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黄昏之王与深绿的巨臣~ (校对完成前禁止一切转载)
[gagaga文库][司]RIGHT×LIGHT 11 ~黄昏之王与深绿的巨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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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RIGHT×LIGHT
原作:ツカサ
插画:近衛乙嗣
本书由『爬行珍兽DBQ濒危名录保护协会』制作
图源:兴国物语(无危)
翻译:军师的恶臭翻译(无危)
校对:Pigeon X GuGu(缺乏数据)
珍兽:DBQ(野外灭绝)
首发轻之国度:https://www.lightnovel.fun/
本文仅供日文学习之用,不得用于任何商业用途
再咕再鸽也是劳动成果,拒绝有生之年从我做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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稿子发霉了,拿出来晒晒,校对完成前禁止一切转载

RIGHT×LIGHT 11 ~黄昏之王与深绿的巨臣~
开始迈向激荡恢弘的高潮!
『哥哥,没事的。只要我们一起——肯定没事的,肯定能把一切都取回来』
我心头里传来由衣的声音。
——嗯,你说得对。我抚摸右腕之上的银手镯,在心中回答由衣。
由衣就在这里。控制着〈魔狼〉,拥有〈魔银之锁〉力量的妹妹跟我在一起。
「启介同学……」
而且,我身边还有支撑我的人。少女肌肤雪白通透,柔软的手指在我左手轻轻交扣,乌黑亮泽的及肩秀发摇摆起来。
「我保护你。虽然现在可能是启介同学你比较强,我还是要保护你」
「——我知道了」
她——友月未由是我的同班同学,是和我并肩作战过的同伴。我第一个主动「想要接近」的人。然后现在……。
乘在〈流转星龙〉的背上,启介和未由从〈方舟〉出发,再度返回美伞市!
被艾诺克击败的屈辱负伤也已经治愈,复仇之战即將打响!
令人兴奋不已的学园奇幻系列,荡气回肠的神话终于迈向高潮!
司 Tsukasa
8月15日生,二十多岁。不擅长笔直走路的,人生方向上的路痴。对酷暑和严寒都受不了,冬天很难钻出被炉。
友月未由
「天空的……上面?」
远见启介
「那么,这里难道是——」
修拉·柯朗诺·史特林·米尔奇威
「嗯,〈流转星龙〉的……
准确说是修拉的背上喔」
八朔连大
「原来还活着吗,友月未由……」
未由
「没错……就得这样……你擅自消失的话,我会伤脑筋啊」
宫岛通
「啊、哇哇哇哇哇!?」
朝之宫阳名
「树巨人——
比上次看到的时候更大了」
【人物介绍】
远见启介
主角,高中二年级,可让物体凭空消失的魔术师。
友月未由。
启介的同班同学。
爱莉莎·柯朗诺·史特林·莱特
来自〈方舟〉的飞行少女。
修拉·柯朗诺·史特林·米尔奇威
〈方舟〉之主赫斯的女儿,三姐妹中的三妹,爱莉莎的阿姨。
远见由衣
启介已亡故的妹妹,以〈魔狼之锁〉的形式寄宿于启介右腕的手镯中。
朝之宫阳名
自称占卜师,跳级就读的转学生。
鸫
曾是〈群聚〉的活体兵器,现已脱离组织成为普通高中生。
艾诺克·凯特尔
〈群聚〉的魁首。
〖序章〗
〈玄室〉。
过去有个男人从这世界篡夺了奇迹,而这里便是他的长眠之所。
他以一道名为〈天牢(Wolf-Rayet)〉的障壁,将神明、恶魔、精灵等〈高次元存在〉所栖居的世界隔绝开来,令颠覆公理的魔幻技术——魔术变成了过去的遗物。这片空间,已经被这位魔法师“停止”了。
这里位在半径约二十米的大厅中央,外观是一个小小的黑色穹顶状半球体。人称簒夺者的魔法师——赫斯·史特林在那里,与时间一同处于定格之中。
但是,这样是不行的。因为我妨碍了他的计划(故事)。
因为不愿失去重要的人,为了把失去的夺回来,我诉诸抗争。
代行他意志的人偶已经倒在了〈玄室〉一角。
取而代之,大厅被修拉操纵的人偶挤满。人偶数量恐怕有上百只。
人偶呈好几层的圈围在乌尔特小姐和修拉周围。
我站在大厅的角落,看着这一幕。
出击的时刻——已经临近。
再过不久我们就要奔赴战场,营救爱莉莎他们。
我和由衣刚吵完架,彼此起誓作为二位一体的〈魔狼(Fenrir)〉出战。现在还没过多长时间,虽然伤已经让乌尔特小姐治好了,但体力并没有恢复,眩晕还是会断断续续向我袭来。
但没时间给我休息了。因为〈方舟〉的解冻停止了,我们所在的〈箱庭(Garden)〉的时间流速已经比外界要慢了。我很不放心,说不定一切都为时已晚了。
『哥哥,没事的。只要我们一起——肯定没事的,肯定能把一切都取回来』
我心头里传来由衣的声音。
——嗯,你说得对。
我抚摸右腕之上的银手镯,在心中回答由衣。
由衣就在这里。控制着〈魔狼〉,拥有〈魔银之锁〉力量的妹妹跟我在一起。
「启介同学……」
而且,我身边还有支撑我的人。少女肌肤雪白通透,柔软的手指在我左手轻轻交扣,乌黑亮泽的及肩秀发摇摆起来。
「我保护你。虽然现在可能是启介同学你比较强,我还是要保护你」
「——我知道了」
我没有朝她看,但点了点头。
她——友月未由是我的同班同学,是和我并肩作战过的同伴。我第一个主动「想要接近」的人。然后现在……。
我在脑海中尝试思考过,但还是没能很好地组织成语言。只不过,我已经把与她的手相互触碰当做理所当然——感受到那自然的距离。在我心里,未由就是这样的女孩。
所以,我也要保护她。
接下来前往的地方,有未由的仇敌八朔连大。未由曾被化作树巨人的连大打得遍体鳞伤。我不会再让悲剧重演,我绝不让未由被带离到我够不到的地方。
暗自下定决心后,我继续专注于大厅中正在执行的仪式。
「祈愿即流转,幽暗的苍蓝之海,流转的光辉长河。驰骋于浩瀚苍穹的星之龙」
在人偶们中心,乌尔特小姐嘹亮地唱响〈形式语(Sharp words)〉。漂浮在她头上的修拉,身体突然焕发淡淡的基色光辉。与之相呼应一般,刻在人偶们全身的几何学图案也开始发光。
「彷徨,游荡,忘却了止步,徘徊不息之人」
修拉和人偶们身上散发出的光汇成线,相互交缠开始勾勒出复杂的图形。这个过程估计是乌尔特小姐她们将用〈通道(Pass)〉将彼此联系在一起,意在构筑出最适应目标魔术的回路。
「轮回的生命,周而复始,所前往的方向,是群星的尽头」
似是摸索着正确的形态,图式逐渐变换形态。原本混沌的团向有规律的图形集约。魔方阵这个词在我脑中浮现。
「引导同等的重点,宣告同等的起点,向那光辉!」
乌尔特小姐声音变得更高,更加嘹亮。
〈形式语〉到此就四节了。要发动最高阶魔术的话,再咏唱〈启动语(Trigger)〉就可以了,但咏唱还没有结束。
乌尔特小姐准备施展的魔术所需的〈形式语〉是五节。也就是最高位魔术中〈召唤(Summon)〉所需的节数。
下面要进行的是最大规模的〈流转星龙〉的召唤。同艾诺克战斗时,乌尔特小姐使用的似乎是能让身为媒介的自己平安无事的限制性召唤。原本召唤无法受术者意志控制,但修拉是〈流转星龙〉的终端,所以她既能够调节力量也能也能够解除魔术。
而这次利用可谓是修拉手脚的人偶们作为辅助媒介,准备具现出超越上次规模的〈流转星龙〉。
乌尔特小姐咏唱第五节〈形式语〉。
「目标乃淤滞之所。风啊,暴流啊,摧垮停滞!」
魔方阵强烈地释放光辉,整个大厅染成了金色。
我理解回路已经完成。最后所要宣告的,乃是即将显现的〈高次元存在〉的〈真命〉。是用以击碎常识,释放非常实的〈启动语〉。
「流转星龙(L?vateinn Milky-way)」
拜尔小姐高呼的同时,光芒以修拉为中心膨胀起来。我眯起眼睛见证这一切,但太过耀眼什么都看不清。
「唔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我听到咆哮。
同时我还感到一瞬间的浮游感。这种感觉就像是地板突然消失了一样,让我吓了一跳,但低头一看,地面依然结结实实地存在着。
不对——我之前所站的,是这种蓝色的地板吗?
「启介同学!」
和我牵着手的未由对我示意上方。上面没有天花板,是浩瀚的蓝天。
我环望周围,我们现在脚下是一片有起伏的蓝色地面。白色的翅膀穿梭于云间,一直展开到地平线的另一头。我继续环望,看到了拖曳着的粗壮尾巴,然后又在另一侧看到了长着金色犄角的巨大生物的头部。
「——在即将物质化之前传送到了方舟外面。毕竟那个大厅根本容纳不下呢」
听到稚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转过身去。应该刚才还空无一人的地方,现在有一名半透明的少女漂浮着。她的容貌和爱莉莎如出一辙,身上穿着绘有几何学图案的法衣。她就是〈流转星龙〉的终端,修拉。
「传送……那么,这里难道是——」
「嗯,是〈流转星龙〉的……准确说是修拉的背上喔」
修拉轻描淡写地答道。
看来我们连留恋的机会都没有,已经飞离了〈方舟〉。
我住过一周的小岛已经远远甩在身后,为〈方舟〉上的生活画上了句点。
这段时光似是漫长实则短暂……不论是体感上还是实际上。
毕竟,外界的时间也才过去一个小时。
不,这这不短了……在那之后——留下爱丽莎脱离战场之后,“已经都”过去一个小时了。
爱莉莎,你一定要平安无事。我一定会救你。
我紧紧握住右手,把接下来要做的事情铭刻在心。
*
蓝和白,占据白昼天空的颜色。
蓝色是天的颜色,是比大海还要幽深得多,摸都摸不到的蓝色。
白色是云的颜色,是形状随风而变,没有止息的白色。
白昼就是这样的世界。黄昏的红与夜晚的深靛都还尚且遥远。
但是——这座城市的天空被不可能的颜色所侵蚀了。
泛着光辉的绿色和黯淡深沉的褐色。
绿色是叶子的颜色。是来自天际倒转生长的大树上,发光着的茂密绿色。
褐色是树根的颜色。如裂纹般淹没穹顶的,大树的颜色。
大树的根越来越粗壮,分枝也越来越多,逐渐将蓝色和白色驱离。原本的天空渐渐涂抹成黯淡的褐色,太阳的光芒也被遮挡,取而代之开始由发光的绿叶照亮城市。
这里已经不是过去那个过去理所当然用白昼来称呼的世界了。这里是规则遭到侵蚀,常识已被破坏的空间。是受另一套法则所支配的世界。
然后在这被侵略的天空下面,一名少年和一名少女正在交谈。
少年身穿镶边的白色修道服,站在散乱着瓦砾的校舍屋顶上,仰望着少女。
少女被长着金色叶子的树的树干牢牢抓住,从约两米高的地方俯视着少年。
两人一样都金发碧眼,但眼眸中的光辉却不一样。
少年眼中是暗淡的光辉,而少女却是充满霸气的强烈光辉。
「——英雄不哭,是吗」
少年直视少女的目光,嘀咕起来。
「是的,我已经哭完了。艾诺克·凯特尔——我绝不向你低头」
少年——艾诺克一副不理解的样子摇摇头。
「……抵抗又能怎样?爱莉莎,你就是个被夺走了自由,什么都做不了的公主大人。会来就你的骑士也已经不在了。你应该很清楚才对,所以你之前才感到绝望不是吗?」
少女——爱莉莎听完艾诺克这番话,苦笑着说道
「是啊,的确不会有谁来救我了吧。如果是被抓走的公主,放弃也无可厚非吧。不过抱歉了,我不是那块料,我才不是干等着状况好转的公主。我会凭自己的力量开辟生路……因为,这一定才是启介向往中的“我”!」
「得了吧,爱莉莎」
艾诺克的语调变得冰冷而尖锐。爱莉莎仿佛感觉一把刀子比在眼前,在惊愕中钳口。
「我可没打算一直搭理你,所以少给我说那种话。你再说下去,我怕是连你都饶不了了」
「……太没气度了吧?」
爱莉莎强行撬开已经绷紧的嘴唇,嘲弄了一句。
「抱歉了,有两种人不论如何都不能容忍。一是启介那样的英雄,二是“死不绝望”的人」
「那我们做不了朋友呢」
「那可不尽然。你肯定会绝望。不……我一定会让你绝望」
艾诺克如此扬言,爱莉莎在短暂一瞬显露出怯弱。所以爱莉莎奋力摇摇头,为了驱散胆怯,朝艾诺克狠狠瞪过去。
「——你也够无聊啊。干脆别管我,赶紧把你的目的实现了不好吗」
口气似是揶揄,实际却是示弱。爱莉莎察觉到自己说错了话,懊悔地咬紧臼齿。艾诺看看到她那个样子,扬嘴笑道
「不巧,你想让我想起“原本的目的”好保证自己安全,但这是白搭。因为你就是实现我目的所需的最后一块拼图」
「我?」
爱莉莎很惊讶,反问艾诺克。
「你看看天吧」
艾诺克指向天空。爱莉莎目光转向上空。
天空快要被树根彻底覆盖。从正天顶上倒立生长的大树所发出的光,把渐渐沉沦于黑暗的街景染成了阴森的绿色。
「那是〈形成界(Yesod)〉的具现,〈乐园守护者(Gabriel)〉。但它有一半是幻影,还没有完全获得实体,并没有在这个世界扎根。明明我、连大还有铃,所有因子都已经觉醒了,你觉得这是为什么?」
「难道不是因为……你让那家伙把铃吃掉了吗?」
爱莉莎声音在颤抖,对守候在艾诺口身后的巨人怒目而视。
他一直在那里,一言不发纹丝不动地站在校舍屋顶上的大窟窿旁。似是树强行模仿成人型的姿态,脑袋和身体是绿色,手和脚是褐色,全身质感就是如假包换的树皮。就算被爱莉莎瞪着,他还是毫无反应。
「才不是吃掉,只是摄取罢了。铃的因子已经与连大同化了。然而异界之所以还没有完成具现,是因为连接不足的关系」
艾诺克用余光瞟着巨人说道。
「……连接?」
「就是与这个世界的连接。〈乐园守护者〉终究是异物啊,是原本不存在的东西。所以要是少了与本来便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之间的联系,它的存在就不能确定下来。虽然它的基准是我们……但还是不够。异界具现需要与“世界”相连」
「世界……难道——」
爱莉莎露出察觉到什么的表情,看了看束缚着自己的树。
「没错,正如你的想象。沉睡在你体内的〈天使王(Metatron)〉是这个世界〈物质界(Malkuth)〉的影本。你的树汲取其中的力量而生长,当它与逆生的天树相连的时候……异界就会真正具现,我和你将成为〈乐园守护者〉的意志」
听到艾诺克这番话,爱莉莎倒吸一口凉气。
「……这棵树?但它还远没有大到能到天上的程度啊」
爱莉莎说的没错,这棵金色的树最多也就四、五米。
「没错,问题就在这里。这就是“你必须绝望”的理由」
「说话真绕弯子。不就是你想让我绝望吗?」
「就是这样。但你你玩我接下来说的话之后,你一定愿意绝望,你由不得不接受绝望。以你,绝对会那么去想」
「什么啊……」
爱莉莎神色变得严肃。艾诺克准备说出她不该去听的台词。爱莉莎大概察觉到了,但她双手被树紧紧束缚住,不能捂住耳朵。
「你的精神和肉体原本完美地封印了〈天使王〉。但由于你之前绝望,内心松懈了,现在能够一点一点慢慢汲取力量了。本来你的心最终会完全溃决,这棵树终会达到天际……但你却重新振作起来了」
「总而言之——它现在不能从我身上吸走力量了?这棵树不会再生长了?」
「就是这样」
看到艾诺克点头,爱莉莎脸上露出笑容。这是因为,她知道了自己的抵抗是有意义的、但艾诺克却非常遗憾地摇摇头,说
「没错,照这样下去不能指望〈天使王〉的树继续生长了。所以没办法……只好采取备用手段了,只好把这个是成立的所有人类都献祭掉了」
「……欸?」
笑容瞬间就从爱莉莎的嘴角消失了。
「爱莉莎,你知道吗定义世界的东西是什么吗?那就是“人”啊」
「人?」
「对,决定世界存在形式的恰恰就是人。所以把全城市的人类集中起来,就能够在这个限定空间内培养出和你匹敌的世界树。幸好铃已经把大多数的居民都变成了树,省下了不少功夫。不过变成世界树一部分的人们会丧失自我意识,无法再变回成人就是了」
「你、你胡说什么!铃她……那孩子她把人变成树才不是为了替你做那种事!她选择的方法虽然不对,但她想要的是让所有人幸福啊!」
「我当然知道,我也想尊重铃的意愿。要是情况允许,我也不想付出无谓的牺牲。所以——你知道吗{应该怎么做}了吧,爱莉莎」
「……!」
「你的话,一个人就能做到同样的事情,你也不必丧失自我。瞧吧,你要当英雄的话只有这一条路。为了拯救人们,你只能绝望」
「……我——」
点燃强烈意志之光的眼眸动摇了。艾诺克对她的反应心满意足,嘴巴歪了起来。但他发觉爱莉莎张大眼睛时,非常诧异。这是因为,爱莉莎脸上的表情看上去不是懊恼,而是惊愕。
轰嗡!
大气动荡,空气窜动。这是巨大质量的物体所造成的现象。
「——!?」
艾诺克转过身去,一只巨大的手掌似暴风一般逼近。
五根手指猛地把艾诺克一把抓住,包得严严实实。艾诺克没有逃脱的机会,受擒于掌心。
那只巨大的手掌尺寸几乎与艾诺克整个人一样,艾诺克丝毫不能动弹,真个身体被提了起来。
「唔……连大,你什么意思?」
艾诺克颦蹙着看向势要把自己捏碎的家伙。
那正是此前一直一言不发的树巨人——八朔连大。连大原本就像一棵真的树一样一动不动,却浑身咯吱作响地让植物化的身体动了起来,抓住了艾诺克。
「让世界树……和天树相连……就能成为神。这是真的吗」
巨人发出内容难以辨认的嘶哑声音。
「你理智……什么时候恢复了?见过友月未由、之后吗?」
「理智那东西,一开始就不存在。我本来就活在疯狂之中。从出生的那一刻起,一直都是——」
「你一开始就坏掉了……所以不会坏掉了、是吗……我小看了、你的绝望呢……」
「别废话了」
巨人把艾诺克高高举起,就像向天空祭上贡品。
天空终于完全被树根所覆盖。白昼的阳光被遮蔽,黑暗的夜晚降临。
拥有着明确意志的巨人坦坦荡荡君临于校舍屋顶,那身影诠释着他所持碎片之名——〈夜界支配者(Sraosha)〉。
巨人发出与黑夜支配者所相称的傲岸声音,对抓在手中的渺小之人说道
「群聚的魁首,要成为神的人是我。我如果不当神,就还有人不受我支配。所以我绝不退让,绝不让给任何人!!」
巨人的咆哮震撼虚伪的夜晚,同时整个城市中的——过去曾是人类的那些树木,齐刷刷地躁动起来。
那声音就像是对他拍手,对他称赞。
暴虐的句臣,现在成为了支配黑夜的王——。
〖第一章 星龙驰骋,夜界轰鸣〗
1
太阳好刺眼。
头上的蓝天万里无云。没有云的原因很简单,因为我们所乘的〈流转星龙〉正飞行在云的上方。
星龙的背后无比宽阔,似是孤立于云海之上的一座蓝色的空中庭院。
好大。真的太大了。这样的规模只能用最简单的词汇来形容。
在美伞市具现化的时候充其量只有二十米左右,而且现在岂止是那时的数倍。从头顶到尾端说不定超过二百米,简直是遨游于高空的一座岛屿。
「奇怪……我们现在飞行在相当高的高度对吧?但是却没有风……」
我感到疑惑,向修拉问了过去。
「那当然了,这里是司掌一切流转的〈流转星龙〉身上。控制大气是信手拈来。通常这种高度何止有大风,甚至都不能正常呼吸呢」
「原来是这样,那么这是要直接飞到美伞市吗」
「传送的话一瞬间就过去,但修拉准备正常地飞过去。来当方舟外面之后,时间上多少有了一些余力。所以准备在飞往城市的这一路上先做说明」
修拉以严肃的表情看向我和未由。这肯定是非常重要的事情。
「我知道了,你讲吧」
我认真起来,未由也点点头。
「是这样的,接下来的首要任务就是排除掉让你们城市变成异界的元凶——〈乐园守护者〉的碎片。碎片则是艾诺克·凯特尔,八朔连大和那个叫铃的孩子所拥有的三个天使因子。不论如何都要在异界完全具现之前把它们破坏掉」
有件事我不论如何都要事先弄清楚,所以我问修拉
「小铃被连大吞噬了……但我不打算以伤及小铃的前提下和连大战斗。我要把她也救出来。你有办法吗?」
「唔……那个叫铃的孩子所拥有的天使因子,记得是羽毛的形态吧?」
「没错」
我对修拉的提问作出肯定。铃就是用绳子把绿色的发光羽毛挂在脖子上。
「既然这样,异界因子和〈天使王〉碎片的情况就不一样了,没有和持有人的灵魂同化,是以物质的形态独立存在的。她的因子应该已经归八朔连大所有了。既然是“吃掉”……大概他已经通过那种方式让自己的因子也和身体同化了」
「吃掉了……吃掉了那个羽毛吗?」
「修拉不知道他的因子是怎样的形态,但不是强行与肉体同化是不会变成那种树怪的。毫无疑问,他已经成了不能称作是人的东西。对于树化的他来说,天使因子应该已经变成了核心。如果能够只锁定破坏掉那个部分,被吸收的她——铃或许就能够平安被救出来了。只不过……」
修拉讲到这里停顿下来,看向未由。
「什么事?」
被未由一问,修拉开口答道
「八朔连大变不回人了,会保持那个样子死去。未由,我不知道这件事对你有怎样的意义,但先做好心理准备喔」
「………………是」
未由脸垂了下去,沉默了一阵子之后小声答道。
我看不到她的表情,所以不知道她在想什么。是为得到了复仇的机会而开心,还是担心杀连大这件事让自己失控呢……我无法判断。
我不想让未由钻牛角尖,对她说道
「未由,连大已经几乎丧失理性了。修拉说的没错,连大已经是只怪物了。变成怪物就意味着他杀死了原本是人类的自己。所以,我们的目标不是杀死连大,而是{打倒}那家伙留下的空壳」
这同时也为了劝慰自己,我对她讲道。这是为了不让我们在战斗中迟疑,为了不让我们因迟疑而丢掉性命。连大也好,艾诺克·凯特尔也好,都不是能凭半吊子的觉悟一战的对手。
与我牵在一起的手注入力量,未由轻轻地点点头。
修拉等我们心态平和下去之后接着往下讲
「那么……也该进入正题了。修拉我们必须把天使因子全部破坏掉才行。但以现在的战斗力还不知道能不能办到呢。要是以现在的修拉我们能把敌人打倒就算了,但钥匙力量不够的情况,就要让启介召唤〈天牢〉了」
修拉直直地凝视着我。那目光在告诉我不许逃跑,这是我的责任。
「我知道了。是我妨碍了赫斯的觉醒,半强硬地主动把由衣本打算履行的使命背负了一半。我已经做好觉悟了」
「嗯,不这样就伤脑筋了。这对方舟来说也是一场豪赌。你们要是不配合,修拉我们千年来的筹备就毁于一旦了。修拉现在就把〈天牢〉召唤的〈形式语〉告诉你,要牢牢记住喔」
说着,修拉像唱歌一样讲出长长的咒文。我对这段咒文有股神奇的怀念之情,仿佛在遥远的过去听过它。不……可能这不是比喻,而是真有其事。这段咒文大概是一千年前被铭刻在〈天牢〉之上的钥匙。我有过多次与〈天牢〉相混合的经历,所以我一开始就知道这段咒文。
我只听一遍便在脑中将它完全背诵下来。
我说我「已经记住了」,修拉似乎有些吃惊,但没有多问,接着讲解
「成功了呢。咏唱这段咒文后,〈天牢〉便{开始运作},试图和你融为一体。术式由修拉我们方舟举全力实行控制,你只管接受〈天牢〉就行了。但是……有一个问题。这个术式只能在夜晚发动」
「咦……?」
我不禁发出傻傻的声音。抬起头,望向那湛蓝的天空。虽然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但美伞市应该还是下午。我知道,我们在〈方舟〉上度过一天,外面只过去十分钟左右的时间。
「必须天空中同时聚齐月亮、星星和黑暗才能生效。所以,虽然我们马上会闯进城市中,但真正的战斗要在太阳下山之后展开喔。要是日落之前异界就要具现,发生不得不去战斗的情况,也要坚决实施妨碍和争取时间」
听到修拉这样提醒,我不由得面露难色。
我本想一回到美伞市马上就去营救爱莉莎。
「……你的心情修拉非常理解。但〈天牢〉召唤是最终王牌,在不能使用的情况下硬碰硬未免太鲁莽了。哪怕就算是你和小由衣的〈魔狼〉对他们有效」
这话唤醒了我败北的记忆。
〈魔狼〉能否对艾诺克奏效,这是最大的不稳定因素。我在上次的战斗中使用过的最高阶魔术〈至天之狼星(Sirius)〉都没能伤到艾诺克,被艾诺克抹消掉了。
我勉为其难地答应修拉日落前不会乱来,接着问过去
「万一……〈魔狼〉都伤不了艾诺克的话呢?」
「到那个时候就只有召唤〈天牢〉这一个办法了呢。不过你们的牙到底能不能奏效,试一试马上就知道了」
话音刚落,修拉身影消失。
但我扫视后发现,其实移动的人是我们。脚下变成了呈球面状站不稳的立足点。我和未由站在了长在〈流转星龙〉头部的犄角顶端。
「呀」
未由看看脚下,惊叫一声跌坐下去。纵然身躯在如何巨大,犄角的顶端毕竟又尖又细,宽幅也就大概一米。放眼下方,云海正以惊人的速度向身后流逝。
我呆立不动,修拉半透明的身影再次在我面前出现。
「已经到了。接下来要降到云下喔」
话音刚落的同时,立足点发生倾斜。
「唔哇」
我失去平衡,险些被抛到空中,但脚踝被某什么东西稳稳地固定住,结果只是跌倒而已。只见犄角中冒出灰色的手,抓住了我的脚踝。
这情景令人毛骨悚然,但那些手看来属于充当〈流转星龙〉媒介的人偶。未由也被冒出来的手支撑住。
我恢复冷静,看向前方。
厚实的云层没有直接撞上我们,而是在星龙前方十几米的位置被撕开,开辟出一条通往地面的路。
钻出白色罗帐后所呈现出来的,是勾勒出一条弧线的地平线。向下望去,是被已泛红的叶子所装点的连绵山峦。
这里是——。
我被爱莉莎抓着在天空中飞行时,好几次见过这样的景色。俯瞰这地貌,就表示这里是美伞市的上空。
但很奇怪。我们的城市应该是被秀美山峦所围绕的一片盆地,然而只见贯通山体的高架路,既没有车站也没有城市。
「这是什么情况……」
我感到愕然。修拉向我说明
「你们的城市化作异界后,从外界已经无法认识了。唯独道路没有消失,是因为那些将外界的城市彼此联通,所以才勉强逃过一劫。这是〈天牢〉抗拒异界的防卫反应。通过定义为“不存在”来防止异界扩大。但这样一来,边界也就显而易见了」
修拉扬起手,星龙的周围出现金色的光球,向下方的盆地砸去。
「唔!」
刺眼的光爆裂开来,我忍不住用手遮住眼睛。
「瞧好了,那就是异界的外壳喔」
被修拉这么一说,我从指缝中向下看去。光球没有抵达平原,在空中就爆炸了。在金色火焰的烧灼下,半球状的褐色障壁浮现出来。其规模之大覆盖整个盆地。
它外壳的形状不是完美的半球,而是有些歪曲的椭圆形,就像一颗埋在地里的蛋。
「那障壁……是树根吗?难道就是我们在城市里看到的那个,逆向生长的树的——」
「嗯,就是自天空逆向生长的树——〈乐园守护者〉的根系喔。根好像已经不留缝隙地覆盖整座城市了。这个状态的话,就算〈流转星龙〉也很难以突破。不过之前是因为拥有〈天牢〉之力启介你在城里,两套法则相互拮抗,所以境界才那么脆弱呢……」
「但事情已经这样了,还有办法吗?」
修拉表示现状下困难重重,我相信她还有打破局面的计策,问了过去。
星龙笔直朝着异界外壳,开始下降。
「没有能称之为计策的东西啦。有可能打破那个境界的,就只有作为“世界”与异界同级别的〈天牢〉的力量了」
修拉灿烂地微微一笑。
「启介,加油吧。修拉为你加油喔」
我总算明白我为什么被传送到角尖上了,这是让我打开突破口的意思。
「哈哈……一上来就是这么重大的任务」
我苦笑着俯看正在靠近的地面,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流。
「嗯,这是个非常关键的局面。所以——这算是试金石」
「试金石?」
「测试纳入你和小由衣控制之下的〈魔狼〉之力,能不能对天使因子的拥有者们奏效。之前,你的魔术之所以对艾诺克·凯特尔不起效,是因为存在本身的大小程度——力量的总量相差太过悬殊。修拉认为,他已经几乎完全掌握了异界的力量」
「……或许是吧。毕竟我的魔术就像小小的浪被巨大吞噬一样被抹消掉了」
本应撕破艾诺克身体的狼头,变回成了普普通通的右手。然后右臂顺势就被镰刀斩了下来。
「启介,现在的情况就和那时一样,接下来要挑战的就是异界本身。也就是说,外壳被不逊于艾诺克·凯特尔的力量保护着。只要你打破外壳,就表示你的攻击应该对艾诺克·凯特尔同样能够奏效」
「原来是这样……不突破外壳,一切就都都无从谈起呢」
「嗯。一旦失败,除了召唤〈天牢〉就没有其他办法了。你对召唤好像很乐观,但一旦变成〈天牢〉恐怕就不能变回成人类了。你既然想要取回包括自己在内的一切正常生活,那你不论如何都得打破那道墙喔」
我对由衣讲过,就算到时候迫不得已召唤了〈天牢〉,我也不会放弃变回人类的希望。修拉应该还记得。
她讲得很苛刻,但我不打算对由衣食言。我讲出那番话并不是我对〈天牢〉召唤抱乐观态度,而是怀着哪怕天塌下来也决不放弃的意志。
所以,我当然也没有放弃以〈魔狼〉之力打倒艾诺克他们。
「……重要关头啊」
星龙基本以四十五度向异界外壳下降。
我脚踝被人偶无盯着,在已经变成陡坡的犄角上摆好了右手。
飞行的速度那么迅猛,却怪异地感受不到一丝风,连声音几乎都听不到。这大概表示,星龙正在控制大气。
「撞上去时的冲击全部由〈流转星龙〉抑制,所以启介你就把全力放在破坏外壳上吧」
「知道了!」
我对修拉点点头。
「——启介同学」
身后传来未由担忧的声音。我把头转了过去,为了让唯有芳心,同时也为了振奋自己,强迫自己笑起来。
「没事的,在这种地方就受挫可怎么行。相信我的由衣的力量吧」
说着,我摸了摸右腕上的银色手镯。
——由衣,听得见吗?
我在内心呼唤。
『嗯,修拉小姐说的我拳头听到了』
——那就好办了。〈魔狼〉的力量要怎么用?我对未由夸下海口,但实话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哥哥你真是的,还是喜欢在重要的地方随随便便。没办法,我会加把劲,把〈魔狼〉的力量以哥哥所用的魔术的形式具现出来』
——魔术的形式?
『过去哥哥你创造的魔术,全都是从〈魔狼〉的印象中诞生的。明明通过方便实用的形式发动〈魔狼〉,可是却恰到好处。不需要咒文,哥哥你就描述一下是哪种魔术的形态告诉我吧』
——明白了。
我注视着已经逼近眼前的异界外壳,叫了出来。
「由衣!〈形式·贪食魔狼(Mode Devour)〉!」
银手镯释放光芒,右臂猛然搏动。
黑色体毛啥时间将手臂表面包覆殆尽,右臂转变成狼头。虽然没有疼痛,但我知道感官被新新结构所取代。右手最终转变成一张长着尖牙的嘴,变成了开辟道路的武器。
它不同于原本那幻影一般的〈贪食魔狼〉,散发出压倒性的强烈存在感。它正可谓是〈贪食魔狼〉的原型,是我最开始见到的〈魔狼〉的身影。
而且,它完全受我意志的操控。过去明明会擅自朝食物——魔术咬过去,现在〈流转星龙〉就在脚下也没有去袭击了。
仔细一看,我的银手镯变成了狼的项圈,释放着光辉。是由衣在抑制〈魔狼〉的本能。
我压低重心,高举狼头。
距离缩近,外壳已经占据视野,壁面的坑洼不平与粗糙的表皮质感都能够分辨了。
——上吧,由衣!
「嗯」
狼头张开尖牙,我高声喊去。
「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星龙的角与外壳激烈碰撞的同时,我把〈魔狼〉挥了下去。
*
伞阳学园被天树的淡淡光辉照亮。
屋顶上,一部分地板坍塌了,水塔被压扁了,瓦砾散落得到处都是。
在这里有两个人。
其中有一名被树干束缚住的少女,她叫爱莉莎。还有一个身袭白色修道服的少年,他是艾诺克·凯特尔。
之前站在他们身边的巨人不在了。艾诺克一边拍掉粘在修道服的灰尘,一边叹气
「真是的……情况变得棘手了」
「你打什么主意啊……」
爱莉莎对艾诺克嘀咕的话产生反应,喊了过去。
「嗯?」
「为什么要对连大说“那种话”啊!照这样下去的话——」
被爱莉莎的责备,艾诺克露出讥讽的笑容。
「这又有什么办法?我虽然不会输给连大,但也没有手段让现在的他服从于我。你也看到刚才的情况了,这点道理应该明白」
爱莉莎听到艾诺克这么说,回忆起连大揭起反旗的瞬间。
连大的手掀起一阵暴风扑过去紧紧抓住艾诺克,让艾诺克无法动弹。
但是,任凭连大用多大力气,都没能把艾诺克捏碎。艾诺克尽管露出了痛苦的表情,却没有受到致命性的损伤。
连大面对此情此景气急败坏,打算把艾诺克整个吞下去,但因为艾诺克一番话停了下来。
——你有本事在把我弄坏之前支配我的碎片吗?
