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 ~结束的宴会与绿翼的宣告者~ (校对完成前禁止一切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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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RIGHT×LIGHT
原作:ツカサ
插画:近衛乙嗣
本书由『爬行珍兽DBQ濒危名录保护协会』制作
图源:兴国物语(无危)
翻译:轻小说难民(无危)
校对:Pigeon X GuGu(缺乏数据)
珍兽:DBQ(野外灭绝)
首发轻之国度:https://www.lightnovel.fun/
本文仅供日文学习之用,不得用于任何商业用途
再咕再鸽也是劳动成果,拒绝有生之年从我做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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稿子存太久生霉了,拿出来晒晒,校对完成前禁止一切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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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IGHT×LIGHT 09 ~结束的宴会与绿翼的宣告者~
魔法少女的恋心在加速,而我犹豫难决。
九月下旬,第二学期转校来的爱莉莎也已大致习惯了校园生活。一天放学后,爱莉莎盯着黑板上的字,身体向我贴近,说「启介启介,SanYangJi是什么?看起来很有意思啊」
“伞阳祭”是伞阳学园的学园祭,而且到了必须决定班上要出什么节目的时候了。大家提出各种各样的点子,而「星象仪」吸引了爱莉莎的目光。
「能创造一片星空?我想看星象仪!」
她的声音传遍教室,「星象仪」收获压倒性多数票确定为班级节目。
「都是启介的功劳。我从心底里相信你喔」爱莉莎一笑「因为,相信喜欢的人天经地义不是吗?」并突然这样问我。我不知所措,移开了目光——
爱莉莎最近总会突然对我说这种话,她的一句句「喜欢」令我心跳加速。这些「喜欢」是必须好好给出回应的「喜欢」,但我却迟迟不知该如何答复。因为,还有另一个人对我传达了同样的心意……。
司 Tsukasa
8月15日生。不擅长笔直走路的,人生方向上的路痴。在京都已经生活了都二十年了,却对京都不甚了解。每年春天都被花粉所困扰。
愛莉莎·柯朗諾·史特林·萊特
「启介,这个真有意思!」
友月未由
「阳名同学,亏你能分清星座的位置啊」
朝之宫阳名
「用星座去记忆其实挺有意思的」
远见启介
「是吗?单调的活儿一下就腻了……」
宫岛通
「咕努努……」
冬上雪绘
「喂,别晃啊。很危险啊」
山崎勉
「啊啊,能分到这个班,我三生有幸……」
艾诺克·凯特尔
「世界站在了我这边,你输定了。这是躲不过的定局!!」
【人物介绍】
远见启介
主角,高中二年级,可让物体凭空消失的魔术师。
爱莉莎·柯朗诺·史特林·莱特
来自〈方舟〉的飞行少女,目前在友月家借宿。
远见由衣
启介已亡故的妹妹,透过魔术以半人半狼的样貌现身。
友月未由
启介的同班同学,也是友月家下任当家。
冬上雪绘
具有双重性格的优等生,视友月为劲敌。
朝之宫阳名
自称占卜师,跳级就读的转学生。
鶫
曾是〈群聚〉的活体兵器,现已脱离组织成为普通高中生。
铃
教会收养的目盲少女。
〖序章〗
过去曾有个少女,她每日向神明祈祷。
许许多多的事情,她曾经都不知道。
不知道何为「景色」,不知道何为「色彩」。
不知道别人的姿态,也不知道自己的姿态。
在那些用来表现世界的词汇中,她就只知道一个。
那就是,黑暗。
在少女心中,这个词便是世界的一切。
而少女周围,就只有名为「黑暗」的尽头。
黑暗是空间,是墙壁,也是人。但黑暗不是黑色。黑暗中的一切都将消融,所以并非色彩。
此处展开之物,淹没此处之物,都只有一个词来表述。那就是「黑暗」。至少对于自出生起便一直待在这个世界的少女眼中,黑暗就是那样的东西。
「来讲个古老的故事吧」
黑暗对着那样的少女沙沙作响。声音是黑暗,发出声音的人物也是黑暗。万事万物都是黑暗。就连少女自身,也是黑暗。
「——并不是把你当小孩,只是我想讲罢了。你要是觉得没劲,睡一觉也无所谓」
少女近旁的黑暗这样说道,然后讲起了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在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曾经有个魔法王国。在那里,有位又聪明又利害的国王统治百姓,还有位纯洁美丽的圣女正确地使用魔法,让国家变得富饶」
黑暗的话语中透着乡愁。这段不管怎么听都只像一段童话的故事,缭绕着怀念之情讲述出来
「但有一天,一个邪恶的魔法师出现了,掳走了圣女。当然,勇敢的国王便动身去营救圣女……。这种故事司空见惯是吧。你也能猜到后面的发展对吧?」
语气会令黑暗的摆动发生变化,偶尔还能感受到温度。现在,此处的黑暗情绪有些兴奋,但冷彻无比。
「没错。约定俗成地,国王打败了邪恶的魔法师,救出了圣女。毕竟反派总是敌不过英雄的呢。然后,被救的圣女爱上了国王,两人结为夫妻,可喜可贺……如果它是个童话,就会是这么个结局吧」
少女在黑暗中不解地歪了歪脑袋,问:难道这不是故事吗?
