露出的雪白肌肤却没有一道伤口。

难道爱莉莎只砍了未由的衣服?不……如果是那样,未由也不会倒下了。那一剑毫无疑问对未由造成了伤害。〈天使王〉之剑应该能将异能之力——将再生能力抹消才对,所以很难认为这是自然愈合的结果。

我尝试回忆未由垮下去的瞬间。那时我没有余力去确认未由的伤口。但是……在我记忆中的景色里并没有“红色”。我没有看到血。未由一开始就没流血吗?

「……启、介」

混乱中,我听到细若蚊蚋的声音。我吃了一惊抬起头。

对啊,她应该也在这里,可我为什么没有注意到呢……,当我看到她——看到爱莉莎已面目全非的身影时,我知道为什么了。

「爱莉莎……?你怎么会——」

我倒吸一口凉气,话都没能讲完。

爱莉莎她……全身已经树化。她皮肤变成树表皮一样的深褐色,手和脚与内壁伸出来的绿色藤蔓连在一起。

由于与树同化太严重,以至于我没能马上辨认出她。

「太好了……我相信,以你一定会回来的」

爱莉莎那状态都已经惨不忍睹了,却微笑起来。可能是因为强行让已经固定的表情动了起来,她的脸上出现了裂纹。

「很惨对吧,启介」

我什么话都说不出口,呆呆杵在原地的时候,不知从哪儿传来艾诺克的声音。我思想张望,但这里只有我们,没有别人。

「你找不到的。我已经与〈乐园守护者〉融为一体了。简单说,这棵大树就是我。然后……爱莉莎原本应该和我一样,也成为〈乐园守护者〉的意志」

艾诺克这话用的是过去时,这也就表示现在的爱莉莎并非像他说的那样。

「你对爱莉莎做了什么!」

我依旧不知道该往哪儿看,总之厉声问去。

「我什么都没做,硬要说有谁做了什么……那就是爱莉莎。她还在强行试图抑制〈乐园守护者〉的力量。但是〈乐园守护者〉已经过于庞大,不是她的容器所能容纳得下。一旦超过容许量,容器就会开始坏掉……。那就是她现在的状态」

艾诺克的声音里透着无语和无耐。

「事到如今,〈乐园守护者〉的具现已经拦不住了。满溢而出的力量会侵蚀、粉碎爱莉莎的肉身。可我不论圈多少次她都不肯听」

「就算这样……我还是争取到了时间」

爱莉莎声音虚弱地反驳。

「争取时间?」

我反问,爱莉莎马上轻轻点头。

「异界的具现已经拦不住了……这是真的。但是,我强行抑制力量后……能够延缓完全具现。所以启介……拜托了。趁这个时候,把艾诺克的天使因子破坏掉」

「什……怎么能那样,你的身体怎么看都撑不住吧!」

看着爱莉莎逐渐被树化侵蚀的样子,我喊了出来。爱莉莎每动一下嘴,她身体某处就会发生龟裂,情况已经危急到哪怕眼睛移开一刹那的空隙她就会垮掉。

「嗯……是啊。但我能做的就只有这些了。我伤害了未由……招致了这种恶果……让我负起责任吧」

爱莉莎垂下眼睛,艰难地向我恳求。

「你别灰心啊,未由还活着!瞧,你看得见吧?她没有像艾诺克说的那样变成灰,所以你拿自己的命去负责肯定错了!」

爱莉莎就像是放弃了活下去。我指着倒在地上的未由,向她极力劝说。但爱莉莎虚弱地笑起来

「我马上就发现……未由没有死。〈天使王〉之剑辉否定异能之力和魔术。奇美拉(鵺)生来就是怪物,所以存在本身被否定,花成了灰。但是……未由觉醒混血之力也是最近的事。我想,我的剑大概把她变回成了普通人类」

爱莉莎淡然地讲出推测。

如果她说的没错,那么她的剑所杀掉的只是流淌在未由身体里的〈半高次元存在〉的血。未由的身体能力的确在暑假前都与常人无异,也没用过支配的力量,也并不渴望鲜血。也就是说,未由因为是后天成为的混血,所以才保住了一命吧……。

「既然你都知道,为什么还……。未由一定不会恨你。变回成普通人,她应该反而会开心。你根本不需要负什么责任!」

「……就算是阿阳,我还是砍了未由。艾诺克说得对,我在那一瞬间真的想过……未由要是消失才好。这样的我已经不能陪在启介你身边了。就算未由愿意原谅我……我自己也不会原谅自己」

爱莉莎向我投来空洞的目光,悲伤地说道。她的表情已是空空荡荡,就和〈天使王〉之剑这段是一样——只有绝望的神色。

「就因为不能原谅自己……就要放弃自己的命吗?绝望不是终点这话不就是你说的吗?不要简简单单就对自己死心啊!」

我逼近爱莉莎跟前,对她大喊。

「……那句话,你记住了啊。嗯……我也没有忘记。所以我相信……就算我绝望了,启介也不会绝望的。所以我决定了,至少要保护你」

「咦……?」

爱莉莎的眼睛恢复光芒,我发吃一惊。

「你一定会醒。但要是那时候〈乐园守护者〉完全具现的话,你就要召唤〈天牢〉了。想到这里,我就决定了……我要留下机会,让你最后以人类的身份结束一切」

这就是她争取时间的理由,这就是她殊死抑制〈乐园守护者〉的原因。

我无言以对。我想不到有什么办法推翻爱莉莎的决心。我觉得我怎么做都赢不了她。

「启介,这下明白了吧?就是这么回事……」

响起艾诺克疲倦的声音。

「你不应该醒。如果你彻底绝望,放弃离开梦境,爱莉莎就不会争取这无谓的时间了」

艾诺克训斥我,但爱莉莎摇摇头。

「不,启介什么错也没有。所以……战斗吧,战胜艾诺克」

爱莉莎的话令我浑身颤抖。我只能在她到达极限之前打倒艾诺克。我很想去下这个决心,但——。

「启介,还是罢手吧。我一旦跟你打起来,用了力量……到时候爱莉莎承受不住就支离破碎了。我可不想杀死爱莉莎」

「怎么、会……」

艾诺克的劝告堵住了我唯一能想到的选择。

「既然都这样了,你只有一条路。自我了断吧」

「你、说什么——!?」

听到艾诺克说的话,爱莉莎表情紧绷。

「要让爱莉莎放弃无谓的抵抗就只有这么做了。这个小小空间受爱莉莎支配,我不能出手。要是能下手……你早就死在梦里了。你不是想保护爱莉莎吗?那你就——赶紧去死吧」

「闭嘴!!」

爱莉莎大喊。随后艾诺克的声音就变小了,最终没在出现。但是,爱莉莎的身体同时出现好几道龟裂。这恐怕是排除艾诺克干涉的代价。

「他刚才说的……是真的吗?我和他打起来,你就会——」

我茫然自失地问过去。我的脑子里回荡着艾诺克说的话。

「……没事的,一下下的话撑过去不成问题。所以启介,你别胡思乱想」

她的回答很可靠,但我已经知道她正在勉强自己。艾诺克说的恐怕恐怕没有错。

「我现在就制造出口,带上未由出去吧。然后——打倒艾诺克。就像打倒连大那时那样,和阳名她们齐心协力就一定能赢」

爱莉莎闭上眼睛,开始意念。随后树木形成墙壁上开出了一个空洞。洞挺大,就算背上未由,蹲下去勉强能通过。

「快去吧启介,抓紧时间」

「爱莉莎……你等着我。我——不接受。与其让你死,还不如我来召唤〈天牢〉。你不用勉强自己抑制〈乐园守护者〉,就放心交给我吧!」

我抓住爱莉莎的肩膀对她讲。传到我手心的是树皮的粗糙触感,这触感令我痛心难忍。

「不行……我不放弃你保持人的身份获得胜利的希望。启介,你不能消失。阳名他们……还有为有都不能没有你。所以就算要拼命——也应该我先来」

「不对,你要是死了就没有意义了。我不愿失去你们任何一个。我就是为了这个战斗的……我只能为了这个而战啊!」

我拼命地激烈主张,可爱莉莎的表情没有变化。

「……谢谢你,启介。但是,你不用保护我。我厌恶过你珍视的人——厌恶过未由……我没有被你保护的资格。所以——」

「爱莉莎同学……你是笨蛋啊」

当我即将词穷,无力再劝说爱莉莎时,我背后响起一个微弱的声音。

「未由……」

我还没来及回头,爱莉莎已经念出少女的名字。未由手手撑地正想起身。她漆黑的双眸中焕发强烈的坚毅光辉,狠狠地瞪着爱莉莎。

「你们的谈话,我中途就在听了。厌恶过我……所以没有被保护的资格?为这点小事就对自己绝望……你真觉得自己是那么冰清玉洁的人?」

「欸……?」

爱莉莎愣怔怔地注视未由。

「爱莉莎同学,你从一开始就这样……。表里如一、直来直往、坚强向上……我,曾经很害怕那样的你。你太完美了……完美得不像人类……就像故事里的主角一样……让我觉得自己完全没有胜算」

「未由你……在说什么?」

爱莉莎露出困惑的表情问了过去。但未由没有理会,接着讲了下去

「我一直都在嫉妒爱莉莎同学喔?看到爱莉莎同学总是在启介同学身边,我非常羡慕。希望你消失这种想法……数都数不清」

未由苦笑。

「但是……就算这样,我还是喜欢你,也感谢你那么多次帮助我。你受伤了我会担心,你要是死掉我一定非常伤心。所以到头来……不愿意让你消失的心情占据上风。爱莉莎同学……你又怎样呢?」

「我、我也是……不愿意你消失啊,未由!比起想让你消失,我更不愿意你消失啊。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爱莉莎当即答道。

「嗯……是的,理所当然。那么,爱莉莎同学你和我……有什么差别?」

「咦……?啊——」

爱莉莎恍然大悟,哑口无言。

「我见过了爱莉莎同学你出生长大的〈方舟〉,那里非常漂亮。所以,我觉得你也一定成长得十分纯洁。但相对的……你原本也有许许多多不知道的事情。你只是住在这座城市里的过程中一点点了解到了,一点点接近我们了,变成像我们一样的“人”罢了」

未由东倒西歪地一步一步走进我们。

「爱莉莎同学……只是心生嫉妒,冒出一点点不好的想法就绝望的话,这哪里是“人”啊」

「但、但我用剑砍了你……」

「那是你的结论吗?是想让我消失的情绪压倒其他感情的结果吗?」

「不是!那是一瞬假的呢冲动被艾诺克利用导致的。就算心里有那么一点点你消失才好的想法,但那绝对……不可是结论啊!」

爱莉莎没有移开目光,直直注视着来到身边的未由,断定道。

「既然这样,那有什么问题呢?人就是又傻又狡猾,所以还是到事情真正无法挽回的时候再去后悔和苦恼吧。我这一生就是这么走过来的,你也根本没必要绝望」

未由莞尔薇笑,把手轻轻贴在爱莉莎树化的脸庞。

「未由……你宽恕我了吗?我,可以原谅我自己吗?」

「我可没那么高洁愿意饶过你。爱莉莎同学自己都不肯原谅自己的话,岂不是显得我肮脏透顶了」

「……谢谢你,未由」

爱莉莎的脸垂了下去。小小的水珠落到地上,破碎开来——。

 2

我千方百计都无法消除爱莉莎的绝望,未由将它否定了。就像用泪水把自责冲刷掉,爱莉莎哭了起来。

但这个时候,爱莉莎身上的细烈风仍在变多,肉身的极限正一点点逼近。

「爱莉莎」

我向她呼喊,她抬头看我。她的眼睛虽然变得红肿,但绝望已荡然无存。

「启介,怎么啊?」

「别再抑制〈乐园守护者〉了。继续勉强下去……你会死的」

我觉得现在的话她会同意,然而事实有违我的预想。

「……对不起,我做不到」

爱莉莎摇了摇头,表示明确拒绝。

「什……为什么啊?难道你还觉得自己没有资格被保护?」

「不是那样的。被唯有那么一说,我发觉对自己死心还为时过早,所以现在我并没有轻视自己的性命。但就算这样……我还是想保护你啊」

爱莉莎露出苦笑说道。她这次的口吻中没有悲壮,只有坚定的决心,认准了自己该做的事。

「想保护我……?不要这样……这样下去,我就保护不了你了!明知会失去你,我还怎么能战斗下去啊!」

「我不会轻易死掉,我一定会撑到你打倒艾诺克。就算之后我不在了……也没关系。你不会再空空荡荡了。因为——你还有未由啊」

她目光转向我身旁的未由,露出微笑。

「爱莉莎同学……」

「启介就拜托你了呢,未由」

爱莉莎似是将自己的一切托付出去,娓娓讲道。

未由不知所措地朝我看过来,用眼神问你我「这样好吗?」

——怎么可能啊。

我攥紧双拳。我在梦中清楚地认识到了我自身的“幸福”。我最最想要的是……我在爱莉莎身旁,我支撑着未由,我们永远在一起。幸福中哪怕缺少任何一个人,我都不能接受。

爱莉莎决不能少。哪怕我的愿望充满矛盾,哪怕是连空中楼阁都搭不起来的理想,我也不做他想。

但是,纯粹胡搅蛮缠恐怕不能让爱莉莎改变主意。只要我还是“现在的我”恐怕就无法说服爱莉莎。

因为,爱莉莎也应该知道我的“存在方式”就是不做选择。

因此我不能解释“存在方式”,只有更深更深的——只有彻底埋藏在我内心底层的真正情感才能传达到爱莉莎心。

「爱莉莎,你听我说!」

我强行挤出来的声音,似是尖叫一般响彻这狭小的空间。

「什、什么?」

爱莉莎一脸吃惊地反问。

我身子发抖,喉咙干咳。

「未、未由……你也听我说」

我用嘶哑的声音也对身旁的未由这样说道。我目光游移,不敢和她对视。

「呃、嗯」

未由好像被震慑住的样子,点点头。

我,咽了口唾液。

我胸口发紧,身体在劝告「别说」。因为我接下来要说的话,有违我的存在方式。因为它可能会令我失去一切。

其实——“答案”早就已经的出来了。

我自己也发觉了。之所以之前从未将它说出口……是因为我知道那是“错的”。

我一遍又一遍想要寻找正确答案,但我的答案不论如何也一直是个错误。

我要把那样的“错误答案”——从内心深处倾吐出来。被她们看遍也罢,最后会失去重要的东西也不要紧,只要现在有一线可能劝住爱莉莎就够了。

「爱莉莎、未由……我、我喜欢你、你们!!」

「「诶……?」」

二人愣怔怔地张开嘴。

我顿时满脸通红,心脏变得像闹钟一样,心跳声都传到耳朵里了。

「爱莉莎,从最开始一起战斗的时候我就憧憬着你。和你在同一屋檐下度过的时光,让我想要永都陪在你身边。我发自心底地期盼,想和你永远并肩偕行。然后我就,想要得到更加更加强韧的牵绊。这种心情,除了“喜欢”没有词合适了!」

我把对爱莉莎的感情脱口而出。

「未由,最开始我在你身上稍稍看到了由衣的影子。在班上饱受排斥的你,让我联想到沉向漆黑海底的由衣。所以一直都想要抓紧你的手,眼睛总是追逐你的身影。虽然觉得这是伪善,但我还是想要支撑你,想要更加靠近你。多亏了爱莉莎,我敢于迈出了第一步,之后这股感情变得更加强烈。我想要拼上性命去保护被友月家折磨的你。这不是出于对由衣的负罪感……是因为我喜欢你才做的决定」

我把对未由的感情化作言语。

「……对爱莉莎和对未由的感情并不一样,但都只能用喜欢来表达。不是轻浮的喜欢,是真真正正珍视的,不愿让给任何人的那种“喜欢”!」

那是支撑我“存在方式”的感情。我将封存在更深部分的纯粹感情暴露出来。

「我对你们喜欢得无法自拔!只是靠近就让我心跳加速……但放下心来后我就想更加靠近,想要接触。一旦离开就觉得少了什么,心里静不下来……很痛苦。爱莉莎,未由,我早就爱上你们了!」

没错,这是我不容掩饰的真心。我喜欢她们,一心一意地喜欢她们两个,根本没有余地让选与不选或许要去选谁的念头置喙。

「……我知道这个“答案”是错的。你们明明只喜欢上了我一个,其却说喜欢上了你们两个。这个样子感情根本不对等,我辜负了你们的感情。所以我一直不敢说出口,逃避了好久好久」

我最害怕的事就是被爱莉莎和未由讨厌。因为她们都是我最重要的人,我不想失去她们。我从头到尾只能得出错误答案,只好装作没有发觉自己的感情。

这是在揭露自己最差劲的一面,是恶劣至极的表白。

爱莉莎和未由茫然地凝视着我的脸。我振奋精神,正面回望她们。

「但是,我不能因为自己难受……因为自己不愿意就继续逃下去。逃下去的话就不能传达了。爱莉莎,我此刻想要拦住你,原因只有一个。我固执地不肯妨碍未由的手,理由只有一个!爱莉莎……未由……我喜欢你们。我怎么忍心让心爱的人死啊!!」

我一鼓作气全讲了出来,几乎没有喘气,结果造成缺氧。

我喘着粗气,肩膀上下起伏,眼睛依次看了看二人的脸。到头来我所讲的都是自己的一厢情愿。但我必须让她们知道,我这一厢情愿绝不会退让。不然的话,我怎么能够和下定了决心的爱莉莎相互对抗——。

「那个……启介同学」

未由畏畏缩缩地举手提问。爱莉莎愣愣的还没缓过来。

「什、什么?」

我紧张地反问回去,未由为围绕着脑袋,问我

「你想脚踩两条船?」

「不、不是的……不是那样的,不是的!我、我单纯陈述我现在的心情,没有考虑过以后怎么做……另外,脚踩两条船最后关系绝对会破裂——」

一上来就被质问道无法辩解的部分,我语文伦次乱说一通。

「也对啊。我嫉妒心很重的,爱莉莎同学根本不能比,脚踩两只船应该会很惨吧」

不知有什么好笑的,未有捂着嘴忍俊不禁。

「启介同学啊,假设你和我与爱莉莎同学之间的一个人交往,到时候会讨厌没有交往的另一个人吗?」

「咦?……?怎么可能啊」

我毫不犹豫地答道,结果未由接着又问

「那么——还是继续喜欢?」

这次我没能张口就答。但是,在和她们一起的幸福梦境中我就已经得出了结论。虽然害怕被瞧不起,我还是单程回答。此时此刻不能撒谎。

「……我觉得会」

感情不论如何都磨灭不掉。要真是那么轻易就会动摇的感情,我早就得出正确的答案了。哪怕让我墙衣和某一位拉开距离,想和她再度牵手的心肯定会一直持续。

「那么,就算启介同学只和我交往……也一样是被劈腿呢。怎样都是脚踩两条船」

(原帖图片链接已失效)

未由依旧挂着笑容。她可能在生气。毕竟我讲的东西狗屁不通,这很正常。

「那、那个……」

我觉得必须说些什么,张开嘴。但未由把手指放在我嘴上,拦住了我。

「启介同学,都说到这个地步了,就别狡辩了吧。不然……本来该开心的也高兴不起来了」

「……未、由?」

「启介同学的答案可能是错的吧,说不定是个一戳就破的结论。但是……我现在,喜欢启介同学喔。所以,既然你愿意说喜欢我……那就永永远远继续让我……喜欢你吧」

未由眼眶湿润,向我恳求。

「启介同学,你说感情的付出不对等……但请不要因为这种事就放弃。请你更多的爱我……不要输给我和爱莉莎同学的爱。请你和过去一样,就算天崩地裂也不要放开我的手」

说着,未由向我伸出右手。

我清楚认识到,我方才表白时的决心还是根本半温不火。因为答案是错误的,我就对前方的未来心灰意冷了。是我放弃了自己的幸福,把做出最准结论的任务扔给了她们。但是,那样是不行的。

我放弃自己的幸福就等于也放弃了未由和爱莉莎的幸福。即便现在还想象不出来,也绝不能够放弃未来。要选择的方向是前进,应该选择的答案就是前进。

我松开了攥得紧紧的右拳,握住未由的右手。

「我想让你永远喜欢我……我会尽力试试。我想永远支撑你」

为了直面未由,我首先明确地讲出来。

「——嗯,我也想要喜欢启介同学,想要一直能够喜欢启介同学,支撑启介同学」

未由拭去眼角的泪,点点头,然后把脸垂了下去。

「啊哈哈……羞死人了,都不敢看启介同学的脸了。嗯……现在的启介同学没问题,一定能战胜爱莉莎同学」

「啊……」

未由看穿了我的决心还不够,所以在我背后推了一把。我自己没能迈出的那一步——她推我迈了出去。

「……谢谢你,未由」

我握着未由的手,重新面对爱莉莎。

目光相汇后,爱莉莎猛地一颤。

「欸?咦?那个……呃——」

她目光彷徨,说出的话支离破碎。

「爱莉莎,我再说一次」

「好、好的!」

爱莉莎点点头。她声音激动,表情紧张。而我镇定自若,恰恰相反。多亏了未由,我的心已经稳定下来,没有任何迷茫。既然我明知有错却依然向前迈出了脚步……此刻自当一往无前。

「爱莉莎,我喜欢你」

「启、启介……你认真的?你真的喜欢我?」

爱莉莎一副难以置信的口气反问。

「是的,我认真得一塌糊涂。我想在离你最近的位置,想陪在你身边,不想让你被任何人抢走,不想让你离我远去。所以……我绝不对不想让你死。爱莉莎,不要勉强了」

我凝视这爱莉莎的眼睛,说道。最后,爱莉莎的眼中盈满泪水。

「别、别这样啊……这种时候别说那种话说啊。因为我也喜欢你……我不想让你死,所以我才抑制着〈乐园守护者〉。两个人说同样的话是得不出结论的啊」

「才不一样。召唤〈天牢〉是未知数,我不一定就变不回人类。但是你这样下去肯定会死。既然这样,该怎样选择还不清楚吗?」

「不清楚啊!我不论如何都想要保护你,所以绝对不会退让的。虽然你说喜欢我……但我的喜欢是你的好几倍!」

爱莉莎一边哭一边大声叫喊。换做是之前的我,这时候恐怕就会被她的气势震慑住吧。但是现在……我能够针锋相对。

「不——我对你的喜欢更强烈,绝对是」

「你……你凭什么一口咬定?你、你明明不知道有多喜欢你!」

「爱莉莎,你都放弃有自己参与的未来了不是吗?我没有放弃。虽然被未由点醒之前我都很软弱,但我已经决定不再放弃了。因为我喜欢你……我想和你一起度过日常生活。光心意相通满足不了我,你和我不都活着就没有意义。你的做法是不行的」

「但、但是……」

「你满足了吗?守护心爱的人而死,这种解决确实又美丽又帅气,但你这样就满足了吗!」

「怎么……可能满足啊!我也想啊——」

「那就交给我啊!!」

我几乎以怒吼的气势哈了过去。

「……!?」

爱莉莎屏住呼吸,有些害怕。我抓住这个破绽继续追击,一心突破爱莉莎的心理防线,把我原原本本的感情向她倾诉。

「相信我啊!既然你说喜欢我……哪怕就这一次也好,相信我吧!!爱莉莎,你喜欢的“远见启介”就那么弱小吗,没能力让你幸福吗!!」

爱莉莎的眼眶落下大颗的泪水。

「太狡猾了啊……启介。你都这么说了……我只能相信你了。我喜欢的启介——才不弱小」

我伸出左手,擦掉爱莉莎的眼泪。

「对不起,不过我不耍卑鄙的手段就赢不了你啊」

「启介……你个笨蛋」

爱莉莎不甘心地朝我一瞪。我注视着她,做最后的确认。

「你愿意,交给我吗?」

我问过之后等待回答。爱莉莎认输了似的叹了口气。

「……知道了啦。这次我就让你保护我吧。但从今以后——你得一直听我的」

爱莉莎又哭又笑朝我狠狠一瞪。

「隐隐约约感觉到会那样了」

我眼前描绘出我目标中的未来。

被爱莉莎折腾的日常轻轻松松便勾勒出来。

随后,在我身旁默默守候的未由这时盯着我的脸。

「我可不会管着启介同学喔?就像启介同学支撑我那样,我也悄悄在一旁支撑启介同学」

听到这话,爱莉莎鼓起脸。

「姆……启介,你可不能被花言巧语给骗了知道吗?未由的支撑更准确是束缚的意思」

「咦……支撑和束缚不是程度差别吗?」

看到未由不解地歪着脑袋,爱莉莎表情变得僵硬。

「未由,实话说……我很怕你。前途多舛啊启介」

爱莉莎露出苦笑,朝我看来。

「是啊,从今往后就出不了头了。感觉会是吵吵闹闹精疲力尽的日常呢。但是——我想要去到那里」

「嗯。我也想」

爱莉莎点点头——愿意展望和我理想中同样的未来了。

 3

在树墙围成的狭小空间中,我和未由守候着即已下定决心的爱莉莎。

「那我就要释放一直压制着的〈乐园守护者〉的力量了。我不知道会怎样,本想先放你们出去,但是……看来这也不行呢」

爱莉莎确认我们的表情后,叹息道。

「嗯,或许你的树化会解除,能把你带到外面。所以我要在这里守着」

树化后的爱莉莎手脚已经与这个半球形空间内壁延伸出来的藤蔓相互融合,但爱莉莎停止抑制力量后,很可能质变的肉体会复原。到时候就是把她救出去的机会。

「我知道了,不再劝阻了。已经说过,这次就交给你了」

爱莉莎露出看开了的表情点点头,然后大大地做了次深呼吸。顿时她全身被黄绿色的光辉所包裹,侵蚀她的裂纹不在增加。

然后——变化遽然来临。

「啊啊!!」

爱莉莎哀嚎起来。耀眼的绿光从她身体里溢出,顺藤蔓流进树墙。

吸取了光的半球状空间也跟着开始发光,像活物一样吵闹地蠢动起来。此景此景就如同爱莉莎的生命正在被吸收,我下意识伸出手。但包裹爱莉莎的光芒弹开我的右手,拒绝了我。

「唔……」

指尖就像烧伤时那样辣辣地痛起来。我心里萌生一股危机意识,这样下去爱莉莎会再度被艾诺克的树所吞噬。

——由衣,听得见吗?