然后艾诺克向连大提出一个交易。
「就算那样——“你想当神就拿备用品去用好了”这种话怎么能说出口!」
备用品是指城里的人们,是爱莉莎利用不了时的保险,是为了与异界相连通的祭品。艾诺克把人们的命交给了连大——。
「面对对等的对手就必须提出对等条件,这不对吗?接下来就是我和连大之间的竞争了。我要把你的树培养至通达天际,连大要集中城里人们做成世界树来成为神。先到达天空的人则成为〈乐园守护者〉的中核」
「你明知道自己不利吧?我的树现在已经停止生长了吧?怎么想肯定都是连大更先啊!」
「是呀,照这样下去,连大就拿整座城市的所有人全部当做祭品去够天空的大树了。你要是不想发展到那个局面,你该走的只有一条路」
「……你——」
「别瞪我。情况没有任何变化。人们的命运全凭你的决定。你已经没有时间犹豫了喔?」
艾诺克站在屋顶边上,放眼学园。学生们都变成了树,树海中早已没了原来的痕迹。
「我……不放弃」
爱莉莎气得声音发颤,拒绝选择。但艾诺克直直地看着爱莉莎,残酷地做出宣告。
「你一个坚持就会杀掉几万的人」
「…………!」
「只有二选一。要么牺牲人们,要么拿自己去换他们。这些都不可能是你想要的结果吧,但是你就这两个选择,你没有希望。爱莉莎,你就承认吧,你的未来只有绝望」
「只有……绝望」
「没错,你是看不到希——」
滋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
就在此刻,整座城市颤动了。
2
吱嗡嗡嗡嗡嗡嗡嗡嗡——!!
尖锐的声音刺痛耳膜,强烈的光线灼烧眼睛,扑面而来的热浪仿佛要烧焦皮肤。
〈魔狼〉没有被抹消,但狼牙咬不破外壳。我的牙停在了外壳表面。
——拮抗。
无处可去的能量疯狂肆虐,化作强烈的声音、光芒和热浪向我袭来。
「唔唔……!!」
我咬紧牙关,用左手撑住变成狼头的右臂,强顶着自己不被推回来。
可恶……这样不行。保持拮抗没有意义。
若不打破这道墙,我就不能去救爱莉莎,我就无法战胜艾诺克。
「噫……噶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发出倾轧作响般的大叫挤出全力,但牙仍旧无法前进一丝一毫。我明白肉体的力量根本没有任何作用,这纯粹就是异界法则与〈魔狼〉之间的战斗,也就是对世界的干涉力之间的较量。
——由衣,这就是极限了吗!?
我在心中大喊。
『我也全力以赴了!没有任何保留,把〈魔狼〉的力量全部以〈贪食魔狼〉的形式具现出来了!因为向攻击性形态一点集中,应该比完整狼姿态更加强力!』
听到由衣的回答,我不得不面对这不愿承认的现实。
办不到吗?凭〈魔狼〉的力量真的不够吗?剩下的手段真的就只有召唤〈天牢〉了吗——。
当我在不甘之下咬牙切齿的这时候,耳边传来未由的细微声音。
「掠夺即幸福。为赤红所填满的炫目底层,为痛楚所颤抖的狞猛威姿。毁灭并希冀的悲叹之王……」
是魔术的咏唱。我在无法转头的状态下,向应该在我身后逇未由喊去
「未由,你打算做什么?就算高阶魔法也上不到外壳分毫啊!」
修拉以〈流转星龙〉的状态都说没办法了。连操控魔法的〈高次元存在〉都办不到,人类所施展的魔术又怎么可能有效。
「顫抖、挣扎打滚,不忘已逝的日子,承受无尽痛苦的人啊……。悲叹无尽,泪水枯涸,火红的愤怒涌上心头……」
但未由继续咏唱〈姿态语〉。
「悲叹播撒下愤怒的种子,愤怒萌发乃烈焰的大地。王只是落下灼热的泪!」
所编织而成的,是四节的高阶魔术。
雪白的手指放在我肩上。未来来到我身旁。
她用坚定的表情对不知所措的我点点头,然后长处最后的〈启动语〉。
「——悲叹炎泪(Grieve Tear)〉!」
火花四溅的〈魔狼〉牙齿与外壳之间生成出一颗纯白色的火球。
白色的火焰膨胀起来,甚至盖过了因拮抗产生出来的光和热。
「启介同学!吃掉我的魔术吧!!」
未由喊道。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我总算理解了她的意图。我合上狼牙,在白炎爆开的瞬间将火球吞了下去。
——咚咕。
右臂传来巨大的搏动。狼头原本黑色的毛皮变化成火焰一样的白色,庞大的热量从内侧溢出到我的右臂。然后,从合上的牙之间漏出火焰的吐息。
由衣的声音在我脑中响起。
「没事!朝这障壁全砸过去吧!!」
我一声大喊,再度把牙张开。口腔内溢出的火焰包裹了整个狼头。
对呀,我怎么忘了。〈魔狼〉会靠吞噬〈方舟〉的魔术增强力量。〈魔狼〉第一次觉醒的时候也是,就是魔术吸收太多才变得无法完全封印住。
现在所需要的不是安全好用的力量,而是应付不来的强大力量,是足以将眼前障碍全部撕碎的凶猛尖牙!
「撕碎吧啊啊啊啊啊!!」
熊熊燃烧的牙咬了下去。一瞬间火花爆散,但力量增强吼得〈魔狼〉轻易地打破了对抗。
牙咬进外壳。
树根构成的壁面上,好几道裂纹猛地放射开来。这是世界的龟裂,异界法则此刻裂开了。
我向变得脆弱的外壳继续注入力量,裂缝中喷发出白色的火焰。
火焰发生连锁,以牙咬进去的地方为中心蔓延开来。
褐色的表面瞬间化作白灰。我进一步把牙咬向变得脆弱的外壳咬下去。
无数裂纹呈蛛网状扩散,发出示意破灭的声音。
「接、招吧!!」
我最后奋力一推,把未由给的力量输出殆尽。
牙贯穿了外壳,猛地要和。与此同时,周围的障壁也随之崩溃。破坏没有停下,被白焰烧掉的部分彻底崩塌,打开了一个巨大的窟窿。
外壳的内侧是深沉的黑暗。我们和星龙势头不减冲进美伞市。
已经适应明亮白昼的眼睛没能立刻调整过来。我在什么也看不见的黑暗中听到了修拉的声音。
「尽管捏了把汗,好歹是成功了呢。〈魔狼〉的力量得到了证明,它一定能成为对艾诺克·凯特尔同样奏效的武器。只不过,得要是吸收过魔术的状态呢」
「是啊,多亏未由灵机应变……谢谢」
我向喘着粗气的未由道了声谢。她应该就在我身边,但我眼睛还没适应黑暗,看不见她。
「不需要道谢,反倒是我松了口气。能发现并肩战斗的意义,我发自内心地感到开心」
未由的声音比想象中更近。这时,她的脸被绿色的光照亮,呈现出来。
我们在咫尺之隔相视了一瞬,立刻发觉到异常之处。这光从何而来——。
「是上面!」
漂浮在我面前的修拉喊了起来。
幽暗的异界外壳抗拒太阳的光芒,在那穹顶之上逆向生长的大树自己释散发着光辉。它的树枝成双翼状左右展开,发光的正是树枝上的茂密绿叶。那光芒正肉眼可见地逐渐变强。
沉沦在昏暗之中的街道在绿光的照耀下,景色呈现出来。
一阵恶寒窜遍全身。在上次的战斗中〈流转星龙〉就是被这棵树所释放的绿色箭矢贯穿的。
「修拉!大事不妙啊,我们大概已经被瞄准了!」
「修拉知道!毕竟这么招摇地闯进来,遭到迎击可想而知啦。但不会再像上次那样了!!」
达到临界的绿光向我们释放,那绿光收缩成了一支箭
「噜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星龙咆哮,全身绽放金色的光辉。随即星龙前方出现数不尽的光之盾。
铿噼哩哩哩哩哩哩哩哩!!
绿箭发出刺耳的声音贯穿光盾,向星龙逼近,但在击破几百层盾牌的过程中线路被偏移。修拉我目送绿箭从头上掠过,比了个胜利手指。
「看到了吗!这次修拉和乌尔特结界可是拿出了真本事呢!才不会被你轻松干掉!」
修拉在空中转着圈,但天树又再次蓄积光辉。
「修拉,第二击要来了!你打算就这样东躲西藏吗?」
天树对我们发动攻击恐怕是受艾诺克指挥。那家伙一旦出现,那就是决战时刻。然而此刻还无法召唤〈天牢〉。
「没事,这样动作夸张地到处乱跑其实也是计算好的。修拉我们会找准空隙把你和未由传送到地面去。成功之后修拉我们会一边汐音敌人注意一边向外部脱身。只要启介你进到城市中来了,外壳就变脆弱了,现在光凭〈流转星龙〉也能突破进来,就放心好了」
「修拉,你们要当诱饵吗?」
「就是这么回事。逃到外面去后,〈流转星龙〉就放慢整个异界的时间」
「放慢……?」
我不明白什么意思,反问过去。
「嗯。尽管估计绝大部分效力会被抵消掉,但应该能够把日落的时间稍稍提前。启介和未由就先做好决战准备,争取时间直到黑夜降临。彼此之间联系就——用这个」
修拉向我们伸出透明的手。金光收缩,具现成小小的人偶。
看样子是修拉作为媒介使用人偶的迷你版。
「对着这个人偶说话,修拉就会收到喔。日落将近的时候修拉也会主动联系你们喔」
「……知道了」
我点点头,把人偶塞进裤子口袋。
就在我们交谈的时候,绿箭再次朝我们释放。这次的光辉比之前更强,铃我眼睛眯了起来。
「噜嗷嗷嗷嗷嗷嗷!!」
星龙这次没有叠盾,而是释放金色的吐息进行拦截。绿色与金色的光辉激烈碰撞,逸散的光辉短暂地驱散了异界的黑暗,闪耀到我连眼睛都睁不开。
「——就是现在,去吧!」
轮廓在强光中消失的修拉大喊道。
我往旁边摸了摸,握住未由的手,确保万无一失。
先是吮吸的浮游感,接着鞋底的触感发生变化。睁眼一看,光已十分遥远。
我和未由正站在一个被矮护栏包围着的,视野开阔的地方。这里的中央摆着许多罐子,大大小小的管子与罐子相连,占据了大半的面具。这里大概是某栋楼房的屋顶。
轰隆隆隆隆隆隆隆!!
似是打雷的低沉轰鸣炸响了。
向天空抬头望去,只见巨大的〈流转星龙〉展开白色的翅膀正在飞向。在更高处,逆生的大树闪耀着绿色光辉。
刚才的爆音是星龙吐息与天树绿箭之间拮抗崩溃的声音。
彼此的攻击都势要贯穿对方,最后绿箭取得胜利。金光被轰散,消失在虚空中。但强烈碰撞导致绿箭速度衰减,星龙千钧一发将箭躲开。
星龙沿外壳边缘飞行,勉勉强强地躲闪纷纷射来的绿箭。当星龙绕城市一圈之后,从不知不觉间变得很小的外壳窟窿逃到了外面。为拒绝再度被入侵,洞口迅速收缩封了起来。
光的碰撞消失了,外界射进来的阳光也被阻绝了,城市又回归黑暗。但这并非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星龙撤退后,君临于天际的大树依然继续用它的叶子持续释放着绿光。光比之前弱了一些,但缓缓地闪烁着,或许是在戒备着星龙。
我和跟我一样望着天空的未由相互看了看。
「修拉和乌尔特小姐成功脱离了呢」
我松了口气。星龙虽然惊险地躲过了攻击,但显然处于劣势。照那个样子,恐怕迟早会受到致命一击。
「嗯,接下来我们得加油了。总算回到了我们的城市呢……」
未由十分感慨地嘟哝。
「是啊,成功闯建立了。总之先确认这里的地点吧」
我松开牵着的手,靠近屋顶栏杆,探身往下看。这栋楼没有多高,大概四层。楼邻接着只有一条车道的窄路,对面也是跟这里差不多高度的杂居楼,一楼的部分开了便利店。不知是不是停电了,没有那栋楼亮着灯,也完全见不着人影。
「……我大概没走过这条路,也认不出这是哪一带」
未由也跟着我向下望,然后摇了摇头。
「哎,我也——」
没印象——本想直接这样回答,但对面的杂居楼让我感到有些在意。我再次仔细观察,只见一楼是便利店,楼房侧面是生锈的逃生梯,其实也并不算什么特征。但是……
记忆的盖子,打开了。
「不——我知道这里。这是从闹市区的主路向东的岔路」
我大概只来过这里一次,这条路根本没算熟悉。
但我不可能忘记。因为对面的楼房还有屋顶之上,由我深深烙印的一击。
那正是我的现实被打破的那一天。街上满是戴面具的人,然后我遇见了空中飞翔的金发少女。为了逃离危机,我和她缔结了契约。
没错——我和爱莉莎别捏地用左手和右手相互握手的地方,就是眼前这栋楼的屋顶上。
「启介同学,你怎么了?」
可能是我沉默得有点久吧,未由盯着我的脸看过来。
「……没什么。大致的位置也知道了,我们下楼吧」
没空沉浸在惆怅中,现在也不是时候对未由讲那些回忆。这里是敌营,很可能早已发展成了分秒必争的事态,只是我们还不知道罢了。
我转变心态,放眼观察整个屋顶。不巧,这里似乎并没有对面那栋楼那样直通地面的逃生梯,但有一扇通向建筑物里面的门。
未由扭了扭门柄,大好像锁住了打不开。此时我察觉到我的右臂已然是狼头。因为感觉上并没有异样感,所以忘了解除〈形式·贪食魔狼〉。
「未由,我来开吧」
在把右臂复原之前,我用呀咬碎了门锁。随着吱吱吱的声音,们打开了。楼内没开灯,漆黑一片。我摸索着走了进去,在心中呼唤。
——由衣,把右臂复原。
没有听到回答,但手镯发出光辉,狼头变成了银色,然后轮廓逐渐收缩成人类手臂的形态。光似乎漏到了外面,我把未由招进来之后关上了门。
趁着还有光源,我瞧了瞧建筑内部。眼前有一道楼梯通向下面,看来是通过各层楼梯间来进入楼层的构造。既然这样,一直向下应该就能够出去了。
光收敛消失,右手变回成五指的感觉。由于一片漆黑无法辨认,只凭感觉知道这是一只光滑的人类手臂。
「要用魔术照亮吗?」
「算了」
未由提议,但我想了想后这样告诉她。
「为什么?」
「不知道怎样的契机会被敌人发现。而且艾诺克要是能感知魔术就麻烦了」
「也对……还是尽量谨慎为好呢」
「是啊,艾诺克应该考虑到我们随〈流转星龙〉一起入侵寄哪里跌可能了」
我被斩断的右臂和我们一起被传送到了〈方舟〉,艾诺克不应该察觉不到我右臂消失。既然如此,他应该也会设想到我再度取回了与〈天牢〉之间的连接。既然这样,他肯定不会马马虎虎地认定入侵的只有星龙。
「那么,他们会……来找我们吗?」
未由不安地问道。
「我不知道。但我觉得应该尽快离开这栋楼。虽然修拉已经很小心了,但传送还是有万一被识破的风险」
「嗯,那就抓紧时间吧」
我和未由抓着扶手,小心翼翼地沿楼梯向下。
我最开始专注于不要踏空摔下去,但掌握到大致的台阶数之后就从容多了。未由也是一样,一边以很有规律的步调往下走,一边跟我说话。
「……好安静啊,启介同学」
「楼房里好像一个人都没有。估计跟学园的学生们一样,都跑出去捡发光的叶子了,然后……变成了树」
我愁苦地低声说道。人们追寻愿望变成树木的身影,我不会忘记。
转折好几次之后,我们来到有微弱亮光的楼层。摸到了靠墙排列的信箱,让我知道我们到达了一楼。淡淡的绿光从正面的玻璃门投射进来。
推开门来到外面,我看到在路另一边熄了灯的便利店。抬头一看,天树像一个巨大的吊灯一样照亮着城市。
尽管和太阳一比显得很不可靠,但眼睛适应黑暗后也足够明亮了。我再度观察道路,但并没有任何醒目的东西。
但我发觉从屋顶向下看时遗漏了一些东西……这附近实在是太空了。
就连本应该存在的异常都没有。
「树……」
「咦?」
未由对我愣愣的嘀有些惊讶。
「没有树啊。消失的人们应该都变成了树,但路中央等奇怪的地方没有长树。另外,天空中也没有发光的叶子往下落,这一点也很奇怪」
「也就是说……原本在这里的人们并不是变成了树,而是因为其他原因消失了?」
「我不知道。但有可能状况发生了变化,跟我们传送到〈方舟〉之前不一样了」
我戒备着四下张望,发现了背后——我们刚离开的杂居楼一楼的情况。楼梯口和入户部分被墙隔开,所以当初没有发现,一楼看上去是专门卖衣服的店。可是原本陈列着模特人偶的橱窗以及玻璃材质的自动门都被破坏得一塌糊涂,一片狼藉。
「为什么……唯独这里这么乱?其他店明明还漂漂亮亮……」
未由循着我的目光看到那店的情况,皱起了眉头,
我向店内窥探,之间被撕碎的衣服散乱着。尽管里头漆黑一片看不见,但觉不到任何气息。
我感到毛骨悚然,紧张地咽了口唾液。
「……未由,我们还是走吧。总觉得有种不好的感觉」
「去哪里?」
被她一问,我在脑子里整理接下来要做的事。
「——去学园。先得确认艾诺克和爱莉莎是否还在屋顶上。而且冬上她们的情况也让我放心不下」
冬上、阳名、鸫、山崎、宫岛都被屋顶坍塌卷入进去,摔到了西面的楼层。我们不知道他们后来怎么样了。
「我也很担心大家,但这样会不会太危险了?我们还必须等到晚上决战才行啊……」
「但修拉不还说吗?如果没等到日落异界就具现出来的话,我们就要争取时间。为了弄清楚时限,我们也必须去学园一趟。如果冬上她们没事,我们很可能能跟他们汇合」
「大家……会不会有事啊」
连大挥下的巨拳,屋顶上开出的大洞。未由大概回想起了当时的惨状,语调忧郁起来。
「还有鶇和阳名在呢,一定……不会有事的」
鸫过去是〈群聚〉的活体兵器,拥有变身能力和精神感应力,还有异于常人的身体能力。阳名也曾是拥有〈雀(sparrow)〉之名的魔术师,擅长“观测”种种事物。她们二人的话,可能已经趁我们同艾诺克战斗的那段时间带大伙逃掉了。
「……嗯」
「冬上同学也难缠到令人震惊的地步呢」
未由点点头,就像安慰自己一样呢喃起来,然后面对前方。
「走吧,启介同学」
未由迈出毫不迟疑的脚步。
「啊,未由」
「什么事?」
「方向反了」
「…………」
未由的脸变得通红,默默一百八十度转身。
3
我和未由并肩走在死寂幽暗的街上。
路边的路灯房子的窗户都没有光亮,整座城市浸没在浓重的黑暗之中。天顶之上逆向生长的大树虽然在发光,但那光照不到的地方简直被彻底涂成了黑色,什么都看不见。窄巷之类的地方伸手不见五指,进都难进去。
我们选择沿开阔的大路去往学园。街上依旧没有人影,也没有见到长错地方的树木,只能观察到途径的一些店铺和住宅似是受过袭击一般被破坏了。看来我们传送到的那栋建筑并不是个例。
「真的一个人都没有吗」
看着沿途房屋的漆黑窗户,未由嘀咕起来。
「这是什么意思?」
「空中飘落的发光叶子把学园的学生们变成了树对吧,但也有有些并没有输给“实现心愿”这个诱惑。冬上同学就是其中之一,山崎同学应该也是吧?」
「是啊,虽然当时宫岛有些危险,但山崎凭自身意志拒绝了发光的叶子」
「既然这样,那样的人不应该不存在。我认为那时候并不是城里所有人都被变成了树」
「确实是这样……」
未由说的不无道理。除了山崎他们,肯定还有其他人不依赖发光叶子。
「那种人会怎么做呢,会不会找地方藏起来了呢……」
为了寻找人的踪影,未由观察楼房和住宅的窗户,可是窗子里头没看到人影。
——沙沙沙沙。
就在这个时候,传来树木摇摆,枝叶相互摩擦的声音。
这声音普普通通,是随处可闻的杂音。尽管路上没有疑似人所变成的树,但住宅庭院里正常地种着树。所有,有树发出沙沙声不值得大惊小怪。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停下脚步。
「启介同学?」
未由超过我几步,在前面停了下来。
——沙沙沙沙、沙沙沙沙。
明明没有风,枝叶沙沙作响的声音却在变大,而且还有咯吱咯吱的怪声混在里面。
在哪里……声音从哪里发出来的?
但根本用不着去找声音源头,要找的东西主动从数米前方的小巷中爬了出来。
“那东西”就像诞生于黑暗中的恶魔,扭动着无数只脚出现,那粗壮的干每动一下便咯吱作响,继而枝头摇摆,树叶沙沙作响。
「……树?」
那东西只能这样来形容。可是那东西在动。那些看上去像脚一样的东西是树根。本来应该埋在地下的树根扭动着,以令人作呕的动作支撑着树干。
那树从根末梢到枝叶顶端大约三四米,以树来说并不算大,但就凭“会动”这一点显然已经脱离了正常树木的概念。
沙沙沙沙沙沙沙沙——。
“会动的树”晃动着枝叶,摇摇摆摆朝我们过来。
但是,那个速度非常缓慢。
「是、是敌人吗?」
未由条件反射地将手高举,摆出释放魔术的架势。我也触摸银手镯,准备呼唤由衣。但是,许多现象在我脑中相互连接起来。
城市中没有人影,街上看不到树木化的人们,然后是会动的树。由此可以得出一个推论。
「未由,不能攻击!」
但我从身后抓住未由的肩膀,制止了她。
「咦?为什——」
「我想那棵树应该是变成树的市民。之前没有找到他们,肯定是因为他们自己移动了」
「那么……我们只能逃跑?」
面对逼近而来的树,未由放下手往后退。
「不,路很宽,我们直接从旁边穿过去。现在掉头去学园要绕相当远的路程」
「我知道了」
我和未由交换眼神,飞奔而起。我们保持一定距离迂回,绕到会动的树身后。
树似是对我们的动作产生反应,全身沙沙沙地颤抖起来。接着传来咯吱咯吱的声音,根蠕动着改变前进方向。
原来直往他或许没有敌意,但看来是太天真了。“会动的树”毫无疑问想追赶我和未由,但他那么笨重迟缓,不用担心被他抓到吧。
——沙沙沙沙、沙沙沙沙。
但很蹊跷,我们不论拉开多元的距离,枝叶沙沙作响的声音还是没有远去,反而感觉更近更大了。
咯吱、咯吱咯吱……。
我听到树木倾轧的声音,而且是从多个方向传来。
——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
在前方看到一个路口,路口一角出现形状怪异的身影。那是长着茂密绿叶,用跟爬行的树。
而且不止一只,“会动的树”陆续出现越来越多,势要把路口淹没殆尽。简直就是森林……不,变成森林是迟早的问题。路被堵住了,我们只能停下脚步。
从窄窄的侧旁岔道也传来不详的沙沙声。
「启介同学!被包围之前赶紧折返吧,不然就麻烦了!」
「没办法……回去吧!」
我对未由的意见点点头,然后我们沿来时的路往回跑。之前那棵“会动的树”自然在前方守候着我们,但只有一只的话很轻松就能绕过去。
我们继续跑,勉强与那大批“会动的树”拉开距离。我气喘吁吁地回头看,那些树已经变成一大团黑压压的玩意。
——沙沙沙沙。
可是声音没有停下。这座鸦雀无声的城市被枝叶沙沙作响的声音所充斥。我估计其他方向上也有“会动的树”在接近。他们移动速度迟缓,正常地跑就不用担心被追上,但逃脱路线要是被堵住,最终还是会走投无路。
没有时间停下脚步,好不容易快要冲出沙沙作响的包围了还继续跑。
「用我的魔术逃到天上吧?」
未由边跑便问我。她的魔术能够具现出在天空中奔驰的火马。只要使用那个魔术,我们就能前往暂且安全的地方避难。但……
「不,魔术是最终手段,而且飞在天上未免太招摇了」
「可我们已经被发现了不是吗?还有必要注意显眼不显眼吗……」
「那些树的确在追我们……但我不觉得他们是在找我们。总觉得他们的反应很机械……准确说,并没有攻击我们」
「不是负责侦查吗?」
「真是那样的话,艾诺克和连大应该会立刻出现。还是先观望一下吧,等走投无路了再用魔术逃脱也不迟」
没错——用魔术立刻就能逃脱。“会动的树”针对我们所能做的只有侦查,发现后包围诶有意义,攻击并拖住才是正确处置。
如此一来可以想到,他们行动所针对的对象并不是我们。
那么……这些树原本要做什么——
供氧维持不了在奔跑中思考,整理不出头绪。还没得出结论,前方又有“会动的树”出现堵住去路,我们陷入后有追兵前有堵截的困境。
会动的森林一点一点向我们逼近。我肩膀上下起伏,喘着粗气,指向侧旁的巷道。
「走这边!」
光照不到的窄巷完全隐没于黑暗之中,可我们现在无路可走。
「等等——我走前面」
未由和我不同,呼吸没有一丝紊乱,抓住我的左手腕便进入小巷。
「要不要紧?注意脚下」
「没事,我夜间视力还不错」
未由〈高次〉存在的混血,拥有高超身体能力,或许暗视能力也优于常人。
我被未由拉着手进入到黑暗之中。听到树木移动时发出的嘎啦嘎啦声,要是前面也冒出“会动的树”就被将军了,只能用魔术脱身了。
如果被艾诺克他们发现,胜率最高的偷袭就无法使用了。这也就意味着营救爱莉莎的成功率会降低。我还是希望尽量保持有利条件。
不久,我的眼睛也能看到小巷的出口了。唯独那里有淡淡的光,目前也看不到树的影子。
我和未由朝着那光加快脚步,但就在即将到达的时候——有什么人堵住了小巷的出口。
「——!?」
我和未由急忙止步。那轮廓是人,难道是……艾诺克?
我感觉到浑身炸出冷汗。这金护士最糟糕的情况。我们还没有做好战斗准备。我连忙触摸银手镯,准备释放〈魔狼〉的力量。
「你是远见吗?」
可是我听到声音,把动作停了下来。那是个有些尖的男性声音,是个我熟悉的声音。
我战战兢兢反问过去
「——宫岛?」
「噢!真、真的是远见啊!友月同学也在一起是吧?」
「呃、嗯……」
未由还没从惊讶中缓过来,愣愣地应了一声。
「太、太好啦~!阳名说的一点没错」
宫岛开心地叫喊起来。我们朝他跑过去,出了小巷看到他绿光下的身影。
微胖的体型,意外俊俏的面容,伞阳学园的制服。他毫无疑问就是我的同班朋友,宫岛通。
「宫岛……原来你没事啊」
我松了口气,情不自禁地笑了出来。看来我比自己想象中还要担心这位朋友。
「啊,是呀。哎……算是吧」
宫岛不知为何逃开了目光。
「是出什么事了吗?其他大伙呢?」
「……待、待会儿再说,得赶紧逃跑了!你看后面,那玩意就快过来了!」
宫岛指向我们刚刚走过的小巷。黑暗中一眼看不到头,但嘎啦嘎啦和沙沙作响的声音已经逼近。
宫岛两腿直抖地抓住我的手臂,他紧张得手上全是汗。
「赶紧!再不抓紧时间,阳名告诉我的逃脱路线就用不了了!总之跟上我!!」
我被宫岛半拽着跑了起来。未由也一边戒备背后一边跟上我们。
好不容易打到明亮的大路之后,宫岛又进入黑暗的小巷。
「远见,抓紧友月同学的手别走散了」
「啊,好」
我照宫岛说的,这次主动握住了未由的手。宫岛在前面带路,我们跟着开始在黑暗中行进。
视野不清的不安令我步幅收窄,但公道强拉着我的胳膊不许我降低速度。宫岛走的很快,但非常稳。他应该不准备再上大路了,在黑暗中拐过一个直角后又进入其他的小巷。如果不是宫岛提醒「这里要拐弯了」,我都不知道那里有个拐角。
「宫、宫岛,你看得见路吗?」
实话说,他脚步比刚才未由还要快,走在黑暗中丝毫没有迟疑。
「怎么可能啊,我纯粹只是“记得”罢了。你忘了吗?我可是拥有无限特技的男人」
宫岛的声音在颤抖,但总觉得有逞强的意思。我也配合他,尽量用积极的口吻反问过去
「当然记得,这又是什么特技啊」
「呵呵呵,说出来吓死你!只要是美伞市的路,再窄的路我都完全在掌握之中!我是美伞市大师,就算闭着眼睛我都知道往那儿走。所以,管它黑不黑跟我无关」
「噢,难得的实用特技啊」
宫岛的特技绝大部分是无聊的玩意,但这次我由衷地感到钦佩。
「宫岛同学……你真厉害。你一定每天都在街上不留死角地到处转吧。你真的……非常喜欢美伞市呢」
未由的话音中带着尊敬。
「不,因为今年暑假远见你们不在,闲得发慌没事做才到处转的」
「原来是打发时间吗!」
我忍不住吐槽。
「啊、啊哈哈……但、但就算路再怎么熟,一般也很难在黑成这样的光线下走得这么顺畅。很、很厉害呢」
未由是想打圆场。
「噢,友月同学,你注意到了一个好地方。其实我掌握了不用看脚下的步行法。坦白说,就纯粹就是不摔跤的特技。体重移动的时机挺难掌握的喔?」
宫岛得意洋洋地发表新特技。
「你那种技术是从哪儿学到的啊……」
我这么一问,宫岛兴致高昂地开始解说
「嗯,想知道吗?这个黑暗步行术的习得过程是个漫长的故事。我从小就向往忍者。忍者很有日本奇人鼻祖的感觉是吧?是身怀各种绝技的存在对吧?所以我小学六年级的时候参加了忍者体验之旅。你知道观光地会搞面向儿童的活动对吧?就是那种。但我还是不满足于小孩子过家家,于是脱离了大伙儿去找忍者的宅子。然后啊,我竟然找到了真正的忍者——啊,到了」
宫岛边走边像机关枪一样说的没完,但突然停下了脚步。
「真的吗?这里是……哪一带?」
尽管她的话我听到一半就当耳边风了,但这时立刻转变了态度,向周围张望。这里比之前走过的窄巷要宽一些,透进来的微弱光线照出了建筑的轮廓。眼前似乎是一栋非常高的楼,黑影高耸至天际,半隐没于天空之中。
「咦?咦?故事到这里就……完了吗?忍者出现后怎么样了,我很好奇啊……」
但未由似乎听得非常认真,遗憾地呢喃了一声。
「故事的后续就留到下次细细讲解吧。当务之急是趁树怪发现之前赶紧进去」
宫岛讲述特技的话题时渐渐恢复到平常的状态,带着我们走向建筑物。看来这栋楼的后门就在那里。随后眼前出现一个四方的漆黑洞口,洞口旁有似是值守室的地方,但自然是没有人。
我跟着宫岛走进去后,里面并非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红色的应急灯昏昏地照亮室内。
「这里似乎有紧急备用电源。真不愧是本市最大的购物中心呢」
宫岛这样讲解。原来是这样,是车站前的购物中心啊……。
这里对我来说是个充满种种回忆的地方。最开始看到爱莉莎便是在这里的屋顶上。少女从那儿一跃而下,御风越过我头顶时的身影,如今依然深深地烙印在我脑海中。
「电梯好像也还在运作,但做到一半停下就麻烦了,就爬楼梯吧」
宫岛朝闪耀绿光的紧急出口标识走去。这里应该是闲人免进的设施管线区,到处是暴露的管线。
楼梯被应急灯光照亮,混凝土地面呈现出来。我们听着回荡的脚步声往楼上走,即便楼梯间墙上的楼层示意变成了「五层」,宫岛仍没有停下脚步。我体力消耗很大,迈腿开始艰难。
但就在此时,我发觉一个飞快的脚步声从楼上下来。我挺小脚步,因疲劳而垂下的脸抬了起来。
————踏!
身着伞阳学园制服的少女在上面一个楼梯间出现。那轻柔丰盈的长发,被误认做小学生都不足为奇的娇小身体,一眼就能分辨她是谁。她是朝之宫阳名——是我的同伴。
「启介同学!」
阳名脸上绽放光辉,张开双臂一跃而下。
「哇啊!?」
我在楼梯半截中央,连忙准备接住她。
——哗。
可能因为阳名太轻了,冲击没有意料中那么大,我自然也没有在管形之下跌落楼梯,总之松了口气。
「阳、阳名,这太危险了吧?」
我担心之下教训了她,但被挂在我脖子上的她含着泪狠狠瞪了回来,我不敢说话了。
「启介哥闭嘴,这么点恶作剧就该受着。我还以为……可能再也不能恶作剧了」
「……我还活得好好的啊」
「看来是啊。但是……我从校舍屋顶掉到三楼之后,启介哥的“颜色”就变弱了。虽然有那么一瞬间像爆炸一样变强了,但最后“看”不到了……我担心有什么万一,心里一直不放心」
阳名能够看到人的气息与命运之类模糊不清的东西。看到时好像多是颜色的表达。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约定,差点就打破了呢……」
我和阳名许下过一个约定。我答应她,她可以把无法整理好的思绪都变成恶作剧向我宣泄,而我要一辈子承受下去。输给艾诺克的时候我如果哦死了,就没办法履行约定了。
「一点没错。启介哥,请你不要忘了。因为有那个约定,我……现在才能站在这里」
阳明在我耳边轻轻说道,然后松开绕紧我的脖子的手,在台阶上着地。然后,她对站在我身后的未由笑了笑
「未由姐姐,幸好你没事」
「……对我真够寡淡啊」
未由板着脸答道,但不知为什么眼睛不是对着阳名,而是瞪着我。咦?我做错了什么?