「——不是故事啊。这是历史,是人类尚存就不会断绝的轨迹。但后续我还是不讲了。结局以古老故事来说,未免太过现实了。话说,我有个问题想问问你。你猜,邪恶的魔法师是怎样掳走圣女的?为什么在和平富饶的国家会有人干出那种坏事呢?你能想象吗?」
黑暗的密度增强,向少女问去。黑暗的声音在颤抖,温度也进一步下降。
少女边发抖边回答。
「——是吗,这回答有意思。虽然没答对,但很接近真相。大多数人会回答,邪恶的魔法师怀着鲁莽野心,对圣女怀着恋慕,反正就是图财图色吧。但你不一样。你心中有着和他一样的东西,眼中有着我所看到的东西,所以我才向你寻求答案。所以,再问个问题吧」
黑暗听到解答后,宽慰似地嘀咕起来。那刺骨的冰冷缓和了一些。
「你,渴望神明吗?」
黑暗中出现了不是黑暗的东西。它非常——耀眼。
在这个一切都是黑暗,不论什么都被黑暗所吞噬的世界里,它一直是并非黑暗的东西。
少女不知该如何称呼它。因为对她来说,眼前只有黑暗,只能用黑暗来命名。但是,这里的东西——不是黑暗。
她伸出手,想了解它。
少女后来才知道,那个非常非常美丽的东西,叫做“绿”。
〖第一章 宴会的足音,秋来的鞋声〗
睡意早已过去,但我还是拿被子蒙着头,拒绝刺眼的阳光。
被窝里是天堂。九月过半,清晨的空气开始发寒,这更让我舍不得把手伸出去。被窝里头保持的温暖,如同宝石般宝贵。
床边的闹钟是企图将它夺走的第一个刺客,我已让它沉默。从大敞的窗帘投射进来的朝阳是第二个刺客,我则钻进被窝免受骚扰。
击退了侵略者后,我安心乐享舒适的时光。
然而这份平静却一下就被打破了。守护这天堂的毯子被突然掀掉了。
「哥哥!该起床了啊!不然就迟到了」
她是天堂史中最大最强的征服者。我的天堂毫无抵抗的余力,惨遭镇压。
尽管我在强势袭来的寒气中身体发抖,但仍死死地闭着眼睛,苦苦呻吟
「……再睡五分钟」
我还不想起床。虽然已经不困了,但就是不想起床。因为一旦起床,今天一天……我所不愿到来的一天便拉开序幕。
「没功夫给你赖床啦!还~不~起~床~!!」
我右手被拉着,直接从床上拖了下去,直到脑袋撞到地上才放弃抵抗,睁开眼睛。颠倒的视野中,妹妹由衣正俯视着我。
她精神地动着脑袋上的兽耳,摆着蓝色连衣裙下冒出的尾巴,笑着对我说
「哥哥,早上好!」
「早上好……」
我无力地回应了她,东倒西歪地调整姿势,瘫坐在地上打起哈欠。
哎……起床了。新的一天开始了……。
我捂着有点点疼的脑袋侧面,心中哀伤。由衣站到有气无力的我面前,举起双手。
「来吧哥哥,两手高举」
「?两手高举」
我没搞懂,总之效仿由衣的动作,结果代替睡衣穿在身上的运动服嗖地一下被脱掉了,随即衬衫和制服裤子朝我扔来。
「快换衣服。我先趁这会儿准备早饭」
被衬衫盖住的视野那头传来由衣的声音,接着脚步声飞快远去。
「早饭……准备?」
这话比起直刺皮肤的寒气更加令我清醒。
「好了,开饭啦!」
面对桌上摆的焦黑面包片与鼓着气泡的沸腾牛奶,以及挂着满面笑容的由衣,我僵住了。
「呃……我说由衣」
「怎么?」
听到我嘶哑的声音,由衣歪了歪脑袋。
「你以前准备过早餐吗?」
「没有哦,这是第一次!」
由衣笑眯眯地答道。
「那么……为什么?」