我在心中发问。在梦的牢狱中时因为〈魔狼〉被封印而无法对话,但现在她应该能够听到。

『嗯,我听到了,全~都听到了』

由衣用别有深意的口吻回答。听她这态度,我感觉到方方面面都得好好解释才行,但我现在硬是洋装不觉,接着说了下去

——爱莉莎一旦出现要被树吸收的迹象,我想马上使用〈魔狼〉。提前准备好,

『知道了,包在我身上。毕竟爱莉莎姐姐说不定会成为真姐姐呢,我会努力的』

——这、喂,由衣!

被她戏弄后我慌张起来,但由衣只留下轻轻的笑声便不出来了。

「启介同学?你脸很红啊」

未由看到我这样表示不解。

「没、没什么」

我生硬地掩饰后,未由应了声「是吗?」便重新面对爱莉莎。我也重新打起精神,注视爱莉莎的变化。

变质成褐色的皮肤逐渐恢复到原来的颜色与质感。变成了根与地面融合的脚和腿部也逐渐恢复轮廓。

原本迅猛向外流的黄绿色光势头开始减弱,我做好准备应对随时可能发生的一切情况。

光芒慢慢散失——最终完全不见。

爱莉莎完全变回了原来的姿态。她身上的制服破破烂烂,身上树化后出现的皲裂留下了细细的伤口。如果开裂继续下去,搞不好就会伤及到致命的地方。

我仔仔细细以环望这个蠕动的空间,但事实有违预想,我并没有受到妨碍。

之前拘束爱莉莎的藤蔓也滋溜溜地缩回到墙壁里去了。

「啊……」

没有了固定,爱莉莎突然跪倒下去。尽管她没有晕过去,看来身体使不上力气。我立刻伸出手去支撑她的身体。这次我没被弹开,这证明爱莉莎已经从天使的力量中得到了解放。

「启介同学,抓紧时间从这里出去吧」

未由指向墙面上打开的洞。那是爱莉莎为我们制造的出口。

没想到爱莉莎轻而易举就被释放了,我怀着踩空一般的感觉,背上爱莉莎去往那窄窄的孔洞。

「——我是把爱莉莎分离掉的」

正当我弯下腰,跟在未由后面准备钻出孔洞之时,艾诺克的声音传进耳朵。我停下脚步回头看去,那里还是没有艾诺克的身影,只有声音从整个半球状空间中响起。

「现在的爱莉莎是完全抽离了〈天使王〉的空壳。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类」

从状况来看,我们必须立刻逃跑,我此刻没有感受到压迫感。恐怕是因为艾诺克的声音非常平静——非常寂寞,看不出斑点攻击的意思吧。

「你可真干脆啊……我还以为你还会再次把爱莉莎吸收掉呢」

我讽刺地还了一句,

「强行同化显然又会遭到妨碍,到了关键时刻被拖后腿反而麻烦。毕竟接下来——我必须和启介你做个了断」

艾诺克的语调中充满了火热。艾诺克把什么当做“最首要”的事情,我算是搞明白了。

「你现在就攻击我不是更简单吗?」

我抱着牵制的目的对他这样说道。从他刻意向我搭腔这点可以看出来,发布会立刻那么做。但我既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就会改变主意。所以我故意向他挑衅,尝试一探究竟。

「爱莉莎放弃了力量,我的尊在变得过于巨大。只对你一个人发动攻击比起闭着眼睛穿针还要困难,势必会把爱莉莎牵连进来」

「都这样了你还有脸讲得这么好听?我早把城里的人们全都牵连进来了……」

「你好像有所误解,我并不是杀人魔。我想否定的人只有英雄和“不绝望的人”,其他人根本无所谓。虽然无所谓——但我没想过刻意杀掉他们」

「既然你的目的只是这样,那有什么必要做到这个地步?既然想杀我,不有的是其他方法吗?」

我不理解艾诺克的思维,问了过去。

「只杀你倒是可以,但对“不绝望的人”不行。我必须取代世界意志的——否则传达不到。所以我要撕碎〈天牢〉,篡夺王座。若是死亡的恐惧,兴许就能震撼世界的每一个角落。一旦消灭〈天牢〉,你便不再是英雄。这样一来,我也就没有理由再杀你了」

「我才不会逃避。尽管无法理解你想要什么,但是——我一定会阻止你」

「哈哈,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虽然知道……但实话说,我也无法理解你。我已经放了爱莉莎,也劝告你一逃了之就能活命,你为什么还要战斗?想当英雄想上脑了?还是出于对〈方舟〉的情义?」

多此一问。我战斗的理由永远只有一个。

「和〈方舟〉——和赫斯之间的约定也算是理由之一吧,但我有更大的理由去保护〈天牢〉。我的妹妹……由衣能够存在就是依靠〈天牢〉魔术的维持。〈天牢〉一旦消失,由衣也会消失。所以,我不论如何都要阻止你」

我的宣言响彻整个半球状空间。

我的抗争一直以来都是为了不再失去,为了守护手中的牵绊。我不懂什么正义,那种概念太宏大了。我也没想过去当什么守护世界的英雄。

「妹妹——是吗。说来确实有过呢,我都忘了」

短暂沉默后,艾诺克的声音回答了我。他的口吻平淡,声音却十分沉重,充斥着某种难以形容的情感。

「连已死的人都要去守护吗……启介啊,你未免也太贪心了吧。想想就知道,她才是你英雄的证明,是你所颠覆的绝望本身,你所得到的最大的奇迹!」

艾诺克突然情绪激动,大叫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够了,已经够了啊,启介!我破坏的价值也好,你守护的理由也罢,都足够了!我们值得拼上各自的一切相互厮杀!!」

「————是啊」

我转过身去,背对响彻空间之中的艾诺克的小声,钻进了空洞。不需要继续对话了。为了贯彻绝不相互退让的悬望,我们接下来唯有一战。

我被着爱莉莎钻过狭窄的洞口。淡淡发光的墙壁蠕动着,令人毛骨悚然。

「启介……你一定要保护由衣啊」

爱莉莎在我耳边轻声细语。

「嗯」

我简单回应,点点头。

「启介同学,这边」

未由在出口等着我。我钻出已经变得格外狭窄的出口,断壁残垣的景色在眼前呈现。可能踩到了破碎的窗户玻璃,响起刺耳的声音。

走了几步,我又回头看去。视野根本容纳不下的巨树在眼前凌云高耸。那发着黄绿色光的树干直径恐怕超过了五十米。笔直向上延伸的参天大树与逆树同化,形成一条直线连接大地与天顶。在天与的中间点,相互纠缠的枝叶化作两对翅膀,将天空遮蔽了一半。那翅膀一对是绿色,另一对是金色。那金色的翅膀恐怕是〈天使王〉的。

受成长后的大树树干压迫,根系编织成的天顶出现无数龟裂,轧轧作响的声音响彻整座城市。

「学长!」

「启介哥!」

这个时候,鸫和阳名从树干另一头出现了。她们喘着粗气朝我们跑来,大概是听到了我们的脚步声。

爱莉莎制造的出口似乎离她们所在的位置较远。因为树干是在太粗了,出口制造出来的时候她们恐怕并没有发现。

「启介!之前停下来的大树又开始生长了!境界马上就要碎掉了!」

手办尺寸的修拉在阳名肩上叫喊。

破碎的褐色硬块像下雨一样开始从天空中落下。那该是天顶的碎片。

「修拉,召唤〈天牢〉的条件已经完备了吗?」

没时间为看到彼此平安无事而开心,我只向修拉确认必要的事项。

「呃、嗯。天阳已经下山了,外面已经是晚上了。月亮、星星和黑暗都凑齐了。然后只等看到夜空就——」

修拉这样说道,向龟裂的天顶抬头看去。

听鸫所说,我在梦境中度过了半个多小时。太阳应该就是在这段时间里落下的吧。这多亏了爱莉莎争取时间。正因为她抑制住了〈乐园守护者〉,我现在才能站到同艾诺克决战的擂台之上。

「知道了。那么当根系障壁坏掉的同时,我就是召唤〈天牢〉」

听到我的宣言,修拉的表情紧张起来。

「你……愿意这么做啊。那修拉就全力以赴支援你喔。照这个样子,就算天顶碎掉,〈乐园守护者〉的翅膀也会妨碍到。所以,修拉和乌尔特姐姐一起,不论如何也给你把天空打开。后面就——拜托了喔」

修拉站了起来,身体发出朦胧的光。

「嗯,包在我身上吧」

我点点头,修拉微微一笑。当她身上的光消失的同时,修拉留下了当做媒介的人偶,消失了。她应该是为了全力战斗,返回城外〈流转星龙〉的本体去了。

人偶失去平衡的从肩头掉落,阳名轻轻用手心捧起。

「启介哥……要用“底牌”了是吧」

阳名盯着一动不动的人偶,嘀咕起来。

「——抱歉。不过我还什么都没有放弃」

「我知道。我“看”到了启介哥的心意,我不拦着」

阳名抬起头对我苦笑。

此时地面剧烈摇晃,大树的树干开始绽放强烈的光辉,像活了一样扭动起来。

「学长,这里很危险,我们走远一些吧!」

在鸫的催促下,我们边跑边与大树打来距离。我们从停止的巨人——八朔连大脚下穿过,在站前广场停下脚步。

回头仰望天空,大树的形态已经改变,不能再称之为“树”。

扭动的树干上浮现出鳞片状的图案,接触天顶的大树顶端变得像爬虫类的头部一样。

那是有着两对翅膀的——蛇。

那就是即将万全显现的〈乐园守护者〉的姿态。天顶掉落的碎片越来越多,砸向我们的身体。

「未由,爱莉莎就拜托你了」

为了准备〈天牢〉召唤,我准备把背上的爱莉莎交给未由。

「……没事,我勉强站得住」

但爱莉莎摇摇头,借未由的搀扶自己站了起来,然后直直地注视着我。

「爱莉莎?」

「………………本来想说些什么,但什么都想不到。因为想说的话,刚才全都说完了」

爱莉莎苦笑,尴尬地挠了挠脸。

「哎……我也一样。那我就出发了」

都这个时候,我们不需要沉闷的气氛,于是我便轻松地对她说道。

「嗯,一路走好。你一定要——回来啊」

爱莉莎向我叮咛。我对她点点头。

天顶倾轧的声音越来越响,随之细小碎片中开始夹杂巨大的碎片。

「启介同学,我也在等着你,我们好不容易才向前迈出脚步……所以哪怕是错的,我也想和你一起走下去」

未由向我投来毫不动摇的目光,说道。

「启介哥……你要是不回来,我会伤脑筋喔?」

阳名对我硬挤出笑容。

「学长,我比阳名学姐更伤脑筋。另外,之前以朋友的身份待在学长身边使我陷入不利的境地,学长必须给我挽回的机会」

鸫以严肃的口吻对我讲道。看来我许多心思都被“读”到了。

「——嗯,我会回来。等我回来,继续我们的日常生活吧」

我对大伙回答后,向天空瞪视。

噼哩!

受有翼的绿蛇——〈乐园守护者〉所压迫,天顶出现格外剧烈的裂痕。

吱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

蛇发出声音尖锐的嘶叫,如破壳而出一般展开两对翅膀。阵风呼啸,我们死死抓住附近的东西以免被吹飞。

啪唧啪唧啪唧啪唧!!

破灭的声音响彻云霄。在那崩塌的瞬间,龟裂的缝隙间投来白色的光芒。

即将崩落的天顶被光芒所吞噬,蒸发一点不剩,灰飞烟灭。

现在,美伞市外已是黑夜。既然如此,刚才那绝对不是太阳的光芒。

噜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噢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噢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星龙的咆哮响彻染成白色的天空。发光的膜被贯穿,一支巨大的金色之箭飞了进来。星龙举起尖锐的角,将自己的身躯化作箭簇,拖着光的尾巴笔直冲向〈乐园守护者〉,冲破了声音与光芒。

那是一道——闪光。

〈乐园守护者〉拖曳着长长身躯,正要自大地腾空而去,不加任何防备地被星龙之箭贯穿躯体。

吱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

蛇发出惨叫——不、是怒吼。

身躯没能被贯穿。星龙角扎在散发磷光的绿鳞之上,停住了。

〈乐园守护者〉远比全长近两百米的星龙更加巨大。直贯天地的身躯恐怕长度远远超过一公里。在〈乐园守护者〉看来,这样的伤害恐怕就跟被针扎了一下一样。

但这样已经足够了。〈乐园守护者〉在冲击之下大幅翻仰,把翅膀那一面的天空露了出来。

星龙释放的光芒消失了,夜空呈现出来。那是迄今为止从未见过的漫天星辰,以及中堂高悬的皓洁半月。

这个机会绝不能错过。我开始咏唱修拉教给我的〈天牢〉召唤〈形式语〉。

「终结吧,开启吧,星之夜。轮转吧,盈满吧,月之健」

半月变红,开始自主发光,推挤黑暗逐渐盈满。此情此景酷似以前〈悲叹魔王〉觉醒之时。

「揭露吧,打破吧,虚之暗。出来吧,诞生吧,界之兽」

夜的绀蓝犹如无尽的深渊,染成漆黑。距离感丧失,月与星辰看上去都似是画在墙面上的壁画。

「牢狱反转,变化为牙。苍穹堕落,升至大地」

宇宙以赤红满月为轴心旋转,星辰所勾勒的轨迹描绘成数不尽的圆形。眼前的现象令人难以置信。但是,失去了深度的夜空就像是人造之物,给我一种犹如置身星象馆的感觉。它实在假得太离谱,反倒没有不协调感。

没错——这个天空是虚假的,〈天牢〉是人造物。过去听〈悲叹魔王〉说起这件事时我还将信将疑,如今我完全能够接受。我能够真实地感觉到,它不是真的。

「雌伏结束,威猛雄起吧。将吾等敌人啃噬殆尽!」

噜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噢嗷嗷嗷!?

星龙被〈乐园守护者〉的翅膀击中,坠落到山谷中。间不容发地,〈乐园守护者〉又从两堆翅膀释放无数绿色和金色的光弹。

星龙叠了好几层光盾地狱攻击,然而防壁转眼间被击碎,身躯暴露在弹雨下,翅膀和肉被逐渐击碎。

「其为阻挡毒蛇之壁,统御天空之主神,延续千秋世界之人!!」

我压抑着急的心,集中精神。五节的〈形式语〉已经完成,然后我将宇宙的〈真名〉——〈启动语(Trigger)〉喊出来

「〈天牢(Wolf-Rayet)〉!!」

夜空中勾勒的光环向月亮收敛。满月汇集星光,像太阳一样绽放光芒。月亮变大,大到连黑暗也吞食下去,朝我们头上落下。我分不清这是错觉还是现实——过分强大的迫力令我两脚发软。

『启介,不要逃!抓住月亮!!接住〈天牢〉啊!!』

星龙……修拉拖着负伤的身躯大喊。我高举右臂,用手掌盖住发光的月亮。

现在,月亮在我右手。吸收了星辰与黑暗的发光满月在我右手。集约了整个宇宙落下来的〈天牢〉“在”我右手。

『一起战斗吧——哥哥』

右腕上的银手镯里响起由衣的声音。

「嗯!!」

我点点头,用五指握紧〈天牢〉

没有触感,但我确确实实抓住了“某种东西”。

星龙与〈乐园守护者〉战斗的声音中断了。突然降临的无声唤起耳鸣。

然后——在我眼前,一颗湛蓝、广阔、美丽的星星绽放着光辉。

「……咦?」

我茫然地望着那颗浮现于黑暗中的星星。我知道那颗星星。我曾在电视和照片上见过好多次。那是——地球。我们居住的星球。

那么……这里是什么地方?

我脚下是灰色的大地。荒野一直延伸到大地尽头,只有岩石和砂砾的,不见道路和楼房,甚至连一棵树都没有。刚才还在身边你的爱莉莎、未由、鸫还有阳名也不见了。

「这究竟——」

我突然独自一人被扔到了一个空虚的世界中,险些令我混乱。

『哥哥,你不是一个人,还有我呢』

由衣的声音从胸口下面响起,令我反应过来。我发觉银手镯依然在我右手手腕上,这才恢复冷静。

当我镇定下来准备看清情况时,背后响起声音。

「——少年,欢迎你来到虚伪的月亮,〈天牢〉的中心」

我大吃一惊,心脏猛地一跳。我当即向后跳开,转过身去。

只见一位身着鲜红和服的女性就在我身旁。她一头乌黑秀发长长地拖到地上,似出水一般飘荡着。然后,她的容貌——

「未、由……?」

嘀咕出来之后我摇摇头。不,不对。尽管惊人相似,但她并不是未由。头发长度和身高都不一样。

那么她是……。

只有一个猜测。那就是鸫曾在连大面前变身成为的,与未由长相如出一辙的友月家当家——。

「……朋月未永,吗?」

我紧张地问过去,但女性却有违于我的才想,摇了摇头。

「那是这具身体的名字,是吾女的名字。汝忘记了?这并非第一次与汝见面了呢」

她的口吻深沉,散发着威严。凝视我的漆黑双眸中绽放着统治者的光辉。

我的确记得。这家伙曾以同一张脸……曾以未由的脸愣愣睥睨过我。

「〈悲叹魔王〉……」

我回想起未由险些被夺走时的愤怒,低声低喃。

女性听到我的呢喃,讽刺地嘴角一歪

「正是。吾乃哀嗟不断的之人,将“此国”逼至覆灭的魔性之王」

她——〈悲叹魔王〉摊开双臂,将脚下无尽荒凉的灰色世界描述为“国家”。

她的声音透着非常非常幽深的悲叹——。

(原帖图片链接已失效)

 *

「黑暗的平面化、星辰的整合、与胎月的连接、对媒介的引导……全都结束了吗」

〈箱庭〉的隔离区域,哈利·莱特望着壁面上所投影的夜空,呢喃道。

「吾已履行使命。但……“被啃食”得真够厉害。如此一来,吾已与凡人无异」

哈利看着和服袖子里露出的细细胳膊,叹了口气。

「当家的,辛苦你了。我给你沏壶茶吧」

身着巫女装的女性——拜尔·柯朗诺·史特林问哈利。

「不需要,该休息的是汝。汝脸色那么差,还是吾来备茶吧」

「不用担心,我可以——」

拜尔本想主张自己还好,但突然两脚发软。哈利用手环住她的肩膀撑住她,摇了摇头。

「汝应当对自己宽松一些才是。吾等即已完全履行赫斯强加的使命。〈流转星龙〉与〈探求愚者〉已向月亮集合,接下来就轮到莫忘了。吾等且在走廊上,一边喝茶一边欣赏便是」

「当家的真是的……怎么能喊阿尔大人“魔王”呢?太失礼了。你是父亲的弟子,所以他可是师公啊」

「哼,魔王乃是他自诩之名,何妨之有。况且他与吾一样,皆是赫斯使唤的棋子,因此立场并无不等」

哈利以不开心的口吻反驳。拜尔知道争辩也没用,便苦笑起来耸了耸肩。

哈利余光看到她这番举止,嘴里轻轻嘟哝。

「……吾,不会饶恕赫斯和魔王。因为他们一开始就是知道,吾想升上〈形成界〉的心愿绝对无法实现」

哈利怒视那中堂高悬的明亮满月。

「吾在尔虞我诈中败下阵来,因此支付了代价。虽说可恨……但唯独接收代价者并非赫斯这点令吾愉快。面对那小鬼,魔王会作何感想呢——」

哈利的声音很轻,拜尔听不到。

当然也传不到映现的那轮月亮上。月亮上的少年和魔王听不见。

〖第三章 白之天牢,月之大蛇〗

 1

魔王示意这片灰色大地——没有任何供生命萌发之余地的不毛荒野,称之为“国家”。

「这里是……国家?」

我不敢相信,放眼月面。这颗卫星没有大气,连风都没有,只有一片早已停滞的,死气沉沉的风景。我不认为这里曾经有过国家。

「没用的,任汝找遍哪个角落也不可能发现城市。吾的国家消失得无影无踪。吾本宣誓为人民而生,但一切断送于吾仅只一念的任性」

「任性是——」

我条件反射地想要反问,但我发觉现在不是做这种事的时候。

「不……还是算了。我召唤〈天牢〉是为了同〈乐园守护者〉战斗,可我为什么在月亮上?先回答我这个问题」

未由被占据时的情景在我脑中闪现,我对她不论如何都语调都平和不起来。

当我召唤〈天牢〉之前,〈流转星龙〉已被〈乐园守护者〉压制。我没时间和她废话。

然而魔王却有不同与着急的我,用镇定的口吻对我回答

「——汝已经站在〈天牢〉之内。汝并非以人类之身,而是化作天牢一部分位于这月亮之上。召唤已经成功了」

这里是〈天牢〉的内侧……我已经不是人类了吗。

事实接受起来比想象中坦然得多。这是因为,当我以血肉之躯站在月面上的那一刻,我就知道要么是自己,要么是世界出了问题。

月亮吞噬星辰与黑暗降落下来,然后我抓住了它。修拉说,那就是〈天牢〉。既然这样,告诉我这月亮就是〈天牢〉里面我也能够接受。

但照这个样子,我不知道该怎样去战斗。

「那我接下来该怎么办?再不抓紧时间——」

「不必心急。此处乃〈天牢〉内面,只要不对外部干涉就等于没有时间的感念」

内面——也就是封闭的精神世界。或许可以说,这里是〈天牢〉的梦境。

「……但就算这样,也不能算不让我着急的理由。此时此刻,修拉和乌尔特小姐正在战斗,这让我怎么悠闲得起来。你如果知道什么就赶紧回答我!」

我向魔王狠狠一瞪,催她回答。

「汝的目光也就这么短浅了,与赫斯截然相反。不过,也罢——随吾来吧」

魔王说罢便背对我迈出脚步。没想到她脚步飞快,我连忙跟在后面,我在学校学到过,月球上的重力是地球的六分之一,但身体的感觉并没有什么差别。这证明我自身与此处并不受物理法则所束缚。这里应该真的就是〈天牢〉内部。

「要去哪儿?」

我向魔王背后问道,但魔王没有回答。等了一会儿,魔王反倒向我问过来。

「——愚蠢的王与渴望成神的魔法师的故事,汝可知道?」

难道又是它……?