「呵呵,女人可是势利的生物喔。还有宫岛同学,谢谢你把他们平安带过来。好了,站着说话怪累的,咱们先走吧。等到了再交换情报」
阳名露出严肃的表情催促我们。
我细细品味着与两名同伴重逢的喜悦,但内心依然因为其他同伴没有现身而焦躁——。
4
阳名把我们带到的地方是购物中心的屋顶。
这里有街机专区,有百元一次的儿童游乐器具,护栏旁还设有长椅。这里比路另一边的车站大楼更高,整座城市一览无遗。
话虽如此,眼前并非那么令人愉快的景色。天空被粗犷的树根障壁所笼罩,君临中天之上的不是太阳,而是逆向生长的大树。
因为与外界隔绝开来,电力供应应该是中断了。失去了光辉的闹市区也无法展现昔日的缤纷多彩,被埋没在黑暗之中。
我们在一张能将面目全非的美伞市尽收眼底的长椅上坐了下去。只有阳名一个人还站着,她等我、未由还有宫岛都看向自己后开始讲
「首先要声明,现在这里的——也就是成功逃到这里的只有我和宫岛同学」
「……是这样啊」
我多少料到是这样了,但直接听到真相还是令我感到喘不过气。
「我按顺序说明情况,请仔细听」
「嗯……拜托了」
现在绝望还太早了。为了掌握现状,我竖起耳朵。
「把铃吞噬掉的巨人一拳把屋顶砸塌之后……我大概一时晕了过去。醒来之后就看到,天花板的大洞之上漂浮着一直蓝色的巨龙」
「……那是乌尔特小姐吧」
阳名应该记得乌尔特小姐召唤〈流转星龙〉那时的情况。当时我的右臂已经被斩断,无能为力。
「果然是这样吗。从气息的颜色就猜到可能是那样了。然后战斗就开始了,变脆弱的天花板上继续有瓦砾掉下来。那间被坏掉的钢琴和瓦砾压坏的教室里就我一个人,我起身想要逃跑,这时鸫同学来了,告诉除了我大家都被搬到下层去了」
「这样啊,鸫她……」
「是的,她全凭自己一个人努力。但是她怎么也找不到由衣,非常着急。我告诉她,我“看”到由衣的气息在天花板上面,不需要在这里找,但是……这个时候我发觉启介哥和未由姐姐的气息变得非常弱」
没错,我当时出血快达到致死量,未由也被连大击败,浑身是血惨不忍睹。然后阳名所感觉到的由衣的气息,应该就是我的右臂。
「实话说,我当时方寸大乱。一想到我又要失去了内心的支柱了,我承受不住。我什么都没想,朝通往屋顶的楼梯冲了过去。但我还没到,启介哥你们的气息就消失不见了」
阳名应该是想起了当时的情况,变成快要哭出来的声音。但她咬住了下嘴唇,忍住没有哭。
「……之后我们就和雪绘他们汇合了。大家都转移到了一楼的教室里藏身,偷偷观察情况。这么做是因为爱莉莎姐姐的气息还能“看”到。但是,我“看”到疑似敌人的气息在爱莉莎姐姐身旁没有移动,是在找不到营救的机会。就这样差不过一小时过去的时候——整个城市吵闹起来了」
「吵闹?」
「声音化作浪涛席卷而来。从窗户向外偷看发现,校庭中的树海……那些学园学生们编程的树木同时动起来了。大半的树开始走出向门向外面转移,但还有一部分入侵校内。我们发觉危险准备逃跑,但路已经被封死了。这个时候鸫同学拿自己当诱饵,帮我们引走了树怪……我们便趁这个机会逃离了学园」
「那时就和鸫走散了吗……」
「是的……但是街上到处都是会动的树,当走投无路的时候也只有让一个人来当诱饵了。雪绘和山崎同学就在那种时候……」
阳名捏紧小小的拳头,露出不甘心的表情低着头。
「但是,还不知道大家有没有被抓住不是吗?」
尽管我这么讲,阳名依旧神色黯淡。这也就表示,当时分别的情况就是如此令人绝望。
「……还、还不知道被树抓住会怎么样吧?我和未由都感到毛骨悚然就逃掉了,总不至于被吃掉——」
「就是“被吃掉”啊」
「咦?」
我讲出最坏的假设,却得到了肯定。我哑口无言。
「我们在逃跑途中还看到了其他平安无事的人,但那人被树根抓住,然后扔进了树干中敞开的洞里。紧接着,树生长到了原来近两倍大,然后又找我们追赶过来……」
「吃人……然后生长?」
「似乎是的。说不定目的是为了摄取没能够变成树的人」
我脑海中浮现鸫、冬上还有山崎走投无路被树吃掉的情景。我亲眼目睹过铃被连大吞下去的瞬间,那样的想象分外真实。
「……没事的。如果……就算万一冬上她们真的被吸收了,只要解决到元凶就能把他们救出来……应该能就出来」
我就像劝说自己一样沉吟道。对这番话做出的人是一直保持沉默的宫岛。
「真的吗!?山崎,还有大伙,都能就出来吗!?山崎那家伙……撂下话说自己也要像冬上那样就冲了出去……。他明明怕得要死,还硬着头皮那么做——」
「宫岛……」
「我,之前都在瑟瑟发抖……又哭又喊,只知道扯大家后腿。但是,那家伙一个出尽风头让我很不甘心……我不允许那种事……心里猛地咒骂……我怎么能够枉费山崎的牺牲!然后我就拼了命地寻找逃生线路。但是,我最想要的不是什么安全的去处,而是让一切恢复原状的方法啊!」
「——方法是有的」
我明确地告诉宫岛。只要消除异界,因其力量而变化的东西应该就会恢复原状。我的愿望和宫岛一样。我们并不是想要拯救整个世界,只想要守护属于我们自己的小小世界罢了。
「真的吗,真的吗?」
「嗯」
听到我的回答,宫岛泄了力一般靠在了长椅背上。看来他之前都是超越极限地在拼命,还是让他先放松一下吧。
阳名看到宫岛这个样子,温柔地笑起来
「宫岛同学真的非常卖力。如果没有宫岛同学,我们根本逃不到这里」
「……我很好奇,这里真的安全吗?」
「目前大概算安全。山崎同学不在之后,宫岛同学真的很能干,还根据之前的经验把书的行动模式推导出来了喔」
「行动模式?」
「是的。会动的树似乎能干知道一定距离内的人。根据学园中朝我们扑来的树木的范围,距离大约二十米。但有一只发现后,其他树也会从别的地方聚集过来」
「说起来,我们最开始也只遇到了一棵树,然后就被一大群包围了……」
也就是说,就算藏在屋内也会因为距离而被感知到。来这里的路上所看到的那些被袭击的住宅和店铺……大概曾有没变成书的人们在藏身吧。但最后被“会动的树”感知到,遭遇袭击……
「所以以对策来讲,最关键的就是不靠近。水平方向保持二十米很困难,到垂直方向的话,停留在高楼屋顶上就可以了。于是我们就藏在了这个购物中心的楼顶」
「原来是这样……」
真令人钦佩。这么深入的分析绝不是凭寻常洞察力就能效仿的。
「然后就继续说了——当我们来到屋顶,观察城市的情况时,刚好之前在学园看到的龙击碎天空出现了。我“看”到龙的身上混有启介哥和未由姐姐的气息,于是也注意到两位降落到城市中的情况」
「所以宫岛就来接我们了吗」
「只要俯“看”城市,就能明白启介哥你们碰到了树。然后我预测了逃跑路线,让宫岛同学前去等待。我本来也想一起去的,但宫岛同学嫌我碍手碍脚没让我去」
阳名苦笑道,宫岛藏起表情,不好意思地嘀咕起来
「你能告诉我安全的线路就足够了,而且当时情况紧急,不抓紧时间就来不及了」
「但是,你抖得超厉害啊」
「我、我又有什么办法,毕竟那么吓人啊!我也不想一个人逞英雄,都快哭出来了啊!」
「现在就在哭呢」
「要你管,眼泪又没流出来」
宫岛这样说着,使劲揉了揉脸之后放下了胳膊。他用发红的眼睛看着我,开口说道
「我更想问你啊远见,你们那边发生了什么?算了……我听了能不能理解还不知道呢」
被这么一问,我思考该如何解释。
围绕右臂和由衣吵架,修拉试图变更〈方舟〉的计划——这方面的内情实在太复杂了。
「简单说……我们受了重伤,被乌尔特小姐带到安全的地方去了。我们在那里治好了伤又回来了,还得到了能与敌人一战的力量」
我决定把背景细节先搁到一边,传达最基本的必要情报。阳名可能还想要更详尽的解释,但宫岛的话,就算听我解释〈天牢〉和天使的事情,估计也只会脑子越来越乱。
「战斗是吗。远见,你讲的可真厉害啊」
「厉害?哪里厉害?」
「你们要打的……是那个把城市变得一团糟的,不得了的家伙对吧?虽然你刚才提到受重伤也是轻描淡写……不过肯定超痛的吧?正常来讲,肯定不想再跟那种对手有什么瓜葛」
「……你别吓我啊。冷静想想之后,我都怕了」
我苦笑着举起右臂。败北的恐惧已然无可磨灭地铭刻在这具身体之上。我之所以还要硬着头皮去战斗,源自于一股更加强烈的冲动。是名为不愿失去的“饥渴”推动了我。
「啊,抱歉。哎,换做我的话……挨打肯定会痛的,连想都不愿去想……我也无法想象自己去揍别人。对战斗这个字眼,我真没什么实感。所以,我觉得你很厉害」
「如果是这样一层含义,其实我并不厉害。宫岛你不是讲过你想赢过父亲的事吗?战斗可不光是互殴。面对不想输的对手,任谁都只能去战斗。不过是……自各自不同方式」
我在脑中描绘出艾诺克的身影,这样说道。
「这样啊——原来是这样啊」
宫岛大概对照自己思考了一番,理解地点点头。
阳名推测我们的对话告一段落,响亮地拍了下手。
「那么情报交换就先到这里吧。在商讨后续行动之前,先补充营养吧」
阳名说着,从长椅下面取出一个鼓鼓的塑料袋。
「阳名同学,这是什么?」
未由问道。阳名挺起没什么起伏的胸膛,答道
「是食品。一楼有超市,我们就收集了一些可以直接吃的东西。啊,钱已经放在收银台了,所以不算偷」
零时、瓶装饮料,另外还有熟食区的炸肉饼和炸猪排等事物从袋子里拿出来。香喷喷的气味令我肚子叫起来。
「……启介哥,你好像饿了呢」
阳名笑道。说来,我在〈方舟〉上吃完早餐之后就没吃过任何东西了。
「嗯,帮大忙了」
「哪里哪里。不过等事情结束后要把自己那份的费用还我喔?」
我向吃的伸出手去,这时阳名提醒道。
「滴水不漏呢……阳名」
我并不是说她小气。如果不是坚信着能够回归日常,那句“等事情结束后”是说不出口的。所以说,这正是她没有绝望的证明。
「这是必须的」
阳名抢先拿走了我盯上的炸肉饼,坏心眼地微笑着说道。
「啊」
「唔……请不要摆出那么丢人的表情啊。真拿你没办法——」
阳名见我那么失落,便把炸肉饼分了一半递给我。
就是这样——可靠、坏心眼,同时又心地善良,这就是名叫朝之宫阳名的女孩。
5
「——去学校又不被艾诺克他们发现,会不会太勉强了?」
吃完东西后,我问阳名。现在坐在长椅上的只有我和阳名两个人。宫岛去解手了,未由正站在护栏旁俯览城市。
我们脚下扔着塞满空容器的塑料袋。食品非常充足,这让我快要枯竭的体力稍稍恢复了一些。
下面就要开始行动了。但是,市区中充满了“会动的树”这一预料之外的障碍,计划无法如愿实施。
「是啊……困难一定是存在的,但这也是必须做的事情」
吃东西的时候,我告诉阳名我们的杀手锏只能在日落之后才能使用。不过……我没有提那杀手锏是召唤〈天牢〉。
「嗯。待在这个购物中心大概能确保安全,但一直等到日落之后又怕演变成无法挽回的情况,最后还是必须去一趟」
「这我明白……但从地上走的花,肯定会遭遇“会动的树”。在高于二十米的高空飞行虽然安全……」
「但尽量不想使用魔术。而且在空中飞行更容易被发现」
「所以只剩下唯一的选项了。以徒步方式,在保证不进入“会动的树”半径二十米内的条件下前往学院」
阳名有没有前往学园的安全路线?我很期待。但阳名怀着歉意摇摇头
「从这里的确能够一览市区,能够获知当前时间点上的安全路线。但树会移动,到学园再快也要花二十分钟,本来安全的路线经过这段还是会失效」
「我懂了……所以才等我们接近之后才让宫岛来接我们呢」
「是的。要是能够实时传递信息就好了,但电话都这样了……」
阳名从裙子口袋李掏出手机给我看,屏幕上显示不在服务区。我想起我也带着手机便掏出来确认,但连不上信号。这大概是争做承受都被隔绝所带来的影响。
「那个……」
这时未由插话了。她离开护栏,朝我们跟前走来。她大概听到了我们的对话。
「未由,怎么了吗?」
我刚这么一问,未由便犹犹豫豫地开口说道
「还有一个……实时传递信息的方法」
「咦,真的吗?」
「嗯,只不过……」
未由表现得非常难以启齿,言辞含混。
「是什么?先讲吧」
我催促之后,未由终于说出了那个方法。
「——喂下我的血,应该就能像上次那样把我想的东西传递给启介同学你了」
「咦,这……」
「没错……就是“支配”。是我曾无意识中束缚过你的那份力量。我知道这份力量不应该再拿来用了。这样会伤害你,我也会分不清什么是真什么是假,非常害怕。所以……对不起,还是当我没说吧」
未由一脸悲伤地向我道歉,恐怕是看到了我的神情。自我意识遭寝室的恐惧,令我条件反射地把脸绷紧。
但真没有其他手段的话,我觉得就应该这么做。未由留在这里,把阳名说的话传达给我,我就能随时选择安全路线了。
但是——我一想起未由悲伤的表情就张不开嘴。
『哥哥,不用担心喔』
「欸!?」
从意料不到的地方——从我内心传来声音,我吃了一惊。
未由和阳名听到我怪叫,惊讶地朝我看来。
——由衣?
『真是的……是不是把我给忘啦?我现在就在哥哥你心里,所以绝不会让未由姐姐对哥哥的心出手喔』
——也就是说,不用担心被操纵?
『嗯,因为〈魔狼〉的……准确说哥哥的支配权全都在我手里』
总觉得她说的这番话相当危险。
总之先把不用担心会无意识间支配我这件事告诉未由。
「……咦?由衣吗?那就……应该没问题了吧」
未由用手捋了下胸口,松了口气,姐这里可咬破了自己的食指,把冒出血珠的手指向我伸来。
「这、这么突然?」
「因、因为再不赶紧,宫岛同学就要回来了。我也不想让支配效力拖得太长,就一滴。这么点血,效力应该也不会持续太久」
未由脸红起来,催促道。这种镜头确实不能被宫岛看到。我下定决心,用嘴含住未由的食指。血的味道在口腔中弥漫开来。
有一股灼热的感觉流进我的内侧,我感受到与未由之间变淡的联系又复活了。
「……启介哥,你好下流」
我在火热中精神恍惚的,结果被阳名的声音叫醒,连忙松开嘴看向一旁。只见阳名正冷眼等着我。
『怎么样,听得见吗?』
未由的声音在我心头响起。
「啊,嗯,听得见」
我点点头,未由心里说了『很顺利呢』笑起来。与此同时,好像有什么噗呲的声音,然后心声就被切断了。看来是未由主动关闭了回路。
「但我还是听不到启介同学的声音啊。对了,启介同学也把血喂给我,这样或许就能互通回路了」
我觉得这不无道理,但看到未由发烫的脸后,我叹了口气。
「未由,你纯粹是想喝血了是吧?」
「啊、哈哈……被发现了?对不起,看到启介同学喝了我的血,我就欲罢不能了」
未由尴尬地盯着我,眼神中透出央求。
「……唔,好、好吧」
我也用犬齿咬破食指。虽然比想象中要痛,但我装作没事,把手指伸了出去。
「谢谢你,启介同学。那我就不客气了」
未由不晓得为什么双手合十后再含住了我的手指。啾,伤口被吸吮。
「唔——感觉比刚才还要下流」
愤然的阳名戳了下我的侧腹。
「哇啊!?」
我吓了一跳,抽回手指。
「咦……这就完了?」
未由欲求不满地看着我。但阳名闯进我俩中间,「已经完了!」打交道。
「好、好的……」
未由被阳名的怒吼所震慑,浑身缩了起来。
「那么,启介哥的心声能传达到吗?」
阳名向我问道。她脸上挂着可人的微笑,但脚却重重踩着我的脚。
「这、这就试试……」
——未由,能听见吗?
「啊,真的听见了」
未由惊讶道。看来还真是为了喝血找的借口,只是讲出来试试看而已。
阳名一脸无语地嘀咕起来
「恐怕准确说应该是被听到才对呢」
「咦?不是由我创造出对未由的回路吗?」
「不是喔,连接这东西基本上最开始就是相互的。大概之前因为未由姐姐想启介哥流入的力量波太大,导致启介哥传输的声音被抹消掉了。但未由姐姐竖起耳朵还是能听到一点点……就是那种感觉,大概」
「这也就是说……」
「是类似于暗示的东西。因为,启介哥的血里并没有什么特殊能力吧?」
「说起来……好像是这样」
以血作为媒介是友月家的力量,连接也是靠友月的力量创造出来的。
「算了,也不管暗示还是什么了,能对话就算正好。接下来就由我来通过未由姐姐引导启介哥去学园吧」
「嗯,拜托你了」
「但·是!」
阳名紧紧揪住我的脸。
「痛痛痛痛痛!?」
「你们刚才的勾当太下流了,太不健康了,给我反省」
「好、好的,这、这就反省!」
我忍不住痛喊了出来。
「这就对了」
阳名松了手,然后在怀里掏了掏,取出某样东西
「再做同样的事情我就施以惩戒了」
阳名说着,在我还在出血的食指上贴上了一块可爱花纹的创可贴。
「……好,我出发了」
我小声呢喃给自己打气。地点在购物中心一楼,被红色应急灯光照亮的闲人免进区域。周围空无一人,就我一个。
然后,我将单独前往学园。
未由、阳名、宫岛都在屋顶。为了向我传达安全线路,为由必须留在那里。但实话说,跟未由分开行动还是让我不放心。因为我清楚,真到紧要关头,光凭〈魔狼〉的力量是不够的。
——果然被艾诺克他们发现的话就只能逃跑了……。
『没事的。万一演变成战斗,到时候也就没有躲藏的必要了,我立刻用魔术赶过去』
未由对我的思考做出回应。我们未由彼此联系,已经开启了回路。
我们做了很多实验,脑中的思考若不组织成语言就会过于含糊,导致无法传达给对方。然后传递不受距离影响,就算是现在这样相距几十米的状态下,未由的声音依旧非常清晰。
——知道了。但到时候你现身也不一定妥当,真需要帮助的时候我来说吧。
『嗯,明白了。不要勉强啊。啊,身旁阳名和宫岛同学也让你多加小心』
——帮我也该诉他们,我知道了。那我走了。
我在心中回应未由,从后门踏出黑暗的屋外。
在楼顶上已经确认过这附近没有“会动的树”,但身体还是忍不住紧张。黑暗还是那么浓重,几乎伸手不见五指。我拿出夹在裤子皮带上的手电筒,打开开关。圆圆的光驱散了前方的黑暗。
手电筒也是阳名在店里找到的,据说是在宫岛去接我们的那段时间里发现的。它靠电池运作,所以无所谓停不停电。文明利器真是缤纷多彩。
『启介同学,首先沿眼前的路笔直走』
我按照未由的指示,用手电照亮脚下,迈出脚步。“会动的树”似乎通过距离来感知人类,使用照明应该不需要太提心吊胆。只不过空旷的地方发出光的话可能会被艾诺克看到,所以到了大路上就得关掉手电了。
我时刻保持手电的光照在地面,在狭窄的小巷里钻着往前走。
接下来右转,然后直走,再左转……导航很精准,没有出现“会动的树”,也没听到树叶沙沙响。
阳名判定危险范围,宫岛推算迂回线路,最后未由传达给我。我们的配合十分完善。
遇到大路几乎只是横穿过去,前进路线基本沿小路走。
尽管比正常去学园多绕了一些路,但也半小时左右就到达了分断商业区与住宅区的河。我关掉手电过桥。黑暗的底部响起流水的声音。
——这条路记得过了桥之后就到女子宿舍门口了对吧?从那里到学园一路上都没有岔路了……没问题吗?
我根据绿光微微照亮的景色推测出当前位置,向未由询问。
『附近一带好像没有“会动的树”。阳名同学一直在观察城市,“会动的树”似乎有目的地』
——目的地?
『现在还不知道在哪儿,但肯定是在一边地毯式搜索藏起来的人,一边向一处集中。学园附近的已经走光了,所以现在安全了,不过我们这边可能会有危险。树一旦进入店内,留在屋顶可能也会被发现』
咦……要不要紧啊?
『购物中心不止一个出口,能够在被包围之前逃脱。而且最后还能用我的魔术』
——我知道了。未由,那边就拜托你了,我先直接去学园看看。
我嘴里没出声,在心中传达意志后拔腿就跑。既然附近“会动的树”,我也就没必要小心翼翼了。
过了桥,途径女子宿舍门口,沿河一路奔跑。
能远远看到学园校舍和体育馆的轮廓了。
我,回来了……终于回来了。回到爱莉莎所在的地方。回到抛弃爱莉莎的战场——。
种种之前我所不愿去想的可能充满了我的脑子。
爱莉莎要是被杀了该怎么办,心要是被摧垮了该怎么办,如果一切都为时已晚该怎么办。要是根本没办法打倒艾诺克,根本没办法摧毁异界该怎么办。
呼吸变得艰难。我不知不觉间咬紧了臼齿,屏住了呼吸,全力跑了起来。
不能这样,我得冷静。首先要观察情况。爱莉莎不一定还在学园,先冷静下来分析状况。
我抑制住胸口之下疯狂肆虐的“饥渴”,规劝自己后暂时停下了脚步,做深呼吸让情绪平复下去。
自说自话的乐观妄想也好,糟糕透顶的绝望设想也罢,现在这些都不需要。
坚定自己的心吧。我最想要的是什么?就算天崩地裂也要实现的目标是什么?
我闭上眼睛,眼前立刻浮现出少女的脸。
那个少女笑着对我伸出右手。她有金色的头发和蓝色眼睛,是一位魔术师。
我要把她取回来,要把愛莉莎·柯朗诺·史特林·莱特夺回来。
——必须夺回来。
我睁开眼睛,继续往前跑。我控制着速度,避免体力白白消耗完。不必要的思考已经不再抬头了。听着自己有规律的脚步声,校门渐渐在视野中出现。
戒骄戒躁,也不要胆怯。
学园的门敞开着,旁一旁写着“伞阳祭”的招牌倒在地上。通向校舍的一路上,都是空荡荡的小摊。我踏进了已是空壳的庆典之中。
就在此时。
咻嗡嗡嗡嗡嗡——。
似是耳鸣的尖锐声音响彻学园。接着,金色和绿色的光从屋顶上释放开来。刺眼的光辉令学园在短暂一瞬变回白天的样子。
梁中广相互混合,化作一条光的线洒向空中。
「那是——」
我不知道正在发生什么,但直觉告诉我要抓紧时间。
我猛地踢了脚地面,一心分秒必争地赶往爱莉莎身边。
心没有乱,感情没有失控。
我只是冷静审视自己的直觉,诉诸该采取的行动而已。
我确定。
爱莉莎就在那个释放光芒的地方,他还在那个屋顶上继续战斗。就算是被敌人抓住,就算只有孤身一人,她依然在战斗。
因为,爱莉莎就是那么喜欢乱来——像英雄一样的家伙。
*
这是大约一小时前的事情。异界刚刚动摇之后——。
在屋顶上,愛莉莎·柯朗诺·史特林·莱特看到了。
她目睹到天空破碎的瞬间。目睹到树根交织而成穹顶裂开,从崩塌的壁面之外露出来的蓝天。目睹到青龙随着阳光冲进了这座漆黑的城市。
白翼划破长风,金角闪耀光辉,巨龙飞过学园上空。
艾诺克的那句「没有希望」,被这掀起的烈风吹到九霄云外。
艾诺克一脸愁苦地将手高举,随即虚空中出现一把长柄镰刀。
透明的新月状刀刃闪耀光辉,天顶逆树与之呼应一般也开始发光。
天树瞄准龙释放绿箭,但龙以防壁和金色吐息抵御过去。
可是龙被猛烈地攻击所压制,朝打开的破洞撤退了。
「流转、星龙……?」
爱莉莎茫然地嘀咕起来。她思维跟不上这突然发生的情况。
破洞的地方树根开始再生。她看着蓝天逐渐缩小,不知道该怎样看待这个情况,脑子一团乱麻。
正在对障壁进行修复的是艾诺克。他正用镰刀的一头指着洞口。
「——还是来了吗。刚才是刺探情况,或者是准备改变策略从外部攻击吧……。不论怎样,肯不不可能就这么一走了之」
因为艾诺克背对着,爱莉莎不知道他此刻的表情。但爱莉莎感受到他声音中似是混杂着紧张、憎恶,还有欢喜。
对了,是又回来了。刚才的星龙应该是乌尔特阿姨。
爱莉莎终于正确认识到眼前发生的情况,随后她脑子顿时被疑问塞满。
那个〈流转星龙〉非常巨大,是之前看到的十多倍。〈方舟〉出动来解决事态了吗?如果召唤星龙的是乌尔特阿姨,那么一起消失的启介和未由怎样了呢?显然他们已经不是能够战斗的状态了,但至少想知道他们是不是平安无事——。
然而,爱莉莎无法得到答案。因为,星龙已经离开了。
修复完壁面后,艾诺克重新面对爱莉莎。他的眼中已经失去了从容。之前就算被连大违抗也依旧若无其事的艾诺克,此时就好像即将面临真正对决一般,用锐利的目光狠狠看向爱莉莎。
「爱莉莎,你都看到了。我已经没有时间了,你快回答吧。是对我敞开心扉,让〈天使王〉的树生长,还是让全城市的人类代替你」
艾诺克厉声紧逼。换做之前的爱莉莎,在被逼无奈之下最终还是会选择牺牲自己保护市民们吧。
但突然现身的〈流转星龙〉提醒了她,希望并没有消失,它只是短暂地看不到罢了。不论如自己所处的地方相隔多远,希望依旧存在于某个地方。
「……什么叫选哪边?你弄错了啊。才不只有两个选项」
所以爱莉莎对艾诺克嗤之以鼻。
「还以为你有什么高论……逃避现实就省省吧」
「我可是清清楚楚看着现实喔。而且我才不会去选你给我的选项。你说我的希望已经断绝了是吧?你说的可能没错吧。但除我之外,还有其他人带着希望喔。至少阿姨没有放弃战斗」
「总之就是指望别人?跟逃避现实有什么区别。到头来,你只是在找不作选择的借口罢了」
艾诺克耸耸肩,嘲弄道。但是,爱莉莎的声音没有丧失力量。
「这就错了。我做出了选择,不让阿姨他们希望磨灭的选择。你大概是不会懂的吧,毕竟你满口只知道绝望绝望,就知道盯着自己」
「——闭嘴」
绿色轨迹飞来,爱莉莎的制服被撕裂,一颗扣子掉到地上。
爱莉莎察觉到,艾诺克挥舞镰刀慢了大概三秒。
「胡乱撒气啊……很丢人喔?」
爱莉莎虽然在意敞开的胸口,但依旧不改强势态度。
「你说丢人?行啊,这是形容我最恰当的字眼了」
艾诺克的喉咙深处发出小声,同时把镰刀柄砸向地面。随即混凝土破碎,艾诺克脚下长出树根。树根生长,把艾诺克举到爱莉莎相同的高度后停了下来。
「你……要干嘛?」
艾诺克近在眼前,爱莉莎的声音微微发颤。
「既然我都这么丢人了,那干脆就不择手段吧」
嗙地一声,艾诺克的手砸了过来,就砸在爱莉莎脸的旁边——
「——!?」
爱莉莎条件反射地浑身一缩,艾诺克则把脸向她靠近。
「我本来认为你会为了拯救一城人牺牲自己,本来相信我能给你绝望。可是你既然放弃选择,那我就只能用别的方法让你绝望了」
「…………」
爱莉莎在感受到呼吸的距离上默默怒视艾诺克。
「眼神真可怕。你确实很坚强,我一惊完全搞不懂做到什么程度才能让你绝望了。所以,首先把能夺走的一切全都夺走好了」
艾诺克把脸靠得更近,鼻尖都快碰到一起。
「唔……快闪开!」
「首先是嘴唇,接着是身体,身体不够了再是心。我要不断地掠夺你,直到你一无所有」
「——不要!!」
爱莉莎把脸背过去,抗拒艾诺克。但艾诺克抓紧爱莉莎的下巴,强行让爱莉莎面对前方。爱莉莎手脚都被树干束缚,没有办法继续抵抗。
「刚才还勇敢得像个战士,结果一下子就变成了女人的表情了啊。你就那么不愿接纳我吗?」
「……是啊,我超讨厌你。我现在才发现,我想接吻的对象只有启介一个」
「那太好了。这玩意对你越重要,夺走的意义就越大。好期待不能挽回的东西被我夺走之后,你会恨谁呢。是恨我,还是恨没能现身救你的启介,还是恨这个蛮不讲理的世界本身……」
听到这话的瞬间,爱莉莎主动把脸挨近艾诺克。但接触的不是嘴唇,而是用额头。爱莉莎甩起唯一自由的脖子,赏了艾诺克一记头槌。
「唔!」
骨头激烈地碰撞在一起,艾诺克翻仰过去,后撤了一步。
「什么嘛,物理攻击能正常奏效啊。你额头都红了喔?」
「……别白费力气了爱莉莎,你这么点突然袭击成功了又能怎样。被囚禁的公主做什么都逃不出牢笼」
艾诺克怜悯地说道,但爱莉莎却嘴角一扬
「公主啊……这词听你说得我耳朵都起茧了,但我才不是那种人。不好意思,我跟你兴趣不相投。我是愛莉莎·柯朗诺·史特林·莱特,是方舟的魔术师,是启介的——英雄!!」
这一刻,拘束爱莉莎的树放出金色的光芒。
「!?你干什么……」
艾诺克被光芒所震慑,从树上跳了下去。
「阿姨拦着不让我用……我自己也觉得可能会加快异界具现化,所以忍着没用。但是,我已经下定决心了」
树枝、树叶、树干、树根,全都加减染成金色。
「该不会——」
「我发觉,我还有好多好多东西想要献给启介,怎么能让你夺走呢。我死也不想让你抢走!所以,不管多大的风险我都试,不管多大的危险我都冒,跟你拼了!」
光辉愈发强烈,而树的轮廓逐渐模糊。
「束缚住我的其实是你所持有的碎片——〈绿翼宣告者(Jibril)〉的树对吧?它正从我身上吸取〈天使王〉的力量生长。正因为是同性质的力量容易混合,所以我才会被轻易侵蚀,吸收……但这其实是可逆的质变」
已经生长到数米高的树竟开始萎缩。爱莉莎从失去形态的树中解放出来,落到地面。
「归根究底是平衡问题。容易转移的力量会偏向更强更大的一边。只要〈天使王〉的力量凌驾于〈绿翼宣告者〉之上,你的树就反而会被受我支配」
化作光团的树木向爱莉莎右手收敛,显现剑的轮廓。
「一般情况来讲,我无法自己调用〈天使王〉。但现在,你的树为我充当了桥梁。我不会再抑制了,我要把〈天使王〉的力量完全引发出来,压制你的力量!」
光爆散开来,具现成一把出鞘的大剑。但那剑的剑身上缠绕着绿色的藤蔓,剑柄与爱莉莎右手相融合。
「哈、哈哈……实在是令人吃惊。把树变化成剑的形态吗?不过这样也正好」
艾诺克从惊讶中重振旗鼓,嘴角扬了起来。
「你主动解放〈天使王〉的力量就好办了,我只需要再次让平衡偏向我就够了。这样一来,树就能把〈天使王〉的力量全部吸收,抵达天际」
「……我想也是」
爱莉莎答道。她额头上冒出豆大的汗珠,呼吸也很紊乱。
「你看上去相当难受啊。哎,这也很正常。〈天使王〉是真名,〈绿翼宣告者〉不过是碎片而已,你当然有优势,不过……〈天使王〉已经弱化了。你为了维持剑的形态,应该不得不时刻绷紧神经。而我什么都不用做,以逸待劳,最后平衡自然就会逆转」
「——我要在那之前,打败你」
爱莉莎架起大剑,剑身被金色的光芒所包裹。
「哼,你胜算又到底有几分呢」
艾诺克也将新月镰刀指向爱莉莎。透明的刀刃闪耀绿色的光辉。
「别小看我,打几个小时都没问题!」
「那要纠缠到什么时候。还是让我收割掉你的意识,赶紧落下帷幕吧!!」
「有本事,你就试试看啊!!」
双方同时踏地。
金色与绿色的轨迹相互交错,刀刃激烈地碰撞在一起。
咻嗡嗡嗡嗡嗡——。
剑与镰刀发出尖锐的声响,彼此被弹开。
爱莉莎和艾诺克谁都没有减弱势头,释放第二击。
两种火花爆散开了,共鸣与拒绝的拼杀之声震天价响。
黑暗中,漫长的激战就此打响——。
〖第二章 当回到的地方,应抗争的瞬间〗
1
我奔跑着在空无一人的摊店之间穿过。我从没觉得从校门到校舍的路竟然有现在这么长。
屋顶上断断续续地闪着光。越靠近校舍,刀剑相拼的尖锐冲击声便越发响亮。
我打到校舍入口,楼内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但毕竟是身处敌阵,我决定不开手电筒。
这所学园我已经上了两年,至少知道哪里都有什么东西。我用手摸索着找到楼梯,偷偷摸摸底朝屋顶走。
敌人还没有发现我,这对于我接下来采取任何行动都是一个重大优势。所以,我绝不能因细节上的差池让敌人察觉。
来到三楼,稍稍亮了一些。我马上明白了原因。因为天花板一部风崩塌了,绿光从缝隙中照了进来。然后,通向屋顶的楼梯也被大大小小的瓦砾埋住了,而且整个三楼淹了水。
话来这正上方就是水塔。变成〈流转星龙〉的乌尔特小姐就是在这里被绿箭射穿的。应该就是那个时候,连水塔和台阶也一并被破坏掉了。
判断从这里到不了屋顶之后,我在三楼挨个教室寻找,很快发现了我要找的那间,天花板开着大洞的教师。这个班的文化祭活动似乎是咖啡厅,白色的桌布和咖啡杯被压在瓦砾下面。
从洞口正好看得见天际的逆生大树。声音比之前更近,似是金属之间激烈碰撞的声音不绝于耳。这是在拼杀,屋顶上肯定展开了战斗,另外还有光芒随声音闪烁。
……怎么办?发动〈魔狼〉,应该就能用右臂跳上屋顶。但我还不清楚屋顶上的状况。
我先返回教室外面,从门缝窥视洞口那头。
「……——找到了!」
话音混在拼杀声中传了过来。我心脏猛地一跳。是爱莉莎。
爱莉莎正在战斗。虽然不知道是怎么脱身的,但她此刻正在独自对抗敌人。
「嘁……!真是的——你可真难缠啊」
这次传来的是男人的声音,而且是深深刻在我耳朵上的绝望之声——艾诺克·凯特尔的声音。
「不都说过了吗!打几个小时都没问题!」
铿嗡嗡嗡嗡嗡嗡!
又响起格外响亮的碰撞声。校舍摇晃,变脆弱的天花板上落下小块的瓦砾。
上面正在战斗的是爱莉莎和艾诺克,不清楚连大在不在,但是他们已经已经陷入了持久战。从他们并没有决出胜负来看,很可能是在一对一。
我下定决心,着手准备。
这是发起偷袭的天赐良机,能够同时夺回人质并获取情报。既然爱莉莎一个人就能同艾诺克打得有来有回,我加入后能赢的概率非常高。就算赢不了,到时候逃掉就行了。为了获取情报,我本来就打算接触一次艾诺克。
但实话说吧……这些道理和推论都是借口。
就算是最糟糕的情况,我肯定也会做出相同的决断。
爱莉莎正在战斗,所以我该站在的地方不是这里,是她的身边。
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所以我要去“那里”。
——未由,听得见吗?