「谁让哥哥这么稀奇地睡懒觉呢?所以只能由我来好好干了。这种事,我一直都想试一次!」
「这种事?」
「叫哥哥起床,帮哥哥换衣服,给哥哥准备吃的!哥哥总是比我早起,所以没机会呢!」
我竟在这考验降临的日子自己给自己增加磨难……听到这番话,我咒骂自己的愚蠢。
但我怎么也要抵抗一下,便指向面包片。
「我说啊,这东西黑黢黢的啊」
「嗯!锅巴可香了呢!」
接着我又示意那岩降一样的牛奶。
「这牛奶超——烫的样子啊」
「嗯!想着今天很冷,就让哥哥好好暖和一下,不感冒!」
由衣的笑容毫不动摇,双眸闪闪发光,直直地注视着我。
「——我开动了」
到头来,我能说的也就只有这句话。
看看钟,八点多了。按以往的时间,现在已经出宿舍里,也就没时间等牛奶凉下来。
我下定决心,向早餐伸出手去。
面包嚼在嘴里又硬又苦。牛奶我尽量吹凉之后喝了下去,但还是能把人烫伤的温度。
「好吃吗?」
由衣兴奋地问我,而我不论如何都不能点这个头。我一旦点头,不知这样的早餐还会端上来多少次。这种情况,做哥哥的必须指出妹妹的缺点。
但——
哗撒哗撒哗撒。
由衣有节奏地摆着尾巴,脸上挂着天使的微笑,等待着我的回答。
「…………好、好吃」
我作出不配做哥哥的回答。
这样一来,冬上说我妹控我也无法狡辩了。我心里这么想着,叹了口气。
「我出门了」
三分钟干掉了早餐后,我扶着大门对屋里说道。碎渣的触感与苦的余味在嘴里久久不散。
「一路顺风。待会儿我也出门去找小铃」
由衣一边收拾残局一边答道。
我对由衣点点头,离开了寝室。
这个点上学已经晚了,于是我快步走过走廊,下了楼。跟我一样快迟到的同学们个个面色焦急地跑了起来,我也跟着飞奔起来,火急火燎地准备冲出男子宿舍大门。
可就在那里——我停了下来。
门柱旁边站着一个身着伞阳学园制服的少女。
这里是男子宿舍门前,女生自然非常显眼。而且那个女生白色头发,褐色肌肤,外貌极具特点。
出大门的男生们尽管忍不住向她看去,但都没有停下脚步。
但我向她靠近,惊讶地对她说
「——鶫(Tsugumi),你在这种地方干什么?」
喊了少女的名字——不,喊了她的昵称后,她有些不开心地看向我。
「……学长,你好慢」
「不,虽说确实快迟到了」
我挠着头,留意周围的视线。
在男子宿舍门口跟女孩说话的我,惹来令人背脊发凉的目光。
鸫对那些目光似乎也感到害怕,连忙藏到我背后,抓住我胳膊。
「……学长」
「干嘛?」
「……学长,妹控是什么意思?」
「别一上来就读心啊!」
我面红耳赤地喊过去。
鸫拥有优异的精神感应能力,是〈群聚〉(Crowd)的生体兵器……但这已成为过去式,她舍弃了原本的使命,选择留在这座城市。不过她并没有失去那份能力,依旧拥有念话、读心以及变身的能力。尤其是读心,能通过直接接触对象能够发挥很高的效力,就像现在这样。
「……不好意思,我不是有意的。触碰到后,想法自动就溜过来了。不过,我已经完全弄清早上的来龙去脉了」
「好吧,不用解释就太好了」
我疲惫地松了口气,结果鸫的脸上聚起一丝愁云。
「……果真,还是讨厌吗?」
她松开我的胳膊问道。
「嗯?」
「……被,读心」
看到鸫的眼睛不安地摇曳着,我苦笑道
「突然袭击当然吓人一跳啊,但也只是吃惊罢了。我知道对你来说读取内心是“正常”的,也就没在意」