我心想不久前好像有人问过我类似的问题,同时答道

「聪明强大的王和邪恶的魔法师的童话倒是听过」

「哈哈哈哈哈,聪明强大……是吗。那部分弄错了啊。聪明就不会犯错,强大就能守护国家了。王其实——是又愚蠢又弱小啊」

魔王露出浓浓的自嘲之色,低声笑道。

「这口气——简直就像在说自己啊」

我有股预感,便试探性地提了提。

艾诺克说前代的〈红顶雄鸡〉就是邪恶的魔法师,还说那不是什么童话,是真正发生过的古老故事。既然这样,其他登场人物同样也实际存在过。

「当然。因为吾就是那个国王。借助〈高次元存在〉之力在这月亮上维持人们生活环境的魔术王国,过去的确在这月亮上繁荣过」

我对这话并没有太吃惊,因为我从魔王的口吻中已经聊到了,得到的只是确信。那个古老故事就是发生在“月亮”之上的……围绕〈悲叹魔王〉与〈红顶雄鸡〉故事。

这样的话,就冒出一个疑问。

「……国王不是打败了邪恶的魔法师,救出了被掳走的圣女吗?可为什么最后变成了这样?」

我望着脚下一望无际的灰色大地说道。

「起因便是吾迎娶了所属教会的圣女。教会管理魔法,王室统治百姓,双方之间必须保持距离,可却打破了这个准则。结果造成权力平衡崩塌,发生内乱,而王国在战乱最后消失无踪」

「这就是,仅只一念的任性吗……」

「没错。煽动内乱者是魔法师不假,但令他趁虚而入的破绽却因吾而起。因此,吾即是灭国魔王」

魔王没有止步,头也不回地讲述。

那个古老故事的原委已经非常清楚。靠魔术维持的国家与我所生活的现代社会相差太远,以致难以想象,但它肯定实际存在过。那个过去一直流传至今,但过去毕竟只是过去。

「……为什么对我讲这些?」

「因为现在所发生的一切……全都在这个古老故事的延长线上。那个故事没有中断,一直延续至今。不过说到底,吾也好,赫斯也好……然后还有魔法师也罢,都已沦为配角了呢。在身为主角的“汝等”来看,吾等那些事根本就无所谓吧」

魔王讽刺地说道。

「没错,重要的是保护〈天牢〉——保护由衣,还有战胜艾诺克。现在只有这些」

我明确地告诉他。就算告诉我过去发生的事情以及魔王的感情,那些东西我也背负不起。就算要把古来延续的恩仇强加给我,我也无法为那种事情而战。

我已经拥有战斗的理由。事到如今不需要再借助外人或是过去。

「哈哈——汝真诚实。但汝等就好比在吾等搭建的舞台上打架。不识自己所在的舞台,又岂有办法获胜?」

这话我无法反驳。我现在之所以只能跟在魔王身后,也是因为我并不认识舞台。我就算有心战斗也不知道如何战斗。

「那么,我该知道什么?」

「不知道的事物便不能看到,看不到的事物便触碰不到。触碰不到的事物……无非是幻影。汝虽有手有脚……若本不知道有手有脚这件事,汝会如何去动?道理相同。汝不理解〈天牢〉便无法把握〈天牢〉」

魔王这样说道,向我一指。

「汝所知道的只有自己,因此汝以人类之姿显现于此」

「那么,只要我理解〈天牢〉……」

「正是。汝便能自如运用〈天牢〉」

「那就告诉我,〈天牢〉是什么」

我问过去后,魔王再次面对前方,自言自语般嘟哝起来。

「在讲这件事之前,就先得讲魔法师在这个国家做过什么」

我感觉要讲很久,但既然这个过程不可或缺,我也就认了。我「继续讲就好,快讲吧」催促她往下讲。

「——齿轮开始错乱,是在得知吾弟生来便是魔术师之时」

在沉默中走了几步之后,魔王继续开口讲述。

「弟弟……?但这里过去不是国术王国吗?使用魔术不是正常的吗?」

「因为契约的〈高次元存在〉很糟糕啊。月之国公认的神只有一祗。那就是人死回归星光所勾连而成的天河,人们将其作为〈流转星龙〉崇拜」

原来〈流转星龙〉是月亮的〈高次元存在〉……。

我不想打断魔王,将感叹留在心中。怪不得知道星龙的只有赫斯一族。

「可是……〈流转星龙〉的魔术被教会严格管理,没有开放给全体百姓。贫苦而身份低微之人则必然渴望来拯救他们的神明,由此创立的异教。与吾弟波长相吻合的〈高次元存在〉,也是由此而生的神」

魔王放慢步调,仰望星辉消失后的空虚黑暗。

「教会不承认异教,将参与者统统视为邪教肃清,哪怕王室也不例外。因此当时的王,也就是吾父便将弟弟幽禁在偏僻之地,当做了“不存在”」

幽禁……。

我想起艾诺克对我讲述过的绝望的牢房。

——他啊,是个不被世界所需要的人。因为不被需要,所以扔进了这个牢房里……被当成了不存在。

「难道你的弟弟就是“邪恶的魔法师”?」

这件事我想先确定,便靠口问道。

「是啊……后面的经过就如故事所述了。弟弟逃狱,掳走圣女,然后吾将其讨伐。吾已经亲手杀死了他才对,然而他却并未消亡,开始在幕后暗中活动——为了成为神」

魔王说出这番话时特意抹消了感情。

「……我听艾诺克说,邪恶的魔法师渴望成为“被所有人需要”的存在。那就是“神”吗?」

「吾不懂他的心。但既然出自他后继者之口,那便是吧。他掌控了数不尽的异教,被尊崇为神。他甚至篡夺了他所借助的〈高次元存在〉的概念,亲自站在了异教的顶点」

「那么……他达成目的了?」

既然身为教主,同时又当上了受人崇拜的神,我认为他的愿望应该实现了。但魔王摇摇头。

「非也,他并未就此止步。今听汝之言便可以想象……那家伙恐怕不得到全人类的崇拜便无法得到满足。因此,他在当时决定消灭〈流转星龙〉,而结果便是——这个」

魔王走着走着挥舞手臂,示意脚下这片衰亡的灰色世界。

「吾输了,国没了。圣女——吾妻蕾娜以姓名做代价召唤了〈流转星龙〉,带上吾与女儿来到了地球。月亮上只留下他一人。他是唯一的人类,同时又是仅存的一祗〈高次元存在〉,活生生地登顶统御月界〈系统树(SEPHIROTH)〉之〈王冠(Kether)〉」

「凯特尔(Kether)?」

艾诺克的名字里也有这个词,但我并不知道它的含义,皱紧眉头。

「……所谓〈系统树〉即为生命缔造精神的大树。根部部分为〈物质界(Malkuth)〉,其上是〈形成界(Yesod)〉——而位于顶点的世界称为〈王冠(Kether)〉。他……成为了月界的神」

神,吗……。

说实话,魔王所说的实在过于离奇,我的思维跟不上。她所说的神应该是比〈高次元存在〉还要上位的存在。可能是类似于把代表世界整体意志的天使整合到一起的东西。

但他所成为的东西再厉害也罢,所君临的也是个空无一人的世界。那实在是——

「空虚的……神啊」

我不禁呢喃,魔王也点点头。

「——想必正是如此。他渴望被人类所需要,可当上神后的世界空无一人又有何用?他势必也是那么想,因此追踪吾等降临到了地球」

「难道他在地球上又开始做同样的事情?」

「非也,他已不需要收集人们的信仰。他直接吞噬〈形成界〉的〈高次元存在〉,篡改概念」

「概念?什么意思?」

我不是很理解词的意思,向魔王后背问去。

「〈高次元存在〉乃由人们内心诞生之物。〈高次元存在〉被侵蚀,作为创造者的人们的心也会受影响。人们会遗忘被吞噬的神,转而崇拜他」

「什……怎么会这样……」

光想象就感到发憷。这种事根本无法容忍。

「骇人听闻是吧?已故人类的灵魂也是精神上的概念。随着他的“征服”推进,人们连四周都将遗忘。于是吾便为阻止他而战,还有志同道合的同伴们一起」

「同伴是指赫斯他们吗……」

「正是,然而他的侵略没能阻拦下来。吾等没有打倒他的手段,便痛下决心隔绝受污染的〈形成界〉。与此同时,也将他存在的根基——月亮也隔离开来……为此而创造出来的虚伪宇宙即是〈天牢(Wolf-Rayet)〉」

〈天牢〉终于出现了。我振奋地问过去

「那么魔术从全世界消失是副作用吗?」

「没错。但这一点反被利用。吾等虽以〈天牢〉隔离了世界,却未能彻底排除掉他。即便分隔了大地与月亮,他依然以人类身份留在了大地上。他组建〈群聚〉,并诬陷吾等为簒夺者」

「明明保护了世界……却被诬陷成世界公敌吗——」

以魔王与赫斯的立场,这定是有苦难言的心情。

「罢了……即便没有他煽动,吾等招惹憎恨也是在所难免。对于追求魔术的人类而言,神被何物取代都无所谓,只要赐予奇迹便欣然神往。总而言之,吾等便沦为了被逐之人」

「……后面的事情我大致听过。赫斯一族被全世界追缉,后来创造的〈方舟〉,藏在了上面对吧?」

「非也——并非藏身。创造〈天牢〉亦非为了防守。〈方舟〉一直以打倒他为目标行动着」

魔王否定我的推断后停下了脚步。

「打倒?不是因为赢不了才用〈天牢〉罩住世界的吗?」

我也站定在莫忘身旁,诧异地反问过去。

「正是如此。千年前无计可施,因此吾等耗费千年来做战斗准备」

「准备?」

「时间必不可少。为此,友月家在全世界广增血脉,牵制〈群聚〉的行动。即便发生心的侵蚀,只要当权者继承友月家的血,便能强行实施“支配”。吾女露娜千年间便是如此一路战斗过来」

魔王这样说道,把手贴在自己胸口。露娜……那就是朋月未永的本名吧。但是——

「那个……我说」

「何事?」

「我明白你的意思……不过作为父亲,用手摸女儿的胸是不是不妥?」

我很清楚这种时候不该泼冷水,但我还是忍不住冷眼问过去。

「蠢、蠢货!这是为表对露娜的感激之情——」

魔王头一次露出有人味的表情,朝我狠狠一瞪。

「抱歉。不过,我就是觉得你们一个个都喜欢给女儿添麻烦,忍不住就想数落两句」

我苦笑着耸耸肩。

爱莉莎被哈利·莱特利用,修拉也一直在为赫斯拼死努力。他们给女儿造成的负担都太大了。

「……唔自知给女儿背上的是一副重担,恐怕再多感激与谢罪也都不够。因此——唯有以成果报答。此时吾所能做的就是……祝愿汝收获胜利,将“此物”托付与汝」

魔王说着指向前方。在这里停下脚步,我就猜这里大概有什么东西……但依旧是一望无际的灰色荒野。

「什么都没有啊」

「仔细点看,有道“门”对不对?」

「什么门啊……哪里都——」

我将信将疑地凝目而视——然后我发觉根本没必要这么做。门就在眼前。它太巨大了,以至于我都没搞清楚。

那是一扇被沙和岩石盖住的石门。不……这就是门。它关闭着躺在月表的大地上,边长达几百米。

「这里面是〈天牢〉贮存的“灵魂”」

「灵魂?」

「正是。〈天牢〉前年剑将已故人类的灵魂吸入虚伪的月亮……在其内侧培养成新的〈系统树〉。要同统御月界〈系统树〉之敌对抗,就必须以未受污染的地球〈系统树〉」

说完,魔王蹲了下去,用手触碰大门,随后门的轮廓开始闪耀白光。此情此景,仿佛门里头的光正漏出来一般。

「封印已解除。之后汝只需将门打开,以自身意志统御〈系统树〉,〈天牢〉便会以汝为核心显现」

魔王一副该说的话已经说完的表情,用眼神催促我。

「等、等一下。有件事我中途就很在意了,我接下来要战斗的对象应该是艾诺克同化后的〈乐园守护者〉才对吧?那应该不是月界〈系统树〉吧」

我这么一说,魔王颦蹙起来。

「汝竟还未理解?方才已经讲过,〈形成界〉已经受到污染。换而言之,侵蚀汝城市的是化身〈乐园守护者〉的月界〈系统树〉……其一部分」

说起来,艾诺克也提到过寄宿在他身上的天使并非我所想象的东西。原来是这个意思吗。

「汝一旦将〈天牢〉具现,虚伪的宇宙便会消失,壁面之外的真正月亮便会显现。届时〈乐园守护者〉势必与月亮本体融合,力量进一步增强」

「那东西……还会变的更加棘手?」

我想起那条绿色的四翼大蛇,沉吟起来。

「以存在规模而言,〈乐园守护者〉不过是不足十分之一的终端。但〈天牢〉之存在乃为消灭其本体」

「有与之一战的力量对吧?」

「当然。只要汝能够承受〈系统树〉,只要汝能够承受千年份灵魂。既然虽然提前,但〈天牢〉的肚子已十成饱。这百年间的人口增长大大超乎吾等意料」

魔王说着退了一步,只把我留在门前。

我知道我该做什么了。〈天牢〉,敌人,我所在的舞台,我都理解了。

后面唯有一战。听过魔王的过往之后,我战斗的理由依然不变。

为了守护由衣,我要阻止艾诺克。这份决心不容丝毫动摇。

但是——。

「少年啊,吾深知这很自私,但权且容吾一说。既然汝代替赫斯来到这里便不容失败。汝若没能掌控〈天牢〉,障壁便会被〈乐园守护者〉由内侧咬碎,如此便万事休矣。吾不愿坐视吾等千秋大业毁于一旦」

听到魔王在背后这么说,我依旧没能立刻动起来。我脚在发软。

关闭着的石门里头开始响起低沉的鸣动。那听来似是死者的声音,冷汗准者背脊往下流。

千年间的灵魂……那到底是多少人?

我甚至无法想象。我曾真切感受过一个人的份量有多么沉重。正因为曾经失去,所以才铭刻于心。我很明白,当重要之人死时那种内心被完全掏空的感觉。

所以——我动不起来。因为,我发觉我背负不起千年份量的灵魂。

『不对喔,哥哥。不需要去背负』

此时,由衣的声音在我胸口响起。

「由衣?」

『哥哥,你对我和爱莉莎姐姐是背负?不是吧?』

——的确不是。我是救过大家,但更多的是得到大家的帮助。当困难挡在面前之时,我们会并肩战斗。

「是啊……我过去所做的更加简单」

我明白由衣想要向我传达的意思。没错,背负这做法从一开始就行不通。用那种方式怎么可能统合〈天牢〉。

我在门旁蹲了下去。伸出右手。

『嗯,没错。这样就可以了』

当手掌碰到门的同时,光芒从门缝中喷涌而出。银手镯绽放光辉。

如同被那白灿灿的光流推启一般,门渐渐打开。

在那光辉的中心,由衣说

『我们只需要手拉着手就能连成一体喔,哥哥』

 2

我将身体投向满溢的光芒中,投向打开的门内侧。我渐渐落向虚伪的月亮中心。

灵魂的光辉好耀眼,把周围全都染成了白色。光全都连在一起。有聚成小团的,有相依相偎的,有自由地飞来飞去的——乍看上去一盘散沙,远远看去却连在一起,绽放着光芒。

不知何时,由衣已经在我身旁。我的右手握着由衣的左手,我们两个以同样的速度飞向灵魂中心。

我伸出空着的左手,由衣高举右手遮住光。

所有灵魂连接在一起。所以,我们住用抓住一缕光就够了。

光的里面浮现出某人的影子,我发现了朝我们伸来的手。

那是两个人——是无比怀念的轮廓。是梦中见到的,身影。

「原来……就在这里啊」

由衣潸然间说道。

「老爸,老妈……」

我声音嘶哑地念道。

逆光中看不清长相,但我不会看错。

当离开那幸福的梦时,我本以为再也不会相见了。我本劝说自己,他们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但是,他们没有消失。他们的灵魂就在这里。

我听不到声音,但情感传递过来。二人光非常温暖。那是不求回报的爱,当失去之前我曾当做理所当然。那份温柔牵起我的手,为我引导前路。我想起那快要忘怀的温暖。

「——谢谢」

我忍住泪水,握住老爸的手。由衣也哭着牵起老妈的手。

这一刻,周围的灵魂强烈地闪耀光辉。

老爸老爸被光芒吞噬,看不见了。但我能感受到我们正连在一起,能感受到这里的所有灵魂全都融为一体。

我了解到〈天牢〉内展开的〈系统树〉是多么宏大。我以感觉理解了名为〈天牢〉的存在。

“我”是包覆地球的一层薄薄的膜。我是黑暗中挂着虚假月亮与星星的,一直以来扮演着宇宙的脆弱障壁。

〈天牢〉中积累了纵跨前年的灵魂历史,而此刻地上所发生一切我都了若指掌。但这信息太过庞大,当我理解之时又即刻遗忘,恍如知识的风暴穿膛而过。

我将过于广泛的知觉向美伞市收敛,我发现了爱莉莎她们正仰望天空的身影,看到了正承受〈乐园守护者〉猛攻的星龙。

一切都在停滞之中,如同时间冻结。这大概死因为〈天牢〉的信息处理速度实在太快。从我抓住落下的月亮的那一刻起,似乎时间几乎没有流动。我与魔王的对话,估计也只有不足一秒刹那。

——上吧,由衣。

我向妹妹呼唤。已经看不到她的身影,甚至区分不出自己的轮廓,但我听到了答复。

『嗯。战斗吧,哥哥』

我们将心相合,统御〈天牢〉,将包覆地球的障壁转化为用来战斗的姿态。千年份量的灵魂所缔造的〈系统树〉化为脊髓,〈探求愚者〉的深邃黑暗与欲望化为血肉,〈悲叹魔王〉的威猛化为利爪尖牙,〈流转星龙〉的光化为纯洁外衣,〈天牢〉显现。以我这名召唤者为媒介获得实体,世界以生命的形式降临。

其身形为狼,拥有蓝色眼睛与雪白毛皮的大神。

曾遮挡于障壁之外的真正宇宙(天空)在眼前呈现出来。我的身后是一颗洋溢着生命的巨大蓝色星球。

白狼凭空现身,身躯足有数千米,敏锐的知觉远达数光年的太阳系外。我的精神快要被等同于全知的感官所冲走。

『哥哥,再忍一忍。我马上调整〈天牢〉的知觉』

听到由衣的声音后,似是海啸袭来的庞大信息被阻断。感官钝化至我所能认知的范畴,压迫我精神的负荷随之消失,自我界线稳定下来。

『细致的控制就包在我身上。我控制〈魔狼〉经验足着呢,没问题。哥哥你就集中精力驱动〈天牢〉吧』

——谢谢你,由衣。帮大忙了。

我向由衣道谢,让具现的〈天牢〉肉体转变成我自己的手脚,让感官同步。控制〈魔狼〉的人是由衣,而以〈魔狼〉战斗的人是我。既然如此,驱动〈天牢〉就是我的任务。

我集中意识,以施展魔术的要领将自己意志转化为现实。我在脚下生成力场,以野兽的四肢在虚空中一蹬。

我从狼紧致干练的身躯中感受到了几近满溢出来的力量。尽管等同于神的知觉被抑制,但这足以捕捉“敌人”。

意识应该投向的地方只有两处。具现于美伞市的〈乐园守护者〉,以及浮现于眼前的黑色星球。

那本应是被称作月球的卫星,但障壁消失后所出现的真货,却与我所知道的形象相差甚远。原谅本身并不是黑色,而是有某种黑乎乎的东西盘卷在上面。它身体很细,能看到鳞。是蛇……黑色的大蛇。

然后还有另一只蛇。发觉到〈天牢〉具现的绿蛇——〈乐园守护者〉扔下了星龙,冲向宇宙。它拍打两对翅膀,穿越平流层,笔直朝月亮而来。那正是我的宿敌。

——艾诺克。

从地面仰望时,原以为那身躯已经大得惊人,可此时与〈天牢〉一比却显得渺小。现在的话,爪子一挥便能将其轻易撕裂。但我没有行动。我的本能告诫我慎行,要戒备黑月,稍有破绽就会就会咬过来。

这时〈乐园守护者〉继续加速,化作绿色的箭向黑月接触。随即——月亮染成了绿色。

〈乐园守护者〉被大蛇的身体吞没,消失。咕咚,盘卷在月亮上的胴体搏动了,鳞片的缝隙间漏出光。

『有件事先要弄清楚』

我听到了声音。心中直接响起艾诺克的声音。

大蛇缓缓从月背抬起头来,用那对深绿色的眼睛向我睨视。

『你是启介对吧?你没有被〈天牢〉吞噬而消失对吧?』

『——放心好了,我是远见启介。你才是,你真的是艾诺克吗?缠着月亮的黑色大手就是“邪恶魔法师”的本体对吧?』

我反问过去。

『哈哈,你对我们的事情有够清楚啊。还是说,这是来自〈天牢〉的知识?不过你不用担心,我还是我,他的灵魂也不在月亮上,早就无影无踪。我继承〈红顶雄鸡〉之名的同时也继承了〈群聚〉魁首之位,但消失的是他』

绿色大蛇松开了把月亮缠得不留缝隙的身体,向虚空中游来。

『成为月亮之神的那家伙……竟然死了?』

『他不肯放弃人的身份,所以当〈天牢〉创造出来之时,他被留在了障壁内侧。然后他只能拼命地、可怜兮兮地通过精神感应占据别人身体来永远苟延残喘下去』

说起来,艾诺克在梦境的牢狱中讲过。“邪恶魔法师”是占据狱卒的身体逃狱的。他应该拥有比鸫更强的精神感应能力。

『你为什么没被占据?』

我向盘卷在月亮前面的艾诺克问过去。

『伴随肉身的话,精神也会衰老。恐怕是他的灵魂在千年间的时间里已经衰弱到极限了吧。再加上我拥有〈绿翼宣告者(Jibril)〉的碎片。照理说碎片应该是帮着他才对,毕竟是月界〈系统树〉所拟态的东西。但碎片偏偏选择了我。这具身体没有承认已劣化的他是自己的灵魂』

艾诺克这样说道,用尾尖指向自己。

『哎,记忆转录后,我最开始曾混乱过。突然被推上魁首之位也让我不知所措。但我马上就察觉到了。我此前一直所怀抱的……本来绝对无法实现的愿望,现在够得到了』

大蛇吐出红舌头,紧盯着我。

『于是——我终于走到了这一步。我会用这〈世界蛇(Uroboros)〉对“英雄”和“不绝望的罪人”降下报应』

『乌罗波洛斯?』

我对这不熟悉的名字表示疑问,结果大蛇的嘴像撕裂般张开,露出尖牙。与无法咀嚼的普通蛇不同,大蛇口腔内布满了肉食爬虫类那种尖利的牙齿。

『这是他对月界〈系统树〉的命名,也是取代〈天牢〉登上神位之存在的名字!来吧启介,可以开始了吧。我已经忍不住了,等不及了。让我们拼上各自的愿望……相互厮杀吧!!』

大蛇——〈世界蛇〉如挽弓一般盘起身体。

『!?』

我来不及招架,〈世界蛇〉将自己的身体化作离弦之箭,牙齿扎进〈天牢〉的前足。

『噶啊啊啊啊啊!?』

剧痛灼烧我的意识。我勉强维持住差点消散的自我,睁大双眼看清敌人,发出嘶吼。

——吼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咆哮震撼了没有大气的空间,响彻宇宙。

我不能输。这〈天牢〉是将由衣的存在留在这个世界的橛子。我一定要把这个容纳了老爸老妈灵魂的世界坚守到底,绝不退让!

(原帖图片链接已失效)

我咬住〈世界蛇〉的身躯。

——吱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

〈世界蛇〉厉声哀嚎,但没有松开牙齿。就这样,我们相互撕下对方的肉。

『唔……!』

左前足失去关节,无法动弹。蛇的躯体也一副要被撕断的惨状,但〈世界蛇〉把撕下来的〈天牢〉的肉吞下去之后,肉又从伤口上有鼓起,再生。

原来是这样……这是一场吃掉对方再转化为自己血肉的战斗。我也咽下嘴里的蛇肉,摄取到自己的世界,然后填补丧失掉的部位。前脚瞬间再生,又能活动了。

——哥哥。

『……欸?』

但突然间,一个不熟悉的声音在我脑海中闪过。那应该是……年幼孩子的声音。

这是……什么?

可是我没空去想。〈世界树〉爱都张开下颚飞扑过来。

我在虚空中一蹬避开尖牙,挥舞爪子。但〈世界蛇〉也灵敏地抽身躲开。我们的目光在短暂一瞬交缠在一起——这次我们同时扑向对方的咽喉。牙齿扎下去的时机也完全一样。我们再次从彼此身上剜下了肉,转化为自己的血肉。疼痛没有最开始那么剧烈。这并非因为适应,大概是由衣为我抑制了同学。

——哥哥,你觉得有神吗?

这次我准备主动出击,结果刚向后腿运力就听到跟刚才一样的幻影。这次还有年幼少女的面影闪现。长相和服装都无法判别,唯独金色的头发给我留下了印象。

——哥哥,明天一起去义卖市场吧。

陌生的声音迷惑了我。

我行动稍有迟疑,被〈世界蛇〉占得先机。〈世界蛇〉嗖地钻入〈天牢〉怀中,咬住侧腹。

『哈哈哈,看到了……我看到了你的心啦,启介。莫非你也看到了我的记忆?』

艾诺克的声音响了起来。他的这句话让我发现了那幻影的本质。

『记忆……?难道我刚才看到的金发女孩是——』

我车去了〈世界蛇〉的肉,艾诺克摄取了〈天牢〉的肉,将对方的世界转变成自己的一部分。大概是受此影响,我和艾诺克隐约看到了彼此的记忆。

『金发女孩?这样啊,你看到了我的妹妹啊。巧了,我也看到你妹妹的幻影了』

艾诺克一边说一般向下颚施力,势要咬碎〈天牢〉的侧腹。肉被单方面夺走则无法再生,我趁蛇还没撤离前挥下爪子。

侧腹被挖走的瞬间,〈天牢〉的爪子在〈世界蛇〉的脖子上深深挖掉一块。

双方都没有哀嚎,彼此觊觎着对方的破绽静静保持距离。〈世界蛇〉吞下死掉的肉,〈天牢〉舔掉爪子上挖下来的肉。双方的伤势再次复原,对方的记忆流入进来。

我看到的,还是那个金发少女。艾诺克的——妹妹。

响起的却是震耳欲聋的枪声……还有惨叫。

张皇逃窜的人们,远去的背影,垮下去的小小身躯,地面上散开的红花。

尖叫,愤怒,喉咙的疼痛,悲伤,扭曲的视野,逐渐消失的体温。

——哥哥。我,是不是被神讨厌了啊……?