我在心中呼唤。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我准备对艾诺克发起偷袭。
我简介地告知道,结果未由非常慌张。
『咦?等、等一下启介同学!不吸收我的魔术,〈魔狼〉就无法奏效不是吗?』
——算是吧。
她说的没错。突破异界外壁的时候已经证明了这一点。
也就是说,就算我发起偷袭也无法伤到艾诺克。未由的担心很正当。
『既然这样,我现在就赶过去!』
——不行,没时间等了。
不知道爱莉莎还能坚持多久,说不定下一分钟就决出胜负,那就太晚了。
所以,我按现在的状况所能想到的策略只有一个。
——未由,你从那边直接用魔术对我攻击。
『欸……从,这里?』
——没错。麻烦你瞄准学园上空,来一发特大号的高阶魔术。
『不、不行啊。购物中心屋顶的视野是很开阔,但整座城市漆黑一片,根本看不到学园,没办法瞄准』
——不用看见,你应该知道我所在的位置。我现在就能感受到你所在的方位。
那就是此刻思念传来的方向,我在那边感受到了未由的存在。虽说只是暂时,但我和未由之间被“支配”形成〈通道〉连接在一起。未由应该也获得了同样的感觉。
『啊……真的啊。我隐隐约约知道启介同学所在的地方』
——我现在在校舍三楼,所以稍微往上面瞄准,准心偏一点也没关系,我会接住的。
『知道了。那样的话应该能办到』
未由传来的思考波改变了,应该是她为了施展魔术开始集中精神了。
我静静地移动到大洞的正下方,触碰右腕上的银手镯。
——由衣,你也准备好了吗?
『嗯,随时都能上!』
我心中进行的对话大概被由衣偷听到了,她立刻给了我一个神采奕奕的回应。
接着,我听到未由的咏唱。
『……掠夺即幸福。为赤红所填满的炫目底层,为痛楚所颤抖的狞猛威姿。毁灭并希冀的悲叹之王』
话语并非对我而说,声音很小。但这足以让我计算时机。
『顫抖、挣扎打滚,不忘已逝的日子,承受无尽痛苦的人啊……。悲叹无尽,泪水枯涸,火红的愤怒涌上心头……』
在这么近的距离下显现〈魔狼〉,我担心会被艾诺克发现。所以我施展〈魔狼〉的时机要在未由释放魔术之后。
『——悲叹复悲叹,愤怒又愤怒。王只是绝望呐喊』
未由的〈形式语〉咏唱完毕,我随后在脑中描绘出发动〈魔狼〉的形态。
『悲叹咆哮(Grieve Howl)!』
听到未由〈启动语〉的同时——我小声锐利地叫喊。
「我们上了,由衣。〈形式·三头狱牙(Mode Cerberus)〉」
右臂被黑色体毛所覆盖,膨胀起来。变大的右臂分裂成三部分,各自形成狼头。
这是曾被红枪毁灭的三叉狼头,但现在以〈魔狼〉的一种形态再次成为了我的獠牙。
我将自如活动的三只狼头像鞭子一样砸在教室的地板上,利用反作用力猛地一跃而起,穿过天花板的大洞飞到校舍屋顶上。手握金色大剑的爱莉莎与手持绿光镰刀的艾诺克都出现在我视野下方。他们都没注意到我,目光被遥远那头——自闹市区一角逼近的红光深深吸引。
我瞬间看准了红光飞来的路径。有点远啊。
我身长狼头砸在屋顶地板上修正方向,身体跳到红光前面。
艾诺克和爱莉莎正摆出防御姿势,但他们并不知道未由魔术的目标并不是他们。红色的光流从二人头顶穿过——重重地撞在三叉狼头之上。
咕咚。
右臂搏动,三颗狼头把红光完全啖下,黑色的体毛变成鲜血一般的红色。整只右臂变得灼热,狼脖子跟不的银手镯在轧轧作响。
『——呜呜呜!』
我听到由衣痛苦的声音。看来〈魔狼〉的力量已经增长到了无法完全控制的领域。
由衣,再忍忍,我马上就决出胜负!
不论如何,必须把全力灌注在一击之上才能对艾诺克奏效。我把如熔铁一般赤红的三颗脑袋朝目标释放。身长的狼头相互缠绕在一起,勾勒着三重螺旋化作一条流星奔袭而去。
「……!?」
这时艾诺克总算猛地转向了我,但已经晚了。艾诺克的眼睛恐怕看不到,只能看到逼近眼前的三对赤红尖牙。
他急忙用镰刀柄承受攻击,但吸收了未由魔术的三只狼头直接咬碎镰刀,够到了艾诺克的身体。
铿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
就跟与异界外壁碰撞时一样,响起了尖锐的声音。强光在艾诺克身体与〈魔狼〉之间膨胀起来。牙与艾诺克之间出现的,是“法”所相互冲突的境界,世界与世界之间彼此碰撞的断层。
但拮抗持续还不到一秒,赤红的牙便钻破了境界面,咬进艾诺克的身体并顺势把他打飞出去。
艾诺克呈椎状旋转着撞在崩塌的水塔上,四起的尘埃遮挡了他的身影。
有击中的收官。
我用变回成黑色的三只狼头缓冲了坠下的势头,落在屋顶上。
「启……介?」
爱莉莎愣愣地张开嘴看着我。
「——对不起,我来迟了」
满溢的感情涌了上来,可脱口而出的只有这一句话。
「…………」
爱莉莎眼角冒出泪花,但突然惊醒一般看向右手中的大剑。那应该是〈天使王〉的剑,但刀身却缠绕着树藤,缠在剑柄的树藤将剑与爱莉莎的手融合在一起。
她还没问我都遇到了什么,首先左臂擦擦掉泪水,直直地凝视我。快要哽咽的她紧紧地抿着嘴,向我走来。
然后,她默默把脑袋压在我的胸口。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但我感觉到爱莉莎向要的不是安慰或是慰劳。所以,我这样问她
「我……赶上了吗?」
我感觉她微微点头了。
太好了——。现在能知道这些就足够了。
因为右臂是变成了〈三头狱牙〉形态的魔狼,因此我用左手摸了摸爱莉莎的脑袋。
「——果真回来了啊,启介」
粉尘中响起声音。我瞬间搂住爱莉莎的腰拉向自己。
「呀啊!?」
吃惊的爱莉莎惊叫起来。我一直非常留意,当那一击没能把艾诺克打倒的情况下,暂时逃脱才是最好的手段。
我用将狼头砸向脚下,跳到屋顶边缘。
「赶来拯救公主的英雄是吗……很是的,过时的登场人物明明都退场了……光从这走向来看,就跟过去一模一样。于是我就成了“邪恶的魔法师”吗……哈哈,真是滑稽的定位啊」
艾诺克嘴里一边嘀咕着莫名其妙的话一边现身。但看到他的样子后,本来准备从校舍跳下去的我犹豫了。
本来是白色的修道服的腹部染成了鲜红色。尽管他用碎成只有半截的镰刀柄支撑着身体,但那凄惨的样子随时倒下都不奇怪。
如果我现在和爱莉莎合力的话有可能取胜,而且看来有机会再吸收一次未由的魔术。
——未由,听得……。
『——————————————!!』
正当我在心中准备呼喊未由的时候,为化作语言的感情奔流涌进心中。
那是熬煮过度的愤怒与憎恶,是未由那酷似劫火的冲动。
……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而几乎与此同时,远处传来低沉的爆炸声。漆黑的城市中腾起一只格外醒目的赤红火柱。
那货色的光——位在未由魔术飞来的方向。从距离看,大概就在购物中心那一带。
「该不会——」
冷汗滑过我的脖子,不祥的预感令我心跳加速。
「……启介,你失败了呢。刚才的魔术是友月未由的对吧?援护的距离可真够远啊……不过那也令她暴露了自己的存在,而且是暴露给了最糟糕的对象呢——」
对呀。那家伙——变成树巨人的八朔连大不在这里。
「你派连大去袭击未由了吗!」
「派?哈……我哪还命令连大。他现在已经是和我对等的存在了」
艾诺克嘴角流出血,他两眼大大睁开,以慑人的表情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真是一切都不能如意,都让我笑出来了。这座城市现在明明是属于我的世界,可是一个个都跑来妨碍我,意思是不论我获得怎样的力量都当不了英雄吗……哈哈哈,正合我意。与其当英雄,还不如当“邪恶的魔法师”好几万倍」
艾诺克手中坏掉的镰刀柄上伸出藤蔓,已变成棍子的柄端部又冒出绿色的刀刃,新月形的镰刀再生。
看来他仍留有战斗的力量。
「爱莉莎……你能使用〈流转星龙〉的魔术吗?」
我小声问。
「现在……没办法。天使的力量会妨碍魔术发动」
爱莉莎也压低声音答道。这样一来就知道,现在不能用爱莉莎的魔术来强化魔狼了。其实看到她手握〈天使王〉之剑的时候就料到了……。
我细细分析这不利的情况,向爱莉莎手中的剑看去。
「——那么,你之前是光凭那把剑在战斗吧。〈天使王〉的剑对艾诺克管用吗?」
我抱着希望问道,但爱莉莎露出不清不楚的表情。
「攻击命中过好几次……但斩不下去。我想,这大概是因为力量性质相同的关系。艾诺克也一样,所以我们很难分出胜负。但并不是完全没有效果,不用斩击而用打击的话能造成伤害」
说着,爱莉莎向我露出她的下臂。她胳膊上有乌青的瘀斑。这想必是受艾诺克的镰刀击打造成的。
不过,击打果然还是难以造成决定性打击。我的〈魔狼〉现在也耗尽了储备,无法对艾诺克奏效。尽管艾诺克也身负重伤,但我还是想避免拖成持久战。
这个时候应该暂时逃离,先去帮助未由。购物中心那边还有阳名和宫岛,我必须抓紧时间赶到大伙身边。
作出判断后,我一边盯着艾诺克一边一点一点往后退。我已经站在了屋顶边缘。我打算直接掉下去,然后用〈魔狼〉做缓冲垫着地。爱莉莎发现了我的意图,用没有与剑融合的左手环到我背后,紧紧抓住我。
我一边用三颗狼头牵制艾诺克,一边慢慢地、慢慢地向后退……。
脚跟越过屋顶边缘。背后的踏空感令我浑身一颤,但我做好心理准备,准备把体重向后靠。但是——。
「启介,告诉你个好消息吧」
艾诺克在这绝妙的时机说出这样一句话,令我不由得停了下来。
「好消息……?」
「没错,你现在打算去救友月未由对吧?也就是要和连大战斗」
「…………」
我回以沉默。艾诺克似乎看穿了我们的行动。
「连大现在已经是你们最大的威胁了。他不用多久就会牺牲全城市的人类去抵达天空中的〈乐园守护者〉吧」
「什——」
「具体的事情你就问爱莉莎吧。然后你就好好做你的英雄,阻止他。而我就好好做我的“邪恶魔法师”,优哉游哉地欣赏妨碍我的家伙们相互残杀」
艾诺克说完,挥舞新月镰刀。空间中放射出绿色的裂纹,像玻璃一样破碎了。破碎的空间那头呈现出另一番景色,那是一片草木茂盛的幽暗森林。
他捂着持续出血的腹部,踩进空间裂缝。
「连大是和我相互竞争天上宝座的对手,能替我消灭他我就谢谢你了。如果你死了,爱莉莎自然也就会跟着坏掉吧。不论局势倒向谁,我都不吃亏」
艾诺克在裂缝那头的森林中浅浅一笑,随后裂开的空间开始闭合。我本来就准备逃跑,只能看着他离开。但爱莉莎没有默不作声。
「打倒连大之后,下个就轮到你了。洗干净脖子等着吧!!」
「……精神不错啊爱莉莎,照这样看还得要很久你才会累,平衡才会打破呢。打下去似乎也分不出胜负,在这样一层含义上——启介冒出来或许是件好事吧」
「你什么意思?启介来了你才收了重伤,你的计划难道不是受挫了吗?」
爱莉莎一副无法理解的表情说道。我也不太懂艾诺克是什么意思。
「不明白就算了。你看不见的东西……你不愿去看的东西,最后肯定会背叛你。那一刻——我好期待啊」
破碎的空间完全闭合。艾诺克留下意味深长的一番话后,消失了。
「搞什么啊,那家伙……净说些令人恼火的台词,气死我了」
爱莉莎瞪着已经空无一人的地方嘀咕。
「——总之赶紧去找未由吧」
我转变心情,对爱莉莎说到。
艾诺克说的话令我在意,但现在还有别的事要做。
「是啊,连大和这把剑的事情就边走边说吧。啊,但是我用不了传送和飞行莫属。刚才也说过了,天使的力量阻碍了魔术」
「知道了,那就……」
我转了个身俯看校庭。这不是第一次从这里往下跳。上次还抱着冬上和阳名,这次就爱莉莎一个人,完全没问题。
「走吧」
「好」
看到爱莉莎无所畏惧地点了头,我从校舍屋顶上纵身一跃。接近地面时,我挥舞狼头,抵消了下落速度。
我无惊无险地摞在被刨开一块的地面上,把爱莉莎防了下来。我这是才发现,爱莉莎的制服敞开着。雪白的肌肤和胸口从衬衫下面露出来,令我心跳加速。
「干嘛?啊——」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结果爱莉莎循着我的实现看去,顿时整张脸冒气热气。
「那、那个……你、你没穿那个呢」
我急着找借口,结果一不小心坦白了真实感想。
「胸、胸被勒着很难受的啊!我在方舟都没戴过那种东西!」
她用手遮住身体前面,满脸通红地喊起来。
「原来是这样吗,我还以为肯定是——」
毫无疑问,这句话是多余的。发觉到时为时已晚。
「才、才不是因为我小!!」
失败的代价,就是脸上挨了一耳光。
*
——传达到了!
我怀着祈祷的心情释放〈悲叹咆哮〉。红光贯穿屋顶的护栏,撕裂了黑夜。
透过魔术,我有股触碰到启介同学一般的感觉。在我身旁观察魔术去向的阳名同学也点点头说「成功了」。宫岛同学对我施展的魔术非常吃惊,跌坐在地愣住了。
而感觉到异变就是紧接在这之后。
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
嘈杂的声音充斥整座城市。阳名冲向融化掉的护栏跑过去,向下方的街道望去。
「未由姐姐,大事不好了!所有“会动的树”都朝着变过来了!!」
「毕竟施展了那么张扬的魔术,这也没办法。既然启介同学那边已经开始战斗了,我也不需要隐藏自己了。就算被包围,用我魔术脱身就——」
我一定程度上已经料到会这样,不慌不忙地安抚阳名同学和宫岛同学。但是,我的冷静也只能保持到这一刻。
「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城市、空气、虚伪的黑夜颤抖了。
咚嗡嗡嗡嗡嗡!
在大道另一侧的车站大楼屋顶上,和购物中心差不多一样高的地方,一个巨大的——真的非常巨大的黑影落在上面。
那黑影目测大约有二十米高,那树模仿成人的身影,我绝不可能忘记。尽管变得比之前更大了,但那绝对就是……八朔连大。他强行摄取了异界的天使因子,是一个已经丧失了自我与人类形态的可怜木偶。我的愤怒与悲叹就算向他宣泄也毫无意义了。
嗯……复仇已经没有意义了。因为,作为人类的八朔连大已经死了。
我这样劝说自己,让险些激动起来的情绪平息下去。
可是我的心跳却越来越快,红色的情感逐渐侵蚀我的意识。那个隔着路与我对峙的巨人明明应该只是一副躯壳而已,我却有股预感。直觉告诉我,“不是的”。
连大用黑暗、幽深、空虚的眼睛注视着我。那眼睛只盯着我。
我也注视他,注视他深埋于黑暗之中的空虚底层。
对彼此的愤怒与憎恨相通了,相通了。彼此的杀意,共鸣了。
「原来还活着吗,友月未由……」
所以连大说出话来的时候,我并不吃惊。就算知道知道他保持着八朔连大的自我,我也没有动摇。
一股情感涌上心头……那就是欢喜。
那个巨人不是木偶,八朔连大根本没有坏掉。
「没错……就得这样……你擅自消失的话,我会伤脑筋啊」
——不行,我不能被愤怒吞噬。我答应过启介同学,我战斗不是为了复仇……是为了拯救大家。
我这样规劝自己,但嘴上露出了狰狞的笑容。
「我好开心啊,友月未由。我就想亲手宰了你」
伴着咯吱作响的声音,连大嘴巴部分的虚空横向裂开。那是一张扭曲的笑容,大概是和我一样的表情。
没错……一样的。我也一样。能亲手杀掉你,我开心得不得了。
我的心呼应连大,但真的要是把这句话说出口的话恐怕就刹不住车了,我便压住了喉咙。「……我没有杀你的打算」
所以,我拼命不让感情流露出来,这样答道。连的身体咯吱作响,大大地摊开双手。从响声就发现了,他这是在笑。
「咯哈哈哈哈哈,没错,就是这个表情!你们一个个都拒绝我的支配。饶不了你,绝不认同你们这种家伙存在!!」
「你们……?」
我对连大的说法感到纳闷,皱紧眉头。
「对,就是你们!露出这个“表情”的家伙们!奈津、友月未世,还有你,都用也同样的表情拒绝我的支配。气死我了,气死我了,气死我啦!为什么,你们为什么不受支配!!」
连大说的话听不清,内容也让人难以理解。但友月未世这个名字动摇了我的心。
——妈妈。
啊,原来是这样。对妈妈,对我父母赶尽杀绝的人就是八朔连大。而他现在就在我的眼前。
「区区充数的,区区劣等品!你们乖乖地去当“那位大人”的替代品来取悦我不好吗!不履行使命的你们根本没有存在价值!!」
「存在价值……就因为没了存在价值,你把妈妈杀掉了?」
我发觉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没错!菜津被则秋抢走了,也就不需要了。你出生之后,友月未世也就不需要了!」
「我?」
脚下变得虚无,视野变得鲜红。
「未世拒绝变成我的傀儡,所以我决定再做一个。友月滩世本来应该把你打造成一个出色的傀儡,可是连你也辜负了我的期待!」
友月滩世,我的叔父,纯粹把我当道具的男人。我知道,我被那个糟糕透顶的人收养也是出于八朔连大的策划。
「——我也是,我已经不需要了。现在的我能够得到那个力量,要得到那个力量。惹我不开心的失败作品,扔掉就好」
失败作品。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我明白了很多事,想通了很多事。知道了自己到底是怎样的存在。
我……我的人生,都是八朔连大编排的。
我的丧失、悲伤、痛苦、孤独、寄人篱下、绝望,都是这个男人一手设计出来的。
我的家当初虽然穷困,但一家三口团聚在餐桌旁其乐融融。但我现在被彻底改变了,变得连当初的温暖都忘记了。我想不起那时的我是怎样的性格,怀着怎样的梦想。
而现在,这个男人说我是失败作品。认定我被夺走的一切,我一直以来所忍受的痛楚全都没有意义。
八朔连大杀死了我的父母。然而……可是——他却说他们死得毫无价值!
我视野被染红。此刻充斥我胸口的东西,用愤怒这个词来形容都显得半温不火。硬要形容的话,那就是“热”。足以把精神和肉体统统熔化掉的惊人热量,逐渐熔化自我与世界。就连愤怒、憎恨以及淤积的杀意都消融殆尽。
『未由——听得——』
我感觉远处传来委托的声音,但我的热量连那个声音都蒸发掉了。
我在脑内高速咏唱〈启动语〉。
「燃烧黄昏(Glow Dusk)!!」
我高举双手,喊出〈启动语〉。
将连大庞大身躯整个吞噬的巨大火柱喷发而起。
余辉色的火焰将虚假的黑夜照得通红。我看着这一幕,我对应该在身后的阳名同学开口。发出的声音比我想象中平静。
「阳名同学,你和宫岛同学先逃把。连大——那个树巨人我来拦住」
也许是浑浊的感情被“热”所整合,我心的表面竟静若止水。不过这平静的水面之下犹如积满了岩浆一般滚烫,随时可能喷发。
「但、但是——未由姐姐要一个人对付那个巨人吗?」
阳名显得很担心,但没时间跟她解释了。
「我一个人就行。不用保护你们我就能够一战。所以快走吧!会合地点是——友月家宅邸」
「……我知道了。宫岛同学,我们走吧」
听到宫岛同学「啊,好……」的愣愣回应后,二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叹息炎剑」
我在手中具现出缭绕火焰的粗犷弯刀,向对面的车站大楼怒目而视。
熊熊燃烧的炎柱烧焦了覆盖天空的根之障壁,但内侧依然可见巨人的影子。
我知道魔术不起效果,也明白凭我一个人不能打倒连大。我想起他把少女吞下去的那一幕。
所以,我没有把心交给〈悲叹魔王〉。因为这招对八朔连大不奏效,因为那样得不到我想要的结果。
我驯服了这股疯狂肆虐的火热,把染红视野的杀意统帅起来。
这场战斗,我不能让给魔王。
我绝不能输,决不允许和上次一样的结局。
我要是死了,爸爸和妈妈的价值就会被全盘否定。所以,我不论使用任何手段都要对抗连大。
「——被否定的,是你」
我手持炎剑摆出架势,向他宣告。
我要让他承认我们。我要把「世上有绝对不受你支配的东西」这句话刻在他的灵魂之上。
这一战目的不是杀死连大,也不是不顾一切也要成功复仇的自我满足。这是一场守护之战。是为了守护阳名同学,宫岛同学……是为了守护爸爸妈妈活过的价值……是为了守护我自己的尊严——是为了不失去!
「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八朔连大放声咆哮,手从火柱中刺了出来。火焰被轻易撕裂,〈燃烧黄昏〉化作火粉消散。
咚的一声,连大踩碎了车站大楼的屋顶,一跃而起。那巨大的身躯盖过我整个头顶。
我看准连大要跳到购物中心这边来,向“自己脚下”挥下炎剑——。
2
我和爱莉莎离开学院后径直赶往购物中心。
我们沿河奔跑,开始过桥。附近没有“会动的树”,去路没有被堵住。可是一旦进入市区恐怕就不能这么顺利了。
〈乐园守护者〉的具现条件、实现的方法、连大的反叛,然后还有与爱莉莎右手融合的大剑本质……。
听完这一切,我仔仔细细地注视爱莉莎那把缠绕藤蔓的剑。
「这么说,你只要稍稍松懈,那把剑就会——」
「是的,大概就会变回成树,然后生长成直达天际的大树」
我总算明白爱莉莎在重逢时为什么忍住没有哭了。她必须坚定地保持内心,不能流露出软弱。
「那么……实际情况呢?另外,你还能把艾诺克的树抑制多久?」
我很担心,问了过去。爱莉莎尽管边跑边交谈有没有喘气,但脸上已经显露疲态。她的身体能力应该在〈天使王〉力量作用下处于提升状态,但体力毕竟有限。她还跟艾诺克打了那么久,消耗肯定不小。
「——艾诺克很强,启介你要是不来帮忙的话,大概真的就危险了。但是,我现在还撑得住」
「喂,他不可能那么快恢复,你用不着勉强自己啊」
「才没有勉强,一看到你的脸我就精神起来了。因为这归根究底还是气势的问题」
爱莉莎对我微笑。那笑容中充满坚毅与率真的好意。
「唔……」
事态明明这么紧急,我却不由看入了神。
——沙沙沙沙沙沙沙沙。
但前方传来的嘈杂声响立刻把我拉回到现实。
我们过桥后停了下来。没有灯光的商业街一片漆黑,大道被摇摆移动的树木彻底淹没。
「启介,要绕道吗?」
「不了,反正绕道也是一样的结果。以这个距离,我们已经被感知到了,对方应该正在向我们聚集。所以——我们飞过去」
在那之后,我在心中呼喊未由也得不到回音,只有灼热的感情向我心里流入进来。恐怕她正专注于战斗上,很可能处于忘我状态。
不管怎样,我们必须抓紧时间。要对抗异界之力,需要我与未由合力,任何一个人孤身奋战都没有胜算。
「飞过去……?」
「当然是用这个了」
我举起维持在以〈三头狱牙〉形态具现的〈魔狼〉向爱莉莎示意。使用这只手臂的跳跃力,就应该能飞过去。我以前也像耍杂技一样在屋顶上跳跃移动。
「好了,抓紧我。啊,千万被用剑砍到我啊」
我把后背转向爱莉莎,催促她让我背。这么抱更容易控制平衡。而且爱莉莎放不开那把剑,这样也更加合适。
「嗯……」
她不知为什么表现得很犹豫,畏畏缩缩地把身体压在了我身上。
「你怎么了?」
「就是有点放下心来的感觉,所以有些害怕」
耳边传来苦笑的气息。
「啊,说的也对呢」
我感受着爱莉莎的提问和柔软触感,还有心脏扑通扑通的响动。这些都证明爱莉莎就在我身边,是真真切切的证据。
但现在的状况,我也同样容不得松懈。
我把左手绕到背后撑住爱莉莎,将三颗狼头砸向地面。
腾空而起的我看着下方黑压压聚集而来的“会动的树”,我对爱莉莎说
「等一切结束之后……在尽情地去放心吧」
「——是啊」
爱莉莎简短地回答后,更加用力地搂住了我。
心跳变得更近了一些,也变得更快了。
爱莉莎大概也在听着我的心跳。那是直至不久前还分隔遥远的……生命的声音。
“会动的树”聚集而来时,我们便从上面飞过去。路被彻底淹没的情况,我们就从大楼屋顶上走,最后降落在能从最短距离看到购物中心的地方。
可是那一片不再是我熟悉的景色。
购物中心千疮百孔,已是半毁状态。对面的车站大楼冒着黑烟,正熊熊燃烧。火势蔓延到周围的楼房,我们所在的地方都有数不清的火粉落下来。
简直就像怪兽电影里的镜头。不,「简直就像」应该去掉,怪物——真实存在。
一个黑影从包裹着火焰几乎化作瓦砾堆的车站大楼中站了起来。那个巨人——八朔连大缓缓抬起他达二十米的庞大身躯,放声吼叫。
「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充斥着愤怒的咆哮震撼了空气。这威吓并非指向我们。我们距离还很远,他应该没有察觉到我们。
我到处张望寻找未由的身影,然后下一刻,购物中心上半部分别分割成几十个碎片,开始崩塌。
「——冲升凶热(Heat Blast)!!」
话音穿透了大楼崩塌的轰鸣声,传到这里。那不是幻听,毫不疑问就是未由的声音。
随后突然出现赤红的龙卷风。
被重力扯向路面的大量瓦砾又被狂卷的赤红之风卷到了空中。
那风载着足以造成烫伤的热度,刮到了我和爱莉莎身边。我根本不愿去想象那中心的热量。
赤红龙卷仅将卷入中心的瓦砾熔得通红,形成岩浆弹向巨人头顶倾泻而下。
「噶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巨人痛苦呻吟,被赤红灼热的瓦砾所掩埋。购物中心大楼约一半的质量压倒了巨人,将巨人完全淹没。
「好厉害……」
背上的爱莉莎感叹起来。我也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慑。
连大受异界之法所庇护,常规魔术对他无法奏效。所以未由通过魔术的次生现象对连大施以攻击。用熔化后的瓦砾浇上去就成了一般的物理攻击。既然不是魔术,也就不会被无效化。
喂……现在是发呆的时候吗!
我反应过来,用狼头一跃来到购物中心正下方。被未由的魔术掀向高空的细小碎片纷纷砸在身上。
“支配”形成的联系告诉我,未由大概在这栋楼上面。购物中心大楼尽管上半部分变成了瓦砾,但仍维持四层楼的高度。我抱着爱莉莎很难跳上去。
「——爱莉莎,你在这等我」
「嗯」
我点点头,将三颗狼头合起来砸向地面。强烈的加速度令我无法呼吸。我有点事用力过猛,飞越了四楼的楼层,于是我用狼头朝珠发红融化的柱子减弱速度,勉强顺利着地。
四楼似乎是卖家具的楼层,地上满是桌椅柜子的破碎残骸。断面都很尖锐,木头已经烧焦,石材熔成了玻璃状。
未由正紧紧扶住炎剑站在这个楼层的中心。
「未由!」
我呼喊他的名字,冲了过去。
「……启介,同学?」
她喘着粗气,动作迟缓地向我转来。她的眼睛一看到我,整个人便突然垮了下去。这是因为,之前用来支撑的火焰之剑消失了。
我赶在未由就快撞到地上的千钧一发之际接住她的身体。
「喂!振作起来啊!」
「……我没事,不用担心,只是有点累。阳名同学他们已经顺利逃脱了。只要没被“会动的树”抓住,现在应该已经到我家了」
「对不起,让你一个人坚持。都怪我考虑不周,让你用了魔术才……」
未由的衣服已经破破烂烂,恐怕挨了好几次攻击。虽然因为混血的再生能力,肉体没有显著外伤,但肯定积累了相当大的伤害。
「但是需要那么做,不是吗?为了救爱莉莎同学」
「嗯……多亏你帮忙,爱莉莎已经就下来了,现在正在下面等我们」
「太好了……启介同学赢了。我也……没有输喔」
未由自豪地笑起来。她脸上不是憎恨或者杀意之类的负面感情。我知道,未由并不是放纵愤怒在和连大战斗。
「谢谢你,未由。谢谢你不为复仇,而是为了大家战斗……」
「嗯……」
未由点点头,然后就晕了过去。在我们到达之前,她一直在跟本来绝对无法战胜的对手战斗,肯定早就超出了极限。
我怀着满满的感激,用手指擦掉未由脸上的煤灰。
——隆隆隆隆隆隆隆。
但此时大地开始震响。将连大活埋的瓦砾之山正在震动。
他被那么大质量的攻击压在身上竟然还没事。或许物理现象造成的攻击只是不会被无效化,但无法造成太大损伤。果然能奏效的,大概真的只有吸收过魔术的〈魔狼〉了。爱莉莎现在因为天使的力量无法使用〈流转星龙〉的魔术,未由也已经晕了过去,我现在没有办法打倒连大。
另外还有个问题——不知道连大的天使因子在身体何处。
修拉说,只把连大的因子消灭掉,被他吸收的铃就能得救。但反过来说,如果攻击错误的地方也有风险会伤害到铃。
「现在……只能逃跑吗」
虽然不甘心,但我想不到其它选项。我急忙把未由背起来。虽然只用一只左臂支撑起昏迷的未由十分困难,但以前倾的姿势勉强维持住了平衡。
我就这样来到购物中心边缘,克制住本能的恐惧跳向地面。有股内脏飘起来的感觉。我屏住呼吸计算时机,在着地的同时用狼头砸向地面,柏油路面呈放射状碎裂。用伸长的狼头卸掉了反冲后,我轻轻落在碎裂的路面上。
这里不是大陆,是供工作人员使用的后门所在的小巷。
「启介!未由没事吧?」
待机的爱莉莎听到着地的声音,赶了过来。
「嗯,但刚刚晕过去了。我们趁连大动弹不得,赶紧离开这里」
「暂时撤退是吧。但是……可能有点太迟了」
爱莉莎露出愁苦的表情。
「什么意思?」
「因为已经——被完全包围了」
我马上发现,周围已经被沙沙沙的嘈杂声音包围。
爱莉莎指向小巷另一头的大路,那里已然是树海的景象。“会动的树”从各处汇合,已经将那里塞得水泄不通。
「可恶……这样就只能沿屋顶逃跑了。但是……」
未由现在昏迷,爱莉莎右手又放不开剑,无法使用。我实在没办法同时抱起她们两个移动。爱莉莎似乎也察觉到了这一点,对着树海攒动的大路架起藤蔓缠绕的〈天使王〉之剑。
「启介,你先带未由跳上附近的楼房,待会儿再接我就行了」
「让我一个个搬吗?」
「就最开始。后面在屋顶之间移动,我自己应该能行。现在我身体能力在〈天使王〉的力量下得到强化了」
「……我知道了」
我点点头,首先使用魔狼带着未由跳到三层楼的商业楼。我让未由躺在地上,然后立刻跳到地面。
「爱莉莎,抓紧时间」
但爱莉莎依然拿剑对着大路,脸上挂着诧异的表情。
「好像……有什么古怪」
「什么意思?」
「本以为树群肯定会朝这边蜂拥过来……结果根本没理我,直接就走了」
正如爱莉莎所说,占领了大路的“会动的树”没有进入我们所在的小巷,直接朝车站大楼方向去了。
我觉得奇怪,但又不能扔下未由一个人,我便背上爱莉莎向屋顶转移。
放下爱莉莎后,我把躺下的未由重新背起来。爱莉莎从屋顶边缘观察大路的情况。
「那样子就像是在朝连大聚集……」
爱莉莎低语。我也来到爱莉莎身边。
树群确实正在前往崩塌的车站。
我想起阳名通过未由向我传达过的话。冷汗顺着背脊往下流。
「爱莉莎……阳名说过,“会动的树”移动有目的地」
「咦?难道说……」
没错,稍微想想就明白了。城市里的人们之所被变成树,是因为铃的心愿。而铃的碎片现在被连大摄取,那么顺理成章便想到现在操纵“会动的树”的就是连大。
连大的目的是集合全城市的人类汇成一棵世界树,与天顶逆树〈乐园守护者〉连在一起。所以他必须狩猎没有向发光叶子许愿的人们,把他们吞进树里。
大地摇晃得越来越剧烈。
——啪叽、啪叽啪叽啪叽!!
粗壮的手臂钻破了熔合堆积的瓦砾,出现在地面上。那五指张开的褐色手臂就像一棵枯死的大树。
“会动的树”向那只手臂聚集,逐渐让身体与之同化。只闻咯吱咯吱的声音,连大的手臂越来越大——。
连大果真在通过吸收变成树的市民来让自己更加巨大。恐怕他打算让自己的身体变成世界树。
「我说爱莉莎,全城市的人类……到底是指多大的范围?至少不包括你吧?」
我用颤抖的声音问道。如果聚集在这里的“会动的树”数量已经足够的话……那就绝对不能撤退了。如果不阻止,异界就会显现,我则没有余地,必须发动〈天牢〉。
而且口袋里修拉的人偶也没有发来联系。如果〈乐园守护者〉在日落前具现,我们就什么都做不了……连拼上性命的机会都没有,一切都会结束。
「嗯,拥有〈天使王〉的我不算人类,类似于“世界”的一部分。与〈天牢〉相连的启介你也一样。未由……可能有点悬。因为与〈高次元存在〉精神同化的人,严格来说也不能算人类了」
「那么,如果不保护我们以外的其他人,连大就会——」
阳名和宫岛的身影在我脑海中闪过。
「是啊,到时候世界树就很可能被他完成」
这句话让我确定了我们该做的事情。
「——爱莉莎,我们赶紧去找阳名和宫岛。他们应该已经去未由的宅邸了」
「知道了。说不定他们两个是这座城市里最后仅存的“人类”了呢……」
背对将人们纷纷摄取的连大,我背着未由,和带着剑的爱莉莎一起飞奔而去。
我用狼头砸向屋顶一跃而起,跳到旁边的楼上。爱莉莎也无惊无险地一跃飞过约私密的距离。看样子如果是高低差还好的楼之间,爱莉莎就能跟上。当需要远距离跳跃的时候,大概又要要按顺序依次搬运了。
我们沿屋顶上向高级住宅区前进。
——轰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
身后传来轰鸣。我边跑边回头,只见连大一边甩掉瓦砾一边站了起来。他现在的身体已经大过城里的任何建筑,身高已是刚才战斗中崩塌后的购物中心近两倍。那样子恐怕已超过百米。
连大在腾起的濛濛粉尘之中转动脖子,似是在寻找什么。
尽管已经拉开了很大距离,我们为了保险起见,还是藏在了屋顶的水箱后面。
我看看下面的路,已经看不到“会动的树”了。看来我们已经穿过了密集地带,从这里开始或许沿小巷前进更好。
轰隆隆隆隆隆隆隆!!