然后还有,弥留之音。

凄惨的情景与悲痛的感情片段在我胸口之下横冲直撞。

『启介,我刚才——看到了你的绝望。你也看到了我的绝望吗?』

『是啊……你也,失去了……』

我怀着苦闷的心情呢喃,我并没有同情他,但对实施还是有一瞬间犹豫。

〈世界蛇〉抓住破绽向我袭来。我向后跳跃以一纸之隔避开了尖牙。

『哈,浑身都是破绽啊。启介,你对我的绝望这么感兴趣吗?』

艾诺克一点点地缩短方才拉开距离,对我嘲笑。

『唔……』

我重新振作起来,注意〈世界蛇〉的动作。〈世界蛇〉的绿眼闪耀着凶光,紧盯着我。

『——我们出生的城市是宗教冲突激烈的地区。两年前,妹妹被卷入过激派的反抗战争,胸部中流弹死掉了。就是一个巧合呢』

艾诺克的口气别有深意。他一边紧盯出击的机会,一边试图令我动摇。

『…………』

我没做任何回应。一方面是为了保持不露出破绽,但其实也想不到用什么话去回应。因为我知道,失去重要的人是多么沉重……我无法随口附和。

『不过在那座城市里也并不是什么稀罕事,并不是值得着墨的不幸。但是……这绝不是宽恕的理由。我找到了当时在场的那群家伙之一,把他逼到走投无路,那枪口对准了她的额头。你猜那家伙后来做了什么?』

艾诺克向我吻过来。我不忘留意〈世界蛇〉的举动,同时想了想,简单回答了他。

『求饶?』

「哈哈——要是那样可该多好啊。要是真就摇尾乞怜求我不杀,那我就大仇得报了。但是啊,那家伙……竟然对我妹妹的表示感谢,鼓励我说那是神所需要的宝贵牺牲,还是以一副坚信自己根本没做错事的嘴脸」

黑暗的感情之色从艾诺克身上向我传来。我从他的言语伸出感受到了无以复加的绝望。

『我千方百计试过让那家伙后悔,可到头来都是白费功夫。他连自己的死都当做是命运接受了,满嘴都是“一切献给神明”。我怎么做都没能让那家伙绝望!!』

艾诺克一边叫喊一边挥舞〈世界蛇〉的尾巴,利用长长的身体施展攻击。〈天牢〉跃起躲过横扫而来的尾巴,我顺势缩近距离,向〈世界蛇〉的头部挥下爪子。

『——最终我没有杀掉那家伙。我对连仇都报不了感到绝望,想要忘记一切,离开了那座城市。但是……我身上寄宿〈绿翼宣告者的碎片〉,获得了〈红顶雄鸡〉的知识,然后我就想到了。想到让那些家伙绝望的方法了!』

〈天牢〉的后腿被死角伸来的蛇尾缠住,因此失去平衡,爪子挥空。

『我——成为神就可以了。通过〈世界蛇〉取代他们所信奉的神,然后向他们宣告“你们错了”“你们的所作所为背弃了神”!到那时候,那些家伙一定会害死我妹妹而忏悔!对自己的所作所为绝望!!』

『你那么做……又能怎样啊!』

我不顾后腿被束缚,硬是吼叫起来咬住〈世界蛇〉的身体。

我能够理解艾诺克的心情,但他得偿所愿之后什么都没有,没有哪个人获得救赎。

『我要让妹妹死有意义,我要让那些家伙铭记。不准你说这一切没有意义!你推翻了绝望……创造了奇迹,夺回了妹妹。唯独你,不准说没有意义!!』

艾诺克用〈世界蛇〉的躯体缠住〈天牢〉的身体并勒紧。

『唔唔!?』

全身骨头咯吱作响。我向肌肉施力抵抗他的紧勒。

『启介……奇迹是不能存在的。偶然和命运就该是那些喜欢幻想的人说的梦话。所以,英雄也不能存在』

『艾诺克,你为什么对英雄这么恨之入骨』

『因为我的妹妹就是偶然”被卷进“战争,“偶然”中流弹死掉的!!』

〈世界蛇〉的尖牙扎破填老的胸膛,还咬碎肋骨。

『——!?什么……意思?』

我也一边用牙深深咬紧〈世界蛇〉的身体,对他反问。

『得到〈天牢〉加护的英雄把偶然拉到了自己身边,这证明了命运真实存在。英雄正所谓是偶然和命运的体现。我能不恨吗?我对杀死了妹妹的“偶然”除了憎恨还能有怎样!!』

〈天牢〉的胸部被撕开一大块,我也连脊骨一并咬碎了蛇的躯体。

然后我们彼此间不容发地再次咬向对手,更胜于再生速度地啃食血肉。

不绝的疼痛令我意识发白,伤口的灼热感烧灼神经。这场斗争仅凭本能驱策,没有任何策略。我和艾诺克的记忆相互混淆,心流入进来,连境界都变得模糊。

『所以你不会饶恕我……不会饶恕英雄吗?』

我们在战斗的间隙间交流,被吞下血肉承载着传达的情感传递出去。

『改变一个人的命运,周围的命运也会跟着扭曲。影响发生连锁反应,扩散至全世界。你敢断定那小小的波纹最后没有导致我妹妹死去吗?你敢断定英雄无罪吗?』

艾诺克的话语通过吃下的肉向我反驳。

『那种事——』

『三年前你就得到〈魔狼〉了。在那之后你就算被卷入战斗也还是存活了下来。那肯定是〈天牢〉的加护。但是,那加护还可能影响到日常生活。“偶然”或许使你避免了事故和灾害,所以搞不好就是让什么人替你去死!!』

『唔……』

我无言以对。我并没有傲慢到敢于否定艾诺克的这番话。

『哈哈哈!你可真诚实。我知道你把这些话都当真了,内心饱受煎熬。你的心已经透过你的血肉传递过来了。但是啊,我不乐意!』

〈世界蛇〉的攻击越发猛烈。双方再生都根本上损伤速度,而〈天牢〉的伤势越来越重。飞散的血液和细碎的瑞快化作无数鲜红的珠子漂到虚空中。

『你倒是否定我的戏言啊!你倒是当成是胡言乱语不屑一顾!当你说出要保护妹妹的时候,你就选择去当英雄了。既然这样,你倒是彻彻底底做我的敌人啊!做你那义无反顾任性妄为的英雄啊!不然我这仇还怎么报!!』

蛇牙在脸上擦过,左眼被带走。视野受损,而新出现的死角那边又挨了一下。左后腿完全被扯掉。

损失非常沉沉重。丧失与吸收的平衡已完全偏向艾诺克。

——我到底在干什么。

艾诺克说的没错,我如今没资格充好人。就算同情艾诺克,也改变不了我的愿望以及一直以来的所作所为。

我得到的奇迹足以被全世界的人嫉妒、怨恨、憎恶。我成功地和本该已经死掉的珍视之人重逢了。爱莉莎、未由、冬上、阳名,还有鸫——我本来不可能与她们产生多深的联系,但我得到坚实的牵绊。

就算有人痛斥我,我也决不放弃这些得来不易的宝物,哪怕天塌下来我也会坚守到底。

既然不退让,既然只能贯彻始终,那就只能把挡在前面的人打倒。为了我自己的愿望,只能摧毁无法共存的愿望。

『没错……我,是你的敌人』

〈世界蛇〉要整吞〈天牢〉的后腿,势必停止了攻击。我趁这个空隙深吸一口气,将悬浮在周围的血肉吸收让后腿再生,创造立场猛力一蹬,咬向〈世界蛇〉的额头。〈天牢〉咬碎了蛇的右眼。

『就算我的奇迹是滔天大罪,就算我的幸福罪孽深重,,我也绝不撒手。任谁谴责也好,怎很也罢,那也是我最重要的东西,我觉不退让!!』

『——这就,对了。“愿望”就是我们的唯一。是只有战斗,只有获胜才能使下你的愿望!!』

艾诺克将〈世界蛇〉的身体像鞭子一样挥舞,击中〈天牢〉的腹部。冲击之下,〈天牢〉从〈世界蛇〉身上被强行剥离。但我最后也没有拔出牙齿,因此〈世界蛇〉的右半边脸被我撕了下来。

我瞬间移动到〈世界蛇〉右侧的死角进行追击,用前足的爪子撕开蛇的喉咙。

我已没有一丝犹豫。

艾诺克的过去、悲伤、心愿,我都明白了——我还是要贯彻自己的愿望。我为了自己,要把艾诺克的愿望碾碎。

因为,“正确”或是“错误”之类的道理根本就主宰不了我们的对决。因为,我和艾诺克都是一心任性到底的“邪恶”。

『启介啊啊啊!!』

艾诺克余下的左眼之中点燃纯粹的杀意,放声大喊。他以飞快的速度环绕〈天牢〉周围,长长的躯体呈螺旋状收缩让〈天牢〉无处可逃,接着从正后方擦身而过间咬碎了背。

『唔……艾诺克!!』

未逃脱盘卷的内侧,我咬向蛇的身体。用爪子撕开肉制造缝隙,不顾一切地钻出去后,结果〈世界蛇〉的牙已经包抄到了前面,夺下肩头的肉。

意识发红发热,越来越快,自为存活下去而行动,只为获胜而奔驰,只为啃食挥舞利爪尖牙,心无旁骛继续战斗。

啃噬与被吃、挖掉与被挖、撕碎与被撕碎,战着战着血肉模糊。胳膊没了,腿没了,身体没了,但哪怕还剩一颗牙也要盯准敌人。

视野最终染成了血肉的红色,身体的感觉消失了。〈世界蛇〉的身影看不到了,连自己的姿态也分辨不出了。恐怕再生速度跟不上损伤,彼此都变成了碎肉。

即便如此,战斗还是不能停。我和还有艾诺克都没有放弃。

不会退让的……不会交给你的。我的任何东西都休想从这手中夺走!

〈天牢〉与〈世界蛇〉的碎片相互啃食,丧失了境界,凝缩成巨大的肉块。地球与月界的〈系统树〉相互混合,融为一体。

但是,没有人主宰它。谁归顺谁的结果……尚未揭晓。

沙沙沙——、沙沙沙——。

涛声响起。红色的涟漪大事了我的脚下。

回过神来,我正以“远见启介”的姿态站在血色的海岸之上。天空、大地,所有东西都是乌红色,一切都染成了血和肉的颜色。这里大概是〈天牢〉与〈世界蛇〉相融合后的肉块内侧。是个无法确定谁来主宰的不稳定世界。

「——看来力量发生拮抗,形态不能保持稳定了呢。以这个姿态为自己身体具现出来似是是极限了」

然后,十余米开外的海岸边还有艾诺克的身影。白色修道服与金色头发随风飞扬,沉淀着幽暗之色的碧眼正看着我。

「管它什么姿态,都没关系」

我捏紧右拳,想艾诺克走近一步。

「也对……的确没关系吧」

艾诺克也向我迈出脚步,握紧拳头。他嘴角一歪,不可一世地笑起来。

啪唰、啪唰。

每当脚落在浅浅的沙滩上,红色飞沫便飞溅起来。我以同样的步调与艾诺克缩短距离。

我预测近身时机,调整呼吸,从深深泄掉不必要的力量,让意识敏锐起来。

还差散布,两部、一步——!

彼此近身的前一刻,我大大地、深深地、猛烈地踩了下去。速度与力量自脚下提到腰部,又从腰部传到肩膀,再从肩膀送达右臂,最终从右臂灌注在拳头上。

这是先发制人的一击,艾诺克虽然摆出架势,但来不及用手臂防御,我的拳头深深刺进他心窝。

「噶哈!?」

艾诺克猛吐一口带血的气,身体向后翻仰,但他立刻逮住我的手臂,提膝一顶。右肘以被固定的状态挨了重重一下,响起恶心的声音。右臂麻痹,迟了片刻剧痛放射到全身。

「咕唔……!」

右臂弯折向难以置信的方向。我抱着受伤的手臂东倒西歪。

「启介,你太天真了。跟出生在和平国家你比你来,我的成长经历可不一样」

艾诺克右脚大幅度向上高举,脚跟朝前屈的我脑袋上重重砸下来。

后脑传来剧烈冲击。视野突然断掉,发觉时眼前已是血红的地面。面门遭到猛击,鼻腔里头有股温热的触感,进到嘴里的砂子是铁的味道。

沙——。

接着是踢砂子的声音。我条件反射向旁边一滚,随即艾诺克的脚重重地踩在我脑袋边上。我利用打滚的惯性起身。眩晕严重,右臂不能活动。我判断以这个状态无法正常攻击,便用脑袋朝近在咫尺的艾诺克猛撞过去。

(原帖图片链接已失效)

「嘅哈!?」

艾诺克苦闷呻吟。虽说只是乱打一气撞上去,但头重重装在艾诺克腹部。艾诺克失去平衡倒了下去,而我压下去骑在他身上。但我一只手按不住他的身体,艾诺克举拳揍了我的下巴。大脑晃动,意识涣散。

不行了,晕过去就全完了。哪怕是连这个身体都保持不住,〈天牢〉酒杯〈世界蛇〉占据了。

「我也……战斗过。为了不失去,我是一路战斗过来的!」

我维系住意识喊出来,咬紧牙关,抓住艾诺克的胸口脑袋一砸。随着吨重的声音,眼皮下面金星四散。尽管模模糊糊,但确认到艾诺克额头在流血,微微睁开眼盯着我。他的眼中没有丧失战意。

然后我脸上传来冲击,然后还有火辣辣的感觉。

当我发觉自己被揍时,我已经从艾诺克身上滚了下去。我倒在浅滩上,红色的波涛打湿了我的身体。

「可……恶……」

我手撑着地面站起来,断掉的牙齿从嘴里调出来。我把黏在喉咙上血随唾液一起吐出去,紧盯艾诺克。

「我……不会输。我才……不会输给偶然和命运!」

艾诺克脚下发出绿光。赤红大地被染成艾诺克的颜色。

「管它什么极限,看我超越它。我走到这一步,就是为了打破不平等的神所创造的高墙……就是为了打破杀死我妹妹的这个世界!!」

艾诺克把手陷入绽放绿光的大地之中,令沙子变形,制作出新月状的镰刀。他以意志的力量支配了已然混淆不清的〈天牢〉与〈世界蛇〉的肉块,转化为自己的武器。

「这就是、证明。我的感情凌驾于你愿望之上的证据!」

艾诺克将手里的长柄镰刀提了起来,透明的新月状刀刃绽放绿光。

「我和你的战斗——这样就结束了!!」

镰刀水平横扫。这距离刀刃够不到我,完全在有效距离之外。但汇集在镰刀上的光辉化作光刃向我飞来。

这一击,凭摇摇晃晃的身体无法躲开,凭血肉之躯也无法招架。

这一刀会将我的意识和性命,感情与心愿,还有我想守护的一切,全部收割。

『————————————!!』

但是——我听到了“声音”。声音并未形成言语式的含义,是感情的奔流。那是如同将心原原本本倾吐出来一般的呐喊,是足以支撑我的强烈情感。

所以,我没有绝望。我一心相信“她”。

噗通。

折断的右臂搏动起来,被宝色的毛包裹,并在瞬间膨胀,幻化成狼的头部。末端裂开,露出布满尖牙的血口。

——嗙噼!

我用具现的白狼之牙咬碎了艾诺克释放的光刃。光刃残骸像碎玻璃一样掉到地上,被赤红色的浪涛冲走。

「什……!?」

艾诺克脸上认定胜券在握的申请被惊愕所取代。但这并不是值得吃惊的事情,没有任何一处不可思议。不理解的只有艾诺克一个人。

「艾诺克,你以为你在战斗的是“我一个人”吗?」

我举起狼头向他问过去。

「你说什么?」

「从一开始……我就比你弱。出生在和平国家是事实,失去家人时我也只是封闭自己的心。我压根就没想过去跟什么战斗。但是,这样的我之所以能够你对等战斗,就是因为我不是孤身一人」

如果是一个人,我甚至现在不能够站在这里。如果是一个人,我就无法完全驾驭〈天牢〉,当然也无法站到同一个舞台上。

我用左手指着自己胸口,告诉他

「由衣一直支撑着我。现在也是,她压制〈世界蛇〉都已经竭尽全力了,却还给了我能同你战斗的牙。你超越过的极限,由衣也替我超越了!」

我听到了由衣的声音,她对我说“不要输”。

所以我不论多痛多难受,就算被咬、被打倒,我都能够面对,能够不至于迷失想要守护的东西。

「……没想到这是场一对二对决啊」

艾诺克重新举起新月状镰刀,露出干巴巴的笑。但我对他摇头。

「不,你又错了」

变成白狼的右臂开始绽放光芒。〈天牢〉中灵魂的光芒满溢而出,力量逐渐充满。

〈天牢〉所囊括的〈系统树〉是千年间累积的灵魂的集合体。是我和由衣两人协力才最终能够控制住的莫大力量。但我们就算不进行控制,也有灵魂自愿将力量借给我们。而那些灵魂所释放的光芒,比强制征服的灵魂强得多。

老爸是严厉而火热的光,老妈是温柔又温暖的光。两人的光辉将白狼包裹。

「我们两个——故事孤军奋战」

「原来是这样,但是……管你们几个人都一样啦」

艾诺克双手紧握镰柄,深深沉下腰——摆起架势。新月状的镰刀再次绽放绿色光辉。

「〈红顶雄鸡〉统御的月界〈系统树〉以将他作为神信仰的思想而统一,也就是单一的灵魂。是忠实服从〈王冠〉意志的容器。因此,我能十足地发挥它的力量」

红色的天空震动了,红色的海躁动了,因争夺主导权的两股力量增大,内部世界剧烈动荡。

「我即是一。但却是再多微小光芒聚集起来都抵达不到的,巨大的一!!」

艾诺克在地上猛蹬,手持闪耀绿光的镰刀与我缩短距离。

「我们不会输,哪怕再小、再弱,这光芒也一定比你更耀眼!!」

我抬起闪耀曝光的狼头,也飞奔而去。

距离在瞬间缩短,双方同时踏入攻击范围。

艾诺克挥下新月镰。利刃划出一条锐利的绿色轨迹向我袭来。

饱经磨砺的敏锐意识铃思维加速,我将镰刀的动作看得一清二楚。

瞄准的部位是——脖子。

我预读出镰刀的轨迹,高举狼头的右臂。白狼的牙接下了绿色的利刃。

铿噼噼噼噼噼噼噼噼噼噼!!

几欲撕裂鼓膜的尖锐撞击声震天价响。刀刃与牙相互摩擦,火花四溅。

「唔……!」

压力惊人,我脚陷进红沙子。

「哈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艾诺克随着嘶声高吼将镰刀向我硬推过来。利刃在牙齿间前进,势要将白狼两断。我本想咬碎镰刀,但镰刀纹丝不动,放缓利刃推进已令我捉襟见肘。

确实很强,很沉重。镰刃如同艾诺克意志的写照,锋利而坚硬。

但是——利刃上锁释放的绿光却那么冰冷,寂寞。

「艾诺克,可能你比我们更强。可能你一个人就能够完全控制〈世界蛇〉。但是,你一个人其实很害怕吧?孤独很可怕对吧?不然的话,你不可能那么执著于爱莉莎!」

我一面抵抗着新月镰的压力一面说道。

艾诺克的愿望是对“不绝望的罪人”和“英雄”降下报应,否定他们的存在。有没有爱莉莎,对他实现目的都几无影响也无帮助。他所需要的是〈天使王〉的力量,而就连那力量也能够用城市里的人们来替代。

然而艾诺克却诉诸了行动,试图吧爱莉莎拉到自己那边去,甚至还通过制造绝望试图让爱莉莎理解自己。他那么做一定是他同样害怕孤独。

「你我说害怕?哈哈哈——你猜错了啊,启介。我纯粹就是想要玷污不知绝望的她。我只是觉得把堕落的她留在身边能打发无聊!」

但艾诺克否认我的说法,对我嘲笑。

「既然这样,为什么当爱莉莎抑制〈乐园守护者〉力量的时候你什么都没做?你说过,只要你强行实战力量,爱莉莎就会崩溃。反过来说,只要你放弃爱莉莎,你随时都能达成目的。然而你却把爱莉莎摆在自己愿望的前面!」

这是艾诺克坚定意志之上出现的破绽,是一个或乎其微的弱点。

正因如此,外壳哪怕再坚固再强大——下面一定有脆弱的部分。艾诺克的刀刃一定能击碎。只要艾诺克孤军奋战,而我们齐心协力,我们就一定能够获胜。

我坚信这个道理,进一步向尖牙用力。白狼绽放耀眼的曝光。

由衣支撑着我,老爸老妈借给了我力量。

「我之所以没毁掉爱莉莎,是因为她不是我的复仇对象,根本没有别的理由!」

艾诺克不承认我的说法,大喊起来。他坚定地维持意志,将我压制。他的心愿——毫不动摇。

「就算是这样,你在那时规定了心愿的价值。你承认一个人的存在比自己的心愿更加重大!所以你赢不了“我们”!!」

狼头绽放更加强烈的光辉。

不光老爸老妈,光还从地面上向我汇集。

〈天牢〉是地球的〈系统树〉。不光储存于内部的灵魂,还集聚了当下活着的人们的思念。所以能够感受到,所以能够传达到——接受大家的光辉。

启介!

这黄色的光芒一定是爱莉莎。

启介同学!

这橙色的光芒应该是未由。

启介哥!

这淡粉色的光芒大概是阳名。

学长!

这乳白色的光芒想必是鸫。

不止这些,我还隐约感受到了被连大摄取后本该陷入沉睡之中的冬上、山崎以及宫岛的光芒。还有咲姐的,美橙的,舅舅他们的,欧鲁的,我都感觉到了。

我收到了修拉和乌尔特小姐的祈愿,感觉到了拜尔小姐和哈利·莱特的视线。

——少年,把吾之一切啃食殆尽吧。

然后响起〈悲叹魔王〉的声音。随〈天牢〉具现化作一部分的魔王,将其存在本身转化为〈天牢〉的力量。

——吾之存在就是为了此时此刻。吾化身〈高次元存在〉即是为了履行身为王的责任。在月界未能斩断的因果,就用汝之牙来终结吧!

深红的光芒包裹〈天牢〉,魔王的光辉非常火热,非常悲伤。

感情的光混合交叠,越来越亮,纯炼至刺眼的白色,绽放光辉甚至将艾诺克那绿光抹消掉。

吱地一声,艾诺克的利刃咯吱作响。已经开始切进狼头的镰刀被顶了回去,但这样终于才只是五五开的状态。我的牙还穿透不了艾诺克的刀刃,艾诺克也一步不肯退让。

「关你聚集多少都一样,我的敌人本来就是“世界”。为了和他战斗,为了打倒它,我得到了这份力量。走到这一步,我绝不会输!!」

新月镰的刀刃溢出绿光,与我的白光相互拮抗。

何等强大,他的意志何等坚定。

人能凭一己之力变得如此强大吗?甚至能够只放出超越数不尽的灵魂光芒汇在一起的光辉吗?

我不由感叹,但我同样绝不认输。被这么多人支撑着,我绝不能倒下。最重要的是,我绝不可能放弃自己的愿望。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以撕破喉咙的力量大声叫喊,从自身灵魂挤出力量。

『——唔唔唔唔唔唔唔!!』

由衣也在拼命借给我力量。

『哥哥……由我来保护!我绝对会保护哥哥!!』

由衣纯白色的光集合了所有灵魂绽放光辉。

噼哩哩哩哩哩哩哩哩!!

牙与刃激烈对抗,灵魂的光辉相互碰撞,闪光爆散。

完完全全——势均力敌。

既然这样,不足的就是我的力量。因为我太弱小,所以无法回应由衣、大伙还有魔王的光。

我好不甘心,我不愿一直弱小下去。我想变强。

哪怕一瞬间就好,我想要变得和AI诺尔康一样强——。

这样一来——这牙一定不会输!

我回忆当初精神凌驾于肉体之时的情景,在眼前勾勒出以自己的存在方式抵达〈高次元存在〉时的情景。

在同赫斯人偶的战斗中,我超越了人类的范畴。我像那时一样摒弃不必要的思考,用唯一的情感填满自己。

——我,不愿失去!!

我的灵魂流入白色狼头之中。我的光芒寄宿在尖牙之上,那颜色是——青。和天空海洋颜色相同。和等待着我的,我所珍视的人们所在的那颗星球颜色相同。

「唔……」

艾诺克被〈天牢〉顶回去,脚在地上滑动。

能行——就差、一点!

当这样想的瞬间,右臂微微变轻了。右臂泄掉了零星的力量,使我错失主宰胜负的机会。

怎么回事——?

我大吃一惊,看向变成了狼头的右臂。

一个小小的黄绿色的光轻飘飘地离开了白狼。那光微弱地闪烁着去往艾诺克身边,依偎在他身旁。

随即,新月镰的光辉变得更强,原本快偏向我的平衡再次复原。

「什……?」

艾诺克惊呼出来。

那随时都会消失一般的小小黄绿色光耀眼地绽放光辉,就好像找到了自己正确的容身之处,释放出强有力的光芒。

变强的光濛濛地展开,幻化成女孩的姿态。一个身着修道服的金发少女出现在艾诺克身旁。

少女用她那绿色的眼睛向我一瞪,默默地将手放在镰柄上。

「艾、丽……?」

艾诺克念出我所不知道的名字。那应该是少女的名字。我对她的脸没有印象,但那进发与轮廓与艾诺克记忆中闪现的少女极为相似。少女的脸庞……与艾诺克有几分神似。

难道她是——。

少女把手叠在上面,支撑艾诺克。光绿色的光辉包裹镰刃。

「——!?」

新月镰的压力变强,狼头被推了回来。但是——。

——铿噼!

白狼的牙终于咬进了利刃,制造出微小的裂纹。

「哈……哈哈哈……偏偏这种时候发生这样的奇迹,要不要这么过分」

艾诺克用颤抖的声音呢喃,脸上露出干巴巴的笑。

镰刃上的裂纹连锁式扩散,我的牙扎得更深。艾诺克的镰刀在得到少女帮助后明明力量变得更强,却又同时变脆了。

「……我想要的才不是这种事。我只要能让“不绝望的罪人”和“英雄”承担责任就够了。可这样一来——简直我成英雄了啊」

艾诺克望着支撑镰刀的少女,空虚地继续笑着。

我,总算明白过来。艾诺克之所以如此强悍——靠得就是孤身一人。正因为一无所有,正因为空虚得无以复加,所以他才能做到绝不动摇。我本以为艾诺克孤身一人,所以我能赢,但我错了。反了……完全反了。

裂痕到达镰柄。少女畏畏缩缩地想艾诺克看去。

「——哈哈,你这是耍诈啊启介。这奇迹……你让我怎么去憎恨?」

艾诺克一只手松开镰刀,放到少女脑袋上。少女似是放心了,微微一笑。艾诺克也对少女回以会笑。那是不甘心,又十分悲伤——温柔的笑。

啪哩!!

结束的声音响起。

白狼的牙贯穿绿色利刃,新月镰破碎四散。囊括于镰刀内侧的力量化作巨大的光溢出、爆发。

冲击没有声音。

我身体飘浮,被狠狠吹飞出去,摔倒在红色大地上。

用狼头当垫子完成受身后,我东倒西歪地双脚站立起来。刚才所在的地方形成一个小小的凹坑,艾诺克倒在了那头的岸边。

「…………」

我拖着沉重的身体靠近艾诺克。一个小小的光飘在仰面倒地的艾诺克身旁。

「——是我输了、吗」

他大概从脚步声发觉我靠近,微微睁开眼睛朝我看过来。看来他已经没有站起来的力量了。

「没错……是我赢了」

我简短应答。

「这样啊——」

艾诺克没再说什么,两手向天空伸出,包起飘浮在自己身上的光。

他将手中的光包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这一刻,红色的大地、大海还有天空全部换成了白色,被〈天牢〉的颜色所支配。

想必因艾诺克丧失意识,〈天牢〉与〈世界蛇〉之间已经决出胜负。

艾诺克的身体缓缓沉入宛如雪原一般的白色大地。

和他妹妹的——光一起。

「哥哥……〈世界蛇〉完全变成了〈天牢〉的一部分」

不知何时,由衣站在了我身旁。我的右手恢复原状,由衣正握着那只手。她的马尾辫与蓝色连衣裙的裙摆在风中摇摆。

「结束了呢……」

我回握住由衣的小手,嘀咕了一声。

「嗯」

她点点头,依偎在我身上。就像艾诺克的妹妹……他妹妹的灵魂那样。

我和由衣静静见证艾诺克沉下去,直到最后他的身影消失不见时,由衣流下了一道泪水——。

 3

白色的大海如同冰洁的平原,白色的天顶仿佛下雪的天空。

在这没有一丝杂质的纯白世界之上……我和由衣两人站着。

由衣一言不发紧紧握着我的手,垂着头盯着自己脚下。

我知道,当由衣有话想说却说不出口的时候就会这样子默不作声。

而这种情况大部分时候,我也能推测到由衣说不出口的话是什么。

一切都结束了。我们齐心协力斩断了一千多年前一直延续至今的因缘,打倒了艾诺克,将〈天牢〉坚守到底。我们还阻止了〈世界蛇〉对人们心灵的侵蚀,履行了同修拉之间的约定。因为已经驱逐了异界,被连大吸收的人们应该也将得到解放。

这里已经没有要做的事情了。

然而由衣却没说「回去吧」。

「由衣啊。我们……不回去吗?」

我看着白色的地平线向她问道。

由衣远比我更加理解〈天牢〉。与只负责驱动的我不一样,由衣现在依旧在继续控制〈天牢〉。所以,她一定……什么都已经知道了。

「——嗯」

由衣垂着脸点点头,用小小的沙哑声音表示了肯定。

「召唤,果然无法解除吗……」

我呼出一口气,低声说道。但由衣摇了摇头。

「不……召唤,可以解除喔」

「那为什么?」

问过去后,由衣总算抬头向我看过来了。

「……〈高次元存在〉的〈召唤(Summon)〉通常不能自行解除对吧?因为〈高次元存在〉会占据媒介的一切,所以无法自行终止术式」

「对……未由召唤〈悲叹魔王〉时就是那样」

「嗯。但反过来说,由〈高次元存在〉发起随时都能解除喔。所以乌尔特小姐才能平安无事。身为〈流转星龙〉终端的修拉小姐解除召唤后,乌尔特小姐就变回成人类了」

我回想起来。被召唤的〈悲叹魔王〉最后也是在我用〈魔狼〉的威胁下主动脱离了未由的身体。

「我现在能够完全控制〈天牢〉,只要想做,马上就能解除召唤喔。但是啊……我们已经进入〈天牢〉这一边了」

「啊……」

我总算稍稍理解了情况。总算察觉到现在的自己是怎样的存在了。

「情况跟我们变成〈魔狼〉的时候不一样。那时哥哥没能够控制住〈魔狼〉,也就是说只是媒介。〈魔狼〉作为〈天牢〉的召唤体并不完全,所以哥哥用魔术将“我”重新构筑,便成功变回成了人类。但是——」

「——我们现在……已经不是人类了、吗」

我把由衣说的话接了下去。由衣一脸过意不去地点点头。

「对不起……哥哥。解除召唤时,我们不会变回人类,而会“回到(成为)”〈天牢〉」

「由衣,你不用道歉」

我这样说着,抚摸由衣的脑袋,但由衣哗啦呼啦地哭了出来。

「但是……但是……哥哥明明约好过。明明对爱莉莎姐姐和未由姐姐说会回去的——真的没关系吗?」

被她哭着这么问,我的心里也有一股感情喷涌上来。视野变得模糊。

「怎么会没关系啊。我想回去……不论用任何手段,我都想回到大家身边!明明让大家相信了我……大家明明坚信我一定会信守约定才将我送走……我不想辜负大家!我想在一起抓住大家的手!!」

我吐露心声,把由衣拉到怀中紧紧抱住。

「——我还想和由衣一起继续去过平凡的生活啊!!」

「哥哥……」

由衣紧紧抓住我的衣服,把满是泪水的脸贴在我的胸口。

地面传来震动,细小的碎片从高空落下。

「这是——」

我仰望天空,望着天顶的白色碎片像雪花一样翩翩飘落。

「快到了……〈天牢〉具现化的时限好像也快结束了。成为媒介的哥哥你身体也接近极限了」

由衣用手心接住,对我讲解。

「——……吞食即心,世界的夹缝,阻挡星辰的牙之门,禁闭青空的天之牢」

身临绝境,我大声吼叫

「饥饿、凶猛、狂暴,永不知足的魔性之狼!」

我咏唱由〈魔狼〉变回成人时的〈形式语〉。我想要用以规定由衣的形态,将我维持为人类之躯的魔术。

「阻止毁灭的银之锁。束缚颈项的魔之链。所系之物为终结之兽」

我知道这样非常丢人,但我忍不住紧紧抓住这飘渺的希望。

「接受规诫,在此现身吧。自黑暗分离塑身成型。日暮尚远!!」

四节〈形式语〉咏唱完毕,我满怀祈祷地宣达〈启动语〉。

「——魔银锁狼(Wolf Gleipnir)!!」

但是,什么都没有发生。天空和大地的鸣动愈发激烈,崩溃将至。

由衣用手环住我的后背,用安慰的口吻对我说

「没用的,哥哥。魔术只有人类能使用。能将奇迹引导为现实的,只有人类啊——」

「可、恶……见鬼……!」

我双腿丧失力量,差点跪倒在地。但由衣支撑起我,没让我倒下,用含泪而笑的表情直直朝我看来。

「哥哥……哥哥你像变成什么?」

「咦……?」

「外面的世界已经没有敌人了……〈天牢〉不需要再变成障壁——不需要再变回虚假的宇宙了。既然是“无形的东西”,那么也能变成任何东西喔。所以,哥哥想变成什么?」

由衣用格外温柔的声音问我。

听到这些话,我知道这已经是由衣所能做出的最大努力了。我已经明白,真的已经回不去了。

「——宇宙(这里)离大家所在的地方太遥远了。所以至少……希望能近一些,变成鞥感受到大家的某种东西」

我强行挤出声音,答道。我绝不是我最大的愿望,但这是我能拜托由衣的,最任性的事情了。

「嗯,知道了。那么哥哥就……就到比太空更加接近地面的低空中吧。变成风——变成大气,围绕大家吧」

有一点点头,用两只小手包住我的右手。

白色的世界——具现化的〈天牢〉闪耀光辉。天空、大海、大地,逐渐分解。

我和由衣的身体也被光芒所包裹,轮廓逐渐模糊。

什么都看不见了,什么都听不到了。

身体动不了了,话也说不出来了。

但直到最后,我都感受着由衣小手的温度。就算其他一起都融化在光中,丧失了形态,唯独与由衣直接爱的呢联系没有消失——。

〖第四章 交叠的心,连接的路〗

 1

愛莉莎·柯朗诺·史特林·莱特。

是长得像咒语一样的,自己的名字;是连奇迹都能够引发的,魔术师的名字;但也是现在什么都做不了的,我的名字。

就算能够使用魔术,我也到大不了那个地方,帮助不了在那比云端还高的地方奋战的他。

我,只能——抬着头眼巴巴地望着。

以时间来算,那场战斗应该非常短暂吧。

启介喊出〈天牢〉召唤的〈启动语〉后,随即夜空中除了月亮星星全都消失了。当他向月亮伸出手,紧紧握住的瞬间——他就不见了。

明明刚才还在,但一切就像假的一样。既没发光也没声音,人直接就没了。

变满的月亮闪耀白光,在遥远的高空具现成狼。夜空中又再次出现星辰,并且显现出另一个月亮。那个月亮是黑色,在夜空中不凝目而视根本分辨不出来。

本来同坠落于山间那边的〈流转星龙〉四翼绿蛇停止攻击,以惊人的速度飞上天空,就如同一颗自地面坠向天空的逆向流星。

蛇影远去,消失不见,黑色月亮立刻发出绿色的光。那光就像绳子松开一样离开月亮,变成一只发绿光的大蛇与狼对峙。

狼和大蛇都无比巨大,从地面上都能看清它们的身影。

二者在天边展开激烈战斗。

我们一边关注战斗,一边赶往伤势严重的〈流转星龙〉身边。我使用飞行魔术,未由召唤炎马戴上了阳名和鸫,在山间那边降落。〈流转星龙〉可能已经到极限了,当我们抵达的同时消失了。

沙土崩塌,被扫倒的树木中滚落着许多破碎的人偶。它们是方舟的人偶,身上刻画的几何学图案失去了光芒,

「小爱莉莎,过来这边!」

我听到修拉阿姨的声音,赶过去时发现倒在地上的乌尔特阿姨。修拉阿姨以半透明的姿态漂浮在乌尔特阿姨上方。

「伤害虽然已经转嫁给人偶承担了,但过负荷还是造成浑身到处出血。修拉也已经到极限了,拜托小爱莉莎替修拉治疗乌尔特姐姐吧」

「我知道了」

我点头答应,施展至于魔术堵住了乌尔特爱意的伤口。昏迷的乌尔特阿姨立刻苏醒过来,维持倒地的状态看向天空,呢喃起来

「——启介和由衣,在为我们战斗呢」

专注治疗的我也循着乌尔特阿姨的目光,再次向夜空仰望。星罗棋布的夜空中,两只野兽继续战斗着。

然后我、乌尔特阿姨、修拉阿姨、未由、阳名还有鸫,都一声不吭地见证这场决战。

——不要输啊。

我怀着祈祷注视远方的白狼和大蛇。

战斗越来越激烈,白光和绿光混在了一起,彼此逐渐丧失身体的轮廓。

白狼和绿蛇相互撕咬,变成碎肉交融在一起,最终形成一个球体。

那团悬浮与月亮与地球之间的乌红色巨大肉块,表面恶心地蠢动着,但这一定是战斗尚未结束的证明。

——启介、启介、启介!!

我在心中呼唤我最重要的人的名字,呼唤我最喜欢的人的名字。

过了一会儿,肉块的颜色突然变了。那是纯白色——被替换成了具现后〈天牢〉同样的颜色。

「那两个孩子,赢了啊……」

我听到乌尔特阿姨的呢喃。

纯白的球体耀眼地绽放光辉,天空与大地也被染成了统一的白色。

什么都看不见了。那光太刺眼,我闭上了眼睛。

我感到柔和的风吹拂而来。威风是柔情而温暖,就像把我包起来一样。

风扫遍整座城市,把烧焦的气味,把沉淀着敌意与愤怒的战场空气,全都吹走了。

清新的空气充满胸膛,我也确信了。

是启介和由衣赢了。

只能仰望的那场战斗,就在刚才,结束了——。

我感觉到眼皮的外面暗了下来,慢慢睁开眼睛。

周围的景色为之一变。

被挖开的沙和土,倒伏的树木,破碎四散的人偶碎片,全都消失不见了。我身上破破烂烂的制服也修好了。不……应该说,是正确地“恢复原状”了才对吧。

我们周围是一片静谧的森林,到处能听到虫鸣。树梢在风中摆动,夜空挂着一轮散发着淡淡光辉的浅黄色半月。〈天牢〉也已无影无踪。

然后从森林的缝隙中投来城市的光亮。整座城市——恢复了电气的灯火。

「怎么……回事?」

我茫然地嘀咕起来。

「大概是因为〈天牢〉获得胜利,因异界引发的现象被“否定”了吧」

乌尔特阿姨站了起来,俯瞰着城市低声说道。

「否定……?全部都当做没发生过吗?」

「被树化的人们和遭破坏的城市应该已经复原了……但除此之外的就不好说了」

说着,乌尔特阿姨在周围张望,像是在找什么。大概是发现了要找的东西,结果她下了山坡。在那里滚落着一棵已然粉碎的大树。乌尔特阿姨蹲下去摸了摸那树的碎片。

「这棵树大概是被〈流转星龙〉的身体压垮的,已经彻底死掉了。像这样的,就算是神也不能复原了。只有已逝的生命——是回不来了」

未由对这句话产生了反应。她将一只羊望着天空的视线放了下来,向乌尔特阿姨问

「那么,连大和滩世叔父……」

「是的……回不来了」

「——这样啊」

没有喜悦,没有悲伤,未由没有表情地把贴到胸口。

「另外,人心也是难以改写的。我们一切都没有忘记,这就是证据。但在异界显现的同时树化后做梦的那些人,大概记忆会变成空白,然后填上了合情合理的记忆」

乌尔特阿姨望着城市的灯火说道。阳名也点点头。

「很可能是这样。据我“看”到的,城里没有出现骚动和混乱的迹象。恐怕就连发生过异变本身都没有察觉到」

听到这话,鸫担忧地嘟哝

「那么小雪、山崎学长还有宫岛学长是什么状态呢?」

「——这个嘛,这个时间他们会不会在“他们应该在的地方”呢。既然逃过了最初的那一阵树化,记忆应该会留下来」

乌尔特阿姨说的话让阳名愁云满面。

「这么说,以整座城市的规模来考虑,可能会有相当多的人留下记忆呢」

「是啊。不过那毕竟是少数,就指望他们把那当做一场梦吧。你们没什么可担心的。大家真的——都非常努力了。我把你们送到家,然后好好休息吧」

乌尔特阿姨语气温柔地慰劳我们。这番话——就像在告诉我们一起都已经结束了一样。那是确信已经不会再有任何事发生的口气。

——噗通。

心脏猛烈跳动,冷汗打湿了后背。

这不应该。和没有结束。

「等、等一下啊……乌尔特阿姨,现在回家是不是还太早了。我还不能回去。启介还——没有回来不是吗!」

「爱莉莎……」

乌尔特伯母神情悲伤起来,向我投来怜悯的目光。

「别这样啊……为什么用那种眼神看我?」

不安的情绪顺着脚下往上爬。但当我差点害怕起来的时候,一只雪白的手放在了我的肩上。

「——乌尔特小姐,我也赞同爱莉莎同学的意见。启介同学约好会回来,所以我要等下去」

「未由……」

我把手放在未由的手上。未由——也在发抖。

「我也答应启介哥等下去了。这是一辈子的约定,启介哥不回来我就伤脑筋了」

阳名走到我面前说。

「学长会回来。要休息也要在接学长回来之后」

鸫摆出顽固的表情注视乌尔特爱意。

「我说啊——大家都仔细听好」

乌尔特阿姨非常严肃地开口。

「乌尔特姐姐等等,修拉来解释。因为就是修拉拜托启介他们接受使命的」

但这个时候,修拉阿姨插进了我和乌尔特阿姨中间。她以半透明的形态漂浮在半空中,依次看了看我们,说

「启介和小由衣……回不来了。结果已经很明显了」

修拉阿姨一口咬定。气氛顿时在紧张下冻结,我们无言以对。

「刚才……〈天牢〉的具现解除的时候,大家没感觉到吗?光和风中的启介和小由衣的存在——」

「这……」

话哽在喉咙。要说什么都没感觉到肯定是撒谎。因为我被那股温柔的风包裹后,冥冥中地确他们获得了胜利。

未由、阳名还有鸫都没有否认修拉阿姨的说法。大家紧紧攥着拳头,垂下了脸。

「修拉认为,启介和小由衣完全掌控了〈天牢〉并战斗下去。然后他们成为了〈天牢〉本身。他们应有的姿态已经不是人类了。所以……他们变不回人类了啊。小爱莉莎,你其实知道会演变成这样吧?」

「——!?」

我咬紧臼齿。我的确知道,我身为魔术师深知〈召唤〉的恐怖之处。正因如此,我不论如何都不愿启介去召唤〈天牢〉,所以不惜豁出自己的命寻找过让启介保持人类之身的可能性。可是……。

「……那又、怎样啊。按道理是会演变成这样,我一开始就知道。但是启介答应我了,他答应会让我对他说“欢迎回来”!」

我把快要摧垮的心振奋起来,喊了出去。修拉阿姨好像吓了一跳,身子往后缩。

回过神来,未由她们也都把脸抬了起来。大家虽然是一副快哭出来的表情,但谁都没再埋着头了。

「这个、那个……对不起。但是……就算你们这样——」

我们坚毅的目光反倒把修拉阿姨弄得快哭出来。乌尔特阿姨看不过去了,站到修拉阿姨前面。

「修拉,已经够了。这些孩子不需要憎恨的目标。她们理解了现实,依然坚信启介他们会回来。我们不需要打击她们的那份心吧?」

「嗯……」

修拉阿姨点点头,泄气地垂下脑袋。乌尔特阿姨随即来到我身旁,把手轻轻放在我脑袋上。

「乌尔特阿姨?」

我抬头看向个子高高的乌尔特阿姨的脸。

「爱莉莎……然后还有你们」

乌尔特阿姨挨个抚摸我们的头发之后,喊了我们所有人。

「你们愿意相信启介的承诺,我非常理解你们的心情。但是在山里等也没有意义对吧?启介回来的话,会到这里来吗?」

被这么一问,我摇摇头。

「——启介说,他想要继续日常生活。所以,启介会到的地方一定是日常」

「没错,所以你们也回到日常中去吧。我送你们回家。这总没意见了吧?」

乌尔特阿姨对我们扫视一圈,问道。

答案从我自己嘴里说出来,我也没法反驳了。确实留在这里也没有意义。最开始的抵抗也无非是意气用事。

未由看来也一样,没有反对。乌尔特阿姨把我们的态度当做同意,把大伙聚集在自己周围,咏唱传送魔术。

「——过隙辉耀(Past Glow)」

金色的光将我们包裹。

传来轻微的浮游感与眩晕——这是我所早已习惯的传送的感觉。

然后我们被送走了。送往缺少了启介的,日常。

 *

友月未由(Tomotsuki Miyu)。

这是,我的名字。

但是,自从我成为“友月未由”的顺便,我便超讨厌这个名字。

乌尔特小姐把阳名同学送回女子宿舍,把鸫同学送到教会后,便传送到了我的宅邸。我和爱莉莎同学还有乌尔特小姐一起打开便门的锁进了院子。修拉小姐将半透明的身体变得更加稀薄,隐去了身形。

九棚和香织笑着迎接许久没有现身的乌尔特小姐,向我问了今天文化祭的情况。此时我才终于想起来,今天是文化祭的第一天。

「嗯……演奏很顺利喔」

我怀着回首遥远过去的心情答道。尽管没有正是表演,但我觉得,我们的——第九综合歌乐团的演奏非常成功。因为那时,我们的声音传进了那唯一的观众心里。

九棚就像当做自己成功了一样替我们开心。香织小姐好像只是看到九棚开心便心满意足。看来他们不记得异界化期间的任何事情。

然后他们告诉我,刚才冬上同学还有山崎同学向宅邸打过电话。两人态度惊慌,山崎同学那边好像还出现了宫岛同学的声音。确认他们三人安好,我松了口气。

他们大概不同于九棚和香织小姐,留下了记忆。肯定是因为这样才会混乱。

「——未由,我可以给他们打电话吗?我要把发生了什么……最后怎么样了,仔仔细细地告诉他们。你可以先休息了」

乌尔特小姐这样说道,决定自己揽下这个沉重的任务。我能撑起自己的心就已经捉襟见肘了,便心怀感激接受了她的好意。

「谢谢,那就有劳了」

我道过谢,看了看大厅的立钟。时间是七点半。

我谎称自己在小摊吃的太饱,吃不下晚饭,决定回自己的房间。我现在没心情笑着和他们围坐在餐桌旁。爱莉莎也说不吃晚饭,一副想不开的表情去了自己房间所在的西楼。

我本想半途先和他一起走,但不知道该聊些什么才好,最后还是目送她的背影离开。

我打开通向中庭的门,从花坛之间穿过前往北楼。平时不去注意的花香感觉格外芬芳。

我心中一阵苦闷,快步穿过了中庭。走过北楼的走廊,登上台阶,打开位在二楼的卧室门,进屋后我把门一甩,门猛烈关上的声音格外响亮。

「………………!」

我对心急火燎的自己感到烦躁,一拳重重地揍在墙上。

——好痛。

手红起来,火辣辣的。以前我打上去的力气更大,而且这种撞伤瞬间就自愈了。然而现在我却弱到这种地步,疼痛也没有消失。被〈天使王〉之剑砍过自后,我真的变回成了普通人类啊,而且……。

我闭上眼睛,集中精神,去意识魔术的〈通道(Pass)〉。但我没有任何感觉,感受不到〈悲叹魔王〉的存在。

我猜想可能发生了某种情况。赶往山里的时候我用过〈炎鬃军马〉。山中光线很暗,于是我把魔术维持下来,没有解除。但炎马突然间自己就消失了。那时爱莉莎同学的治愈魔术照亮了周围,其他大伙应该并没有在意这件事……但我却非常吃惊。

这是因为我心中的愤怒已经消失了吗?还是说,〈天牢〉召唤或是天边的战斗对〈悲叹魔王〉造成了某种影响呢?

我想不明白,但之前作为依据的“力量”全都丧失了,这应该是事实。

「明明应该已经不需要了才对啊……」

与连大之间的因缘已经做了了断,我不再需要过大的力量。然而力量真的消失之后,我却六神无主,就像心中突然变得空落落,没了依靠。

我东倒西歪地来到摆在房间角落的小桌子前面,手指在桌上写的平假名上滑过。

「ささしろ(Sasashiro)、みゆ(miyu)」

我小声念出由六个字音构成的名字。

这是我被收养前的名字,是我真正的名字。

但是,我却无法清晰地回忆起曾是“笹代未由”时的自己。友月这姓氏是被替换上的,我被换成了我超讨厌的东西,结果我开始讨厌那样的自己。

哎——现在我已经没有那时那么讨厌自己名字了,只是有些不喜欢。正因为我成为了“友月未由”,我才遇到了一些人,所以我不愿否定一切。

但是……我不想忘记我是“笹代未由”我不想失去爸爸妈妈陪伴在身旁时的自己。

所以——我和启介同学许下了那个约定。

我鼓起勇气对他说,一起去我过去住过的小镇。

「……启介、同学」

我念出我心总最重要的人的名字,呼唤出这个世上我最最相信——比对自己还要相信的人的名字。我相信着他,所以我把我的一切托付给了他。因为最喜欢他,所以我希望它能将我的感情全部接受。

我还希望他了解过去的我。希望他和我一道去寻找“笹代未由”。

水底掉在桌上散开。用油性笔写的名字没有晕染开。

「我在哭什么啊,启介同学明明会回来的」

我用手背擦掉泪水。

启介同学说过喜欢我。虽然那很有他个人风格,是个非常扭曲的答案……但我很开心。

实话说,我觉得这看得太简单了。扭曲的答案说不定只能得到扭曲的结果。

但是,我恐怕今后都不会把“我”交给启介同学之外的人吧。虽然我的一生才走过十多年,但我能够怀着确信这样讲。这是因为,我已经把自己的一半——把“友月未由”寄托在他身上了。

我走近窗户,仰望被遮挡在云间的半月。

「启介同学……启介同学…………启介同学——!」

我一遍又一遍呼喊想要就在身边的人的名字。

我相信他一定会回来。

所以我继续祈祷——“快点”回来吧。

 *

朝之宫阳名(Asanomiya Hina)。

我的,名字。

但实话说吧,这名字不过是许多假名的其中一个。〈群聚〉的成员要服从命令,在各个国家执行各种工作。“朝之宫阳名”是我在日本活动时的名字。为我起这个名字的人,是对我来说就像哥哥一样的阵·海道·洛姆威尔。

我曾问过一次这个名字的由来。因为我觉得,这个名字比其他名字更加讲究。

结果他嫌麻烦地这样告诉我

〈雀(sparrow)〉在清晨鸣啭的,这名字刚好对应那个的雏鸟。

「为什么回想起,这种事来呢……」

我躺在床上嘀咕起来。天花板很近。毕竟是高低铺的上铺,这很正常,但偶尔会有种错觉,认为自己正身在非常狭小的地方。

房间里光线昏暗。窗户外头除了远远传来的汽车发动机声音什么都听不见,静悄悄的。

一方面也是因为室友未由姐姐不在。她会自己的宅邸去了,可能是想一个人静静。我也是这样的心情,实话说这样挺好。

我现在精神负担好大,没力气去鼓励谁,也不想被谁鼓励。面对自己的麻烦一面已经是极限了。我深深地了解到,自己到底有多么依恋“远见启介”,

「我……一点用都没有啊」

只是告诉我启介哥回不来了而已,我就那么动摇。我没办法像爱莉莎姐姐和唯有姐姐那么坚毅。就算在大家面前逞强了,但也撑不了太久。

我,一点都没变。我只是拿启介哥填补我心中的空隙,藉此勉强能够站起来罢了。当内心的支柱摇摇欲坠的时候,我也就撑不住了。

啊啊……所以才会回忆过去吧。

就像疮疤被揭开,还没好全的伤口又渗出血一样——本以为陈芬起来的回忆,肯定一直都在往外流。

「启介哥……来帮帮我吧,启介哥……

我不堪忍受,裹在被子里不争气地哀求。

我还是受不了孤孤单单一个人,我想要让我依靠的人,想有人为我打气。我害怕房间里的黑暗,害怕黑夜的气息越来越深。

回忆,将我侵蚀。

——为什么是“朝”?麻雀中午也在叫啊。

这是对话的后续,是段虽然开心却又沉痛的记忆。但是……想起“回答”后,我睁开了眼睛。

——谁知道呢,就是凭感觉。我总觉得……麻雀是终结黑夜的鸟。

我掀飞杯子坐了起来,从上铺俯看漆黑的房间。

「我是……朝之宫,阳名」

我把手铁在胸前。

这是我的假名之一。但现在,它已经是我表示自己的名字。麻雀很小,是弱小的鸟,在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只能老老实实待着。我比谁都软弱,我觉得这个〈鸟之名(Code Name)〉非常贴切。

但是,那个曾像哥哥一样引导过我的人说过。麻雀是麻雀是终结黑夜的鸟。

“朝之宫阳名”这个名字里寄托了那样的感情。

我顺着高低铺的梯子下到地上,走进窗户。凝视外面呈现的“夜”。

我绝不能逃避,决不能害怕也绝不能认输,我不能移开眼睛,直到终结这段“夜”,我绝对要把“朝”照出来。于是,我目不转睛地“看”向黑漆漆的星空——。

 *

鸫(Tsugumi)。

我最开始不喜欢这个叫法。我本名是〈一鸫(Thrush-one)〉,不太会发这个音的少女擅自开始用那个名字来喊我。

但是有一天,那个名字变成了我最重要的东西。有个爱管闲事的人找到我,把鸫当做了我的“别名”,当做了友情的证明。

所以“鸫”是个重要的名字。它代表现在的我的唯一名字。

我吹着夜风,从教会的钟楼望着设施的灯光。待在这里让我回忆起和学长还有小雪相遇时的情景。我成为“鸫”时的记忆在眼前重现。

设施的建筑物里传来小孩子们的声音。这个时候晚餐差不多吃完了,大家正从食堂回房间吧。

实话说,我肚子饿了。但是让我加入到大家的日常生活中,我还有些抗拒。

第一次用“鸫”来喊我的少女——铃似乎也跟我一样。我来到礼拜堂时,看到了她小小的背影。她当时正在那里祈祷。

她被树巨人释放让我放下心来,我便向她搭腔,但她没有注意到我。我走近了,甚至绕到了她面前,依旧没能让她发现我。铃闭着眼睛,一心一意继续祈祷着。

铃估计也记得异界化时候的事情。她内心一定有许许多多的想法。

拍她肩膀应该能让她注意到我,但一碰到她就会窥见她的心。

这种事大概不可以去做。

因此我放弃和铃说话,上了钟楼。然后现在,我已经吹了大概半小时的夜风。没听到礼拜堂开门的声音,铃肯定也还在继续祈祷。

铃到底在对谁祈祷,又在祈祷着什么呢?