大地晃动,是连大砸碎了他附近的楼房。他找不到要找的目标,看来是在发泄心中的烦躁。楼房被一击粉碎,垮塌下去。
「友————月————未————由————!!」
愤怒发狂的声音响彻整座城市,大气都为之抖动。
我向爱莉莎使了个眼色,跳到楼背后。爱莉莎也用剑刮着墙放慢速度,顺利地降落到地面。看来不需要我再搬了。
说不定,连大现在比起狩猎人类去到达〈乐园守护者〉,把寻找未由放在了更优先的位置……。
我边跑边思考。
连大一心索求未由的那个样子,与他的儿子爸说则秋有几分重叠。
他们都是爱着,索求一名女性而坏掉男性。
3
穿出闹市区的背街小巷,穿过个人商店林立的道路,独栋的住宅开始变多。路变成了平缓的上坡,越往上的住宅越气派。
也就是说,坡道上部就是被称作高级住宅区的区域。未由的家在里面拥有一片特别大的地皮。我和爱莉莎到达围绕友月宅的围墙后,放满了本来飞快的步调。来到这里花了大约一刻钟时间,但背上的未由仍未醒来。到友月宅的这一路上都没有遇到“会动的树”,恐怕他们集中到连大身边了。现在还不知道连大吸收了几成人口,但他已经巨大到从城市里任何地方一抬头都能看到的地步,都不知道到底多少米高。黑暗中,巨人的轮廓被淡淡绿光照亮,浮现出来。那存在感相当于一座山。
但不知道为什么,连大没有离开原地,一直在车站大楼附近保持停留。
「……可能是动不了了」
爱莉莎朝远方的连大看去,嘟哝起来。
「不是不愿动……而是动不了?」
「树会向大地中扎根对吧?既然连大准备由自己变成世界树,变成那种情况并不奇怪」
「如果他动不了……那就稍稍放心了。那种庞然大物胡闹起来,恐怕就没有安全的地方了」
判断危险降低,我解除了右臂的〈形式·三头狱牙〉。持续控制〈魔狼〉应该已经对由衣造成负担。由衣本人虽然什么都没说,但我注意到手镯的光正一点点变弱。
「——但从刚才的样子看,不认为连大会放弃未由。而且阳名她们既然没有被抓,他就还无法成为世界树。虽然现在静下来了。肯定马上又会干什么事来」
「你说得对……我们先得和阳名她们汇合」
我们加快脚步来到大屋门前。
西洋风格的气派大门紧闭着,但我们本来就不打算走这扇门。我推了推门旁边的便门,结果金属门发出无情的哐啷声,打不开。
「上锁了啊……」
是被阳名和宫岛从里面反锁了吗?如果一开始就上锁了,他们应该会在门口等待才对。又或者说……
——不,大家肯定没事。
我在头脑中抛开不好的预测。阳名能够“看”到气息,宫岛对城市道路烂熟于心,他们应该不会被“会动的树”抓住,肯定逃出了包围。因为,未由拼命争取时间就是为了让他们成功逃离。
「看来只能翻门进去了」
我对爱莉莎点点头。
「还想让由衣多休息一会儿,但也没办法……」
我正准备在心中呼唤由衣来让〈魔狼〉显现,但这时响起便门门锁转动的声音。
金属门轧轧作响向内开启,然后从门后探出一张少女的脸。
那是我熟悉的脸,而且并非意料之中的人物。
白色的头发,褐色的肌肤,伞阳学园的制服……。过去和我又是朋友又是敌人,现在就读学园初中部,是我的学妹。
「鸫!?」
我诧异地喊出她的名字。
「果真是学长啊。太好了……赢过阳名学姐了」
鸫嘴里嘀咕着莫名其妙的话,轻轻摆了个胜利姿势。
「为、为什么鸫你在这里?赢过阳名又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请不要在意,是我自己的事。总之请进来吧,具体情况之后再解释」
我在鸫的催促下,和爱莉莎一起进入友月宅邸的院子。鸫重新上锁后,向坐落于长长前院尽头的大屋走去。我们也跟在后面。
光从身后观察,鸫没有受伤的迹象。我为此感到放心,同时对她说
「总之你没事就好。听说你为了让大家逃离学园,主动当了诱饵——」
「……当时被树群包围,但幸好地点在校舍。我尽量把树新引导校舍里面之后从三楼跳了下去,逃过一劫。我身体比普通人结实……所以才能那样逃脱」
鸫边走边回头,露出苦笑。鸫继承了种种〈高次元存在〉的血,身体能力高超,受伤自愈速度也很快,所以从三楼跳下去那种乱来的事情才做得出来。
「鸫,谢谢你救了大家」
「……那也只是一开始。后来我不知道大家的去向,找过了宿舍和教会等地方,这时小雪和山崎学长就——」
鸫懊悔地摇了摇头。
「你听阳名他们说过了吗?」
「……是的。最后我也没有找到其他人,当到达这里的时候就发现二人在门口。因为门上锁了进不去,我就从门上跳了过去,把锁打开了」
鸫讲到这里停顿了,脚步也停了下来。大屋的玄关已经到了,但鸫没有去开玄关大门,而是转向了我。
「学长……该道谢的是我才对。谢谢你回到这里。我,没能保护铃和学长……听说小雪可能也被抓了……我整个人差点垮下去。因为,把我当做“鸫”来对待的朋友……全都不在了……」
鸫肩膀颤抖,脸崔下去。对她来说,“鸫”是个特别的名字,正因为我、铃还有冬上用这个“别名”来喊她,“鸫”才会存在于这里,她才能选择“鸫”这个身份。
「但是,学长你回来了。阳名学姐说,学长的话一定会帮我们把一切都取回来。我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但只要是帮助朋友,我什么都愿意做。请让我……一起战斗」
她的眼睛里焕发着真切的光辉,向我恳请。
一起战斗……是吗。
这让我想起我对由衣说过的话。我伸出手,拍了拍鸫的肩膀。
「知道了,我们一起来把一切全部夺回来吧」
「是……!」
鸫露出一抹笑容点点头,然后偷看了一眼我身后的爱莉莎。
「怎么了?」
「不,没什么」
爱莉莎愣住了,摇摇头。鸫直直地盯着我,说
「……学长,冒犯了」
鸫踮起脚,把脸凑了过来。我的脸短暂一瞬触碰到柔软的东西。
「喂,你、你干什么啊!!」
爱莉莎满脸通红地把我和鸫扯开。过了一会我才意识到碰到我脸的东西是嘴唇。
「呃,鸫?」
「……当我不知道学长是生是死的时候,我发现巨额我一辈子都不能再做早安的吻了,内心非常后悔。所以,我想先消除这份遗憾。杂念会影响精神集中」
鸫一边看着无关的方向一边说道,她语气虽然平淡,脸却有点红。
「什、什么早安的吻啊!从时间看是中午吧,从天色看根本一片漆黑啊!」
爱莉莎步步紧逼,但鸫一副装傻的表情,歪了歪脑袋。
「啊……说的也对。那么就是普普通通的吻咯?」
「那、那就更不行了!」
「……那么,还是当做早安的吻吧。小雪说过,这是打招呼,不必看任何人脸色」
「欸,是这样吗?打、打招呼的话,就算了……吧?」
爱莉莎被鸫彻底绕进去了,脑子转不过来。
「鸫……你是不是越来越像冬上了?」
我还没忘记脸上残留的触感,叹了口气。
「……真的吗?我一直都想成为小雪那样的人,好开心」
我本意是想挖苦,鸫却率真地开心起来。
我不再多说什么,失落地垂下了肩膀。
穿过大屋玄关后,里面是漆黑的大厅。正面是耸立的楼梯,楼梯中途左右分开通向二楼。鸫建工我们带向那个楼梯。
我们登上二楼,沿面朝中庭的走廊往前走。窗户透进淡淡的光,勉强能够分清东西的轮廓。
「……就是这里」
鸫停在一扇黑色的门前,转动把手。
门后一个像是交谊厅的矿场房间。能从大屋正面俯瞰景色的露台,桌子围绕着沙发,墙上装饰着好像很贵的画作。
宫岛正躺在沙发上呼呼大睡,露台旁是阳名的身影。但不知为什么,她正非常不甘心地瞪着我。
「阳名学姐,果真是学长他们」
鸫有些得意地说道。说起来,鸫刚才说过她赢了阳名之类的……。
「姆……我后来马上也发现了,而且还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鸫同学,你那其实基本是靠直觉猜的吧」
我用余光看着气呼呼的阳名,先且把悲伤地未由放在宫岛另一边的沙发上躺下。未由发出一点呻吟,但没有醒来的迹象。
「……才不是直觉,我清楚地感受到了学长的心」
鸫有些较劲,和阳名互瞪。
「请问……两位在争什么?」
我一插嘴,阳名便不开心地开始解释。
「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只是在争由谁来负责监视,然后演变成争谁感知气息的能力更优秀……最后就变成,比谁先发现异常就算赢了」
「阳名,很少见你气成这样啊」
我苦笑起来。
「因为,鸫同学顶撞了我。对方那么认真地燃起对抗意识,我也跟着认真起来了」
听到这话,我向鸫问过去
「鸫……你跟阳名相互较劲,是有什么理由吗?」
「……是的。为了小雪,我决定尽量和阳名学姐对着干」
鸫的眼睛里燃烧着决意的火焰,在胸前捏紧拳头。
「为了冬上?」
「……没错。小雪很怕阳名学姐,所以就由我来保护小雪」
「啊,原来是这样……」
这算是明白过来了,我叹了口气。可能因为过去在魔术结社中,冬上跟阳名曾是上下级关系,东上完全不敢冒犯阳名。
「唔……被你这么说,我岂不是成了坏人一样。我并没有捉弄雪绘啊,只是雪绘自己不敢违逆我罢了」
阳名似乎有些畏缩。
「但是,我不觉得小雪是真心服从阳名学姐。所以我来替她对抗阳名学姐」
「真是个保护过度的“朋友”啊。劝你别因为读心而感情代入过头,免得把自己跟别人混为一谈」
「……不用学姐操心。另外……我还要从学姐的魔掌下保护学长」
听到这话,阳名眉头一抽。鸫喊“学长”一定是指我。我突然被推到话题中心,不知所措。
「你这话……什么意思?」
阳名低声问道。她脸在笑,却浑身是放出可怕的压力。
「……阳名学姐总是捉弄学长,我不会坐视不理」
「我有捉弄启介哥的权力,没你插嘴的份。要是妨碍我,我……也是会生气的喔?」
「我也是……我绝不允许学姐让学长感到不愉快」
鸫和阳名都寸步不让,相互瞪视。
大事不好,这两人的相性比我想象中还糟糕。我想着该怎样劝解,这时膝盖背后被轻轻踢了一下。
「——万人迷啊,启介」
转身看去,只见爱莉莎正冷眼瞪着我。
「这、这是什么话啊?爱莉莎也快阻止她们啊」
「我觉得让你多伤伤脑筋挺好」
爱莉莎突然背过脸去,在沙发上坐下。
「啊,怎么连你也对我坏心眼啊」
「又没有坏心眼——咦?这算是……坏心眼吗?我心情为什么会这么糟糕?说起来,你刚才还被鸫……」
爱莉莎摆着大惑不解的表情,把贴在自己的胸口。
「喂,怎么了?」
她状态好像有些不对劲,我担心起来。
「没什么。嗯——没什么奇怪的。这股感情很早以前就一直存在了。只是……之前没到“这种程度”……」
爱莉莎嘀嘀咕咕,生涩地微微一笑。然后她从沙发上又站起来,闯进了还在继续互瞪的阳名和鸫中间。
「——两位,现在不是争吵的时候吧。先得讨论如何打破现状」
可能是改变了主意,爱莉莎愿意出面调停。
「说的也对。鸫同学,我们暂时停战吧」
「……是,无可奈何」
听到爱莉莎这么说,二人不情不愿地移开目光,以对角线隔桌桌下。
「唔唔……?」
可能是沙发传来震动,宫岛的鼾声停了下来,揉起了眼睛。
「嗯……?喔……远、远见!还有爱莉莎同学,友月同学!原来真的顺利救出来了啊!太好了……我,非常担心啊」
宫岛看到我、爱莉莎以及躺在沙发上的未由之后欢喜不已。
房间里的紧张感稍稍得到缓和,总之大家都为彼此的平安感到庆幸。能营造出这样的氛围,阳名和鸫也微笑起来。
「哎……宫岛也同样了不起啊」
我发自内心地这样说道,结果宫岛「你指什么」纳闷起来。
4
我们在大屋二楼——布置着高档家具的一间房里围桌而坐,相互报告之前发生的情况。大伙被淡淡绿光下照亮,脸上都显露出认真的表情。
这个房间的一整面墙都是连通露台的落地窗,因此房间并没有那么黑暗,甚至于已经适应了黑暗的眼睛都感受到了明亮。
连大开始巨大化的事情,阳名他们也已经知道了,但听说那是吸收了城市中变成树的人们之后变成的,他们的表情严肃起来。
「……那么不光是铃,小雪和山崎学长也——」
鸫以低沉的声音嘟哝起来。
「如果他们被抓到,很可能已经被吸收了」
我接着鸫含混不清的话,明确地讲了出来。
「但、但是……总、总会有办法的……是吧?」
宫岛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问。
「只把连大的天使因子——也就是把核心破坏掉,应该就能让一起恢复原状」
修拉说过这个方法能够将铃解放,那么应该也能拯救城市的人们。
「但是……有两个巨大的问题」
「……问题?」
鸫歪着脑袋。我对她点点头,说
「首先,未由不在的情况下,攻击对连大无法奏效。另一点,连大巨人化之后,不知道他的天使因子在什么地方」
「……未由学姐的话,只用等到醒来就可以了。因子位置就必须进行调查了……」
未由面露难色,沉吟起来。沉默笼罩现场,但阳名举起手,打破了寂静。
「我的话……或许能够找到」
「真的吗?」
我抱着指望看向阳名。
「天使因子就是巨人的核对吧?那么“看”到能量最集中的位置,是不是就知道因子的位置呢?」
修拉说,天使因子对于连大就等于心脏,一旦失去就会丧命。阳名的侦查能力正好发挥。
「嗯,能弄清位置的话,天使因子应该就在那里。阳名,可以拜托你吗?」
「那当然了。只不过……那个巨人就是一团力量的凝聚体,从远处“看”分辨不了力量的浓度。如果不尽量近距离……而且是巨人使用大举力量的瞬间去“看”,恐怕就无法确定因子的所在位置」
「使用力量的瞬间……也就是要在战斗当中是吧。要和那个巨大化的连大战斗的话,只能由我上了」
「——不,这是我的任务」
「爱莉莎你来?不,可是……」
「我跟艾诺克不久打过很久吗?争取时间至少应该办得到。我这把同性质的剑也砍不进去,也能保证被吸收的人们的安全」
爱莉莎说着,示意与右手融合的大剑。
「但那把剑……你一旦虚弱的话——」
「我知道了。不过你先藏起来就对了,你的任务就是当好一击把连大核心破坏掉的狙击手。不偷袭很难瞄准要害,被防御还会伤到不必要的地方」
爱莉莎说的都对。贸然破坏连大的人体会威胁到被摄取的人们。但我还是很犹豫,不知该不该接受这个方案。
我害怕爱莉莎又要离我远去,担忧的情绪令我张不开嘴。而且,爱莉莎是艾诺克抵达〈乐园守护者〉的关键,是应当保护的对象。我不认为该让她暴露在那么大的危险之下。
「——启介」
「欸?」
爱莉莎凝视我迷惘的眼睛。
「别连你也把我当成公主喔?」
「这……」
「在你心里,我是什么?必须关在城堡里悉心保护的公主大人吗?」
在我心里,爱莉莎……。
至少不是公主。她不是那么柔弱的人,是更加强大的人,是我向往成为的目标。所以,我过去把她当做英雄。而现在,她跟我站在同一个地方,那么——。
「不对。你是与我并肩作战的……搭档」
所以爱莉莎正在同艾诺克战斗的那时候,我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战斗。因为,我就应该在那里。
「搭档——这词不错,有种相当可靠的感觉啊。嗯……我是你的搭档,所以我们要合力对抗敌人。有意见吗?」
爱莉莎开心地笑着向我问道。
「没有……吧」
我苦笑后,这样答道。我相信这是必须的分工,也相信这位值得依靠的搭档。
「那就这么定了,我来当连打的对手。这样就顺理成章了」
爱莉莎一脸清爽地说道。随后,宫岛战战兢兢地举起手
「那个……虽然冒出了很多我听不大懂的词,总之战术就是,爱莉莎同学来当诱饵,阳名来识破敌人的弱点……最后远见来发动攻击对吗?」
阳名对宫岛点点头。
「就是这样。然后只等未由姐姐醒过来,我们就要开始着手出击了。只不过,决战尽量要拖到日落之后,是吧?」
阳名目光转向我,问道。
「差不多就是这样。我们有“王牌”,在日落之前想尽量把它藏起来。只要阳名、宫岛还有鸫都没事,连大的目标应该就无法达成。所以争取时间应该也不至于事态恶化」
大致判断讲了之后,我有对连大需要全城的“人类”才能成为世界树这件事做了说明。
「……情况清楚了。但是,既然我们是不可或缺的……敌人应该会才去行动才对。我们最多也只能藏到那个时候了吧。启介哥,知不知道还有多长时间日落?」
阳名望着露台外被封锁的天空,问我。美伞市内被根之障壁覆盖,确实连太阳的位置都不知道。而且现在外面还有〈流转星龙〉操控之间,日落应该被提前了,所以时钟大概也无法参考。
「说起来……还有这东西啊——」
我从口袋里拿出修拉给我的人偶。
「啊,那人偶是方舟的……」
爱莉莎一脸惊讶地盯着摆到桌上的人偶。那人偶全身描绘着几何学图案,是〈方舟〉上工作的人偶的迷你版。爱莉莎对它当然有印象。
「没错,用它应该能够和修拉取得联系」
尽管要一直等待日落的信号,但修拉说过,我们也可以联络她。
「欸?修拉是指……修拉阿姨吗?」
爱莉莎瞪圆了眼睛。说起来,修拉一直都多着爱莉莎。我可能说漏嘴了,开始着急。
……不对,修拉违抗了赫斯,之前那个一直作为系统运作而没有感情的修拉,在那一刻就已经消失了。所以,她们正常回到阿姨和侄女的关系也没关系。
我本想敷衍过去,但改变了想法。爱莉莎的母亲——拜尔小姐说过,修拉一直在暗中支撑着爱莉莎的生活。但是,她现在不需要再躲在阴影下面了。
我想要告诉爱莉莎,偶个人一直在身旁守护着她。
「那个,爱莉莎。可能会有点长……当我会好好解释的」
我下定决心,准备开始讲。但就在此时,桌上人偶身上的几何学图案发出光芒。突如其来的刺眼光亮令我眯起眼睛。
「——不了,修拉的事情还是自己对小爱莉莎讲吧」
修拉的声音响了起来。光芒包裹的人偶擅自动了起来,用自己的脚站起来走到爱莉莎面前。然后光芒减弱,房间恢复之前的昏暗。
人偶改变了形态,变成了一个身着法衣(Veil)的年幼少女。
修拉·柯朗诺·史特林·米尔奇威。〈流转星龙〉的终端,爱莉莎的阿姨,外表十一二岁的女孩。
她站在桌上,只不过还是人偶的个头。
「修、修拉?」
我十分惊讶,对身高约十五公分的少女说道。
「不好意思吓到你们了,我一直在听你们谈话。然后,修拉觉得这件事必须自己来做……。因为媒介很小,所以身体就变成这个样子了」
修拉苦笑之后,再次面对爱莉莎。
「你是……修拉阿姨?」
爱莉莎一脸惊讶地问。
「嗯。修拉就是你的修拉阿姨。修拉一直都在看着小爱莉莎你,但这是第一次直接见面呢」
「可、可是妈妈对我说,修拉阿姨你在一千年前的战斗中已经死掉了——」
「没错。修拉在一千年前,作为人类已经死掉了。现在在这里的,是变成了〈流转星龙〉终端的修拉」
「这种事……」
爱莉莎不愿相信地发出呻吟,何秀啦默默对视。她们的面容如出一辙,只有发色不同。这是明确的血缘证明。
她就像要把对方刻在自己身上一般,盯着比自己还有年幼的阿姨。慢慢地,慢慢地,因惊讶而绷紧的表情放松下来,露出有些生涩的笑容,说
「不过……阿姨和我太像了」
「那当然啦,修拉是你阿姨啦」
「是吗……真的是阿姨啊。初次见面……修拉阿姨」
「嗯,很乖很乖,小爱莉莎」
修拉也笑了起来,用开心的声音作出回应。
我感受到,她们两人现在已经变成了阿姨和侄女的关系。
就在这令人感动的情景中,响起一个不合时宜的呢喃声。
「——是、是妖精」
只见宫岛探出身子凝视着修拉。
「咦?怎、怎么了?」
修拉也察觉到目光,对宫岛警戒起来。
「好、好厉害……又小又可爱,充满幻想气息的女孩子……这就是我理想中的妖精啊!你、你不是手办吧?哇……真的会动,还会呼吸啊。我朝向往妖精之类魔幻的东西了。但那些都不现实,结果就放弃了,但我最喜欢非现实了!远见、远见,我可以摸摸吗?」
「不,怎么可以啊。再说她是爱莉莎的阿姨啊。宫岛,你有没在听啊」
「咦!?这么说,爱莉莎同学也是妖精吗!?」
看到宫岛的目光突然变了,连爱莉莎也猛地一颤。
「看来是没在听啊……。宫岛的隐藏爱好算是透露出来了。算了,不管这些了——总之你先冷静下来,你看修拉都吓坏了」
我指着在桌上像小动物一样瑟瑟发抖的修拉,说道。
「修、修拉小姐是她的名字对吧!拜托了,让我和她握个手!认识妖精是我的梦想啊!」
宫岛喘着粗气,向修拉伸出手。
「呀啊~!别、别过来!修拉不好吃的!?」
修拉在桌上跑了起来,逃离宫岛。
「还差一点,让我梦想成真啊」
我无语地向宫岛脑门给了一记手刀。
「哈——对、对不起!我没想吓唬你!我只是,太感动了……」
宫岛恢复理智之后,对修拉低头道歉。他看到修拉就算这样还是瑟瑟发抖,便满怀歉意地在沙发上坐了下去。不过,他的眼睛依然痴迷地盯着逃到桌子边上的修拉。
「唔……修拉,你被盯上了」
「修拉阿姨,到这边来吧」
爱莉莎伸出手,保护害怕的修拉。
「哇,谢谢小爱莉莎!」
修拉带着哭腔跳到爱莉莎的手掌上。
「放心吧,我来保护修拉阿姨」
爱莉莎摆出姐姐保护妹妹一般的表情朝宫岛瞪过去。
我不是很懂,但有了宫岛这个敌人,二人的牵绊好像更加坚实了。但是——。
「是不是……又什么搞反了?」
我有点担心,修拉是不是丧失了作为阿姨的尊严。
「那个……就来讲讲离日落还有多久——」
修拉恢复这顶之后扫视我们,说道,她人在爱莉莎头上。可能因为总喜欢骑在狼形态由衣的身上,那里就成了固定位置。
宫岛被爱莉莎命令站到房间角落去了。哎,不做到这种程度也没法让修拉放心,也只好如此了。
「最快也还要两小时。对包含有异界的空间进行实践肝神果然很苦难,没办法进一步加快了」
「两小时吗……」
我看了看房间里摆设的古老立钟,指针指向下午两点半。照理说距离日落还有将近四个小时时间。该说多亏了修拉和乌尔特小姐,让发起行动的时间提前了不少。
「那么,就定在四点半开始行动吧。不过前提是不出什么意外」
我确定方针后,阳名马上站了起来。她以过去自称〈雀〉时的魔术师面孔开口说道
「那么我去东楼的房间监视巨人,毕竟从这里的长湖看不到巨人。请鸫同学戒备大宅周边。应为已经证明感知气息方面还是鸫同学更迅速」
听到刚才还在跟自己较劲的阳名这么说,鸫显得有些惊讶,但马上点头答应。
「是……我知道了」
鸫也站了起来。
「有、有什么我能做的吗?」
房间角落里的宫岛问道。
「我想想……那就麻烦宫岛同学去厨房找吃的,集中起来吧。因为,果然饿肚子是打不了仗的呢」
阳名拜托后,宫岛脸上绽放光芒。
「得令!」
宫岛飞奔出房间。阳名向留下的我和爱莉莎,以及睡着的未由看过来。
「请启介哥你们好好休息身体,准备决战。两位在战斗中都已经有所消耗了呢。据我所“看”,未由姐姐也只是累了睡着了,就让她睡到最后一刻吧」
指示很合理,我和爱莉莎都没有意见。
「——知道了。但阳名你也别太勉强自己了。你要有着发现连大的天使因子这一重大任务呢」
「呵呵,我还精神着呢,不用担心」
阳名笑着答道,然后就和鸫一起离开了房间。
在突然静下来的房间里,我重新面对爱莉莎和修拉。
「说是让我们休息身体……但爱莉莎你又必须绷紧神经,不能睡觉吧?」
我看着爱莉莎手里的大剑,问道。
「是啊,一旦睡着,精神就会出现破绽。到时候力量的主导权转眼就会被篡夺过去。晕过去也是一样。所以在和连大战斗的时候必须多加小心」
爱莉莎苦笑着答道。
「那么为了不让你睡着,就来给你讲讲我的事情吧?讲讲我和未由随〈流转星龙〉一起消失后的事情」
「当然好啦。离开学园之后只顾着十万火急赶到未由身边,都没时间仔细问呢」
看到爱莉莎点头,我向她头上的修拉问
「修拉应该也想和爱莉莎说话吧,我可以先来吗?」
「嗯,这样修拉说明起来也更轻松。但最好嘴下留情我。修拉自己也知道,给启介你们带来过很多痛苦呢……」
修拉尴尬地说道。
「——我没打算告你状啦」
我笑着答道,然后开始讲述。
讲述〈方舟〉上度过的日子,以及我所遇见的人们——。
〖第三章 未来的约定、过去的亡灵〗
1
从我被传送到〈方舟〉再到返回美伞市这之间所经历的事情,讲完花了将近半个小时时间。这还算是捡要点讲的,毕竟发生的情况就是那么多。
同代理赫斯·史特林意志的人偶战斗的事,我化身虚伪〈高次元存在〉将其打倒的事,变成〈魔狼〉的由衣与我合而为一,留在我右臂之中的事,以及我现在和未由正用“支配”的力量连在一起的事。
爱莉莎听到任何事情都藏不住惊讶,但她还是基本没有插嘴,默默地仔细听我说完。
但是,只有当我讲到我遇见拜尔小姐的事情时,她这样问了一句。
「妈妈她,还好吗?」
「——嗯,甚至用魔术把我搬到了隔离区域外面」
她的身体状况的确很不乐观,但我却这样回答了她。
「这样啊……没有卧床不起就好」
爱莉莎也知道拜尔小姐的病情。她大概发觉了我有斟酌描述。可就算这样,她还是一副松了口气的表情笑着。
修拉还是十分尴尬,从爱莉莎的脑袋上下来,在桌边上看着我们。
然后在最后,我讲述关于“王牌”的事情时,爱莉莎的表情变得更加严肃了。讲完之后,爱莉莎开口第一句这样讲
「召唤〈天牢〉……这才不是什么王牌,相当于拉对手同归于尽的自爆技。启介,就算用哪种手段打败了艾诺克他们,跟输掉也没什么两样喔?」
「……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是当真的输掉的时候……当完全无能为力的时候,召唤〈天牢〉就是我的义务。所以——」
我认为爱莉莎反对召唤〈天牢〉,试图说服她。可是爱莉莎却恨得牙痒似的摇摇头。
「真是的,我才不是那个意思啦!我是担心启介你是不是把召唤〈天牢〉当做秘技,所以就没去思考过致胜的方法啊!我们马上就要去对挑战连大了,不能排除事情不能按照事先策划的那样顺利进行而陷入危机的情况。到那时候,你不会轻易地打出底牌吧?」
「我没打算轻易地打出底牌……但也得看情况吧?等木已成舟就没有意义了」
「我说啊,你这想法很危险!就算陷入危机,挽回的方法也是可能存在的。但就因为有张王牌的关系,你放弃思考了。所以,不到最后的最后万不得已的瞬间,对决不能去考虑召唤〈天牢〉。明白了吗?」
爱莉莎万分严肃地凝视我。
「……用不着你担心,我本来不到最后一刻就不会放弃」
不论是我的日常还是重要的人们,我全都不愿放弃。所以早已决定,直到真正绝望的情况下才召唤〈天牢〉。
但爱莉莎听到我的回答后依旧是那样的表情。
「启介,你说的最后一刻是指什么时候?」
「咦?」
这意料之外的提问令我不知所措。
「启介,你挺好喔?自己感到绝望的瞬间才不是最后一刻,希望不止在自己身上。这个道理,我实在〈流转星龙〉破天出现时明白的。所以,启介你也是……哪怕到了一切都无能为力的时候,也要在自己之外——在我们的身上寻找希望啊」
「爱莉莎……你们身上?」
「是啊。只要我们之中有人还拥有希望,那就没到最后一刻。你一定要记住」
这番话开拓了我的视野。爱莉莎指引了我,绝望其实比我想象中更加遥远。
「我知道了。这番话——绝不忘记」
听到我这样回答,爱莉莎总算对我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
「太好了。只要能记住这番话,跟连大的战斗我就在没什么说的了」
爱莉莎目光从我们身上移开,一下子躺在了沙发上。
「——我脑子还没整理好方舟上发生的事……再给我点时间」
她盯着天花板,这样说道。她应该有很多很多事情要去思考。
「嗯,我知道了」
「我说修拉,在爱莉莎冷静下来之前,我们要不要去外面谈谈?」
我只想露台,邀请修拉。
我有几个问题想问问修拉。这些事虽然跟我战斗的理由无关,但一直让我耿耿于怀。
「嗯,可以喔」
修拉似乎从我的语气中感觉到了什么,表情严肃地点头答应。
我让修拉来到我的手掌上,然后打开落地窗去了露台。在这里,友月家广阔的前院一览无余。天空中是释放着绿色光芒的逆生大树。
我望着前院尽头的黑色铁门,开口说
「修拉,我战斗的理由很单纯,就是不想失去重要的人。为了使异界具现化,艾诺克要牺牲爱莉莎,连大要牺牲城里的全体人类。他们都要从我身边夺走重要之人,所以我只能选择战斗,抵抗」
我手靠在露台的白色栏杆上,怒视天空中的逆树。
「——但是,修拉你们……〈方舟〉是想守护更加宏大的世界对吧?正是为了,你们猜创造了〈天牢〉,带着〈方舟〉隐匿了上千年,还让你背上了充当系统的义务。你们不惜做到那种地步,是为了实现什么目的呢?」
这是我在同赫斯人偶战斗时所产生的疑问。我否定了他的故事,但我直到现在都对那故事剧情一无所知……。
我不后悔,因为我是为我自己想要守护的东西而战。但是,因为我妨碍了他,我也就背负了〈方舟〉的使命。所以我想知道,想知道修拉她们的想法和心愿。
「修拉我们……不,至少修拉也并不是为了多了不起的东西而战斗喔」
修拉从我手上跳到栏杆上,露出苦笑说。
「原来是……这样吗?我还以为你们一定是为了全世界呢」
「呵呵——全世界啊,哪有人能为了那种含混不清的概念去战斗啊。世界存在着境界,即是已知和未知的分界线。人类只能在自己已知的范畴去认知世界。世界这个概念,往往是人为限定的」
「你的意思我明白,不过〈方舟〉概念中的世界,果然要比我们概念中的世界要大的多吧?」
「不哦,这可不一定。修拉的世界只有一座以爸爸为中心的,名叫方舟的小岛罢了。它比你们的世界还大吗?」
修拉以捉弄的口吻问我,令我无言以对。
我所熟知的世界也只有这座美伞市和我故乡的奈波市,联系紧密的人也就差不多而是个,但它或许要比名为〈方舟〉世界要广阔。
「——喂,才不是说这些。我问的是修拉你们想要守护的世界。修拉,你是不是打算糊弄过去?」
「啊哈哈,对不起啦,修拉不是有意迷惑你喔。修拉只是想表达,修拉我们并不是想要拯救世界的正义使者。因为,修拉,修拉我们超讨厌外界的世界了」
「咦……?」
「还用说吗?因为,不论修拉我们逃到哪里,那个世界就要追上来杀掉修拉我们喔?怎么可能喜欢得起来啊」
赫斯一族篡夺了全世界的魔术,成为了全人类的目标。这件事我听爱莉莎讲过,已经知道了,不难想象身为当事者修拉对这个满怀杀意的世界抱有怎样的感情。
「那么,你又是为何而战呢?」
「为了爸爸喔。对修拉来说,战斗的理由就这么简单。修拉要保护爸爸。哪怕违抗爸爸,哪怕付出多大的牺牲」
修拉的回答简单明了。我发现是我弄错了问法,所以再问一次
「那么,把赫斯的目的告诉我吧。赫斯为什么创造〈天牢〉?赫斯想要守护的如果不是世界,那又是什么?」
「爸爸想要守护的是——」
修拉说到这里停顿了片刻,缓缓把手放在自己胸口。
「——是心喔」
修拉似是展露非常重要的东西一般,口吻严肃地说道。
「心?这到底是什么意思?要从什么当中保护心?」
我不提阿丽姐修拉说的话,反问过去。可修拉摇摇头。
「再多的就不能说咯。哪怕只说出“那个”的名字,哪怕只是认识到存在形式……世界都会绽裂,出现裂痕。“那个”的存在会变大,所以不能让对世界拥有强大影响力的你理解“那个”。尤其是现在,在这个城市里」
修拉并不是在敷衍,她看我的眼神非常认真。
「尽管不是很明白……总之就是有什么不妙的家伙,然后〈天牢〉是用来防御那家伙的对吧?」
既然不会再告诉我更多,我就试着从已经弄明白的事情里相互关联了。
「嗯,这么理解也没问题」
「也就是说,当异界具现,〈天牢〉从内侧被破坏的时候,遭受危险的就是我们的“心”」
我一边在自己脑中整理信息,一边问过去。
「尽管还部分想要订正……总之这个认识基本没有错喔」
修拉微妙地皱着眉头,但还是点了点头。恐怕我说的有点不太对。
但是——心吗。
「我觉得……果然还是很巨大啊」
「咦?」
「我是说你们一直奋战的理由。实话说,还真是我所想象不到的巨大啊」
我苦笑起来。我不知道危及到心代表一种怎样的状况,说不定只是赫斯想要保护自己的心。
但是,心是“巨大”的。对于任何人都一样,与生命一样巨大。
「谢谢你,修拉。能搞明白这些就足够了」
「真的够啦?这样的回答你就接受啦?」
修拉不安地问我。
「最开始不就说了吗?我有我战斗的理由。所以,不能接受也无所谓。我只是想要搞清楚,自己背负的是什么……还有那东西的重量罢了」
「启介……」
「我已经答应爱莉莎了,直到一切希望确确实实全部断绝之前,绝不使用底牌。但是啊,到了万不得已必须召唤〈天牢〉的时候,我可能真的就离死不远了吧?到时候,我想守护的一切也许都已经失去了」
那是最糟糕的设想,但那绝非不可能出现的未来。
「就算我失去了我自己的战斗理由……我还是想要一个让自己再加把劲的理由。应该就是这种感觉吧」
我生涩的笑了笑,从露台栏杆上撑了起来。
这是因为,我觉爱莉莎已经靠近了窗边。
爱莉莎敲了敲玻璃后打开落地窗,探出了脸。
「启介,修拉阿姨。宫岛拿吃的过来了」
「知道了,我们马上就来」
我向爱莉莎点点头后朝修拉伸出手。修拉从栏杆跳到我手上,抬头看我。
「——把〈天牢〉交给启介你真是太好了。修拉总算是能这么想了」
「哈哈……原来之前都没有认可我啊」
我一边哭笑,一边载着修拉回到房间。宫岛正把两手抱着的盒子罐子摆在桌上。
「因为,修拉终归只是拜托小由衣来代替爸爸。既然小由衣选择和你一起战斗,修拉也就无奈接受了……但还是有点担心」
「担心?」
「因为,启介你还活着,修拉尽量不想把你卷进来,也绝对你对召唤〈天牢〉会有所犹豫。但是听了刚才那番话之后……虽然不太好说,但心里的各大消失了」
「这样啊……」
我也说不出地感到放心,这次自然而然地笑了起来。
「嗯,就是这样。刚才的启介非常帅气,非常可靠,仅次于爸爸喔」
说完,掌心的小小少女对我回了一抹微笑。
2
宫岛从友月家厨房拿来了看上去很贵的饼干罐与和式点心盒。那应该是九棚先生他们储备来作为茶点的。
——九棚先生和香织小姐。
文化祭当日目送过我们离开的他们,应该也已经变成了束吧。很可能现在已经变成了巨大化的连大的一部分。他们肯定也怀着某种心愿,希翼着只有神明才能实现的契机。
他们现在一定在做着梦……我想着这些得不出答案的事情,吃了口饼干。
「我说……远见」
坐在桌子另一边的宫岛对我开口,口吻还有些沉重。
「怎么了,宫岛?」
我反问。这个房间里现在只有宫岛和我,然后就是睡着了的未由。爱莉莎和修拉到露台去了,她们一定有话想聊。
「这可能——是最后一次了吧?」
「最后……你指什么?」
「和你说话,和你一起吃点西……这类事情啊」
宫岛目不转睛地盯着手里的糕点,说道。
「你别太悲观了,我不准备把这当最后一次」
「我当然也是啊,那里想要就这样结束啊。但是啊,这可能就是最后一次了啊。所以,怎么说呢,我突然间有个想法。我不想留下遗憾」
宫岛把糕点扔进嘴里,苦笑道。
「遗憾吗……」
鸫也说过同样的话,她说不能做早安的吻非常遗憾。
「唔……我再去厨房翻翻吧」
宫岛看到糕点盒空了,站了起来。
「你还没吃够吗?」
「我想饱餐一顿啊。现在能够消除的“遗憾”,也只有这个了」
他拍了拍自己的肚子,向门走去。
「宫岛……」
我怀着复杂的心情目送宫岛的背影。
「啊,别担心我。我并没有放弃,不过是想把现在能做的事情全都先做了。仔细想想……在遇见妖精——更正,遇见修拉小姐的那一刻,其他的遗憾就已经变得微不足道了」
宫岛用交杂着开玩笑的口吻笑道,离开房间。他一走,房间安静下来,未由的睡息都能听到了。
看着未由睡着的脸,我伸手拂开搭到脸上的刘海。她没有反应,依旧睡得很沉。
我从沙发上起身,走向露台。
这可能是最后的时光了。
宫岛说的没有错。但是,就算我做些什么,遗憾肯定还是会留下。所以,要说我现在所能做的事情——
「我稍微离开一下去送吃的」
我对露台上的爱莉莎和修拉说了一声之后,拿起了两个饼干罐。
我独自走在大屋内昏暗的走廊上,手里拿着饼干罐。这是准备去给阳名和鸫送吃的。
在“这段时间”结束前,我已经没机会和帮忙监视的她们二人说话了,所以决定主动去找她们。
对我来说最重要的东西就是牵绊,我无法容忍自己手中什么都没有。
所以,我想要加强我们的牵绊,想在决战开始前先跟她们说说话。在这所剩无几的时间里,我能做的就是这件事,我想先把它做了。
「记得……阳名说去了东楼」
友月宅呈包围中庭的布局分成四个楼栋,东楼应该有很多客房。
但当我走在二楼的走廊上,前往东楼的途中,刚踏进通风井所在的大厅便停下了脚步。这是因为,我看到鸫就在大厅玄关前。我不知道鸫的去向,本来打算后面再去找她,但既然先找到了她,我便决定先下楼把吃的给她送去。
我没喊她就注意到了我,抬头向我看来。
说起来,鸫现在应该正在警戒周围。她拥有强大的精神感应力,能够读取人心,大概也是正在利用这个能力来搜索有无敌人吧。既然这样……。
「——是,我也知道学长你过来了。现在精神感应力的接收感度保持在最大,大屋里大家的位置都在掌控之中。只不过,距离这么近的话,不接触也能读取到思考内容……这样也没关系吗?」
鸫来到台阶下接我,但读取到我的心,过意不去地这样说道。
「不用在意啦,我本来就不打算隐瞒你什么」
我苦笑后摇摇头。谎言骗不了鸫,但既然只能真心相待,开诚布公倒也挺轻松。之前这样对她讲时,她却说我变态……。
「……是啊。学长还是老样子,是个好变态」
鸫脸上的阴霾荡然无存,笑了起来。然后她在台阶上坐下。
「学长拿饼干过来给我是吧?一个人吃挺不好意思的……能稍微陪我一起吃吗?」
「嗯,我也还没吃太够」
我在鸫身旁坐下,打开饼干罐,一边正对着玄关大门看一边和她一起开始吃饼干。
安静的大厅中,咬饼干的声音格外响亮。
「——我说,鸫。你像这样用精神感应力戒备敌人,也能感受到那些树的“心”吗?」
这件事我有些在意,便试着问她。
「……是。变成树的人们在做梦……我接受到了类似的东西。不过那些难以用言语来表达,非常的模糊……」
「梦吗……」
九棚先生和香织小姐也在做梦吗……我刚才想过这这种事,本来应该的不到答案的,但鸫应该感受到了。
「虽然里面也有被树强迫摄取进去的人……但绝大部分的人是主动向发光的叶子许愿,最终变成树的。他们正做着心满意足的梦。虽然我觉得这种事不对,不过……大家感到幸福吗」
我停下了吃饼干的动作,呢喃起来。
「……我认为是。因为当时追赶我的树向我传来了喜悦与满足的感情」
鸫肯定了我所说的。
「那么……我们打倒连大,把大家从树中解放出来……失去梦的人们会绝望吗——就像艾诺克那样」
我回忆艾诺克那幽暗的眼睛……那对犹如深不见底的窟窿,空空荡荡的眼睛。
城市里的所有人都用那样的眼神,充满憎恨地盯着我们——想象到那样的情景,我背脊发颤。
「……没事的,学长担心过度了」
但鸫却微微一笑,否定了我的想象。
「学长……你有没有做过幸福的梦?就是愿望实现的梦」
「那自然是……做过」
小时候经常梦到自己得到了想要的玩具。不过最近……就没有做过什么好梦的印象了。
「……那么,梦醒后幸福感消失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唔……尽管很遗憾,但毕竟是场梦,也只好放弃了吧。就是这种感觉,然后很快也就忘了」
听到我的回答,鸫露出豁达的表情点点头。
「……学长,梦那种东西就是不过如此啊。我〈群聚〉的时候也做过各种梦,还梦见过获得自由。但是梦过醒来的时候,我也只会这么去想。哎……是场梦啊——也就这样了」
鸫露出苦笑。
「大家应该都明白。不论多么想要去相信的梦,多么现实的梦,那些都只是幻影。所以,大家其实是无法满足的。所以……是没办法一直睡下去的。因为,当醒来之后……都是泡影」
「泡影,吗」
我在〈方舟〉对哈利·莱特也说过。梦满足不了我,凭那种东西根本不够。
「……是。我们每天早上都会迎来梦醒……然后放弃……接着忘掉……最后回到现实。所以没事的,大家都会回来的」
鸫自信满满地一口咬定。
「说的也对……人类就是这样的物种啊」
一股说不出的笑意涌了上来,我直直地仰起头,觉得自己好蠢。看来真的是白操心了。
「就是这么回事。梦的善后就交给各自自己吧,所以学长……请你把自己放在首位来考虑。请你……千万不要消失。不论遇到任何状况……都请你回来」
鸫以真诚的目光向我主张。不论遇到任何情况——这句话让我理解了言下之意。
「你果然……已经知道〈天牢〉召唤的事情了呢」
「……对不起,在做早安的吻时就读取到大概情况了」
这句话令我回忆起脸颊上残留的触感。不妙啊,明明尽量注意不要去想的——。
「用、用不着向我道歉。不过……只看那时的记忆恐怕会让你担心吧。所以——也看看这些吧」
我把左手轻轻放在鸫的头上,然后在脑海中重现我与爱莉莎的对话。那是我发誓绝不依赖底牌,不到最后一刻就要一直探寻希望的记忆。
我认为要传递的不光是表层思考,还需要直接接触来传递深层记忆。
「读到了吗?」
「……是」
「放心一些了吗?」
「……怎么放心得下啊」
鸫摇摇头。
「哎……也对呢。毕竟还是心理准备的问题……状况并没有任何改变呢」
我苦笑起来,准备把手从鸫的脑袋上抽走,手却被鸫两手抓住了。
「虽然没有让我放心……但我也下定了一个决心」
「决心?」
「……我也会再加把劲,成为学长你的希望。我会尽我所能,让让学长你保持自己该有的样子。绝不会让此时此刻……变成最后的一刻」
鸫紧紧握住我的手说道。看来我带饼干来的真正原因也被她发现了。
被她紧紧握住的手好温暖。
我明明没有读取人心的能力,却好像鸫真挚的情感通过我们彼此接触的地方流进我的心里。
说不出为什么,肩上的担子轻了一些。
我希望并没有分配任务的鸫和宫岛能在安全的地方等待。但鸫的手非常有力,让我感到放心。真的是……放下心来了。
「——我知道了,那就拜托你了」
所以我依从自己的心,将最直接的情感吐露出来。
毕竟在鸫面前撒谎没用——
友月宅,东楼。
我和鸫道别后去找阳名,来到了东楼三楼走廊。本以为要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打开看,结果还没找就发现了一个娇小少女的身影。
洒着淡淡绿光的走廊中段附近,阳名开着窗户正主使者外面。
估计她没进房间,是从走廊上监视着连大。话说我想起来,客房的窗户基本都是朝着中庭开的。
跟刚才鸫的情况不一样,阳名专注于窗外,没有注意到我。她的精神非常集中,我刻意发出很大的脚步声靠近,可她还是没有朝我看过来。
「——阳名?」
我没办法,用不会吓到她的小声音喊了她的名字。
「哇!?」
结果杨鸣还是尖叫着跳了起来。
「启、启介哥?别吓我啊!竟敢对我恶作剧……胆子不小啊」
阳名不开心地朝我一瞪,我慌慌张张向她辩解。
「不是的,我不是要吓你。我没有压低脚步声,因为你没注意到我,我才喊了你」
「真的吗?也对……毕竟我一边监视巨人一边在想事情呢。姑且相信你吧。于是找我什么事?」
阳名问我。我向她示意我抱着的饼干罐。
「我来给你送吃的了,另外想和你聊聊。不过……你在想什么事?有什么让你在意吗?」
我望向窗外——望着远远看去昏暗中浮现的巨人轮廓,问道。
巨人……八朔连大依旧没有从车站前移动。
「太安静了啊。持续监视了快一个小时了……这段时间里却丝毫没有动静也没有变化」
阳名注视着连大,皱紧眉头。
「而且……不觉得还太小了吗?」
「小……?你说连大?」
我怀疑我听错了,反问过去。车站前距离这所宅邸约两公里,然而连大太过巨大,让人形成一种他就站在几十米外的错觉。他的身高达到了之前在战斗中崩塌的车站大楼和购物中心大楼近三倍。
「不,大的确是大……但要到达天空恐怕根本不够」
说着,阳名指向覆盖天顶的逆生大树。
「巨人的目的是与那棵树相连对吧?可是凭那个尺寸还远远不够。如果说所剩的“人类”只有我们了,他会不会太小了呢?」
「我不清楚……我认为也可能是当他作为世界树完成的时候会一口气变大。而且也不清楚物理层面的大小和距离是否有关」
阳名指出的问题有一定的道理,但我也陈述了自己的意见。
「或许就像启介哥说的那样吧。只不过……在我开始监视的时间点上,又“看”到了“会动的树”向巨人身边几聚集的气息。然而巨人的巨大化却停止了,我认为这里面有蹊跷」
「这——是真奇怪。连大是不是放弃吸收市民了……?」
「有可能。巨人很有可能因为树化推进已经变得无法移动了对吧?那么,他应该会想得到能动的棋子」
「但就算是这样,也应该是让“会动的树”来搜索我们,应该更加积极地行动才对」
「是的……这就是令人不解的地方了。唔……我没觉得哪里疏忽啊」
阳名交抱双臂,歪着脑袋寻思起来。我也想不到任何头绪,讨论陷入了瓶颈。
「——总之先吃这个吧?补充营养之后,说不定就能想到不错的假说了」
我决定先转变心情,把饼干递给阳名。可就在此时,我发觉窗户玻璃正在微微震动。接着,脚下来传来震感。
什么情况?地震——?
我还什么都没搞明白,大地就开始剧烈摇晃。建筑物发出嘎啦嘎啦的倾轧声。
「哇!?」
我手里的饼干罐掉到地上,阳名失去平衡,倒在我身上。
我立刻去撑起阳名的身体,结果自己也没站稳,跪倒在地。我担心有什么砸下来,把身体盖在阳名身上。强烈的震动持续了约二十秒,然后缓慢平息。
「……好像已经没事了」
我直起身子观察周围,发现摆在走廊一角似乎价值不菲的壶倒了,但除此之外并没有什么裱花。在窗外看到连大依旧没有动过的迹象。
「什么情况……?」
我茫然地嘀咕起来。
「不知道」
阳名抓着我的衬衣,也摇摇头说
「但有股不好的预感。距离日落应该只剩一小时了,或许现在就展开行动比较好。而且从这里到达巨人身边也要花时间」
「说的也对……我也觉得按兵不动挺不妙的。总之先回大伙身边去吧」
我扶着阳名起身。
我不认为刚才的地震是碰巧发生的。再说,已经异界化的美伞市应该不会发生自燃地震,还是认为敌人有什么动作会比较好。既然这样,我们也必须开始行动了……。
「知道了。我也担心大家有没有在刚才的地震中受伤」
我用余光看着窗外那头耸立着的连大的黑影,和阳名一起沿走廊快步往回走。两个匆忙的脚步声回荡在昏暗之中。
「——启介哥。我可以趁现在先问个问题吗」
走在我身边的阳名问了过来。她依旧面朝前方没有看我。
「什么事?」
「启介哥……你有事瞒着我对吧?」
「诶——」
我不禁语塞。
我的确有事瞒着阳名。那就是……关于我王牌的事。
唯独对阳名,我不论如何也说不出口。因为我答应过阳名,要一辈子接受她恶作剧。
我的底牌——召唤〈天牢〉是以牺牲自己为前提的秘技。它虽然是最终手段,但我内心某处还是觉得,当我将它纳为选项的那一刻就已经背叛了阳名。
我当然不算打破约定,哪怕用出了那一招我也没打算放弃。但是,对阳名的负罪感却不论如何都擦不掉。
「我一直都“看”在眼里喔。那是淤塞的绿色……愧疚与苦恼交杂的颜色。和我说话的时,那个颜色就会变强。所以,启介哥有事瞒着我对吧?」
阳名记者说道。她的目光依旧盯着走廊前方。
「…………」
我觉得我必须说些什么,但我开不了口。
「启介哥在害怕什么,于是不敢对我说是吗?」
「咦?害怕?」
她提出的问题是我没想到的,这令我感到困惑。
「是的。我不是非要问出什么事瞒着我,只是想知道那对我来说到底有多恐怖,以至于启介哥都不敢开口」
被她这样指出来,我恍然大悟。我心里的确有股恐惧,那是被负罪感盖在下面而看不到的感情。阳名想让我托出那股心声。
比起隐瞒的事情,似乎这件事才更加重要。阳名默默地等待我回答。
「大概……我试哈怕会惹你真心生气」
我扪心自问之后,据实说道
「受不了……启介哥真是胆小鬼啊」
阳名无语地呢喃后,目光总算转向了我。
「惭愧……」
我自己都觉得丢人,便向她道歉。
「都什么时候,那还会对启介哥失望啊。我早就知道启介哥就是那样的人了。正因为最害怕失去彼此间的牵绊……所以特别特别害怕被亲近的人讨厌对吧?所以启介哥尤其害怕爱莉莎姐姐和未由姐姐」
被她坏心眼地笑话,我却无言以对。毕竟想想就会发现,她说的确实没错。
我敢放心大胆去吵架的对象大概就只有由衣了。因为我们是兄妹,维系我们的是条被绝对切不断的纽带。
「——呵呵,看启介哥可怜,恶作剧就到此为止吧。知道启介哥还是非常怕我的,这样姑且就足够了」
「阳名……」
「这就表示启介哥有多么不愿“失去”我对吧?那就麻烦启介哥好好加油吧。那个会让我生气的底牌——尽量别去用吧」
阳名这样说道,眯起眼睛向我一瞪。
「欸……?你,发现了?」
「那当然了。只要观察启介哥,马上就推测到隐瞒的事情是什么了。只是没必要明明白白问出来罢了」
阳名对惊讶的我若无其事地说道。
「……阳名,你好坏」
「仅限启介哥你喔」
阳名对我灿烂微笑,然后再次面对前方。
到这里就算谈完了吧。之后我们默默地一起走,但快进入鸫所在的大厅之前,阳名轻声低语
「但是——应该鼓起惹我生气的勇气」
「咦?」
「或许会有什么坏掉,或许会失去谁。但是,我们所追求的牵绊……启介哥所真正想要的牵绊……难道不是都在“那前面”吗?」
这一句话,仿佛将我一切全部看透。我身埋在心底,不愿去想的某种东西颤抖起来,就像产生了共鸣。
「这话是——」
我本想反问阳名,但没问出口就已经来到了通风井所在的大厅。大概是早已发觉我们接近,鸫已经上楼靠近过来。
自然的,我们的对话被迫打断,我失去了机会问阳名讲那番话的意图。
不对,阳名应该就是为了不让我反问才故意选择了那个时间点。
『请自己去想』
——我能看到阳名的小小背影在如此说道。
3
我带着阳名和鸫回到爱莉莎他们所在的交谊厅前。
我手刚伸向门把手,就听到屋里传出谈话声。
「是吗……我也——」
「喔?我……爱,不过————了呢」
我发觉其中还有未由的声音,便猛地把门打开。
「啊,启介」
我首先与坐在沙发上的爱莉莎四目相交。再然后,坐在爱莉莎身旁的未由也朝我转过来。
「启介同学……」
「未由,你醒啦」
「嗯,刚才的地震把我弄醒了。现在正在问来这里的一路上发生过什么,还有接下来的打算」
未由脸色还不错,通过睡觉应该恢复了体力。
「那就不需要解释了吧。未由,要比预定安排稍稍提前行动了。我们……现在就去打倒连大吧」
「——嗯。这次不是为了不败而战,是为了胜利而战呢」
未由的眼中燃起强烈的光辉,点点头。这么来看,精神方面应该也没问题了。我还以为她面对过连大之后,精神会更加不稳定。
「嗯,我们要获得胜利,把大家……把日常夺回来」
说完,身旁的阳名若有所思地交抱双臂。
「日常……是吗。那么启介哥,等顺利跨越了这次的战斗,我们两个就单独去旅行吧」
「旅、旅行?」
这个突如其来的提议令我困惑。
「是。有个地方我想去看看,尽管有点远」
阳名点点头。接着,这次鸫又拉住我的手。
「我、我想去大海」
「连你也……可现在已经秋天了啊」
「没关系。我听小雪讲大家去海水浴的经历时……也读取到了回忆。只有我没有共同享受那段快乐的时光。所以我想去。啊……当然,小雪也要一起」
鸫以一步也不肯退让的眼神注视我。随后,本来在观望的爱莉莎和未由也举手了。
「启介,我想去卡拉OK。好多歌我都想尽情地唱一唱。对了,我还想看电影。然后,还有游戏厅。对你来们来说非常正常的玩法,我都想试试」
「我……想去过去住过的城市看看。和启介同学一起」
爱莉莎和未由笑着讲出她们所渴望的日常。
我的未来安排被逐渐填上。说是日常,却充满了周而复始的平淡生活所容纳不下的希望。但是,这些约定都只能在日常中去实现。
发起这个话器的阳名对我笑着。她一定是想让我不要仅仅盯着眼前的胜利,让我要多去想象更加具体的未来吧。然后大伙肯定都明白这一点,加入了进来。
「——好的,我全答应你们。就让我们去度过那样的日常吧」
我苦笑着点点头。我感受到我和大家的心连在了一起,心头变得火热。
「食言要吞千根针喔」
阳名叮嘱道。
「……拿到口实了」
鸫在胸前紧紧握拳。
「绝对绝对不许忘喔?忘了饶不了你」
爱莉莎指着我说道。
「类似于归省,寒假去比较合适吧……」
未由开始制定具体计划。
四个人的眼神都超认真,冷汗顺着我的脸往下流。我莫名地萌生出一股危机感。
『我也要,要带我去看冬日里的星空喔?我很期待呢,哥哥』
然后由衣也从我心头插嘴了。
我觉得我答应得太草率了,但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挂着抽搐的笑容,重新提起精神,把话题拉回去。
「很、很好,那接下来就去连大那边……」
「日落还没到啊,启介」
但我说到一半却被打断了。
坐在桌边,身高约十五公分的修拉,神情不安地看着我。她大概是一位我想立刻发起决战。为了让修拉放心,我开口解释
「……我知道。但刚才的摇晃……给我种不祥的感觉。我觉得与其在这里老老实实待着,不如趁现在先接近连大。战斗我打算在日落后开始」
「嗯,那好吧——」
修拉正准备点头答应的时候,猛地又传来被向上顶一般的震动。
「哇哇哇!?」
我用手接住了从桌上摔下去的修拉并蹲了下去,等待摇晃结束。
阳名藏到了桌子下面,爱莉莎和未由紧紧抓住沙发。鸫用手撑住快倒的立钟。
话说没看到宫岛啊,是不是还在厨房找吃的呢?
这次的震动比刚才还要剧烈,平息速度却快得出乎意料。我提心吊胆地站起来,把修拉放回到桌上。与此同时,宫岛把门打开冲了进来。
「喂,刚才到底怎么搞的啊,这晃动!我好不容易把吃的带来,结果弄掉了」
之间走廊上滚落着点心盒。这就表示,地震发生在他到达门口的时候吧。
「地震原因不清楚……但现在不是慢慢吃东西的时候了。如果摇晃连续发生,室内就不安全了,先到外面去吧」
我看了眼大伙,提议道。但鸫举手制止了我。
「……请等一下」
「怎么了?」
我对表情变得严肃的鸫问道。
「有什么东西……在接近。不——我们正在被包围!大概是“会动的树”」
大家呼吸为之一窒。爱莉莎冲到露台落地窗,隔着蕾丝窗帘向外窥视。
「虽然还看不到,单能听到叶子沙沙作响。难道被发现了?」
鸫在犹豫中对爱莉莎点了点头。
「恐怕是……从不被我们察觉到的远距离开始包围,然后一点点收缩包围网。如果不知道我们的所在地,这种事应该是做不到的」
「怎么会这样……什么时候暴露的?连大明明完全没动吧?」
爱莉莎目光转向阳名,阳名点点头。
「是的,巨人完完全全,一丁点都没动,甚至让人怀疑是不是完全树木化了。要说变化,就只有刚才的地震——」
但阳名说到这里停顿了。看她的表情似乎是注意到了什么。我也想到了一种可能性。已经树木化的连大,无法动弹的巨大身躯,树木会扎根大地,然后是地震……。
该不会——。
「是根呢」
阳名道出了和我相同的推测。听到后,爱莉莎脸上也显露出理解。
「原来是这样……大意了啊。连大并不是什么都没做,可是让树根遍布整座城市地下,扩大了感知范围。那个地震应该就是树根到达这附近的证据……」
爱莉莎不甘心地说道。可是未由显得十分沉着,走向落地窗。
「但是,聚集过来的只有“会动的树”对吧?连大依旧留在车站前无法移动。以我们的能力,逃跑并不困难喔」
——沙沙沙沙沙沙沙沙!
树叶的响声更大了,能看到绿色的浪潮正向高级住宅区席卷而来。
此情此景中,街道就像毛细血管,将绿色的血液输送过来。树群动作迅速地向我们靠近,与自动追赶我们的时候截然不同。连大果然没有把变成树的人全部摄取,保留了会动的棋子。
「有统帅的行动……现在“会动的树”完全受连大操控。这是为了来抓我们」
爱莉莎泰麒与右手融合的无鞘大剑,说
「未由说得对,只是要逃或许很简单。还要使用〈魔狼〉的跳跃力,或是未由的飞行魔法。但是……这样下去就没法按事先定好的战术履行分工了」
阳名也同意爱莉莎的意见。
「是啊……我们现在位置被锁定了,爱莉莎同学当诱饵,然后启介同学实施偷袭的构图不成立了」
「那就只能正面挑战了吗?」
我这样问道,但阳名想了想后摇摇头。
「不……还有其他策略。既然敌人的感知媒介是树根,那么必然会有空隙。我们先离开这里吧,这么做也可以确认这个假设。如果刚才的地震是巨人的根到达大屋下面,那么现在的索敌范围应该还只有半径二公里。到女子宿舍那边应该就能脱离敌人的感知范围」
阳名一瞬间就在头脑中重新制定出策略,并转向为由
「未由姐姐的飞行魔术是火马对吧?那个可以坐多少人?」
「我想想……这要看大小。虽然有限度,但能够调节到足够运送这里所有人」
「那么,我们所有人都坐上未由姐姐的魔术,现在赶紧逃离」
我们在阳名的催促下向露台的落地窗集合。
隔着玻璃往外一看,包围友月宅原地的围墙外头已经被树彻底淹没。“会动的树”已经到达大屋门前,黑色的铁门在压力之下咯吱作响,已然歪曲。
「我的〈炎鬃军马(Falchion)〉很显眼,没关系吗?」
未由向阳名确认,随后修拉举手插进来说
「发言~……修拉的媒介很小,虽然是不了需要强大物理能量的力量,像是移动大伙这种事情把不到,但只是利用光偏折让大家消失的话,应该能做到」
听到修拉这么说,阳明笑逐颜开。
「既然这样就万无一失了,被巨人目视到的担忧也减小了。未由姐姐,请大胆地放手施展魔术吧」
轰隆隆隆隆隆,铁门被推倒。传来的震动令地板微微摇晃。
「知道了,这就开始——」
未由判断已经没时间犹豫了,打开窗户准备去露台。但是,那里响起震耳欲聋的巨大声音。
「未由啊啊啊!你爸爸我,回来啦啊啊啊啊啊啊啊!!」
未由肩头一颤,停了下来。这个透出傲慢的男性声音好像在哪儿听过,与连大的声音十分神似,但又有所区别。比连大年轻一些,更有张力。
「滩世……叔父?」
听到未由难以置信般的呻吟,我的记忆也被打开。友月滩世——未由的叔父。这所豪宅原本是他的产权,但未由应该早已破坏了他的心。他过去在我们面前现身时,只是哈利·莱特操控了他的身体。
「未由啊啊啊?你不来迎接爸爸吗啊啊啊?我知道你在噢噢噢噢噢?」
一只“会动的树”踏过倒下的大门进入前院,同时发出带诡异托腔的阴森声音。
「骗人……为什么,为什么叔父会?」
未由肩头颤抖,凝视靠近大屋的“会动的树”。那树的树干上浮现着男人的脸,那是其他树所没有的特征——
「给我出来哎哎哎哎!不要逃嗷嗷嗷嗷嗷嗷!你要是逃跑嗷嗷嗷嗷,就大事不妙啦啊啊啊啊啊啊啊!」
树干上男性的脸嘴动了,大喊起来。我知道——我不会忘记那张可恨的脸。那就是友月滩世。
「——……才不对,别开玩笑了!!」
未由没有止步,冲到了露台上。我立刻准备追上去,但被阳名抓住了衣服。她为什么要妨碍我?我转头看去。
「逃跑就大事不妙这说法令人在意。我们还是不要贸然暴露,先观望吧」
被她冷静的目光一盯,我的头脑也冷静下来。阳名说得对,敌人只指名未由,没有必要主动露面,告诉还有其他人在。
我点点头表示明白,怀着不安的心情,望着独自站在露台上的未由的背影。
「连大……少恶心人了!你操纵坏掉的叔父居心何在?」
未由用嘶哑的声音吼过去。看来未由判断是连大在扮演友月滩世。毕竟有过哈利·莱特的先例,这样的反应理所当然。
「总算出来了吗啊啊……真是个乖孩子啊啊啊啊。但我可不是连大啊啊啊,是你的爸爸啊啊啊啊啊啊!」
「吵死了——闭嘴。你是指养父吗?还是指什么人?如果是指把我当成提线木偶的叔父……那个友月滩世的话,我已经毁掉了。我毁掉了他的心」
「没错啊啊啊!我被毁掉了!好痛、好冷、好可怕啊啊啊!但是,我又好了。所以,我又回来啦啊啊啊啊啊啊!」
书页沙沙作响,树根在蠕动,滩世笑起来。
「啊啊啊吖吖吖,但我现在有求于八朔那低贱的分家啊啊啊。你别别别别看不人啊啊啊」
「难道说——你真是叔父?」
未由的声音中掺杂着动摇。
「没欸欸欸错,我不就在这里吗啊啊啊啊?赶快下来吧啊啊啊啊。我不把你带过去的话啊啊啊,我又要被毁掉啦啊啊啊啊。我不要啊……啊啊吖吖吖,不要吖不要吖不要吖!!」
滩世就像疯狂挠着脑袋一般枝叶摇摆,绿色在庭院里撒了一地。
他根本没有恢复,那就是只怪物,是一只把被毁掉的心扭曲地结起来所制造出来的树怪。让他暂时维持住自我,恐怕是为了在精神上对未由施压。
「快啊,快吖快吖快吖!你再不快点,你的朋友们就枯啦啊啊啊!!」
面对未由一动不动,滩世气急败坏地吼过来。随后,两棵“会动的树”从包围大屋的树木中走了出来。
「朋友……?」
未由呢喃。我有股不祥的预感。
来到滩世面前的“会动的树”,树干鼓了起来,上面浮现出人脸。那两张都是我所非常熟悉的脸,是我们朋友的——脸。
「冬上、同学……山崎同学……」
未由声音发颤,喊出他们的名字。
「山崎!?」
宫岛脸色大面,想冲到露台上去,但被旁边的鸫挡住。
「不能去……去了就——」
鸫劝说宫岛,可连鸫自己都紧紧咬住嘴唇,恶狠狠地瞪视窗外。她心里肯定恨不得马上冲上去救出冬上。
「这两个人,是你的朋友对吧啊啊?你要是不听话,他们就枯啦啊啊啊啊」
「枯……什么意思?」
「即使这个意思死死死死」
滩世的树上伸出一根树枝,尖锐的末端刺指向冬上的脸。
「苗床没了,树就会枯死。你懂了吗啊啊?」
「——混、账!!」
未由周围爆散出火花,应该是抑制不住的怒火诱发出了未定义魔术。
「噢噢噢噢喔喔、啊啊啊阿阿阿阿……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怕、怕怕怕,我先把一个人弄干啦啊啊啊啊啊啊!」
「住、住手!!」
未由拼命地阻拦滩世。
「我去……我跟你去。所以——别杀他们」
未由低下头,无比艰难地说道。
「啊啊吖吖吖、未由果真是个乖孩子子子。我等你咦咦噫,快下来吧啊啊吖吖吖」
未由攥着拳头点点头。
「另外,你的朋友也在吧啊啊吖吖吖?能让他们一起来吗啊啊啊阿阿吖?」
「……这里就我一个人,没有别人了」
未由压抑住动摇,答道。
「唔唔唔,太遗憾了呃呃……既然只有一个人,那也就只有一个朋友能得救了了了了」
滩世将尖锐的树枝指向山崎的脸。
「什……」
「选谁好呢呃鹅?选个你喜欢的吧啊嗄?」
「住手!!」
「是啊啊啊吖,有同伴过来的话我就停手……总之我等你,未由偶呕欧」
「——」
未由肩头颤抖着向后转身,回到房间里。她关上窗户,拉起床脸后,对我们低下了头。
「对不起……我不知道该怎办才好。至少还要一个人和我一去……不然冬上同学和山崎同学之间——」
未由露出走投无路的目光,这样说道。我无法立刻回答她,因为我还想不到打破这个状况的手段。
就在凝重的沉默笼罩在大伙之间的这个时候,宫岛打破了沉默。
「我,跟你去」
「咦……?」
我不敢相信,看向了宫岛。宫岛脸色苍白,身体抖个不停。但他没有反悔,又接着说了下去
「山崎现在有危险,所以,所以……由、由我来去。而、而且打起来之后我根本帮不上忙,只会扯大家后腿……所以至少让我为救出山崎他们出分力吧」
怎么看他都是在勉强自己,他肯定怕得要死。但他——宫岛是认真的。
看到这一幕,未由也以坚毅的表情开口说
「谢谢你……宫岛同学。嗯——我也,一起去」
「两位等一下!宫岛出去只是送对方人质。最关键的是,未由姐姐一旦被抓,我们就丧失了打倒巨人的手段。绝不能让未由姐姐落到敌人手里啊」
阳名焦急的规劝未由。
「我知道,我都懂……但我现在不听他的,冬上同学和山崎同学就会被杀掉啊!!」
最不甘心的人肯定就是未由了。她吐出的每一句话都在纠葛和颤抖之中。
我实在忍不下去,没整理好思绪便直言说
「但是,未由去了就会被杀,然后宫岛也会……落到对方手里。所以事已至此……就战斗吧,打倒滩世——」
「不行!既然连大正在操纵着“会动的树”,光打倒叔父恐怕没有意义,他还会让其他树来代替……搞不好抓住冬上同学他们的树本身就会伤害他们」
「这……」
我无法反驳,只能闭嘴。无计可施了,难道现在只能屈从滩世了吗——?