我是不是也该祈祷,让学长他们能够回来呢?

但我想不到祈祷对象。这个世界存在着神,在同异界的战斗中获得胜利的〈天牢〉正是最接近神这一概念的存在。换而言之,成为〈天牢〉的学长他们自身就是神。

所以向神祈祷无济于事。学长答应过会回来,他要是能凭自己的力量回来应该早就已经回来了。

「学长……你觉得,我该怎么做?」

让呢喃随夜风飞去,说出应该得不到答复的提问。

〈方舟〉的魔术师乌尔特·柯朗诺·史特林说,让我们回到日常。但是,我不论如何都不认为那是正确答案。

风儿拂过我的脸庞,就像在安慰我。

——————。

「欸……?」

可能是错觉。但是刚才……我觉得我好像在风中感知到了“心”。

我将精神感应的感度提升至最大,竖起耳朵,但夜风中已经读不出任何东西了。

「————」

我打开升降口的盖子,开始沿梯子离开钟楼。

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做,但我没办法老老实实继续待着。既然学长自己束手无策,我就必须为他做些什么。

回到礼拜堂,铃的身影已经消失了。我在钟楼的时候应该会发觉她离开,所以她应该是刚刚离开的吧。

铃可能已经找到了她该做的事情。我打开床开门去到外面,忽然吹气一阵强风,似是在我背后推了一把——。

 *

冬上雪绘(Fuyugami Yukie)

我打开镶着我名牌的门,进了房间。我一边用余光看着正在桌旁默默学习的室友,一边在床上坐下。

「欢迎回来」

室友头也不回地说道。

「我回来了」

「电话里讲了什么?看你很慌的样子」

她停下学习,向我问过来。

「没事——不是什么大事」

「喔」

对话就这样结束了。自动铅笔在笔记本上剐纸张的沙沙声又响了起来。明明是在文化祭期间,她却还这么用功。

我把手里的手机随手往枕边一扔,人往床上一倒。

刚才……乌尔特小姐来电话了。我怕打扰室友学习就出去接。

然后,我就被告知了。异界化的这座城市里发生的事情,还有远见同学和小由衣已经不会回来的事——。

「根本没有什么大不了的……真敢有什么大事,看我饶不了你」

我嘴里低声呢喃。

此时我发觉自己在生气,在生“远见启介”的气。

我恨不得立刻狠狠揍上去。

——烦躁到这个份上,很久没有过了呢。

上次说不定还是被任友月同学用魔术宰割的时候。

对我来说,他应该是为数不多的“人”吧。

以前并不是,不过是不入流的人偶。在我眼里,他只是一颗我能随意差使的棋子。说到底,教室里的所有人都不过如此。在冬上家被灌输的帝王学,将我无比轻松地推到全班统治者的位置。

他第一次主动找我说话的事,我现在都记得。

他有些开心,有些害怕。我知道他对班上的等级制度很敏感,感觉到他“有在识别自己的立场”。

在那层含以上,我认为他过去曾是友月同学截然相反的人。毕竟友月同学一开始就无视班上的力量关系。

然而远见同学违反了班上的规则。

他为了保护友月同学,选择和我对立。当时的我全当这是一场“人偶游戏”,无非只是“敌人”增加了,以为这样一来“戏剧”会变的更有意思。

因为在我统治的班级里一个“人”都没有,我要多残忍就可以多残忍。但是……我输给了他。不知不觉间,友月同学和远见同学都不再是人偶了。然后——我了解到了和人玩要更快乐。

我跟过去相比大概没有多大变化,纯粹只是学会了别的游戏。

然而却告诉我,他不会回来了。他在我不知道的时候擅自牺牲自己拯救了世界。

那一定就和帮助友月同学的时候一样……摆出一下接受痛苦的嘴脸冲了上去。一想象这件事我就烦躁不堪。

启介同学好像和爱莉莎同学她们约好一定会回来。他们竟然趁我不在许下诺言,我好不甘心。所以,你决不让你这样一走了之。

「管你做不做得到……一定给我回来啊」

我把脸埋在枕头里,向呻吟一样沉吟起来。

他要是不在——这场游戏一下就变得没意思了。尽管没有根据,但我就是非常确信。

 *

喀嚓。

开门的声音在不算大的二人寝室中回荡起来。

「我说宫岛」

一个人迈着东倒西歪的脚步走了进去。他是山崎勉,半小时前被宿舍管理员叫去接了个电话。这通电话讲了很长。

「嗯?」

一直盯着学园祭上应该已经演奏过的曲子乐谱的宫岛通抬起脸。

「说是远见——不回来了」

山崎以沉重的语气,简洁地讲了出来。

「啥?你说什么呢山崎。这怎么可能啊?」

宫岛失笑。电话里讲的已经很清楚了,他明白自己所被卷入的非现实冒险已经结束,而这就是结局。但他没有表现出动摇。

「……是啊,那怎么可能嘛」

山崎也强行把脸扭起来,想笑。

「是啊」

宫岛点点头,但山崎的表情马上就凌乱了。

「但是,刚才我去远见的寝室看过了……他不在啊……」

恐怕山崎得到的解释更加详尽,毫无疑问得到了远见启介不会回来的原因,而且不容抱乐观想法。

「他应该是在绕远路吧」

但宫岛随口答道。宫岛没能陪伴到最后,但近距离见证过“决心战斗”的远见。他回忆起远见的身影,马上就绝望不起来了。

「绕路啊……搞太晚被管理员逮着要挨骂呢」

见宫岛完全不当回事,山崎脸上也恢复了几分从容。

「我想也是。没办法——去找找吧」

宫岛缓慢起身后,山崎总算以他“该有”的表情笑了起来。

「——行吧,出发」

山崎转身走向房门,宫岛也跟在后头。

刚一开门,外面的空气流进了房间。柔风吹拂。

秋日的美伞市天气即将转凉,这温暖的夜风格外稀罕,引人出门去到外面。

 2

「爱莉莎小姐,您在吗?」

听到敲门声和喊我的名字,我睁开了眼睛,从床上起身后把乱掉的头发整理一番。我明明没睡着,也不可能睡得着。

但是,我并没有在做什么。回到未由的大宅之后,我只是趴在床上。

我……一直在思考。

我对启介说过的话没有意思怀疑,我坚信他一定会回来。但我不知道……真的应该就这样傻等着吗。

不过眼前的状况令我无计可施。到头来我还是想不出来该做什么,便任时光虚度。房间墙上挂着的古朴时钟的指针已经转过了九点。

「爱莉莎小姐?」

在我发呆的时候,又来了一声呼唤。是九棚的声音。

「——我在,什么事?」

我向门外回应。虽然不知道找我干什么,但我现在脑子里只容得下启介的事情,其他事只会让我心烦。

「美澄透子小姐来电话找您」

但听到这句话,我心猛地一跳。

「!?」

我连忙打开门,只见门外是拿着电话分机的九棚。

「请接」

我接过递来的受话器,响电话呼喊。

「透、透子?」

『——爱莉莎,久疏问候』

电话前头传来令我怀念的声音。一股莫名的感情涌上心头,令我视野模糊。

九棚默默行了一礼之后便静静离开了房间。

「突然打电话过来……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我们一直在书信交流,上次这样童话还是在她上次犹豫是否要接受手术的时候。我很开心,但同时也心生不安。启介现在去到了我够不着的地方,我担心万一透子又有个什么三长两短。

『你不用那么担心,我没事。术后情况非常顺利,体力也恢复了不少』

「这样啊——太好了」

我由衷地松了口气。

『我之所以给你打电话,是因为我心里有股莫名的躁动,平息不下去。其实我两小时前就给你打过好几次电话,但那时打不通……』

「…………」

我没能当即回答她。两小时前的时候,这座城市还处在异界化。电话恐怕打不到被隔绝的美伞市里面。

『另外……之前不论相隔多远,我都能隐隐约约感受到你所在的方位,可是现在什么都感觉不到了。所以我担心你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不过听到你没事就好』

「咦……?」

我大吃一惊,闭上眼睛尝试集中精神。但我同样也感受不到与透子之间的联系。

大概是因为……我已经失去了身体里的〈天使王〉吧。〈天使王〉现在已经连同异界被〈天牢〉吞噬,成为了〈天牢〉的一部分吧。透子所拥有的天使碎片也已经不在我的身体里了。所以,我们之间的牵绊也跟着消失了。

「呜……呜呜……」

随即悲从中来,无以复加的悲伤令我忍不住呜咽。

不要,不要。我不要牵绊消失。我——讨厌失去啊。

伤心的感情与对启介的感情重合在一起,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掉。

『爱莉莎,你别哭了。我们之间神奇的联系消失了,我也很伤心,但我们还能这样一起说话啊,我觉得这样就足够了。因为真真正正地一起说话,不比那种冥冥的牵绊坚实得多吗?』

「透子……」

『要是方便,请告诉我发生了什么。我现在依然和你连在一起,所以我想成为你的力量』

「…………嗯」

话语中的温柔浸透我心间。

我用发着颤的声音,一点一点地讲述了之前的经过。透子真诚地听取我漫长的讲述。

当讲到我被艾诺克抓走还有失去〈天使王〉的经过时,透子非常替我担心。当讲到启介说喜欢我的事情时,透子又替我开心。然后,当我告诉她启介还没有回来的时候,她回答的声音十分深沉。

『——原来是这样啊,启介他……』

「嗯……但是启介答应过我了,他会回来的。所以我相信他。但是,我搞不懂——我真的应该干等着吗?」

我把一直得不出答案的苦恼倾吐出来。一阵沉默过后,透子开口了

『……我也,不知道你该怎么做。换做我是现在的你,可能也只能干巴巴地等下去。但是——换做是启介同学的话会怎么做呢』

「启介会怎么做?」

『是的。在刚才听到的经过中,启介一遍又一遍帮助你过。哪怕身在再遥远的地方,不论多么强大的敌人和高墙挡在前面,他都赶过来了,对吗?』

「是啊。启介绝不会撒开我的手」

『既然这样,爱莉莎你是不是一样那么去做就好了?』

听到这句话,我拿受话器的手更加用力。

「我……也想那么做啊。但我没办法,我手没办法够不到启介所在的地方啊」

『爱莉莎,我可没说要去做“和启介一样的事”喔?我说的是,“像启介一样去做”就好了』

「一样、去做……」

『我对启介了解的并不深,但爱莉莎你肯定明白。因为——那是你喜欢的人啊』

「————」

没错,我知道。我总是在身旁看着启介,所以我不可能不知道。

『重要的不是“怎么做”,而是“怎样存在”』【】どう在(あ)るか

「……谢谢你,透子」

我用嘶哑的声音向她道谢,我的感情应该全都承载在这话音之中。受话器另一头传来微笑的气息。

『爱莉莎,加油』

「——嗯」

打完电话,我飞奔出房间,一边跑一边用手背擦掉泪水。

我冲下了楼,穿过走廊,从南楼玄关大厅离开了宅子。

「祈愿即流转,幽暗的苍蓝之海,流转的光辉长河。驰骋于浩瀚苍穹的星之龙」

我一边漆黑一片的广阔前院中奔跑,一边咏唱〈形式语〉。

「彷徨,游荡,忘却了止步,徘徊不息之人」

你是什么人。

如果我被这么问,我会回答我是“愛莉莎·柯朗诺·史特林·莱特”。

「轮转,闪耀,汇集,编织成夜之衣」

你是怎样存在的人。

如果我被这么问,我会宣言我是“魔术师”。

「引领无限的圆环,囊括无尽的黑暗,集结群星!」

你是怎样的魔术师?

如果被这么问,我会自豪地说,我是胆小的,曾向往过英雄的魔法师。

我会告白,我是向往着,并爱上了最最强大的英雄。

「夜星法衣( Veil)!!」【】

我喊出〈启动语〉,变化成魔术师所相称的姿态。金色的光辉盖住了伞阳学园的制服,具现为描绘几何学图案的法衣。

换上了黑白基调的魔术衣后,身体立刻变轻了一些。我将世界的“流转”纳为自己的同伴,御风一跃。但这样还不够,我为了飞向更高的地方,高声一喊

「远扬之风(Faraway)!!」

风将我包裹,引向高空。

高高地、高高地、一直朝那天边。

我不知道启介此刻身在何处,我也找不到有什么办法喊他回来。

但是,哪怕任何一件事也做不到——换做是启介,他一定会坚持抗争。只要是重要的牵绊,就算眼看就快失去,也要继续拼命挣扎,再痛苦再难看也要挣扎。

所以,我也决定继续挣扎。

就算我这么做没有任何意义,就算在旁人看来只有挂机,我还是决定抗争到底。

接近云层时,我停止上升。放松了风的结界,然后缓缓下降。抬头是星星和月亮,低头是电气的灯火。明明在黑夜之中,城市却如此耀眼。这是启介应该回到的世界。

我极力吸了口气,载着我的情感倾吐出来。

「启——————————介————————————!!」

声嘶力竭的叫喊震撼了夜空,肺里的空气被全部转变成声音。最后氧气不足,接着一阵眩晕,喉咙火辣辣。

就算了这样,我还是又吸了口气,接着喊出来。

「还不赶快……给我回来啊啊啊啊啊啊啊————————————————!!」

传到天边去啊,传到地平线的那头去啊,传到启介现在所在的地方去啊——我怀着祈祷大声叫喊。

我的声音在山体上反射,响彻夜色中的美伞市。

但是——理所当然地没有得到回音。

我没有就此一蹶不振。既然现在传达不到,那就一直喊下去,直到传达到为止。

启介从来没有撒开我的手。他需要与我之间的联系。

所以我也继续索求,索求那温暖的手心——。

 3

身体消融在风中。感觉变得淡薄、广阔,延展至整个世界。

星辰在天空转动,光芒沿大地泅泳。

我花了一些时间才发觉移动的其实是我自己。而这段时间里,景色变动。不同城市的不同天空向后流逝。

我沿没有终点、没有尽头的风之路远渡他方。

「哥哥」

近处传来声音。我向身旁看去,去意识自我与他人之间的境界。随后,半透明的轮廓浮现出来。

我的手臂,我的身体——曾是人类之时的“远见启介”幻化成精神的轮廓。就在身旁,妹妹的身影也出现了。我们的手紧紧牵在一起,我感受到了她的温暖。

由衣的马尾辫摆动着,注视我。她脖子上没有项圈。这应该是她由被〈天牢〉束缚之人转变为〈天牢〉本身的体现吧。

「由衣……」

我呼唤她的名字。从项圈中得到释放的由衣向我浅浅一笑,随风漂泊间指向夜空。

「星星好美啊」

「是啊……虽然大部分的约定都没能遵守——不过唯独这个约定……看来能实现呢」

「这是指什么?」

「我不是和你约好过要一起看冬日里的星星吗?像这样随风漂泊,不久就能看到。还能看到其他地方的——我们陌生的国家的夜空」

但由衣寂寞地笑了笑,摇摇头。

「哥哥,你错了啊。这样可不算履行约定」

「为什么?」

「因为,那是三个人一起许下的约定。哥哥和爱莉莎姐姐还拉过勾不是吗?所以一定要三个人一起,否则就不算。正因为是三个人——所以不算的」

「这样啊……毕竟爱莉莎不在这里呢」

我叹了口气,苦笑起来。看来我最后连一个约定都没能信守。

但由衣又摇了摇头。用似是看透了一切的——成熟的表情开口说

「不是的,缺少的是“我”喔」

「咦……?」

我没明白由衣的意思,向她投去疑惑的目光。但由衣掩饰一般轻轻笑了笑,反过来问我

「——哥哥,你知道吗〈通道(Pass)是什么吗?〉」

突如其来的问题让我一愣。但由衣眼神严肃,我便决定认真回答。

「……好像是连接精神与精神相之间,类似于路径的东西吧?同〈高次元存在〉建立〈通道〉便能借助其力量施展魔术。另外爱莉莎曾是精神体时,为了从我身上补充精神力也连接过〈通道〉」

听哇这些,由衣以有些老成的表情点了点头。

「嗯,连接强烈的〈通道〉也能够这样来使用。但是,它其实是更加单纯的东西喔。成为〈天牢〉之后,化作风围绕着大家——这已经很明白了」

「我……并不明白」

我在疑惑中说道。

「哥哥啊,〈通道〉其实很简单就能建立。只需要了解对方——只是这样而已,就会诞生出细细的联系。然后随着彼此加深理解,联系就会变得更加紧密。人与人、人与动物、人与神明……任何事物之间都能建立〈通道〉」

「由衣……?」

我开始不安。由衣讲得好像理所当然,但那全都是我所不知道的事情。我们应该一样都是〈天牢〉,然而为什么……。

「不一样喔」

由衣回答了我心中的疑问。

「咦……?」

我大吃一惊,屏住呼吸。虽然我们已经都没有肉体了,但并不会传递所有的思考。我现在就不知道由衣在想什么。然而,由衣却读出了我的心,并回答了我。

「哥哥和我是不一样的。哥哥你——在被呼唤。所以才回到了这里啊」

说着,由衣指向地面。

我们所正飘荡的地方比云层更高。但成为了〈天牢〉的我,凭知觉准确掌握到自己此时身在何处。

「为什么……又回到了美伞市——」

〈天牢〉的具现解除后,我们变成了风,扫除了扭曲美伞市的异界之力。但风居无定所,我们如同踏上旅程的候鸟,应该已经远离了这座城市才对。然而不知不觉间,我们又回到了美伞市。如果说已经环绕了世界一圈,又未免太快了。

「是〈通道〉拽住了哥哥」

「〈通道〉?」

「嗯。还不明白吗?哥哥的身体有许许多多的〈通道〉连接着喔?」

经有一这么说,我观察自己的身体。

随后——我听到了。

……启介同学……启介哥……学长……远见同学……远见——。

我听到了大家对我的呼唤。那些声音变成细丝缠住了我的身体。

「这就是……〈通道〉吗?」

那些丝五颜六色,他们跟我在同艾诺克决战之时借给我力量的光芒是同样的颜色。那是大家的灵魂的颜色。

然后——。

「启——————————介————————————!!」

掀起一个格外大声的呼唤。那不是透过〈通道〉传来的声音,是从我们正下方——少女在云层与大地之间正在叫喊。

身着绘有几何学图案的法衣,金色的秀发随风飞扬,飘浮在半空中的魔术师正在用嘶哑的声音呼唤我。

「爱莉、莎……」

我紧紧咬住臼齿。她是我想见的人,是由想要触碰的人,是我想要陪在身边的人。她正在这么近的地方呼唤我。缠绕在我左手的,属于她的〈通道〉把我拉向那边。

她那么近,我却碰不到她,也没办法让她发现我。我正是这样的存在,所以我感到无比悲伤。

「——哥哥,别哭了。现在的话……能够回去的」

由衣伸出手,触碰我的脸。

「什……真的、吗?难道不是,已经无计可施了吗?」

我不敢相信地问过去。

「嗯——我们已经什么也做不了了,也不能改变我们的存在方式。我们不能引发那样的奇迹。但是——」

由衣说到这里停了下来,向云端下面继续胡汉的爱莉莎注视。

「那里有呼唤哥哥的“人”。我说过的话还记得吗?能将奇迹引导为现实的——只有人类喔?」

「啊……」

经她这么一说,我明白过来了。以我扭转不了的现实,爱莉莎他们正视图去打碎。

「但那种奇迹……真的能创造出来吗?我已经是〈天牢〉了,这件事已经——改变不了了」

我想要去想由衣的这番话,但那么美好的事情,我又不敢轻易接受。

「没事的,哥哥你还保留着容器啦。只要有力量来引导,你就能返回肉体。哥哥你消融在〈天牢〉中的肉体并没有死亡。因为在临近极限之时解除了天牢」

由衣为了我放下心来,微微一笑。但她的话语中掺入了不容忽视的词汇。

「咦……你是说我?那由衣你呢?你又会怎样?」

质问后,由衣过意不去地移开了目光。

「——我就,回不去……了吧。毕竟没有容器,终归是没办法啦。另外,如果我不继承〈天牢〉,哥哥你就无法完全变回人类」

「等一下!那种事我不认同!我决不留下你孤单一个——」

我着急起来,越来越强势。但由衣以强硬的口吻打断了我。

「不是孤单一个人」

「你说、什么……」

我被震慑,这次由衣没有移开目光,直面我说

「我已经不是孤单一个人了。〈天牢〉中还有爸爸妈妈。所以,不用哥哥你陪着也没关系。我留在〈天牢〉也……不会寂寞」

「可、可是……!」

「哥哥,我留在这边才是正确的。这里——就是我正确的容身之处」

由衣这样说着,缓缓松开了牵在一起的手指。

「由、由衣!?」

我右手连忙用力。由衣已经松开了手指,我如果不用力抓住,她手就要滑走了。

「放手吧哥哥。现在妨碍爱莉莎姐姐他们引发奇迹的人就是我。哥哥明明快要变回人类了,就因为和我连在一起才被〈天牢〉禁锢着的啊」

原来是这样啊,因为我更加接近人类,所以〈天牢〉的知识与感官才不及由衣。

仔细一看,我半透明的身体正不断恢复实体,但唯独和由衣牵在一起的右臂却依旧透明。只要松开这只手,我真的就能变回成人类吧。但是……

「……!不要,我死也不要!!」

在黑暗的大海中失去由衣时的记忆又重现出现。我回想起手中变空的瞬间。

「我……已经决定了!在〈方舟〉上……下定决心和你一起战斗的时候就决定了——我绝对不会撒开你的手!!」

「但是——不撒开我的手,就不能抓住其他手了喔?哥哥要放弃爱莉莎姐姐和未由姐姐吗?打破和大家之间的约定也无所谓吗?」

「——怎么、可能无所谓啊!所以我要带你走,你也要和我一起回去!回到大家都在的地方去!」

爱莉莎她们的〈通道〉将我引导向地面。我要带上由衣一起,我要把那具身体拖过来。可是由衣就像被天空束缚住一般,纹丝不动。

「办不到的啊,哥哥。有些东西是任何奇迹都不能颠覆的。失去的生命就一定是回不来的。死去了肉体的我,不论如何都不能变回成人类了。只要和我在一起……哥哥你也变不回人类了」

由衣朝我抓住她左手的右手伸出另一只手。

「所以,必须全部切断才行啊。和〈天牢〉之间的〈通道〉,〈魔狼〉的力量,以及和我之间的联系,全都放手吧!」

「由衣,你不是说过想和我在一起吗!你不是说想和我一起生活——」

「嗯……这份心情现在依旧没有变。不想离开喜欢的人是理所当然的啊。但比我的心情……我更希望更希望,哥哥你还有爱莉莎姐姐她们获得幸福啊」

「我也想让你幸福啊!我想给你幸福啊!」

「我的幸福,就是哥哥你幸福喔。哥哥——难道不对吗?」

「……!」

「拜托了……哥哥。我不要这样!哥哥你为了我留下来,我开心不起来!那只会让我痛苦啊!那样根本——不幸福啊」

由衣大喊。她脸上表情看上去相当难过,似是忍受着痛楚。她打算强行掰开我的手指。

零落的泪水打在我的脸上。我的胸口——有如刀搅。

在惹由衣哭泣的人是我。让她伤心,让他痛苦的人,还是我。

——我抓住这只手是为了什么?

不甘与愤怒涌上心头,逼我扪心自问。

在〈方舟〉上,由衣决定要独自战斗。但是,她害怕变成〈天牢〉天牢后孤苦伶仃。所以我力排她的拒绝,强行握住了她的手。

但现在不一样。由衣说的没错,〈天牢〉里还有老爸老妈。由衣不是孤单的一个人,她不再需要惧怕孤独了。

如此一来,这就变成了我在任性。只是我自己不愿失去由衣,所以才紧紧抓住她不放。我没有理会由衣的感伤,让她伤心,只是试图把自己的“存在方式”强加给她。

这是无可救药的一意孤行,无非是个人要求,根源就是对失去害怕到无以复加的我。

太丢人了。意识到后——依旧没松开手,我简直丢人丢到家了。

「对不起……对不起,由衣」

我嘴上道歉,右手还紧紧地握住由衣的左手。

「哥哥……放手,放手啊……错了啊,哥哥……你该抓住的不是我这只手!你该抓住爱莉莎姐姐他们伸过来的手啊!!」

由衣说的话同时扎在我耳朵和心里。

我很清楚,放手才是正确选择,也是由衣的期盼。然而“远见启介”却妨碍我这么做。对任何东西都不愿失去,不容忍失去,那个懦弱傲慢的自己拦住了我。固执到足以升格为〈高次元存在〉的“存在方式”束缚着我。

到现在我总算明白哈利·莱特那番话了。他称自己是“愿望的奴隶”,“吾唯有追寻愚昧心愿这一途,爱亦非吾所能为”。

我也一样。被“不愿失去”的感情驱动而战,同对我掠夺的力量去对抗。但与此同时,我也做不出与我“存在方式”相违背的行为。正因如此,我不曾迷茫。正因如此,我没有输。

那样的“远见启介”绝无敌手。那个“我”迄今为止击退过那么多敌人,还将手中之物坚守到底,怎么可能战胜得了。

但是——!

「由衣……告诉我」

我强行把声音挤出来,问她。

一边大颗大颗掉着眼泪一边想把我手甩开的由衣,停了下来。

「什——什么?」

「把你最大的心愿……告诉我。然后,“哥哥”来替你实现。不论什么愿望——绝对会!」

我用颤抖的声音说道。不是以“远见启介”,而是以由衣哥哥的身份保证。

「我的,愿望?刚才都说过多少次了啊!」

「再对我……讲一次。拜托了」

我盯着由衣的眼睛,提出要求。我想知道友谊心里最大的愿望。

由衣屏住呼吸。理解的神色在她脸上扩散开来。泪水肆意,脸色通红。

「哥、哥……」

「拜托了——由衣」

我又重复了一遍,由衣擦掉泪水,点点头。她直直地盯着我的眼睛,讲出了自己的“幸福”。

「……放开,这只手。让自己,也让和大家一起幸福吧。这就是我的心愿啊,哥哥」

「——我知道了」

听清了由衣说的话,我下定决心去面对,把阻挡实现这个愿望的家伙全部制伏。我咬紧牙关,狠狠瞪向自己的右手。我将死死抓住由衣手不放的自己右手手指定为敌人。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想右手手指使出浑身力气,违抗“远见启介”,让手指松开。

右手抖了起来,小指抬起了一点点。

然后是——无名指。

一点点、一点点……从由衣的手上剥开。

好沉重,沉重到用再大的力都不够。

松开与抓紧截然对立,这是最为违背我“存在方式”的行动。所以我的右手不能如愿活动。不愿失去由衣的心情试图摁住我的手指。

但我不会输。因为我是——由衣的哥哥。

唯独对因为任性而不肯放手的“远见启介”……我输不了!

松开中指。

还剩下食指和大拇指。一根手指抓不住东西,所以下一根就是最后一根。

「唔……!?」

但是……好牢。自己的手指牢固得就像金属一样。

这就是支撑我一路走来的强韧,这就是一直以来侵蚀我的软弱,是不愿选择不愿取舍的,我的本质形态。但是——。

「——我就要选。唯独这个愿望一定要选!!」

揪紧的手指咯吱作响,动了起来。大概也就只抬起了一两毫米,但足够把我右手从由衣左手抽开。

手一滑,我的手掌从由衣的小手中滑落。

当指尖分离的瞬间,由衣笑了。

「谢谢……哥哥。对不起……不能一起回去」

由衣的身影变得稀薄,渐渐向星空中消失。

我的身体恢复实体,被高空的风翻弄。

转眼间,由衣的声音和身影都离我远去,消失不见。

「啊——」

我连向她到别的时间都没有。当看丢了她的身影后,我才总算去意识自己空空如也的右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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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体穿透冰冷刺骨的大气向下掉去,我注视伸向天空的右臂。

我……放手了。

三年前遭遇海难事故之后,头一次——凭自己的意志放开了牵着的手。

「唔……」

我咬紧臼齿,克制感情的爆发。由衣一定正在看着我,所以我不能哭。身为哥哥,不能再在妹妹面前丢脸了。

我的内心被后悔所淹没,这个解决没有让我感到一丝欣慰。就算这样,我也是由衣的“哥哥”,所以我竭尽全力地逞强,朝天空露出微笑。哪怕一点点也好,为了让由衣放心——。

「由衣……我也要说对不起。然后还有——谢谢」

我望着夜空道谢。力量从身体里散去,任风拍打身体。

我就这样穿透薄薄的云层,向地面坠落。但我没有感到恐惧。

变回了人类后,我虽然用眼睛看不见了,但这句身体依然有〈通道〉联系着。大家的〈通道〉正引导着我。

所以,一定会找到我。有个跑到天上来接我的人,所以我任凭重力送我下去就好。

风好大,我闭上眼睛。我面朝上往下掉,背部感受着大气的浑厚,等待着那一刻的来临。

忽然——温暖的风将我包裹。

下落速度变慢,身体被温柔地接住。

我缓缓抬起眼皮,便看到了星光下熠熠生辉的金发。

转动目光,随即与含泪笑着注视我的少女四目相交。

她那对宝石一般的碧眼凝视着我,对我说

「——欢迎回来,启介」

「我回来了……爱莉莎」

在星星与月亮守望的夜空下,我们相互致以归还的问候——。

 4

缓缓地在夜色中下落。城市的灯火越来越近,而月下的薄云越来越远,空气也越来越温暖。

即便如此,秋日里的夜风还是很冰冷,但我不觉得冷。一位有体温与我相互接触,我一定不会冻着。

「启介,你就像个公主」

抱着我的爱莉莎眼角挂着泪花,笑起来。

话说回来,这完全是公主抱的姿势。

「——实在有点害羞啊」

我苦笑起来,向愛莉莎伸出左手。爱莉莎马上领会我的意图,用右手握住我的左手。

我用爱莉莎的手做支点改变姿势。爱莉莎制作的风结界中几乎不受重力影响,就算不抱在一起,只要牵着手就能保持平衡。

我们一起飘浮在风的摇篮中,缓缓向地面下落。

「启介」

「……嗯?」

「你——还喜欢我吗?」

爱莉莎俯瞰着地面的灯火,小声对我问。

「你啊……什么叫还?我几个小时前才表白的吧」

我诧异地回答后,她放下心来似地叹了口气。

「太好了……启介的心,没变。依然喜欢我!」

她一副真心开心的样子搂住我的胳膊。或许她在担心〈天牢〉召唤对我精神造成影响。

「嗯……我还是我。既不是英雄也不是〈天牢〉,是平平凡凡的人」

我先主动去意识也感受不到与〈天牢〉之间的〈通道〉了。这也就表示,我已经无法使用魔术了,也无法将由衣具现了。

我通过完全从〈天牢〉分离出去,得以变回成人类。

「啊,但是……没变也就表示,你还喜欢未由对吧?」

她在足以感受到呼吸的距离抛来棘手的提问。但我没有蒙混过关。

「——喜欢。我只能回答你这个答案……对不起」

「用不着道歉……,诶关系啦。我也很讨厌启介身旁的位置被别人独占。那种不能留在你的身旁的感觉,我很害怕。所以,我能继续做你“喜欢的人”就够了。但是——」

爱莉莎瞥了眼地面。她似乎准备降落到人迹罕至的地方,我们的正下方没有城市的灯火,一片漆黑。根据灯火与河的位置关系来看,应该是自然公园一带。

「——启介,我……想和未由平起平坐。所以……我有个请求」

爱莉莎一边留意地面,一边紧紧抱住我的胳膊。

「请、请求?」

「嗯……我,想和你接吻。想让你来吻我」

爱莉莎用湿润的眼眸凝视我。

「欸……?」

我不禁大声惊呼。

「我……记得。你主动接吻就一次。你不能只对未由那样。所以——我也要,好吗?」

她说的恐怕是未由试图召唤〈悲叹魔王〉的时候,我用嘴唇强行堵住她的嘴那次。实话说,那根本算不上正经接吻。不过我主动接吻确实只有那一次。

——让自己,也让和大家一起幸福吧。

和由衣之间的约定在耳中响起。我发誓一定要实现那个愿望。

现在,爱莉莎正向我追求“幸福”,我也——被爱莉莎的眼眸深深吸引。

既然这样,还有什么可犹豫的。

「爱莉莎……」

我左臂将爱莉莎进一步向自己抱过来,把脸靠近。

爱莉莎脸红起来,依偎在我身上,闭上了眼睛。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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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向那柔软小巧的唇吻了上去。唇与唇彼此接触。

手还过爱莉莎的后背,将她紧紧搂住。

——连在了一起。

相连的感觉环绕着我,想通的心意盈满心间。我被深深的安心感所包裹,温柔地抚摸爱莉莎的后背。

就这样,我们只顾相互接触,埋头接吻。最后呼吸变得困难,我才带着惋惜把脸离开。

爱莉莎睁开眼,用心醉神迷的表情注视我。相视一阵,她的眼睛俄然渗出泪水,脸变得通红。

「启介——启介——」

她一边呼喊我的名字,一边撒娇似地把脸向我蹭过来,我用右手去梳她的发丝。

「————————」

此时我发觉下方传来声音。我隔着爱莉莎向地上看去,只见地面已经很近了。那里果然是自然公园,是我和爱莉莎还有未由做过魔术训练的,充满回忆的地方。将要降落的地点,就是那个只有一棵大树耸立着的小山上。

小山上有几个人影。光线太暗,看不到他们的脸,但我预料到都有谁了。

「启介,刚才的吻……要对未由保密喔?不然的话,我怕一下子又要被赶超了」

爱莉莎从我怀中离开,恶作剧式地笑起来。看来爱莉莎很久之前就发现他们了。

「启介同学~!」

这次声音清晰地响起来。是未由的声音。下降到树梢的高度后,微弱月光下大家的身影在全都能够看清了。

有未由,有阳名,有鸫,有冬上,有山崎,还有宫岛。

大伙抬头望着我们,像我们招手。

我们轻轻落在草地上后,未由他们马上跑了过来。

「为什么大家都在这里?」

「我听九棚说爱莉莎同学飞奔出了大屋……然后我也忍不下去老实待着……在隐隐约约的感觉下去了学园那边之后,碰巧遇到了阳名同学他们。然后就说,应该会降落到这里——」

未由握住我的右手抵在自己的额头上答道。随后阳名默默地走上前来,猛地搂住我的腰。她肩头颤抖,抬起含泪眼睛向我看来,接着未由的话说了下去

「我发觉在天上“看”到了启介哥的气息,所以赶紧准备离开宿舍,碰巧被雪绘撞见……然后途中还撞见了未由同学,然后就一起来到了气息的正下方」

阳名身后,冬上耸耸肩。

「我只是把正准备翻墙的阳名同学拦下来罢了,无奈之下告诉了她偷溜出去的秘密路径。跟过来只是纯粹出于好奇」

她嘴上十分冷淡,但手被鸫从旁边握住。

「——小雪,至少现在……讲实话应该没关系喔?小雪其实也想要去找学长对吧?」

「喂!小鸫!」

冬上慌慌张张想堵住鸫的嘴,但鸫溜了出去,藏到了我身后。

「学长,其实我是第一个到这里的喔?这里是最能强烈感受到学长的地方,所以我一直仰望着天空。不久之后我还发觉山崎学长和宫岛学长也在附近,就带他们过来了」

说着,鸫示意站得离大家一步开外的两名男生。

「——嘿,远见,我们接你来啦」

山崎举起一只手说。

「我就知道你肯定会回来,但没想到竟然是从天上……」

宫岛钦佩地嘟哝。

「大伙……」

迎接我的温柔目光和话语,令我心头涌上一股暖流。但是——

鸫从身后紧紧抓住我的肩膀,我被脱离人类范畴的力量勒紧。

「顺带一提,学长你在天上都做了什么……我可是全都读出来了喔?」

她在耳边的细语令我流下冷汗。接着,搂着我的阳名也开始勒紧我的腰。

「——启介哥,我也“看”得一清二楚喔?所以开心的心情也下一子九霄云外了呢」

阳名以冷彻的笑容紧盯着我。

「痛、痛痛痛!」

我发出哀嚎,可二人就是不松开。

「咦?咦?什么?怎么了?」

唯独未由愣愣地看着我们,好像没搞清楚情况。

「一定是想让远见同学体会一下活着的实感吧。也算我一个」

冬上摆出坏心眼的表情拉扯我的脸。

「啊,是这样吗?启介,你想疼?」

爱莉莎把冬上说的当真了,抓住我另一侧的脸。

「呜呜疼!呜呜疼!呜呜疼!」

我拼命想辩解不是的,但话根本说不出来。

「哈哈哈哈哈!远见,你这脸真逗!」

「哈哈,听不到你们说什么!」

山崎和宫岛捧腹大笑。

「呃……那我也……」

未由小心翼翼地揪住我的鼻子。

不止疼还呼吸困难,我已经什么都搞不懂了。

但是——正像冬上说的那样,唯独活着的实感我已经体会得不能再多了。

我确确实实回来了对吧。

和大家之间的约定,我已经信守了对吧。

用放开一个人,放弃一个约定的代价——我回来了。

被拉扯着脸,我抬头望向星空。

由衣应该正在看着我。她会不会和大家一样在对我笑呢。

唯独这件事……我特别在意。

 *

洒着淡淡月光的森林里,一名身着修道服的少年正躺在草丛里。一个年幼的少女跪坐在他身旁,晃着他的肩膀。

「院长先生!醒过来啊,院长先生!」

「唔……」

少年呻吟着抬起眼皮,眼中映出将自己唤醒的少女。

「……是、铃吗?」

少年用干巴巴的声音问。

「嗯……是我,是铃啊,院长先生」

少女——铃点点头,握住少年的手。

「为、什么……我——明明输掉了……」

少年一脸困惑地嘀咕起来。

「那个,我……一直在祈祷。祈祷着院长先生能够回来。然后——房间里忽然吹气一阵风,我听到小由衣的声音」

铃流着泪接着说下去

「她告诉我“这边来”……“院长先生回来了哦”……然后我就沿着小由衣的声音往前走……进到林子里之后就发现了院长先生」

「发现?铃,难道你的眼睛——」

少年诧异地问,仔仔细细地观察铃的眼睛。

「嗯……看得见。我……还能看见啊」

铃用深绿色的眼睛看向少年。

「——这样啊,你的眼睛还留存着奇迹啊。而且,就连你的心愿也回应了……新神似乎相当天真啊」

少年苦笑,但铃摇摇头。

「不是天真。小由衣,非常温柔……」

「温柔……吗。那你也不遑多让。为什么呼唤我回来?我对你明明只是利用」

「就算这样——院长先生还是给我的世界带来了“色彩”。我知道,院长先生是真正为我着想……所以我最希望能够获得幸福的人,就是院长先生」

说着,铃两手紧紧握住少年的手。

「哈哈——拗不过你。很不巧,我已经……连幸福是什么都搞不懂了啊。而且我丧失了力量,不会再被承认为〈群聚〉的魁首吧。我应该迟早会遭刺杀。这样的我,难以回应你的期待」

少年以看破一切的表情沉吟。

「是、是那样吗!?」

铃面色苍白叫了起来。

「所以……你幸福就行了。我最后实现你一个愿望吧。你尽管提,多少钱我都能调动,大部分的幸福我都能实现」

少年疲惫地说。

「……真的,什么都可以吗?」

铃表现得很犹豫,向少年确认。

「没错,什么都没关系」

「那、那么……我想要家人!」

「……啥?」

大概是这个答复出乎意料,少年愣愣地张开嘴,盯着令。

「虽然修女说,孤儿院的大家都像一家人一样,但是……我知道,大家并不能永远在一起。所以我想要不离不弃的家人。如果不嫌弃……我想成为院长先生的家人」

「我……当你的家人?」

少年愣愣地反问回去。

「嗯……不可以吗?」

「咦?不……我说啊。不是好或是不好的问题——」

「那、那个,院长先生……喊哥哥就可以了。所以,让我做你的妹妹吧——」

面对困惑的少年,铃的声音变小了。

「……妹妹、吗」

少年的表情随即变得严肃。见状,铃慌起来。

「那、那个,就算妹妹不行,其他也都可以!但、但是,我又不能做姐姐……啊,那就新娘子吧!让我嫁给院长先生……行吗?」

唯独最后半句,铃在观察少年态度一般,语气变得恭敬。

「………………」

少年哑口无言,呆若木鸡。

铃不安地等待少年答复。沉默持续了大约十秒,后来少年肩膀微微颤动。

「——哈哈、哈哈哈哈哈!」

「咦?咦?」

看到少年笑起来,铃不知所措。

「哈哈哈……好吧,铃,我满足你的心愿。毕竟话是我自己说的……我会负责任」

少年嘴角一扬嘀咕之后,坐了起来。

「真、真的吗?」

领将信将疑地问,少年把空着的手放到铃的脑袋上,点点头。

「是的——从今以后,我就是你的家人。头衔随你定」

「嗯!」

少年凝视满脸放光兴奋的铃,自嘲地笑起来。

「但是……这样一来,我就不能轻易死掉了啊」

少年嘀咕着站了起来。铃握着他的手,神色变得暗淡。大概是想起刚才说的话了。

「——你不用那么悲观。只要不拘于形式,人可以活得随心所欲。总而言之……去雇个优秀的保镖吧」

少年笑起来让铃放心,并拉着铃的手迈出脚步。

「保、镖?」

「就是指保障生命的强者。我心里有个人选。这趟旅途会有些长……没关系吗?」

「没关系,因为是一家人,任何地方我会一起去。啊,但是修女和鸫姐姐……会不会担心我啊」

「——设施我会去通知。不过只要事情顺利,大概一个月后就能回来。你就当是次旅行就可以了」

听到这话,铃脸上的阴霾总算消失了。她红着脸向少年看去。

「啊,新婚旅行?」

「………………………………………………………………………………………………

……………………………………………………………………铃,我们还是先当兄妹吧」

少年表情非常严肃地提议。

「诶……不是说好随我来定吗」

铃鼓起脸,对少年抱怨。那样子真的就像家人一样——少年知道,铃正由衷地位“得偿所愿”感到开心。

——好沉重啊。

少年暗自呢喃。

——但对于准备脚踏实地往前走来说,这重量刚好合适。

少年的嘴讽刺地一歪,把铃的头发挠得乱糟糟。

「结婚对象要慎重地挑,不然要后悔一辈子。这是哥哥的忠告」

「唔……」

铃露出复杂的表情,但最终变成笑容。哥哥这个词已经足够令她开心了吧。

少年看着那样的少女,果决地迈出脚步。他拉着少女的手,在前面领着她。

「铃,出发了。在磨蹭下去,离群的猫头鹰(枭)就要逃掉了——」

二人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重回寂静的森林里吹过一阵反季节的暖风。

就像送别二人一般——树梢发出沙沙声摇摆起来。

 *

半月高悬,一名金发碧眼的女性沐浴在皓洁月光下,在空中飘浮。绘有几何学图案的法衣在风中翻飞,她遥望地面。

她见证了所有“奇迹”。

然后她的手臂还环抱着另一个“奇迹”。

「露娜……欢迎回来」

她凝视抱在怀中的和服女性,用手梳着乌黑长发。

和服女性没有回答,但胸口上下起伏,好像只是睡着了。

「传达思念……就会得到回应。新的神——确实有些温柔过度了呢」

女性悲伤地笑了,呢喃道。

随后,在她身旁出现一位半透明的少女。

「乌尔特姐姐大人,温柔没什么不好吧?」

被这么问,女性——乌尔特点点头。

「算是吧。不过今后就有些让人担心了。因为让他人幸福就意味着要分出自己的幸福……」

乌尔特的眼神带着几分忧郁,仰望星空。

「是啊……多亏了小由衣,爸爸不用变成〈天牢〉了。修拉也获得了幸福……」

半透明少女——修拉过意不去地垂下头。

「——修拉,不光是你。这对〈方舟〉来说也是超出最好预期的战果。从结果来说,我们只失去阿尔大人——只是去〈悲叹魔王〉便战胜了〈世界蛇〉」

听到这话,修拉的神色黯淡下去。

「阿尔大人……已经不在了呢」

「是啊。但那位大人就是为了这一刻一路奋战,借给我们力量。所以,他应该没有一丝后悔。从月亮延续下来的故事终于结束了。再后面——就轮到我们了」

「嗯……」

得到乌尔特的鼓励,修拉把脸抬了起来。她注视耀眼的半月,眼睛眯起来。

「乌尔特姐姐,现在这个状况真的属于——意料之外吗?」

修拉讷讷地嘀咕。

「这是什么话?同〈世界蛇〉之间的决战本来应该在将近一百年后,然而以哈利反叛为契机造成计划错乱,迫不得已才背水一战的吧?」

「啊哈哈,修拉也自作主张了呢。但是……就是有一点点感觉。修拉认识的爸爸从来没出过任何错,所以就觉得这些也在计划之内了呢」

听到修拉这么说,乌尔特露出无语的表情。

「我说啊……父亲大人时很厉害,但不可能看透到这个地步。这全是由衣她们努力赢来的」

「……也对呢。对不起,乌尔特姐姐。修拉说了对小由衣她们很不礼貌话」

修拉露出苦笑,表示了歉意。

「修拉,感谢与道歉都是用行动来表示的。所以你走吧。你身为〈高次元存在〉的大前辈……应该有东西能传达,能教授才对」

「——嗯」

修拉点点头,轻轻地离开了乌尔特。

她半透明的身体被光缭绕,化作细小的金色粒子消失在夜空中。

乌尔特抱着黑发女性,仰望修拉消失在的那片天空。

残留在黑暗中的光之痕迹就像半月垂下的一条细丝。那细丝在夜风中吹散,没一会儿便不见了踪影——。

〖终章〗

就好像一切都恢复了原状,日常生活仿佛天经地义一般继续。

周六之后是周日。

钟表的指针规律地转动,日历的日期平淡地推进。

今天是文化祭的第二天,绝大部分同学忘记了昨天发生的事,不抱任何怀疑地享受着庆典。

「只有我们好像做了场梦呢……」

教室前,我坐在星象仪展览接待的位置,趁着没观众的时候轻轻嘀咕了一声。

「嗯……总觉得昨天的战斗就像假的一样。明明那是过去人生中最漫长的一天呢」

和我一样负责接待的未由点了点头。文化祭的第一天有我们第九综合歌乐团的表演,因此接待轮值排在了第二天。现在轮到我和未由负责,接着是爱莉莎和阳名。

「哎。我们在〈方舟〉上过了一个星期呢……那样的“一天”恐怕以后再也没有了」

我感触颇深地说道。

真的是——太漫长了。昨晚得到大家的迎接后……同样很漫长。

我钜细靡遗地把我和由衣的战斗一直讲到了最后。

「启介同学……由衣真的再也见不到了吗?明明所有事物都恢复了原状……唯独少了由衣,感觉很不自然啊」

大概未由也在回忆昨天的事,这样说道。

「——我已经施展不出让由衣具现化的魔术了。所以我觉得,至少活着的时候再也见不到了吧。本来由衣“存在”就反倒不自然。由衣……留在了正确的地方」

我讲出已经不能推翻的结论。

我凭自己的意志撒开了由衣的手,所以我只能选择接受。不论多么难过,多么痛苦,多么后悔,我都要作为一个人——照这个样子生活下去。

「这样啊……」

未由附和,但似是有话想说地朝我看来。

「喔,总算找到啦!」

但就在此时,响起了熟悉的声音。那活力十足的嘹亮声音我非常熟悉,是本应该不在这里的表姐欢快的叫声。

「咦……?」

我吃了已经转过身去,正在走来的几个人闯入我的视野。

他们三个人,其中一个短齐发少女穿着不属于伞阳学园的制服正向我招手。然后还有一对四十出头的男女与少女拉开一步距离走后面,脸上挂着温情的笑容。

「咲姐……忠志舅舅……茜舅妈……」

我茫然中喊出他们的名字。

「真是的,这学校太大了,最开始还搞错跑到初中部去了」

忠志舅舅在接待台前止步,耸了耸肩。

「真是的……老公你根本不好好看指示牌,冒冒失失的……」

茜舅妈无奈地摇摇头。

「……妈妈你也好意思,眼睛死盯着地图结果还不是迷了路?」

咲姐听到两人对话,叹了口气。

「你们怎么过来了……?」

我还没从惊讶中缓过来,问了过去。结果忠志舅舅指向咲姐说

「也没什么,就是咲这丫头昨天莫名其妙地担心起你了……然后又不意思打电话问,就直接过来找你了」

「来、来找我是……」

实话说,根本没解释清楚。我还顾着吃惊的时候,茜舅妈把脸凑过来对我说悄悄话。

「小启,其实我们老早就想来参加你的文化祭了,但不知道为什么直到昨晚才想起了,之前全忘了……要不是咲提到了你的事,恐怕真就错过了」

茜舅妈过意不去地说道。

这大概是受美伞市异界化的影响。这座城市里发生的事情被处理成了“不存在”。

「喂,茜,别多嘴。这是惊喜,是惊喜!启介,你也别傻愣着,快带我们参观。我们是搭特快过来的,但到了傍晚就要返程了。今天要不玩个痛快岂不是亏大了」

忠志舅舅这么说着,走进了教室。茜舅妈也跟在后头。

「啊,启介同学。这里我一个人就够了,你去吧」

「好的,谢谢」

我向未由道谢后站了起来,准备首先为了给他们讲解星象仪。

但是咲姐在接待台前面动也不动,一声不吭地注视着我。

「……咲姐?」

咚!