我不甘心地攥紧了拳头,但有什么轻轻触碰了我的拳头。不知不觉间,鸫来到我身旁,看着我。
「……没事的,学长。有个办法既不用失去未由学姐,还能够打破这个困局」
「咦?真有那种方法吗?」
「是的。只要……使用“我”」
鸫两手遮住自己的脸。她头发变短,而且逐渐变成黑色,肤色也变化成相反的白色,身体略微变高。当她手拿开时,下面出现了未由的脸。
「咦?咦咦咦咦咦咦!?」
宫岛惊呼出来。这也难怪,毕竟鸫在一瞬间便将外貌变得与未由如出一辙。这是鸫的变身能力。
我早已知道那个能力,并没有吃惊,但察觉到鸫的意图后屏气慑息。
「你的意思难道是,你来代替未由吗?」
「没错。我,说过了对吧?我会努力成为学长的希望……我会尽我所能……现在时候到了」
「但、但连大肯定是打算杀掉未由啊!你怎么能代替——」
「请不要担心。真的有危险时……我就主动亮明真身。这样一来,我或许只会被摄取而已」
虽然鸫这么说,但我眼前已然清晰地看到连大暴怒的样子。一旦暴露是冒牌货,连大绝不可能放过鸫。
「鸫,连大那家伙可没你想得那么简单!而且就算你和宫岛屈从了滩世,我们留在大屋里还是会被感知到,到头来还是会被他们拿人质来威胁,最后全军覆没」
我主张,鸫就算去当未由的替身也只能顶过一时。但要问我有没有别的方法,我也答不上来。但我确定,她的策略没有希望。
「不——感知方面是有漏洞可钻的」
可是阳名否定了我的观点。
「漏洞?」
「是的。根据刚才的对话可以判断,敌人不能具体地感知到我们的人数,恐怕只是“这里有没有人”的精度。只要我们像现在这样聚集在一起,敌人甚至连我们是一个人还是十个人都分辨不出……」
「可是……鸫和宫岛过去之后,肯定有人会留在宅子里,这不就暴露了吗?」
「所以我们就趁他们过去之前先消失」
「消失,这到底——」
我不理解阳名这番话,打算反问。
「——未诶诶由呕欧?还没想好啊啊啊!?」
但外面传来滩世的催促,盖过了我要说的话。
「不妙了,没时间了。总之先换个地方吧,边走边说」
阳名催促大伙后离开房间。
「等一下等一下!谁把修拉也带上啊!」
「对、对不起,忘记了」
我把留在桌上的修拉装进衬衫的胸前口袋,追上大伙。
确认我也跟上来了之后,阳明接着说
「——就像刚才说的那样,敌人的感知非常模糊,似乎只能分辨这个地方有人还是没人。也就是说,很可能只会对根的上面“有”还是“没有”反应做二选一判断。所以,维持留在这里的反应,只减少人数」
「只减少人数?但我们兵分两路的话,其他的根做出反应后,不久暴露我们不止两个人了吗?」
「正是这样。但那仅限于沿地面移动的情况。我们要躲藏的地方——是上面」
阳名沿走廊往前走,同时指向天花板。
「上面?」
「就是空中。敌人用于感知的媒介是根,在地里面。所以我们垂直向上空移动应该就能脱离索敌范围。到时候只要地上有人留下——敌人应该不会察觉到我们消失」
阳名本来讲得自信满满,但说到后面脸上阴云笼罩。
「但是……这么做的前提是把鸫同学和鸫同学交给敌人,而且没有别的办法。这是……最好的办法。可是……两位真的没关系吗?」
阳名向变身成未由的鸫还有一直瑟瑟发抖的宫岛问道。
「当然了,那还用说?虽然我不太明白……总之阳名想到了策略,能让我们的付出不白费对吧?那那那……那我就没意见了」
宫岛露出抽搐的笑容答道。鸫在他身旁也点点头。
「我……没有犹豫的理由。因为既能够保护小雪,又能够给学长留下希望」
听到二人的回答,阳名的表情又变回成坚强而冷静的魔术师。
「……非常感谢。那就请跟我来吧」
阳名走在前面,带我们来到大厅一楼。她没有直接去往玄关大门,而是从台阶后面的门来到友月宅的中庭。庭院中五颜六色的花朵争奇斗艳,我们直接踩了进去。阳名走到哪里停了下来,转过身来面对我们。
「这里被建筑包围,从外面看不到,不用担心使用魔术被识破」
「要用飞行魔术逃向空中吗……」
——并留下鸫和宫岛。
我压抑住躁动的心,嘴里呢喃。鸫和宫岛都接受了这个方案,当我很犹豫该不该把他们二人交给滩世。我们不一定最终能打倒连大,让一切恢复如初。不能保证一定不会发生无法挽回的情况。
「没错。未由姐姐,请你使用飞行魔术,大小要能载上四个人」
四个人。这个说法令我动摇。这是指我、爱莉莎、未由还有阳名四个人,不包括鸫和宫岛。
「我知道了——〈炎鬃军马〉!」
未由咏唱〈启动语〉,虚空中生成火焰,然后收敛成马的形态。那是一匹约纯血马两倍大的赤红色大马。鬃毛状的火焰摇摆,赤红骏马低声嘶鸣。
「那么大家就坐上来吧」
阳名在未由的帮助下跨上马背,然后把松不开剑的爱莉莎拉了上去。
未由本打算紧随其后,但中途停了下来,走向与变得自己一模一样鸫。
「鸫同学……对不起让你做我的替身。要同叔父战斗的明明应该是我……明明必须由我面对才行——」
「……别在意,没关系。我扮演替身不是为了友月学姐,是我想救小雪。如果学姐还是觉得自己有责任……那就请学姐助学长一臂之力吧,帮学长夺回一切」
「嗯……我知道了。鸫同学你真的——对启介同学和东上同学之外的人都很刻薄呢」
未由露出苦笑,跳上马背。剩下的——只有我了。
「鸫,宫岛……」
我喊出二人名字。鸫神情沉着,宫岛浑身发抖,额头上冒油汗……二人形成鲜明对照。
「什、什么事啊,远见!你快走吧!我们再不出去,山崎他们就危险了啊」
宫岛吓得牙齿都直打哆嗦,却还是强行挤出笑容,白手赶我走。
「……学长,你什么都不用说,已经全部传达给我了。我的回答只有一个。学长——请好好珍惜我创造的希望」
鸫直直地注视着我,莞尔薇笑。
她这么对我说,对我这么小,我只能行动起来,只能用行动来回报她了。
我转过身去,走向火马。
「启介同学」
我让未由伸来的手抓住我,上了马背。
坐在最前面的阳名回头看我,对我胸前口袋里的修拉说
「修拉小姐,能帮我们隐身吗?」
「嗯,收到」
修拉小小的身体绽放光辉,就像真正的妖精。
周围的景色短暂地扭曲后立刻恢复原状。本以为不会有什么变化,但鸫和宫岛左顾右盼四处张望起来。看来从来外真的看不见了。
「——冬上和山崎就拜托你们了」
我最后留下了这句话。二人发觉我们就在眼前,面对我们深深点头。
炎马往地上一蹬,跃向空中。鸫和宫岛的身影越来越小,我们爬升到比宅子还高的高度,俯瞰被墨绿色掩埋殆尽的住宅区。
然后我看到,已经如豆粒般大小的二人进到屋里。
我已经够不到他们了,但不知为何,我能感受到我们正紧紧地连在一起。我们之间没有什么魔术层面的〈通道〉,当然也没有血的支配。然而,我就是感觉到鸫和宫岛就在身边。
因为,我相信一定是这样。因为,我们彼此托付了重要的事物,并为同一个目标奋战。
我紧紧握住右手。这只手绝非空空荡荡,它与同伴们紧紧相连。
〖第四章 愤怒的终点,感情的去向〗
1
跨上有着火焰鬃毛的马,我们浮在被封锁的黑暗天空中。
地点在友月宅上空,高度大约五十米。马上坐在最前面的是阳名,然后是爱莉莎、未由、我这个顺序。坐在最后的我身旁,熊熊燃烧的尾巴正在摇摆。
我们四人(不,把我胸前口袋里的修拉算进来是五个人)探出身子观察地面的情况。
在那个被蠢动着的树木重重包围的大屋前院,鸫和宫岛正面对滩世。
他们似乎在交谈着什么,但距离太远完全听不到声音。只知道——某种情况发生了。
在我所够不到的地方,事态正在推进。两人被“会动的树”包围起来。
「————!!可恶……」
我恨不得大声喊叫,但要紧紧咬住嘴唇忍了下去。
就在刚才,宫岛他……被吞噬了。他被伸来的藤蔓抓住,连抵抗的机会都没有就——。
我早已料到这个情况,但感情却不能接受。并不是知道待会儿去救他们就好,我就能想得开。
「启介哥……你要冷静。被吸收的宫岛同学应该还相对比较安全。对敌人来说相当于拉拢成为同伴。问题在于……鸫同学」
阳名没有丧失冷静,对我安慰道。
「……不论鸫遭到怎样的对待,我们都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吗?」
鸫似是对宫岛遭受的对待提出抗议,质问滩世后却被藤蔓打飞出去。一团浑浊的感情在我心底躁动起来,就快盖不住了。
「——是的,如果想救“所有人”,如果不希望失去任何一个人……现在只能忍耐,伺机而动」
「哪怕是,鸫的性命遇到危险吗?」
「真到那个时候……就只能选了。选择——救谁的命」
阳名斩钉截铁地把现实推到我面前。这大概是让我面对紧要关头时不要迟疑。
「……选择」
我做得到吗。迄今为止未曾抛弃……未曾放弃过任何东西的我,做得到吗——。
觉得又要像过去那样……又要像〈方舟〉上失去未由那样重蹈覆辙了。我那紧紧凝结的“本质”要伤害到自己和身边的人了。当“不愿失去”的任性贯彻不了的时候,遭到否定的就是我自己。而结果就是,本想保护的东西全部从手中漏掉。那就是……最糟糕的结局。
『……启介同学,听得见吗?』
此时心头响起未由的声音。
——咦,未由?
『对不起,我刚刚稍微开启了“支配”的回路。因为我有话想说……』
坐在我前面的未由转过头来,默默微笑。
『启介同学,冷静下来看着下面吧』
在未由的催促下,我向地面凝目而视。鸫被“会动的树”包围着开始转移。
『滩世叔父说了,要把我带到连大哪里去。所以鸫同学至少在到达之前应该不会被杀掉』
鸫不用再承受痛楚了,这令我松了口气。阳名所提出的选择也不用做了,这同样令我松了口气。不过,这不过是危险的状况被向后拖延罢了。
——那我就得趁这个时候,先下定决心面对阳名所说的“选择”才行。
现在有思考的时间了。所有情况都应该去实现设想,并决定如何行动。选择……要先做。
『不行的。启介同学是选不了的』
「咦……?」
被未由断言,我吃了一惊,不经惊呼出来。坐在未由前面的爱莉莎不明就里地转过头来,我回答爱莉莎「没什么」之后,在心中对未由说
——未由,为什么说我不行?
『……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觉得没必要放弃。启介同学如果试图改变自己,那坚硬的心的外壳终有一天能够打破吧。但让你马上就做是办不到的。阳名同学说的也对……但她并不知道,启介同学的本质非常强大,不是凭一时的决心或者信念就能改写的。』
未由说完,苦笑起来。
『然后……真这么说出来,我恐怕会被骂,然后被驳倒,所以就决定用这种方式来告诉你了。阳名同学和我的意见既然相反。我认为启介同学就应该坚持自己的本质』
——坚持本质?但岂不是反而更加做不出选择了……。
『这就不对了,启介同学的本质是不愿失去——只有这一件事。所以,既然不愿抛弃眼前的事物,既然有不愿抛弃的人,去守护就对了。根本不需要选择』
——意思是,让我别想太多吗?
『嗯,差不多吧。对不起,我知道我这是在强人所难。但我还是觉得,与其犹犹豫豫不敢行动,还不如遵循自己内心的冲动』
未由摆着有些过意不去的表情说道。
——不,谢谢你。你说的话我记住了。不过将错就错还是当做做后的手段。就算得不出答案,若不坚持思考到最后一刻,可定会惹阳名生气的。
『是啊。嗯……我觉得这样就好。阳名同学果然就应该严厉而而却。这么来看,我是不是有点太骄纵呢?』
——未由,你对我太温柔了啊。
『这样啊,我可能是……会把男人惯坏的那类人吧』
未由开玩笑似的笑了笑,把头转了回去。
——不过也正因为你娇惯我,正因为你温柔到愿意认同我这样的我,我才能站在这里。
未由转回正面的同时,“支配”的回路好像也关上了,所以我不知道她有没有听到我的答复。冷静想想发现,那番话简直太羞耻了,还是没听到为好。想到这,我兀自露出苦笑。
但是从身后看着未由,我发现了。虽然天色很黑看不清楚,但她耳朵变红了。
「原来听到了啊……」
我小声嘀咕,结果未由转头瞪了我一眼。
「嗯——对不起」
就在我们这番互动的时候,坐在未由前面的爱莉莎又把头转向后面。
「我说,你们两个……刚才是不是在内心对话了?」
「欸……」
被她一语中的,我哑口无言。我曾对爱莉莎讲过,我和未由正通过“支配”的力量连在一起。我们刚才的交流莫名其妙,恐怕被她看出来了。
「哼……我就知道是这样」
我还怕她辉说些什么,结果她竟简简单单就把头又转了回去。
「咦……?怎么了,爱莉莎?」
我总觉得爱莉莎有哪里不对劲,便问了过去。
「没怎么啊」
爱莉莎没有回头,生硬地回答了我。
但她沉默了片刻之后,小声补充道
「我只是——觉得搞反了」
「反了?」
我反问过去,但爱莉莎没再多说任何话。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她的背影比之前远了一些,令我萌生莫名的焦躁感。
将鸫包围的树群稳步向连大跟前靠近。我们从空中一路观察并尾随。
我们之间没有对话。爱莉莎默不作声之后,一直缭绕着凝重的气氛。
我们找不到改善状况的机会,气氛越来越沉闷,催生出紧张。也可能正是因为这样,焦急与烦躁的情绪越积越多。
我担心化身未由的鸫一到连大面前马上就会被杀。哪怕一点点也好……我非常渴望能够占得先机的要素。
「——我们抢先到连大那边去吧」
所以我打破沉默,向大家提出建议。
「抢先……是吗?」
阳名回头问我。
「嗯,就这样监视滩世和鸫也不会有什么进展,还是先到连大身旁,保证能够迅速出击为好」
「也对……鸫同学在到达目的地之前应该不会被杀死,先过去可能更好」
阳名同意后,将目光转向未由。
「未由姐姐,可以拜托你吗?」
「嗯,好的」
未由抚摸炎马的背,随后飞行速度顿时提升。连大的巨大身躯本来在前方,转眼间近在眼前。
接近后一看,他已经巨大到视野容纳不下的地步。这个规格令现实感麻痹。跟周围的办公楼一比,他有三倍多高,身高说不定已接近两百米,可以与我们之前称作的〈流转星龙〉一较高下。
「请不要太接近绝人,可能和“会动的树”一样会被感知到的风险。最少保证二十米……不,五十米的距离为好」
「明白了。啊……多亏修拉小姐,敌人看不到我们的身影,但是不是先绕到连大背后更好呢?」
「也对……要瞄准巨人的核心,从身后可能更合适」
阳名本想同意,但此时爱莉莎插嘴了。
「——等等,能不能在连大面前把我一个人放下去?高楼楼顶上的话,树根应该感知不到」
「爱莉莎?你突然说什么……」
「考虑到鸫他们过来的方向,应该会到达连大的正面。所以我认为藏在在附近比较好。这样一来,发生万一的时候我可以率先行动。再说,我本来就是诱饵角色」
之前的沉默就像假的一样,爱莉莎坚定地说道。阳名默默思考片刻后,同意了爱莉莎的意见。
「确实是这样……不论采取什么行动,爱莉莎姐姐来开场都是最合适的。好的,就选择尽量高的楼房屋顶上放下去吧」
听到阳名这样说后,未由对〈炎鬃军马〉给出指示。
连大屹立于车站前,从那里的路口向正前延伸的大道两侧是并立的商业楼。炎马在其中一处楼房的屋顶上降落。
屋顶上杂乱地布置着蓄水塔、排气设备和仓库,不乏藏身之处。我们移动到连大死角的仓库后面。这里的话,爱莉莎离开修拉所展开的隐形领域应该不会有问题。何况这里距离连大有百米。
「这栋楼的高度与我们飞翔的高度没有什么差别,所以应该不会被树根感知到」
「知道了。那我先行一步」
爱莉莎从马背上跳下去。她的侧脸与平时的她没什么两样,是直面困难之时的那种,冷静而又可靠的表情。但是,说不出为什么——我还是觉得她离我好远。
爱莉莎四下张望一番后,找到一处能将大路尽收眼底的位置,从障碍物后面移动过去。她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
「那我们就绕到身后去吧」
「等、等一下!我有话忘记对爱莉莎说了」
我果断你打断阳名,从炎马上下去。
「啊,启介哥?」
我留下困惑的阳名和未由,去追赶爱莉莎。我本怀疑我跟丢了,救过发现爱莉莎屈身在一根大粗管子后面。
「启介,你怎么了?」
爱莉莎皱紧眉头问我。
「不……就是——」
我吞吞吐吐。刚才说有话忘记对她说,这其实是假的。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想干什么,所以我决定把一直让我耿耿于怀的事情问出来。
「爱莉莎,刚才你……说搞反了对吧?那到底是什么意思?」
「什么啊,专程跟过来就问这个?」
爱莉莎显得很无语。
「真的那么简单吗?我总觉得你那个时候有点奇怪」
「……奇怪,哪里奇怪啦」
爱莉莎的声音和表情都变得僵硬。
「我也说不上来……就是觉得,你想对我拉开距离」
听到我的回答,爱莉莎眼睛瞪得滚圆。
「——启介,你怎么还是那么清楚啊?明明我自己都……什么也搞不懂了……」
「咦?这是什么意思?」
「都、都说了是在问你……为什么我明明不懂你的心,你却为什么知道我在想什么啊!现在没有〈通道〉相连吧?」
爱莉莎气呼呼地质问我。
「为什么这时候要提到〈通道〉?」
我没弄明白,反问过去。随后爱莉莎烦躁地示意与自己右手相融合的大剑。
「都怪缠在这间上的藤蔓……我和你之间的〈通道〉被切断了。我被艾诺克的碎片——被〈绿翼宣告者〉的力量妨碍了。可是为什么……你为什么还能明白我的心啊」
「不……没什么为什么,通过〈通道〉又不能读取你的心……看你一眼不就明白了吗?都相处这么久了」
我一点都搞不懂爱莉莎想说什么。
「一眼就明白了?」
爱莉莎愣住了。
「是啊……难道你看不出来吗?」
我反问过去,结果爱莉莎露出复杂的表情。
「原来是这样啊……启介你,就是这样呢……没变呢。但我……大概一直都是通过〈通道〉去隐隐约约感受你的心哦。然后这就成了理所当然,所以〈通道〉被封闭之后……我就静不下来了。尤其是——看到你和鸫还有未由关系融洽的时候」
爱莉莎苦笑,直直地盯着我的脸。我和她鼻尖快要碰到鼻尖,只有咫尺之隔,令我心跳加速。
「就算这样目不转睛盯着你的脸……我还是不明白。是不是观察不够呢?我只知道你现在有点害羞」
「知、知道这些还不够吗」
「——以前的话感觉能明白更多啊。所以我知道你刚才和未由在心里对话的时候,我……心情超糟糕。就想——明明以前都是我和你连在一起的」
「所以你才说搞反了?」
最初的问题总算得到答案了。爱莉莎垂下目光,点点头。
「嗯……这是不是所谓的嫉妒?那是一股让我静不下来的强烈心情,同时我又让我的心想开了个窟窿一般脆弱。我一旦精神减弱就会被艾诺克的力量吸走,所以决定不去多想」
「你一直默不作声,原来是这个原因啊……」
爱莉莎也觉得我变远了。她的感觉比我更加强烈——。
「那个时候我觉得,越和你说话,讨厌的心情就会越来越强。所以我决定保持距离……,哎,结果还是被你发现了」
爱莉莎逞强似地,用开朗的口吻说法哦。
「听到你说我是你搭档的时候……我非常开心。因为我觉得……那是在你身边最近的位置。可我又觉得那样是不行的。果然还是当公主可能更好吧……明明不可以这么去想呢」
公主。说出这个词的时候,爱莉莎看上去十分哀伤,令我不安。我不知道她想表达什么意思,感到很着急。
不明白……。我也并不是完全理解爱莉莎的一切,不理解的地方反倒更多。这是理所当然的,但却又——让我害怕。
「你不是……讨厌被当成公主吗?」
如果有〈通道〉相连,我应该就能明白爱莉莎的心了。我一边这么想一边问道。
「是啊……嗯,对不起,我有点错乱了——你别在意。我会作为启介你的同伴,好好加油的!」
爱莉莎挺起胸膛答道,然后推了下我的胸口。
「好了,你想知道的事情这下全知道了吧?那就赶快回未由她们那边去吧。再磨磨蹭蹭,鸫就到了」
「嗯,好……」
我点点头准备起身离开……但我途中停了下来。因为我觉得,重要的事情还什么都没解决。
「我说爱莉莎,你心里那股讨厌的心情……现在拿它完全没办法嘛?」
「欸?」
「既然那个心情会让你变弱,我想把它解决掉。我——不想你再被艾诺克抢走了」
我对她讲了出来。我不愿重蹈覆辙,我不想在体验到那样的感受。我在〈方舟〉上一直追寻着爱莉莎过去的踪迹,我根本就忘不了她。就算明明白白地告诉我不可能,我还是不愿放弃亲手把她夺回来。我还为此让未由伤心过。但是……我还是无法放弃挣扎。
所以,只要是能把我和爱莉莎连在一起,现在让我怎么做都愿意。我就是这么想的。
「启介……那你就——」
爱莉莎眼眶湿润,想要说什么,但她还没说出来就闭上了嘴。
「什么?」
「不了,还是算了。这大概……不是能对你奢求的东西」
「但是——」
爱莉莎似乎是放弃了什么,这让我着急。随后,爱莉莎就像一副母亲看着孩子的表情,苦笑起来。这个表情在短短一瞬与拜尔小姐的面影重合了。
「真是的……别摆出那种表情啦。行了——既然你想让我心情轻松一些……就回答一个我想知道的问题吧」
「嗯,好,尽管问吧」
被爱莉莎需要,我很开心,二话不说就答应了。爱莉莎凝视我的眼睛,问我
「——鸫就要被杀掉的时候,我该怎么做?」
她问得问题比我想象中沉重得多。但仔细想想……爱莉莎一定也很迷惘,无法轻易得出答案也在情理之中。
这只阳名问过我的问题,是选择要谁的命。
面对这个难题,我恐怕想再多也得不出结论。但是,我现在必须立刻回答她。为了尽量让爱莉莎的心心情一些,我不可以表现出迟疑。
留有迷茫的回答不能驱散爱莉莎的迷茫,所以我假设现在就是那一刻——设想左右鸫姓名的那一刻,开口说道
「去救她。别犹豫,去救鸫吧」
斩钉截铁。换做是我一定会那么做。哪怕后面等待的是破灭,我也一定会那么做。
「明白了。启介,谢谢你——给了我答案」
爱莉莎向我道谢,但她的话音背后却似是一开始早已知道答案一般……就像在夸奖「做得好」似的,欣慰地笑了。
不——爱莉莎其实早就料到我会怎样回答了吧。
「什么啊……果然就算没有〈通道〉,你不也知道我会怎么做吗?」
我叹了口气抱怨道,爱莉莎有些惊讶地嘀咕「……是啊」微笑起来。
2
留下爱莉莎在临大道的楼房上,我乘上马背,按计划绕到连大背后。
近处一看,连大的脚已经完全变成了树干,钻破柏油路面扎根在了地里。他以这个状态就算转身都很困难。连大依旧完全不动,甚至都觉得他树木化进程过深,导致丧失了移动的功能。
「到正后方的话,大道的情况就看不到了,就在斜后方待机吧」
我们遵照阳名的意见,炎马转移到坍塌的车站楼旁边——囊括保龄球馆和游戏厅的复合娱乐设施大楼上空。
「……我们还在这里打过保龄球呢」
阳名我指向下方的楼房,怀念地低声说道。
说起来的确有过那样的经历。是在第一学期,因友月家的继承人问题发生纠纷时的事情。感觉都像陈年往事了。
「啊,启介同学!快看!」
未由指向连大前方的大道。只见蠢动的绿色浪潮开始灌入死气沉沉的灰色道路。将鸫包围的“会动的树”集团出现。
站在最前头的应该是滩世。他抡着枝叶,在叫喊什么,估计是在跟脸大说话。
「太远了,听不见在说什么啊……」
我嘀咕后,修拉从我胸前口袋里冒出了脸。
「修拉可以汇聚声音,让它能够听见喔」
「真的吗?那就——」
我马上拜托修拉,但修拉打断了我说的话。
「只不过,这么做就必须解除隐身。因为媒介太小了,能运用的力量总量也跟着变少了」
「……这样的话,就不能边飞边偷听了」
〈炎鬃军马〉身上缭绕着火焰,非常显眼。正因为修拉使其隐身,我们才能待在空中。
「既然这样,我们就下到屋顶上解除魔术吧。这栋大楼的高度应该够了」
阳名听到我们对话后,指向复合娱乐设施所在的大楼说道。
跟放下爱莉莎的那栋楼不同,这栋楼上东西很少,平平整整,但临街面安装有大型广告牌,正好适合藏身。
未由也同意了,炎马在广告牌后面着陆。我们从马背上下来后,从广告牌边缘悄悄把脸探出去。视野非常开阔,路口附近大道的情况看得一清二楚。
未由摸了下炎马的脖子后,解除了魔术。这样一来,接触透明化也不用担心被发现。
「那么修拉,拜托你了」
「嗯」
跟之前一样,修拉的身体缭绕光芒,随后突然——声音传进了耳朵。
「连、连连、连大啊啊啊!我带来了,我带来了啊!你在听吗,连大啊啊啊!」
这声音听着就让人不舒服,是滩世的声音。看来他真的是在喊连大。变身成未由的鸫依旧一言不发,仰望高高耸立的连大。
「连大没有反应,所以他好像很烦躁」
阳名低语道。
「阳名,连大的因子在哪里……还是弄不清楚吗?」
我感到在意,试着问她。
「……对不起,在近处“看”也看是分辨不了」
阳名眼睛眯起来仔细观察脸大,但叹了口气摇摇头。看来还是得在连大正在使用巨大力量的时候才行。
滩世在大道上继续叫唤。
「我把未由带来了,同、同、同同伴也已经吸收了!我、我我不会被毁掉了吧啊啊阿?」
「——我信守承诺」
滩世到达车站前的路口时,连大总算作出答复了。那是令大气震动的巨大的声音。
嘎啦啦——连大身体轧轧作响,他缓缓转动脑袋,俯视滩世和鸫。光是这么简单地动作便响起犹如树木撕裂般啪啦啪啦的声音。
「那就首先把最后的人类吸收掉吧」
连大说完,包围鸫的“会动的树”开始向连大脚下聚集。连大的双脚“会动的树”已经比附近建筑还要粗壮,“会动的树”纷纷向那边融合。摄取了冬上、山崎和宫岛的树应该也在那些里面。
目睹朋友们被连大吞噬的过程,我快要吐出来。强烈的丧失感充斥胸口。
「启介哥,没事的……这样反而正好。宫岛同学他们成为巨人的一部分之后就不能被当做人质利用了。我们只需要救出鸫同学就——」
正当我被感情所折磨时,阳名在身旁冷静地分析着状况。
对啊,没了人质就能按照当初的策略来实施了。这样的条件是宫岛挺身而出,鸫充当未由替身所换来的。连大现在认为所有人类都已经到手了,深信不疑。
「修拉,距离日落还有多久?」
我向从口袋里探出头来的修拉问道。
「大概还有——将近半个小时」
修拉大概明白了我的言下之意,用严肃的目光看着我。
「直接这么上的话,大概会以底牌无法使用的状态打起来。这样也——没关系吗?」
「实话说,这样不好,对方舟来说是大问题。既然阳名在这里,那个巨人就不会立刻到达世界树。所以就算发生什么情况,也应该一直藏身直到日落——换做不久之前的话,修拉应该就这样回答了吧」
修拉露出苦笑,耸耸肩。
「这么说……」
「嗯,启介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就行了。修拉已经听到过你的决心。就算作战失败了,你也会一直逃下去,尽一切办法苟活到日落,用出底牌……对吧?」
「是的……我答应过」
「那就没问题啦」
修拉用手指比了个圈,点头同意。
不能忘记这份信赖,我将他铭记于心,目光放回到大道路口。
连大的身体咯吱作响,变得又大了一圈。围绕在他脚下的“会动的树”已经全部融合完毕。
只有滩世和鸫还被留在了连大面前。
「我、我我、我不用被毁掉对吧?不用再回到那黑暗……暗、暗暗暗暗里面去了吧啊嗄!?」
滩世是唯一还没被吸收的“会动的树”,他一边欢喜的叫喊一边满地打滚。
但我此时感到疑惑。脸大为什么不吸收滩世呢,他明明也是完成时结束所必须的一个人啊……。
「说的没错,友月滩世。我不会会掉你的心,也不会把你纳入我的体内」
结束巨大化的连大对滩世说道,他的口吻非常冷酷。
「我要破坏的,就是你的存在本身。我——讨厌友月家」
一只沉重巨大的锤子砸了下来。那是连大的拳头。
大气被压扁,掀起一阵烈风。位在拳头正下方的是——友月滩世。
滩世在树干上冒出的脸只是呆呆地张着嘴,注视着朝自己落下的拳头。
巨人的一击砸穿大地,强烈的摇晃席卷而来。这股冲击,在大屋时所感到的地震根本不能比拟。
「——……鸫!」
我抓着咯吱作响的招牌,寻找鸫的身影。鸫所站的位置离滩世稍远,幸免拳头直击,但她被冲击波掀飞,又被飞散的柏油路面碎片扎得浑身是伤。
制服上满是鲜血的鸫站了起来,用未由的面孔怒视连大。
「这是……什么意思?」
鸫问连大。她的声音语调和未由如出一辙,若不是真正的未由久在身旁,恐怕连我都会认错。
「要变成世界树,必须吃掉城里的所有人类……但不需要把所有人全都摄取。不需要的家伙,杀掉就好」
连大一边把扎进大地的拳头拔出来一边说道。拳头下面已经不见友月滩世的身影,恐怕已经被碾碎至不留原形了。
「叔父……」
滩世死得那么简单我身旁的未由都愣住了。但拥有同样面庞的鸫却与真身形成鲜明对照,扬起嘴角笑了起来。
冲击下破碎的大楼窗玻璃纷纷下落,鸫在碎玻璃雨中无畏地仰视连大。
「……是吗,你的世界里也不需要我是吧?」
「没错,友月未由。我要毁了让我心烦意乱的你——把触及那位大人的力量拿到手!!」
连大双臂向天高举,放声咆哮。
看来他把未由认定为最后的“人类”了。与〈高次元存在〉精神同化后的魔术师严格来说不是人类……虽然爱莉莎曾这么说,但连大无从知晓这种概念。
「很好,那就开战吧。因为我的世界里——也不需要你」
鸫非但不打算亮明真身,甚至还挑衅连大,诱使连大攻击。
「为什么不逃跑?已经够了啊,明明……不需要模仿我到那个地步啊」
未由看着那样的鸫,低声说道。
——请好好珍惜我创造的希望。
我想起鸫说的话。她恐怕打算穷尽自己所能,而且确信我们就在身旁,主动顶替爱莉莎冲到诱饵角色。
「不是告诉过她,遇到危险就亮明身份吗……」
我捏紧右手,咒骂出来。
事已至此,只能寄希望于爱莉莎了。爱莉莎的话,会冲出去保护鸫——一定会。
「勇气可嘉啊,友月未由!!」
连大咆哮,抡起右臂。但正当他打算挥下拳头的前一刻,他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从遥远的高度目不转睛地盯着未由,低声质问
「——你是,什么人?」
难以置信。鸫的变身与未由如出一辙,连大竟然怀疑她是别人。
「我就是友月未由,看这张脸难道认不出来?」
鸫当然没有立刻显露真面目,用鄙夷的口吻反问。连大那么问不排除故意诱骗的可能,这样应对也算妥当。
「我见过太多长相一样的人,光靠外貌岂能骗得过我。你不是,你——不是」
但连大没有被迷惑,否定了鸫的说法。他的声音里透出不可动摇的自信。
「显露你的真身,不然就直接砸扁你」
「——看样子再瞒不下去了」
鸫叹了口气,用手把脸遮住。她头发变长,肤色也转变成浅黑色。
「对了,原来你是……〈群聚〉的怪物啊」
鸫把手拿开,露出真正的面庞。连大看了呢喃起来。
「真不想被现在的你喊我怪物」
「哼……没用的道具还敢嚣张。真正的友月未由在哪儿?赶快交代!」
连大低声恫吓,地面为之缠斗。鸫就在连大脚下,想必顶着相当惊人的压力。但鸫毫无畏惧地露出笑容。
「你想见的是友月未由吗?」
「……你说什么?」
「你真正想见的——难道不是她吗?」
鸫再次用手遮住自己的脸,然后头发变黑,皮肤变白。本以为她又变化成了未由的姿态,但结果略有不同。头发变得很长,身高看上去要比未由要高。
她变身结束后的形象——让我想起了菜津的身影。
我暑假回到奈波市遇到过一个青年,八朔则秋。菜津则是他的妻子——也是母亲。她是五弸家的公主,五百年间一直被八朔家利用。未由亲手结束了她充满痛苦的漫长生涯。鸫现在的姿态与她非常相似。
「你、你这家伙噢噢噢噢噢噢!!」
连大怒吼。
「你这家伙竟敢冒充那位大人……竟敢冒充未永大人!!」
连大盛怒之下砸碎了附近的楼房。一半折断的楼房垮塌在连大脚下,掀起濛濛粉尘。
「未永?那个姿态不是菜津,是朋月未永吗?」
我大吃一惊,问未由。我并不知道她们有那么相像。
「肯定不是冠名友月未永的我奶奶,而是友月家的始祖,真正的当家——朋月未永。我也只是隔着帘子交谈过,没有直接见过,但记得那是个年轻的声音」
未由看着鸫此刻长发垂在地上散开的形象,对我答道。
鸫在粉尘中妖艳地露出微笑。
「——连大,你惧怕我呢,你非常害怕被我读心的样子啊。所以你一根指头也动不了我。但是——就算不接触,只要靠近也会被我感知到。对……就是你的心」
「你……看到了?我的心,你已经读取过了吗啊啊啊!!」
连大大叫。鸫若无其事地点点头。
「把你的盘算告知〈群聚〉也属于我的任务,当然刺探了你。所以……我全知道。你是个非常软弱的人,正因为软弱,所以你不支配他人你就忍受不了。只有支配才能使你安心……你就是个胆小鬼」
「你、这家伙——」
连大在愤怒之下浑身颤抖,身体的颤抖沿地面震撼整座城市。
「所以你最最害怕,最最憎恨的就是不受支配的人。你对友月本家必须俯首臣称,因此你厌恶友月本家。于是你就想成为友月家当家的第一秘书,借此以族长代理人的身份来支配鄙视你的本家人……」
「闭嘴!闭嘴闭嘴闭嘴闭嘴闭嘴!!」
连大放声怒号,但他没有用那巨大的手臂杂碎鸫。不——他是办不到。
怎么回事?因为鸫变身成朋月未永的样子吗?