刚喊过去,突然一拳落在我头顶上。

「疼啊……你搞什么啊」

我捂着脑袋抗议,咲姐一副气哄哄的表情朝我一瞪。

「——见到现在的你,我就是有股必须揍一拳的冲动。就像你当初离开奈波的时候」

「……咦?」

我的表情有那么难看吗?我用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咲姐对困惑的我盯了一阵子,但最后露出苦笑。

「不——比那时候要强吧,至少有余力自己去思考的样子。算了,你就当姐姐瞎操心吧」

说完,咲姐抓住我的胳膊把我往教室里拽。

「欸?咦?」

还处在混乱之中的我便任她宰割。

「加、加油啊……」

未由摆出生涩的笑容,对我挥了挥手。

太阳渐渐下山。

白天远去,夜色临近。

操场上搭起高台,进行着后夜祭的准备。我一个人从校舍屋顶上俯瞰这一切。

风有些凉,但远远的喧嚣感觉很舒服。

「啊,果然在这里」

屋顶的铁门应声开启,响起一个明快的声音。

不用回头我都知道。

那是爱莉莎的声音。

不过走过来的脚步声有两个。

「咲姐姐他们已经回去了吗?」

从声音听出来,另一个人是未由。

我眺望着红蓝交混的天空,回答她

「刚才把他们送到了校门。可能是奉承话,他们说我们班的星象仪是最厉害的」

「这样啊……如果可以,正想让他们也听听第九综合歌乐团(九歌)啊」

未由说着,站到我的右边。

「不明再来不就行了,对吧?」

爱莉莎从我左边低头盯着我的脸。

「也对……今年都没有正是表演,明年卷土重来吧」

我露出苦笑点点头。

明年就高三了,应该会变得非常忙吧。

山崎和宫岛可能并不情愿再来参加,到时候就制定各种策略吧。

明明是在一年后,画面却轻轻松松浮现在了眼前。

未来简简单单便描绘出来了。

这一定是因为我怀着确认,当下的日常日定会延续下去。

世界永永远远,一直都会“这个样子”继续下去——。

「……」

我差点沉浸在惆怅中,结果被咲姐揍那一下的痛突然死灰复燃。

「启介?」

见我无猪脑袋,爱莉莎不解地歪着脑袋。

「没什么——跟咲姐一见面就被冷不丁地揍了一拳,现在还疼着……。估计肿起来了」

「……你为什么被打啊?」

「不知道,她说她觉得必须揍我一下……就这样而已」

「喔……」

爱莉莎一副觉得不可思议的表情伸出手,摸我的脑袋。

「——大概是觉得,启介同学不像平时的风格吧」

未由嘀咕了一声。

「不像我,平时的风格?」

「嗯……回来之后,启介同学你……一直在勉强自己。一提到由衣——表情就变得很吓人」

「这种事……我又有什么办法?」

我知道自己的脸绷着。

这种事我不可能一两天就让它过去,我整理不好心情。

「不是的……不是说苦恼或者伤心不好。只是觉得,启介同学好像在试图壁纸自己去接受……」

未由神色不安,握住我的右手。

「启介同学,拜托了,不要纠结与是否“正确”……」

「咦?」

「由衣留在了正确的地方,留在这里才不自然……这些可不像启介同学会讲的话啊」

未由真挚地诉说,爱莉莎也表示认同。

「——是啊。那些话确实不是你的风格。昨天基本听你讲过了……因为〈天牢〉是由衣“正确”的容身之所,所以你才撒手了吗?」

「……不对。我只是,一心想要帮由衣实现愿望」

让我和大家获得幸福。

我以人类的身份回到地上。

因为这是由衣的愿望,所以我甚至扭曲自己的信念,硬是把手撒开。

「那么,其他那些不就都是借口了嘛。我并不知道这个决断对你来说到底多么重大,但我觉得,这是为了由衣做出正确选择。但是,用不着现在还继续保持“正确”」

爱莉莎这样说着,握住我的左手。

「启介,你说同时喜欢上了我和未由……但你还说,这是个错误的答案。但是啊,我觉得这样就够了。我希望你犯错,不正确也没关系啦」

爱莉莎向我靠过来,凝视着我。未由也紧紧搂住我的胳膊,点点头。

「嗯……我也这么觉得。对于失去由衣这件事,启介同学只用正常地去悲伤就好。不然,我们想安慰也安慰不了,想鼓励也鼓励不了——」

(原帖图片链接已失效)

「爱莉莎,未由……」

被温暖的身体和心夹在中间,我的感情快要溃决。但我忍了下来。

「——谢谢,但我已经决定了。我不能哭,不能让天上的由衣担心」

为此,我需要让自己接受。所以,我劝说自己这是正确的结局,让我自己接受这个现状。但是——。

「既然这样,你哭的时候我就把天空挡住,让天上看不到」

「我来提供让启介同学哭的地方」

爱莉莎和未由把我的脑袋搂在她们中间,将我围在一个小小的世界中。

「啊……」

我被引向了必须要逞强的地方,一直强堵住的感情流泄出来。

「————————————————————————————!」

泪水掉了下去,但我还是忍住没有发出声音。

我被她们紧紧抓住,默默哭泣。

我一直都,非常伤心。

我都不知道我不停地哭了多久。

用制服的袖子擦掉眼泪,抬起头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去。太阳下山了,星星在停空中眨着眼。

「舒服了?」

爱莉莎对我微笑。

「嗯……」

我有些害羞,但还是点了点头。

「启介同学,眼睛通红」

未由帮我擦掉挂在眼角的泪水。

「……不好意思」

我苦笑着向她道歉。

然后我们三个一起看着下面的操场。

木头高台点燃了篝火,在那周围开始了民族舞。学生们结伴在一起伴,应着音乐舞动着。

影子在火光下摆动的情景如梦似幻。

「就像是某种仪式呢。我们也可以参加吗?」

爱莉莎饶有兴致地问我。

「没什么,姑且所有人都能参加……不过——」

「既然这样,我也想去跳一跳!」

我话还没说完,爱莉莎便欢呼雀跃,抓住我和未由的手跑了起来。

「喂,等一下啊!」

「啊,爱莉莎同学?」

我和未由很慌张,但爱莉莎却拦不下来。

我们直接冲下了楼梯,除了校舍来到外面,一直跑到远远围观民族舞的学生们所形成人墙附近。

「咦……?为什么光看不跳的人这么多?」

爱莉莎总算停了下来,不解地歪着脑袋。有大批学生围操场而坐。

我叹了口气,指向那些正在跳舞的学生。

「——你瞧,跳舞的都是两人一组,基本都是情侣看到没?要跳那个舞……各种方面门槛都很高啊」

我耸耸肩,模棱两可地向她解释。

这个民族舞是自由参加,也并没有规定要怎么跳,但有很多不成文的共识。在那里跳舞就相当于宣布正在交往。

「欸……三个人就不行吗?」

「虽然不是绝对不行,但我可没那个气魄……」

搞不好会名留校园史,这绝对要避免。

「我、我也觉得有点害羞……」

未由也脸红起来,摆摆手。听到她这么说,我松了口气。

但这时候有人不嫌事大地插嘴了。

「那排队挨个跳不就好了?」

闻声看去,只见冬上就站在我们身后,脸上挂着坏笑。鸫也在她身旁。

「学长,你要跳舞吗?那麻烦和我也跳一支」

鸫向我轻轻低头。我感觉自己的表情变得僵硬。

「啊,这主意不错!两人两人地跳就没什么奇怪了啦!」

爱莉莎欣然采纳了冬上的提议。

「喂……」

我慌慌张张想要阻止。挨个与不同的女生跳舞同样相当不妙,明天肯定整个学园里都传得沸沸扬扬。

但冬上轻轻把手搭在我肩上,在耳边悄声说

「……远见同学,我从小鸫那边全都听说了喔?你还有资格顾你的面子?为了给爱莉莎同学她们创造美好回忆,自我牺牲难道不应该吗?」

「唔……」

被她这么一说,我百口莫辩。我最终放弃,失落地垂下肩膀。

「呵呵,不需要那么消沉啊。我也会陪你跳,你反倒应该开心」

冬上扑哧一笑,从我身旁离开。

「——那么就猜拳决定顺序吧」

「请等一下!不要抛下我擅自开始!」

阳名跑向了召集大伙的冬上身边。

「怎么了?什么猜拳?也算我们一个」

山崎和宫岛不知为何正巧从附近经过,连他们也加入猜拳的阵列。

「喂喂喂……」

只有我一个人留在不远处吐槽。

接着在学园的一角,格外气势十足的猜拳口号声响了起来。

大概是人太多,很难决出胜负。附近的同学诧异地看着我们。

我保持微妙地距离装作不认识他们,向天空望去。我看到篝火台冒出的火星向空中升腾。

风吹拂,星星跳着舞。

「趁他们久久觉不出胜负,后夜祭早点结束了就好了……」

听着猜拳的吆喝不绝于耳,我苦笑起来。

风向改变,柔和的夜风拂过我的脸庞。

风还触碰我的右手。它就好像,细细的手指——。

「那么在结束前和我跳支舞吧!」

「咦——?」

在我的右手上面,柔软的手心放了下来。我感受到传来的体温,听到精神而开朗的声音。

我手被拉着,跑了起来。

我目光下移,只见眼前有一根马尾辫跳啊跳,还有蓝色连衣裙在风中翻飞。

“她”转头看我,说

「所谓庆典,就是要和神明大人一起开怀享受喔?」

我想要清楚看到的笑容,就在眼前。

那微笑,比夜空中起舞的繁星都更加耀眼。

那是虽然很小,却非常强烈的光辉。

触及右手的光——非常,非常,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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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

您好,我是司。

终于走到了今天这一步,故事终于达到了最高潮。

我素来为后记的素材发愁,唯独这一次想写的东西和改写的东西特别充足。我并没有做具体剧透的意思,按文章条理也应该透露出来了,后面的内容对于已经读完正篇的读者朋友来说可能正好。先读后记派的读者朋友还请留意。

本册第十二册是《RIGHT×LIGHT》一重大阶段的结局。是魔术战斗的阶段终点……总之就是「漫长的战斗决出胜负」的一册。

说起来,第五册时用过「天使王篇·完」这种煽动性的字眼。用这种「某某篇」来套的话,那么第一~二册是「阵篇」,第三~五册是「天使王(爱莉莎)篇」,第六册是番外篇,第七册~十一册是「友月篇」,然后第一~十二册是「第一部·天牢篇」这样的感觉。

实话说,我当真没想到能一直走到今天。尽管每一册里都塞进了想写的东西,朝着遥远可见的重点迈进,但这次真的走到重点却没什么现实感。只不过,我觉得轻松了几分。

我认为,故事有「始」有「终」才算真正的故事,《RIGHT×LIGHT》终于成为了一个真正的故事,这令我安心感倍增。

但是,终点的后面还有下一个起点。虽然重大事件告一段落,但登场人物们的人生还在继续。所以,这一册虽然是故事高潮,但并不是最终卷。这个《RIGHT×LIGHT》还远远没有完结。

上一册的后记里已经隐约透露一些了,接下将开启新故事。

既然第一~十二册是「第一部·天牢篇」,那么接下来「第二部·日常篇(?)」预定开始。以TV动画来说就好比是第二季,以游戏来说相当于扩充包(Fan Disc)吧。

开朗愉快的恋爱喜剧……如果写成这种该多好啊。要是不知不觉又变成了战斗,我只好抱歉了。第六册本来想描写日常,不知不觉就跨太平洋了了……。

我隐约有种预感,这不会是普普通通的恋爱喜剧。

说起来,《RIGHT×LIGHT》贴的标签第一册是「异色魔幻喜剧」,第二册是「奇幻喜剧」。

我记忆中当时各方人士都「喜剧……?」表示质疑。我也很想吐槽「神秘色彩的魔幻喜剧什么鬼!奇幻喜剧什么鬼!」但当时并没有那个勇气。

但现在来看,「异色=不普通」并且「奇幻=魔术」式的「喜剧」似乎正好指明了新系列的方向。没准那堆标签最终还就成真了。

算了,到时候弄出来是怎样的东西实话说我自己都还不清楚,但我觉得至少能够补充恋爱成分。觉得这次作品恋爱要素不够的读者朋友,还请期待新系列。

还有一个天牢篇没用到的巨大伏笔,到时候肯定很有意思。

我即将朝着新的重点冲刺,还请多多关照。

发售预定在秋季,标题可能会有微妙改动。

另外在新系列之外,新作《九十九的空伞》预定在七月推出。

讲述的是,在没有了人类的小镇上,九十九神模仿人类生活的故事。它是由当下想写的东西,想描绘的故事,原汁原味直直白白写成的。

这本书也请多多关照。

好了,后记的空间也所剩无几了,下面进入道谢环节。这次是一个巨大的阶段终点,要感谢的人比平时更多。

编辑M老师。尽管已经重复过无数遍无数遍,但我还是要对你说非常感谢。如果没有您,《RIGHT×LIGHT》一定不会有今日的辉煌。今后还请继续多多关照。

近卫乙嗣老师。您的插画为启介和爱莉莎等人物赋予了形象,得以有血有肉。我对您感激之深无以言表。M老师来京都磋商时把爱莉莎的草稿那给我看……当时看到它的冲击,我现在都忘不了。我心中原本模糊的印象被瞬间替换,爱莉莎在我的头脑中拥有了实体。我认为,那一刻正是爱莉莎诞生的瞬间。

然后是我大学时代的朋友。有怪人,有意思的人,有毛病的人,决不放弃的人,画漫画的人,以那行职业出道为目标拼搏的人——有那些人们对我的影响,《RIGHT×LIGHT》才得以诞生。还有些人是让我以小说家为目标的契机,有些是登场人物的原型。我由衷地感谢他们,以及与他们之间的相遇。

另外还有每次以一名轻小说读者身份给我意见的弟弟。不好意思每次让你帮我检查错别字,今后烦你继续关照。

第一届小学馆轻小说大奖评选委员会的各位、校对、设计师、经营部以及印刷厂的各位,大家对《RIGHT×LIGHT》的问世功不可没,我真心对大家致以感谢。

然后最要感谢的还是各位读者朋友,正是你们的支持让这本书写到了第十二册。

接下来故事还将「向前」。真的真的,发自心底地感谢大家。

若承蒙不弃,希望大家能继续陪伴伴我向前。

此致,再会。

〖附录 魔术师档案Ver.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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Ⅰ.〈方舟〉的魔术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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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牢〉是一道障壁,将高次元存在栖居的〈形成界〉与地表的〈物质界〉相隔绝。〈方舟〉即为〈天牢〉的基准点。此处与外界之间有百倍以上的时间流速差异,住在这里的一族以〈通道〉与名为〈流转星龙〉〈探求愚者〉〈悲叹魔王〉的三祗高次元存在相连接,通过所构筑的外在魔术能自如施展魔术。

○赫斯·史特林

【外在魔术回路】流转星龙、悲叹魔王、探求愚者、天牢

【代表魔术】  牙衣

与三祗高次元存在缔结契约的魔术师。一千年前以秘术构建〈天牢〉,封印了物质界的魔法使用,人称〈簒夺者〉。斥候他的家族被地上失去力量的魔术师们盯上性命,在〈方舟〉内的〈箱庭〉中隐居。本人在时间静止区域内,处于冻结状态,由代行其意志的人偶机械性地执行〈方舟〉的计划。据说他从全世界篡夺魔术的理由是「为了守护“心”」,真假不明。

○愛莉莎·柯朗诺·史特林·莱特

【外在魔术回路】流转星龙

【代表魔术】  终结闪光、远扬之风

赫斯·史特林的外孙女。追逐从〈方舟〉盗走魔术的〈鸦〉飞到外界,但被反戈一击,肉体被叔父,被迫仅凭半透明的精神体逃离。后以远见启介作为肉体凭依击败了〈鸦〉,为了阻止魔术复活而与〈群聚〉对立。灵魂内在的世界守护者〈天使王〉之力被〈群聚〉魁首艾诺克盯上。

○乌尔特·柯朗诺·史特林

【外在魔术回路】流转星龙

【代表魔术】  堕天雷帝、暗天法衣

赫斯·史特林三女儿中的长女。爱莉莎的阿姨,曾以粗暴方式教授爱莉莎体术。自称外界的调查者,对启介和爱莉莎的战斗进行干涉。与友月家始祖——朋月未永(露娜)似是发小。与同时兼作〈流转星龙〉终端的妹妹——修拉共同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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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尔·柯朗诺·史特林

【外在魔术回路】流转星龙

【代表魔术】  星夜法衣、远扬之风

爱莉莎的母亲,赫斯·史特林三女儿中的次女。身体羸弱,目前与丈夫哈利·莱特共同生活在方舟〈箱庭〉内的隔离区域。〈星夜法衣〉是她为爱莉莎所创造的魔术,本人平时穿着巫女服。

○修拉·柯朗诺·史特林·米尔奇威

【高次元存在名】流转星龙

【魔法系统】  流转操纵

赫斯·史特林的幺女,三姐妹中的三妹。千年前在为封印〈天使王〉的战斗中召唤〈流转星龙〉并与之同化,成为其终端。非常仰慕父亲,但为了父亲违抗了〈方舟〉的计划。通过操纵名为人偶(Doll)的人型媒介管理着〈方舟〉的一切。

○哈利·莱特

【高次元存在名】探求愚者

【魔法系统】  欲望具现

赫斯缔结契约的三祗高次元存在之一,拥有人类身体,曾以赫斯弟子的身份成为〈方舟〉的一员。与拜尔结婚,使其怀上女儿爱莉莎,但这一切的目的都是为了破坏〈天牢〉并前往〈形成界〉。他的企图扭曲了许许多多的命运,但被爱莉莎与启介等人阻止。目前在〈方舟〉的隔离区域幽禁中。

○阿尔·札那夫·特瓦莱德

【高次元存在名】悲叹魔王

【魔法系统】  负面感情具现

赫斯缔结契约的三祗高次元存在之一,与哈利同样原本为人类,在向〈天使王〉发起战斗之际以自身意志升华为高次元存在。朋月未永(露娜)是他女儿。他也是友月家异能力量的源头。与友月未由同步后,从千年的沉眠中觉醒。曾将月亮染红,讲述这宇宙是虚假的。

○柯朗诺

【高次元存在名】???

【魔法系统】  ???

赫斯的妻子,乌尔特姐妹的母亲,也是爱莉莎的外婆。只知道她是日本人,除此之外详情一概不明。魔术的〈形式语〉以及爱莉莎他们使用的语言之所以是日语,起因似乎就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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Ⅱ.〈群聚〉的魔术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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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在魔术的行使方法被赫斯·史特林从〈形成界〉被夺走,全世界各地的魔术团体走向衰退,而他们所整合而成的「最后的魔术团体」就是〈群聚〉。表面的目的是从自己体内引导出魔力——内在魔术的实践,但其千年以来一直在追求的真正目标,其实是让唯一能够破坏〈天牢〉的〈代界存在〉——〈天使〉复活。

○〈红顶雄鸡〉本名:艾诺克·凯特尔

【所持天使因子】绿翼宣告者

【代表魔术】  绿色新月镰

美伞市儿童福利设施的院长,〈群聚〉的魁首。拥有异界的天使因子,并策划使其显现。拥有操纵法则的力量,曾一度击败启介。想要得到爱莉莎所拥有的〈天使王〉之力,拘泥于绝望的心,憎恨身为英雄的启介。将其余天使因子给了八朔连大和铃,令美伞市变成被封闭的异界。

○〈一鸫〉化名 鸫

【内在魔术倾向】变身、精神感应 

在〈群聚〉实验中诞生的活体兵器。利用精神感应统帅数十只〈鵺〉的失败作。曾是〈群聚〉的最大战力,但所有终端被友月未由消灭。此后被启介与冬上雪绘说服留在美伞市,已经上学。

○〈鹦鹉〉

【外在魔术回路】探求愚者

【代表魔术】  迷途羔羊、愚钝脚步

〈群聚〉魁首〈红顶雄鸡〉的亲信。负责传达魁首命令的小个老人。为让〈天使王〉显现而统帅成员封锁美伞市之际,遵循哈利·莱特的指示行动,并成为哈利·莱特的容器。目前音讯全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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Ⅲ.友月家的魔术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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友月是家暗中统治着日本,对全世界都有着影响力的巨大财阀。其本家位在幽深的树海之中,受绝不抛头露面的幕后当家·朋月未永所统治。友月家还有众多分家,其中之一的八朔家拥有其他血脉中已经断绝的特殊能力。有规定,作为傀儡的表面族长由本家女子代代相传。围绕这极大权力,同室操戈的情况并不罕见。

○朋月未永 本名:露娜·札那夫·特瓦莱德

【内在魔术倾向】支配、火焰

友月家始祖,自千年前一直统治着友月家的幕后当家。拥有以血为触媒施以支配的能力,继承友月家血统的人类无人能够违逆她。她也是〈方舟〉的一员,承担着部分计划。职责为外界管理者。她还是高次元存在〈悲叹魔王〉的女儿。与乌尔特是好友。

○友月未由

【外在魔术回路】悲叹魔王

【代表魔术】  叹息炎剑、毁灭之太阳

高中部二年级,在班上被谣传为〈魔女〉,与高次元存在〈悲叹魔王〉有着惊人的同步率。作为朋月未永的继承人得到肯定,并得到了未永的血,以致获得凌驾于人类的身体能力与再生能力,还获得了支配的力量。虽然曾短暂与〈悲叹魔王〉精神完全混合,但在启介的呼唤下恢复自我。

○五弸菜津

【内在魔术倾向】火焰

友月家分家·五弸家最后的公主。觉醒了最为纯粹的朋月未永之血,因过于强大的力量不受控制而丧失自我,化身袭击人的魔鬼。后来她被八朔家所擒,此后一直作为保存血脉的母体。她作为未永的继承人候补不允许死亡,五百年间饱受痛苦折磨。但友月未由理解她的想法,她最终在未由手中迎来终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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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朔则秋

【内在魔术倾向】支配

隶属友月家分家·八朔家的青年。为了不让菜津被处分,企图刺杀被推为朋月未永继承人的未由。使用以血为媒介的支配之力,令启介等人苦战。他还是菜津的儿子,但深爱菜津,最后与菜津一起灰飞烟灭。

○八朔连大

【所持天使因子】夜界支配者

【代表魔术】  树木化、人树操纵

八朔家当家,则秋的父亲,支配欲附身的男人。为了得到权力对自己的兄弟以及友月未由的父母下手,固执于不论如何都支配不了的朋月未永,憎恶身为未永继承人的未由。将异界的天使因子摄入体内后巨大化,丧失了支配之力,但同时也意味着变成了不受未永支配的身体。他想凭那份力量追求未永,但败在未由和启介等人面前。

Ⅳ.美伞市与伞阳学园的魔术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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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伞市地处群山环绕的盆地,近年来得到急速发展。伞阳学园是一所拥有国中和高中部,男女同授的全寄宿制学校。校舍位于流过山中小镇的美伞川畔,女生宿舍是保全系统严密的新式公寓。而相隔校舍另一端有四栋男生宿舍,属于旧式钢筋四层楼建筑。男学生们忍着明显的差别待遇,每天依然勤勉向学。

○远见启介

【外在魔术回路】天牢

【代表魔术】  贪食魔狼、至天之狼星

高中部二年级。爱莉莎变成精神体逃避阵的追击时,偶然作为肉体容器让她利用。右掌拥有吸收高次元存在魔术的〈魔狼〉。他没能用那只右手拯救海难事故中罹难的妹妹·远见由衣,当做惩罚接受了右手的特性,坚定地为了不再对手中握住的东西撒手而抗争。自创引出〈天牢〉力量的魔术作为战斗手段。另外,还能借用由衣的力量而改变〈魔狼〉形态去战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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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见由衣

【魔术系统】  天牢

【魔术名】   银锁黑狼

启介的妹妹。被卷入三年前的海难事故后失踪,作为〈魔狼〉之锁,以犬耳少女的形象具现。虽然一度因哈利·莱特而破碎,但后来启介将她作为〈银锁黑狼〉重新构筑,能够分别具现为幼狼和少女的形象。面临同艾诺克决战之际,与启介合为一体。

○铃

【所持天使因子】空座代行者

【代表魔术】  幸福具现

在儿童福利设施认识的目盲少女。仰慕已故的歌姬·珠洲里优耶,每天在礼拜堂弹风琴。从艾诺克手中得到了拥有唤起奇迹力量的异界天使因子〈空座代行者〉,并「为了让他人幸福」而是用。但她的心愿却令居民们树木化。这是因为,当愿望无法实现时,只能将人包在树中让人做梦。可是爱莉莎告诉她何为真正的幸福,令她明白自己的行为是错误的,最终醒悟。

○珠洲里优耶

【所持天使因子】歌于玉座的天女

【代表魔术】  命运偏向

和在同一所儿童福利设施长大,后成为顶尖歌手。但因体内寄宿着天使因子而被〈群聚〉盯上,遭到杀害。与〈天使王〉一体化的她对爱莉莎造成影响,也曾在精神方面鼓励过启介。

○美澄透子

【所持天使因子】原始片天使

【代表魔术】  命运停滞

和爱莉莎成为朋友的少女。曾重病缠身,被告知只有半年余命,但觉醒后的天使因子之力拖住了病情恶化。失去天使因子后寄希望于新开发的治疗法而远渡美国,治疗与手术效果良好,病情正在痊愈过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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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尽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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