「你有个双胞胎哥哥,你本来当不了八朔家的族长,也不够资格成为当家的秘书。所以你杀掉了碍事的人。杀掉后……篡夺了对方的地位。你作为哥哥的继承人成为秘书后,你遇到了……遇到了你穷尽一切都不能支配的存在」
「我让闭嘴啊啊,听不见吗啊啊啊!!」
连大大喊,似是要盖过鸫的声音。但鸫用更加嘹亮的声音接着讲了下去
「你绝望了!因为“支配”的力量对友月家的始祖——朋月未永不奏效。因为那是你绝对弄不到手的存在。她才是……你唯一真正发自心底想要支配的人!」
「闭嘴!!」
鸫最后的一句话让连大大发雷霆。连大一扫迟疑,把手臂挥了下去。
鸫拔腿就跑,想从拳头落下的范围中逃脱,但连大的拳头实在太大,她以哪个速度根本来不及。
从头看到尾的我非常清楚。她会被砸扁。
——拜托了,爱莉莎!
我在心中呐喊。她不可能听到我的声音,我与她之间的〈通道〉已经被关闭了。但是,我还是将自己的情感和选择寄托在爱莉莎了身上。所以……我相信她。
缭绕金色光辉的少女一跃而出来到鸫面前,手持缠绕藤蔓的大剑,紧盯着砸下来的拳头。爱莉莎——作出回应了。
「哒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爱莉莎大声一喊,大剑绽放耀眼光辉,勾勒出金色的轨迹向上挥去。
——铿吱吱吱吱吱!
连大的拳头与爱莉莎的剑激烈碰撞在一起。这一瞬,随着刺耳的声音,光的风暴疯狂肆虐。金色与绿色相互纠缠的光辉,渲染了断壁残垣的街道。
爱莉莎无视压倒性的质量差,承受住了连大的拳头。此时相拮抗的恐怕不是物理层面的力量,而是彼此所拥有的天使——〈代界存在(Lawler)〉的力量。因为力量的性质相同,所以彼此都无法被对方破坏,相互竞争的仅有优劣的差距。
爱莉莎和连大之间的光芒膨胀起来,最后爆炸。爱莉莎和鸫被那股冲击掀飞出去,连大的身躯也大幅度向后翻杨。
两股力量相互拮抗,谁也无法冲破谁,最后定然失去容纳之所,就地爆散。以这个情况,爱莉莎能与连大势均力敌。
爱莉莎大剑插进开裂的路面,重整架势。连大的脚已被固定,没有被击倒,立刻直起了身体。
「——启介哥,我刚才稍稍看到了连大的力量流向」
阳名扯了扯我的衣服说。
「真的吗?连大的天使因子在哪一块儿?」
「应该在左胸附近。更具体的还没看清……」
听到阳名的回答,我仰望连大的后背。实在是——太巨大了。光告诉我在左胸附近没办法瞄准。
「战斗继续下去应该能看得更准确一些。爱莉莎姐姐正为我们努力争取机会」
爱莉莎把倒下的鸫护在身后,弹开了连大再度砸下来的拳头。
只要爱莉莎继续用剑去承受,连大的攻击就无法触及到她,因为力量的拮抗最后会被彼此弹开。如果身体遭受拳头直击肯定撑不住,但连大身躯庞大,做不出只殴打爱莉莎身体的精细动作。在这样一层含义上,这一战可以说比对抗艾诺克要来的轻松。
只不过——爱莉莎的额头上已经冒出豆大的汗珠,估计抵御每一击都要使用相当大的力量,无法长久下去。而且消耗达到一定限度的时候,爱莉莎会被艾诺克的力量吸收。
「阳名,尽量快点……拜托了」
「是,我绝让大家的行动白费」
阳名紧咬住臼齿,目不转睛盯着连大,势是要把他身体最深处都完全看透一般。
「啊,阳名。修拉可以代替瞄准器喔」
修拉从我胸前口袋跳到阳名肩膀上。
「弄清了天使因子的位置就告诉修拉,修拉可以像这样哔地社畜光线,利用修拉可以精准指示要瞄准的位置」
修拉摆出右手前伸的姿势,对阳名说道。也就是说充当狙击枪上瞄准镜的效果。仔细想想,就算阳名能够发现连大的因子,要准确告诉我也很困难。描述身体部位的词汇范围都太宽泛了。
「我知道了,那就拜托了,修拉小姐」
阳名目光片刻不离连大,让修拉来到自己手掌上。
我发觉,我们每一个人都不可或缺,少了谁都无法打倒连大。
「不要妨碍我噢噢噢噢噢!!」
连大执著地瞄准鸫。爱莉莎以殊死的气势继续把回想鸫的拳头弹开。
显然她体力上已经没有余力了。气喘吁吁的她打算保护鸫逃到连大拳头的范围之外,但由于连大的身躯实在太大,来不及彻底逃脱。
只要被瞄准的是鸫,爱莉莎就必须得承受攻击。竟然不能选择回避,消耗就必定会不断累积。我已经不知道她还能抵抗多少下。
「……阳——」
我本想问阳名怎么还没好,最没有说出口。她眼睛都不眨一下,正专心致志地“看”着连大。
「对不起……还没看清。好像对鸫同学最开始的一击输出是最大的,从之后的攻击动作没能追朔到力量根源……」
阳名不甘心地对我说道。
「这么说,连大现在没有使出全力?」
「不……估计是连大根本就不知道怎样去使用力量吧。我认为最初的一击是吧积压已久的愤怒爆发出来,所以偶然间引发出了力量。现在的巨人只是在不顾一切地胡乱挥舞手臂而已」
「怎么会这样……那爱莉莎再怎么缠斗也——」
「是的。这样下去……并不乐观」
阳名愁苦地点点头。但是……
「——总之就是让连大比刚才更加恼火就行了是吧」
未由突然开口。她此前一直都默默看着爱莉莎与连大战斗。
「道理上是这样……」
阳明很惊讶,但还是点点头。
「既然这样……我去吧。面对连大说到底还是我的使命」
「等、等一下!没有你的魔术,〈魔狼〉就发挥不出打倒连大的力量啊」
我搞不懂未由这么说是什么意思,连忙劝阻。
「没事的,我想得很清楚。我的力量一定会送到启介同学手中,所以拜托了——让我去吧」
未由和我四目相交,这样请求道。
她的眼神告诉我,她理解自己的使命,完全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我意识到这绝不是头脑发热,她要去完成打倒连大所必须要做的事情。
「……我知道了」
我点头同意。未由认同了我……那我也必须认同未由。这时候若不能相信他,只能表示我们之间的牵绊虚无缥缈。
「谢谢你,启介同学。让我把一切……做个了断」
未由向我道谢,从我们身旁离开一步。
「——炎鬃军马!」
未由宣告〈启动语〉,与此同时具现出红色炎马。炎马身上缭绕的火焰照亮周遭。
此处是连大的死角,而且连大的注意力现在被爱莉莎和鸫牢牢吸引,就算修拉没有施展隐身,应该也不用担心被立刻发现。
未由飞快地跳上马背,用手摸了摸熊熊燃烧的鬃毛。炎马嘶鸣,腾空而去。
连大继续爱莉莎和鸫,还没有注意到未由。未由驱策炎马奔向连大。炎马在黑暗的天空中拖着红色的尾巴,像风一样从连大眼前穿过。
连大的动作突然停止,脖子朝未由转过去,就像把鸫的存在都抛到脑后一般。
未由落到连大眼前的楼房屋顶上,让炎马重归虚空,随后,她直直地抬头看向连大。
「连大——乱发脾气也差不多该收手了吧?实在太丢人了」
「友月……未由」
连大以撕裂的声音沉吟道。
「对,我就是如假包换的……友月未由。凭你应该看得出来」
「当然……你这家伙就是友月未由。我不论如何都要摧毁掉的人……就是你」
连大身体倾轧,朝未由所在的楼房伸出手去。
「这是因为,我像朋月未永吗?」
可他听到未由发出的问题后停了下来。
「什……么?」
「你和鸫同学说的话,我全都听见了。你——喜欢过朋月未永吗?」
未由用平静的,但却又无比透彻的声音……都露了连大的心。
*
这座城市被阴森的绿光淡淡地照亮。原本最繁华的购物中心与车站大楼都已化作瓦砾,大道的柏油路面破碎不堪,到处是坑陷。
统治着那样的世界的——统治着树根障壁包裹之那虚伪黑夜的,是一只似是树木化作人形的巨人。是为了成为世界树,将城中人类吸收掉的暴君……八朔连大。
他是将我父母赶尽杀绝的仇人,也是曾打算现在的我——将名为友月未由的人类制作成提线木偶的幕后黑手。
试图一点点将我弄坏的叔父已经不在了,他刚才简简单单就死掉了。
我没有欢喜,没有悲伤。兴许现在的我对叔父并没有多大的憎恨。因为,我知道真正的敌人是谁。我已经发觉,我真正应该将这股愤怒向谁宣泄。
只见两个窟窿从昏暗中模糊难辨的高度俯视着我。我抬起脸,狠狠瞪过去。即便我现在站在高高的楼房屋顶上,依旧只有抬头才能注视那巨大的身姿。
我要打倒的敌人就他一个,就只有化身成为树巨人的八朔连大。这股煎熬我心的愤怒,正是为他而存在。
我要在这里做个了断,斩断自过去延续至今的仇恨。
所以,我为了弄清一切,向连大发问。
你是不是因为我像朋月未永,所以想要毁掉我?你是不是喜欢过朋月未永?
对我的提问,连大回以的是——嘲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喜欢?愚蠢至极……我对那位大人所怀的感情,才不是那种肤浅的东西!!」
「那么,那是怎样的感情?」
「我心中只有征服欲。我要让那位大人拜倒在我面前,我要把她按在地上无力反抗,变成我的东西!我要让她服从我!就是这样而已!」
我忍不住嗤之以鼻。这次轮到我来嘲笑他了。
「你好蠢,这就是喜欢啊。想要支配对方的一切,想让对方只属于自己,这就是恋爱后的想法。我也恋爱了,所以我懂」
「……无稽之谈。如果你心里真怀着和我一样的感情,那绝对不是什么恋心。你也不过是被征服欲牵着走罢了」
「是吗——你不承认是恋爱啊」
我感觉我总算理解八朔连大这个人了。
「都一样。人类这个物种之间只有支配与被支配的关系」
「……正因为你只能那么去想,所以你才得不到满足,进而才会白费力气企图用我和妈妈来代替朋月未永」
连大曾经说过,如果母亲和菜津愿意代替“那位大人”来安慰自己就好了。到了现在,那时那番话的意思已经非常清楚了。连大想把我们当作人偶来代替他所绝对无法支配的朋月未永。
他当初逼迫妈妈嫁给不愿意嫁的人,说不定就是为看到与未永相似的面庞露出屈服的表情。而且逼妈妈嫁的结婚对象很可能就是滩世叔父那样的人。
「你说我是……白费力气?」
「就是说你做的没有意义。妈妈没有顺从你,和爸爸一起逃跑了。所以你才不肯放过妈妈对吧?但就算你能支配妈妈,我想你也不会得到满足」
「哼,还以为能有什么高论……我一开始就没觉得你们能满足我。因为你们终归只是替代品罢了」
「我说的才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就算不能支配,也应该一心一意只去追求朋月未永。但不懂爱恋的你又岂能明白这个道理。我觉得你——很可怜啊」
我极力讽刺地说道。明明块头那么大,内在却那么卑微,令人鄙夷。
「你不准……藐视我嗷嗷嗷嗷嗷!!」
果不其然,我的话语和表情似乎触到了连大的逆鳞。
你就尽管发怒吧,愤怒到与我相当的程度才好,愤怒到把你天使因子的位置暴露给阳名同学才好——。
「不许摆出那位大人的眼神看我!为什么……为什么是你这家伙!为什么你这家伙被选为了那位大人的继承人!我只想把你当做傀儡,立为表世界的未永!明明应该只是这样而已!」
「哎……原来是这么回事。也就是说,真族长的宝座——朋月未永被我夺走了,所以你就不甘心了,嫉妒了」
我鄙夷的一笑,告诉他活该。
连大本来的目的是让我继承奶奶的位置。委托〈群聚〉杀害反对派的世一伯父等人的幕后黑手,恐怕就是连大。
但由于我得到了朋月未永的血,作为混血觉醒了,情况发生了转变。我被自千年前一直统帅友月家的真正当家——被朋月未永选为自己的继承人。代代更迭的表世界族长,终归是傀儡。连大的地位反而在其之上。可我一旦继承朋月未永的身份,连大便反而沦为被支配的身份。
他恐怕不能容忍这种事,所以派八朔则秋和奈津本打算杀掉我。计划失败后,连大反而被友月家逼至走投无路。妒火烧身,害人害己,简直把人乐到不行。
「——你好像想想开心啊,友月未由」
「欸……?」
本以为连大会更加激动,结果这句话的声音却出奇的冰冷,令我大吃一惊。
「惹我发怒就那么让你心旷神怡吗?被我憎恨就那么让你愉悦吗?」
连大用那对漆黑空虚的眼睛看着我。我感觉到立场突然逆转了。这与淡出你的力量无关,否则我一开始就连连大的脚后跟都比不上。逆转的是人为的大小。我刚才还在嘲笑连是个小人,然而现在……我被连大鄙视了。
「我——」
我本想反驳,但连的吼叫抹消了我的话音。
「我不否认!我自己也明白!被人投以愤怒与憎恨是何等的畅快!你差点杀掉我时的事情,你还记得吗?」
他说的恐怕是我与〈悲叹魔王〉熊融合时的事情。那时我认定启介同学已经被连大杀死了,便丧迷失自我的分界线。
「我那时深感恐惧,但同时又非常畅快!因为那个时候,和那位大人如出一辙的脸,用同样的目光只盯着我一个人了!」
连大摊开双手表现当时的欢喜。
「你也一样对吧?被我憎恨,你应该很开心才对!我的心里充满了对你的憎恨,这应该令你感到无比畅快。因为,这就等于支配了对方的心啊!!」
「你的心,我才不要」
我勉勉强强硬把话挤了出来。
「别撒谎了。你的脸上充满了欢喜。我的愤怒使你感到满足。所以,你会拿我来满足自己」
应着撕裂声,连大嘴巴部分的空洞水平展开。那是扭曲的笑容。
「连大,你到底……」
「你以为你父母是死于车祸吗?」
我体内流淌的血液猛然躁动。
「我知道那起事故是你安排的」
「没错。但是……你的母亲并没有当场死掉。你的父亲倒是死翘了,但你母亲……本来还在撞烂的车里挣扎」
「妈妈她……」
粘稠灼热的东西在我心头蠢动。
「虽然失血眼中,但立刻报警或许还有一线生机。所以——我就好好欣赏了一番」
「什……」
「那条路几乎没有车辆来往,我可以慢慢地好好欣赏,欣赏你妈妈苦苦挣扎直到死去的过程呢」
想象坏掉的汽车,想象在车里苦苦挣扎的母亲,想象站在旁边眼睁睁看着妈妈慢慢死去的连大。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嘴里漏出不成言语的声音。
「她到死之前一直在哀求,求我不要对她女儿出手,求我放你一马,还说什么都答应……拼命地、拼命地向我摇尾乞怜。那段时间真是令我感到无比欣慰啊。因为在最后的最后,她还是屈服我啦!!」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抑制不住的愤怒化作咆哮。
啊啊,这就是一切。这就是要对八朔连大所宣泄的真正愤怒。
「好,很好,非常好!愤怒吧愤怒吧愤怒吧!!向我发泄你的愤怒吧!统统冲我来吧!!让我全都吃下去!!看我把你砸扁!!我要支配你这家伙的一切,然后回到那位大人身边!!用我的手够到月亮!!」
连大两手张得更大,大叫起来。
好吧,我就把我的一切全都展现给你看,让你见识见识这份愤怒。
“热”灼烤着我的身体内侧。我此刻倾尽这股“热”,在这一瞬间全部释放出来。
「掠夺即幸福。为赤红所填满的炫目底层,为痛楚所颤抖的狞猛威姿。毁灭并希冀的悲叹之王」
我开始咏唱〈形式语〉。
「顫抖、挣扎打滚,不忘已逝的日子,承受无尽痛苦的人啊」
但就凭定义魔术还不够,不足以具现我的愤怒。
我过去对未定义魔术处理相对轻松。那一定是因为呼应我愤怒的魔术未被定义。
所以,我要创造。我已经把自己的愤怒了解得一清二楚,我现在能够定义这份愤怒!!
「消失的面影,失去的安宁,可望却不可及的柔情温暖……」
回忆爸爸妈妈笑时的面庞,回忆那再也见不到丧失,将我对掠夺者的愤怒铭刻其上。
「剥夺自由的血染之手,束缚我身的支配之链……消熔在炽烈中吧!!」
四节的〈形式语〉完成,我规定最后的〈启动语〉。
「——毁灭之太阳(Last Light)!!」
我向天空高举右手,呐喊。
如同濒临毁灭的……如同要立刻就会爆炸一般,一颗赤红昏暗的火球在我手掌上具现。那是一颗小型太阳,是我心中一直以来熊熊燃烧的愤怒烈焰。
「来吧!友月、未由!!」
连大渴望着我的愤怒,对我倾注一切的一击严阵以待。
「连大……这是最后的……这就是我的——答复!!」
我的太阳膨胀起来,盖过了淡绿色的光,将整座城市染成赤红。黄昏驱逐了黑夜。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将膨胀至直径超过十米的太阳释放出去。
——不是朝着连大。而是朝着我的……最重要的人。
「什么……!?」
见太阳从自己腋下钻过去飞向背后,连大呆住了。估计他会以为我的攻击射偏了吧。所以我对她说道
「我的愤怒……我的一切,才不会交给你」
这是复仇。
「憎恨也好,悲叹也罢,全都不给你」
这是宣言。
「我的情感,只给我最重要的人」
这是诀别。
好了连大,我马上要说出你最不能饶恕的一句话了,你听了之后一定会勃然大怒把。你一定会恨我恨得无以复加,使出全部力量来杀了我。正因如此,我才一定要这么做。
我嘴角一弯笑了起来,告诉他
「八朔连大。不好意思,我眼里没你」
我用非常非常冰冷的声音——抛弃了八朔连大。
3
我听到了未由的声音。未由的情感也通过“支配”的回路传递过来。
当未由射出那火红太阳的同时,我高举右手大喊
「由衣!〈形式·至天之狼星(Mode Sirius)〉!!」
整只右臂被青白色的光辉包裹,幻化成狼的头部。光满溢而出,如彗星的尾巴自肩头展开。
右臂具现为闪耀青白光辉的狼头,我站到屋顶一角。未由倾注一切的赤红太阳笔直向我飞来。
谢谢你,未由。我——全都接下了。
「哒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青白的尖牙咬向逼近眼前的太阳。
——咕噜。
右臂搏动,未由的魔术被〈魔狼〉吸收。
惊人的热量灌入我的身体。这股热量前所未有,无可比拟。这就是未由的愤怒……这就是升华成热量的,未由的一切。
原本青白色的狼头开始染成赤红色,绽放光芒。
「——八朔连大。不好意思,我眼里没你」
我听到了未由的声音。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吖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嗄!!」
连大怒号,全身被绿色的光包裹住。
「启介哥!“看”到了!!」
阳名大喊,修拉释放的光线为我指明应该瞄准的地方。
就是左胸口正中心。
连大高举双臂,势要砸向未由。
——休想得逞!!
我将积攒的热量的一部分从肩头释放。
重力消失了。我身体被肩头喷出的赤红粒子推动,以迅猛之势飞到空中。
啖下太阳的狼头火红地燃烧着,化作一颗红色流星,朝着阳名用光所指的那一点划破长空。
——到达仅需一瞬。
红色的尖牙猛烈撞在脸大身上。
没有一丝抵抗,撑在了未由愤怒的尖牙撕破了连大的表皮。破碎的表皮之下是漆黑的空洞。看来连大的身体是中空的。
这空虚的黑暗犹如连大存在方式的体现,里面悬浮着大批的人。然偶其中,能看到发着绿光的某种东西。
就是它吗!
贯穿表皮后势头不减,我径直飞向那光芒。
别过来,别过来、别过来别过来别过来——!
充斥连大体内的黑暗向我纠缠上来,发出拒绝的刺耳叫喊。这些声音大概直接传到了我心底,阻挠着我。
「那种玩意……怎么拦得住我!」
我让肩头喷发的光芒变得更强。未由的火红愤怒把我的身体继续往前推。
「未由的愤怒……岂会被你拦住!!」
黑暗被贯穿,被愤怒的尖牙撕裂。
接受了一切的现在,我能够体会。未由的愤怒有多么火热,多么猛烈……未由的悲叹有多么深,多么混浊……而她积压了那些感情的心,又是多么的坚强——我全都能够理解。
脸颊好烫。我好像在流泪。
我并没有感到悲伤,只是未由的感情太过庞大,正满溢而出。
这就是未由的愤怒,这就是未由托付给我的心!
绿光靠近,已逼近至触手可及的距离。
那是——重叠在一起的两片羽毛。恐怕就是连大和铃的天使因子,两人份的异界碎片。
我大大地张开狼牙,绽放火光官鬼的狼头冲开黑暗。
这样就,结束了。未由的复仇、悲叹、愤怒,全都用这一击画上句话。
「哒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倾注从未有那里所得到的一切,让火红燃烧的尖牙撕咬下去。
绿色的羽毛是天使因子,是连大化身怪后的心脏,也是维系其存在的核心。它还是——连大的心。
嗙滋滋滋滋滋!!
随着金属质的响声,绿色的羽毛被咬碎。连大的心……太脆弱了。
带粘性的黑暗松开了,抵抗消失了,悬浮着的人们的身影也看不到了。
赤色愤怒倾吐殆尽吼得右臂重新变回青白色的光芒。这股丧失感非常舒服,我有好几秒钟什么都不愿去想。
我就这样直接贯穿连大的身体飞了出去,看下方所呈现的残破街道才回过神来。爱莉莎和鸫望着我,呆住了。
我砖头确认自己所划出的轨迹。
连大动作停止,左胸开了个小小的洞。我应该就是从那里飞出来的。包裹他全身的绿光散去了,他彻底沉默下去。
从阳名所在的大楼到连大后背留下了一条赤红轨迹,从连大左胸口到我现在所在的地方留下了一道青色轨迹。
然后是连大拳头准备砸下去的楼房——楼房屋顶上,未由正张开双臂,直直地注视着我。
未由,在哭。她微笑着哭了。她和我一样……面颊被泪水打湿。
我在未由面前着地,未由把我紧紧抱住,然后把头埋在我胸口继续哭泣。
不需要问她为什么哭。因为我深知她失去的东西。
因为,那也是我失去的东西。
那是过于庞大,过于猛烈,如同熊熊燃烧的感情。那愤怒……已经不在了。
我解除右臂的〈形式·至天之狼星〉,抚摸未由的脑袋。
「——谢谢你,启介同学」
未由抽噎着小声向我道谢。
我抱紧颤抖的未由,等她哭完——。
〖终章〗
未由冷静下来之后,我们乘〈炎鬃军马〉回到阳名那边,三个人——不,包括修拉在内四个人一起去了地面。
由于连大一通胡闹,大道已是一片惨状。柏油路面到处破碎、凹陷,还散乱着碎玻璃。
在不再动弹的连大面前,爱莉莎和鸫正等待着我们。她们两个都满目疮痍。爱莉莎用剑支撑勉强还站着,鸫解除变身瘫坐在地上。
「——学长,成功了呢」
但我从炎马背上下去后,鸫立刻站了起来笑着迎接了我。她虽然浑身是血,但看起来却还好。
「嗯,你也很努力。哎……就是有些努力过头了」
我把手放在鸫脑袋上,苦笑道。她开始挑衅连大的时候吓得我冷汗直冒。
「对不起……让学长你担心了」
鸫读取了我的心情,向我道歉。
接着我又走近爱莉莎。爱莉莎只是勉强没有倒下,但消耗似乎比鸫更加剧烈。
「爱莉莎,你还好吗?」
我刚问去,爱莉莎动作迟钝地抬起脸。
「勉强……撑得住。但差点就不行了」
她气喘吁吁地答道。
「谢谢你保护了鸫」
「嗯……因为约好了啦。那个月定,是现在的我和启介你之间,唯一的联系……我必须遵守」
爱莉莎生涩地笑起来。
「爱莉莎……」
「听我说噢。实话说,我还以为这次真的要不行了。然后……我还是想——」
爱莉莎说到一半,犹犹豫豫欲言又止。她此时的表情让我想起她在楼房屋顶上对我说出那句“不是能对我奢求的东西”时的表情。
我等爱莉莎开口,但只有沉默越拖越长。
「启介同学……现在方便吗?我想说说连大的事——」
未由大概以为我们聊完了,向我呼喊。未由指着已经不动的连大,或许有什么令她在意的事情。
「爱莉莎——等事情过去,我会听你接着说的」
我对爱莉莎这样说完之后便去了未由那边。
「啊……」
我听到身后非常细微的呢喃声。我有些不舍,但连大相关的事情很可能非常紧急,我便没有回头。
未由来到我身旁,露出不安的神情。
「启介同学。我们……已经打倒连大了对吧?可是,大家为什么还没有恢复原状呢……」
连大定格在将要挥下手臂的姿势。他没有枝叶的形象,犹如一棵巨大的死树。
我走到未由前面,观察已经不动的连大。他左胸口开出的窟窿并没有要闭合的迹象,只能认为已经停止活动。
「已经打倒了,这错不了」
我断言后向未由转身,大伙的目光汇集在我身上。在未由身后,爱莉莎也正直直注视着我。
「因为我已经亲手击碎了连大的天使因子」
我触摸着自己的右臂说道。
「既然如此,那为什么……」
「——大概是因为,这座城市还是异界」
回答未由疑问的,是坐在阳名肩上的修拉。
「咦?这是什么意思?」
「连大所引起的变化受异界法则的维持,所以这座城市若不变回普通空间就没有办法恢复如初……」
修拉遗憾地说道。
「总之就是……必须把艾诺克持有的最后的天使因子也破坏掉吗」
我失落地呢喃道。不能立刻解救冬上她们,这令我很不甘心。
「启介同学,没事的。我们先稍做休息」
未由握住我的左手,微微一笑。
「也对……稍做休息吗」
然后一切都能取回来。日常——会回到身边。
「嗯,所以加油吧?我和启介同学已经是一心同体了」
「一、一心同体……?」
「因为,我把我的一切都交给了启介同学。启介同学接受了我整个心,接受了包括那肮脏丑陋的部分。我对启介同学已经没有任何隐瞒。现在的话,我任何心中想说的话都能说出口喔」
未由用楚楚可怜的目光看着我,害羞起来。
「——最喜欢你了,启介同学」
柔软的嘴唇碰到了我,我的嘴唇和她相合。
「未由……」
感情流了进来。我视野中只有未由的脸。
未由和我的目光依旧交缠,把唇慢慢离开——然后整个人垮了下去。
「咦?」
我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爱莉莎出现在倒下去的未由身后。她僵直在挥下剑的姿势,与我四目相交。
空气冻结,我身体被沉沉地压住。明明只是三步就能伸手够到的距离,爱莉莎却无比遥远。
「为什……么?」
那是爱莉莎的呢喃。她的声音在发颤。
她难以置信地盯着自己的右臂,凝视缠绕着藤蔓的大剑。
无风的城市,崩塌的楼房,满是瓦砾的里面,倒在裂开的柏油路面上的未由,手持大剑的爱莉莎……
是爱莉莎砍下去的。她……砍了未由。
眼前的一幕残酷地展示出这个事实。
「爱莉、莎……?」
我用嘶哑的声音呼喊我重要之人的名字,呼喊将我重要之人砍到在地的少女的名字。随后,爱莉莎浑身剧烈颤抖,整张脸扭曲起来。
「不、不是的!是手……右手擅自动了起来——」
「骗人可不好啊,爱莉莎」
一个男人的声音打断了爱莉莎的辩解。
人影从楼房与楼房间的缝隙——漆黑小巷中现身。那是一位身着染血法衣的少年。
「艾诺克……是你吗!」
爱莉莎朝少年,朝艾诺克·凯特尔狠狠瞪过去。
「喂喂喂,别赖我身上啊。我只是稍微在你背后推了一把。现在那把剑在你支配下,我不能做出未必你意志的干涉。你自己心里不也清楚吗?那就是你所希望的,你心底就是想让她消失」
艾诺克用他那浑浊的绿色眼睛望向倒下的未由。未由没有动,一动也不动。我也动不了。一切都让人难以置信,让我无法行动。
「是,我……?」
——啪啦……我似乎听到有什么东西裂开了。
「没错,砍她就是你的意志。你明明能够违抗我,这次却没有违抗」
「不……不是……」
啪啦、啪啦啪啦——。
破碎的是爱莉莎的剑。缠绕其健身的藤蔓开始发出绿色光辉。
「好了,她会怎样呢?我听说被〈天使王〉剑两断掉的〈鵺〉……最后化成灰了呢」
「怎、怎么会……」
「爱莉莎,你明白的吧?你亲手夺走了“启介重要的东西”」
「——————!?」
爱莉莎看向我,用她动摇的眼睛注视我快崩溃的表情。
我必须说些什么,但我心中出现的空洞不允许我思考。只要思考,我整个人就会崩溃。我知道会是那个结果。
看到我这个样子,爱莉莎脸上丧失了表情。
——啪叽!!
爱莉莎的剑折断了。破碎的剑身变成金色的光,被绿色的藤蔓缠住。
在那瞬间,树藤爆发式膨胀起来,吞噬了爱莉莎的身体。整个藤蔓发着绿光相互溶合,变成粗大的树干。那光芒变得更强,光的洪流席卷而来。
好刺眼。
断壁残垣的城市消失在那光辉之中,就连倒在眼前的未由都失去轮廓。
我,什么都看不见了。
但我最后看到了爱莉莎的脸庞。那脸庞烙印在我的视网膜上,挥之不去。
我知道。我知道那个表情。
那是……那是——和艾诺克相同的表情。
是染上了无尽绝望的表情。
〖后记〗
值此严寒时节祝您安好。我是司。
在第十册写了「值此余暑未退之时,祝您一切安好」,所以不由得就用这种问候来起头了。由于是一月份,我犹豫是否要用「祝您新年快了」,但第五册用过一次于是就算了。
再说这是真的冷,我已经患感冒了,还请大家保重身体,不可以在被炉里睡觉和过夜。
患感冒而体力下降很让人讨厌呢。虽然现在已经好了,但动辄疲惫不堪。好像要游戏里那种完全恢复体力的道具啊。
话说回来,都第十一册了吗……。第十册十月份出的,第十一册一月份。好像是故意的,但其实并没有企图,纯粹偶然。第十二册发售不在二月份,应该也不会在十二月份。太早不了也不能太晚,下一册预定会按照以往平均间隔呈现给大家。
然后在十二册册,RIGHT×LIGHT终于迎来最高潮。
这一册中发生了很多事情,我还是希望大家能见证到最后。此前的一切以及,慢慢积累起来的故事,都只为这一册——我希望会是那样的一册。
RIGHT×LIGHT是启介等人的故事。常听说,角色会自己动起来,我正有那样的感觉。他们总能轻易超出我所构思的大纲。
所以大家就相信启介他们,等待下一册吧。
顺带一提,第十二册之后还有短篇集、长篇、番外篇……到时候什么形式我也不知道,反正按趋势《RIGHT×LIGHT》的书还会出。另外预定还有新作,敬请期待。
好了,到此该说的已经全都说完了。
现在就来介绍一下人物介绍和卷末附录此前都没有登载过的,任谁都早已忘得一干二净的超配角角色吧。也算是回眸一下这个系列。
首先第一个是第二卷登场的国田原。
我觉得大概是有名字的角色中最让人记不住的。
就一古文老师,没了。名字也是凭那么一点点老师的感觉起的。
在第五册公开过,人住在美伞市邻镇的水栉。
第二个是第四册只有名字出现过的一哉。
何止是身影淡薄,根本连影都没有。他是未由的伯父·友月世一和友月静江的儿子,二人所推举的下任当家。如果哪位还记得,那您真是为好的意义层面上的变态。
接着第三个是大户都。
铃、鸫所在教会兼儿童福利院的修女。第六册登场,但之后没有和启介等人直接互动。因为院长艾诺克满天下乱逛不干活,所以她是设施实质上管理者。
第四个和第五个是启介的表哥表姐,近桐瞬和近桐椿。
和一哉一样,只有名字登场。他们已经离开家独自生活了,所以启介等人归省是没有遇到他们。
对启介来说,瞬相当于哥哥。椿很像母亲茜,温柔,好管闲事的性格。
然后第六个是启介的同班同学,大原。
第九册登场的男生,主张发光叶子真实存在。就是个“好像觉得有这么个人”的存在。
然后第七个也是同班同学,左庭。
担任班长,性格认真,第九册彩插上淡淡地画了出来,擅自引人妄想是不是个三股辫戴眼镜的女孩。
……暂且就到这里吧。回头研究作品发现,有名字的角色出乎意料的少。顺带一提,之前卷末附录中的魔术师档案中记载的〈鸢〉〈鸥〉〈鹭〉排除不算。您要是好奇他们是谁,或许看看第五册是不错的注意。
下面该致谢了。
近卫乙嗣先生,承蒙您三联多来的陪伴。正因为有您的插画,我才能走到今天这一步。您真乃RIGHT×LIGHT的推进力。今后还请您继续多多关照。
我能一直不忘写第一册时的势头与热情,全都是M老师的功劳。非常感谢。
此刻阅读这篇文章的各位读者朋友,RIGHT×LIGHT今天都能继续书写下去,都是各位的功劳。真的,真的,由衷的感谢各位。
那么下次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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