「可是……」
「不知道你能力的人,我觉得你还是尽量别去读取吧,毕竟不公平。但我知道你的事情,既然知道,对你也就不需要隐瞒心声了对吧?这样反倒舒畅啊」
「……舒畅?」
听到我这么说,她愣住了。我会不会说了什么奇怪的话。
「咦?不用撒谎,肯定是非常轻松的事情吧?」
我苦思冥想着挤出这么一句,结果鸫愣愣地开口说
「……学长,你变态」
「我怎么就变态了!」
突然被扣上莫名其妙的嫌疑,我急了。
「……这个国家对古怪反常的人难道不是这么称呼吗?」
「这、这倒也没错……」
「……那么,学长果然是变态,但是好变态。我,不讨厌」
鸫说完,轻轻一笑。然后,她再次触碰我的胳膊。
「……好了,得抓紧时间了。因为悠哉聊天的关系,已经快迟到了」
鸫拉着我的胳膊跑了起来。
「喂,抓紧时间我不反对,但你还没回答我最开始的问题啊。你为什么在这里?」
「…………因为这是我的上学路线」
从教会出发到学园,途径男子宿舍门口确实是最短路径。但是,她自从第一次上学选择途径街区的路线之后应该都是走的那个线路才对。
「鸫,直话直说更轻松喔?」
我总觉得她在撒谎,便试着诓她一下。
「……也对,学长真的很诚实,这样就不公平了」
鸫继在我前头一边跑一边嘀咕。
「…………因为,学长不来接我」
「咦?」
「……第一次上学的时候好开心,所以还想和学长一起——」
「什么?我听不——」
她声音太小听不见,我加快脚步,准备把脸凑上去。
「……!」
但鸫马上跑得更快了。
「哇!?」
我全力以赴想跟上她,腿却跟不上。鸫以人类所不及的脚力超过跑在前面的男生们,一路奔去。
「还是保密吧。小雪说过,女孩子秘密越多魅力越大」
我一路被学妹拖着,一直丢人丢到了校门口,但也拜她所赐幸免于迟到。
我被鸫拉着手,在通往校舍一路上踉踉跄跄。其实从半途开始已经能用拖来形容了,超出极限的双脚正在惨叫。
「……学长,你脚得瑟的好厉害啊」
「——这叫膝盖发颤,你最好记住」
「是,我知道了。词汇量增加,多多益善」
我跟鸫一边聊着这些一边往前走,然后看到初中部与高中部校舍之间的岔路口站着一个长发少女。
「……啊,小雪」
鸫喊出那个少女——冬上雪绘的昵称,连忙撒开我的手冲了过去,直接朝冬上身上奋力抱去。
「……小雪,早上好。你的内心今天依旧漆黑呢」
「小鸫早上好。话说你还是一样率真得令人可恨,非常可爱呢」
「……小雪,好痛啊」
鸫脑袋被挤压式使劲抚摸,笑了起来。
我、冬上还有教会的小铃都是鸫最初的朋友,但在我们之中,鸫唯独对冬上特别的黏。证据就是,她们最近总是像这样相互问候,读心或是被读心都毫不介意。唯一令人担心的就是,看上去鸫像是正在受冬上调教的样子。
「这么晚才来,我很担心啊。情况还顺利吗?」
「……虽然跟预定安排不一样,但很开心」
「是吗,那就好了。但也就是说,那个没能做成?」
「……是的,因为时间来不及,也还没问候……」
她们到底在聊什么?我抱着疑惑等她们聊完。因为已经飞快地冲进了校门,到预备铃响之前还不是很急。
「那么现在也不迟,赶紧上」
「……就在,这里吗?」
「哪儿不都一样。趁着没人来碍事,还不赶紧!」
「……小雪,你很开心啊」
鸫总算离开了冬上,再次面向我。
「……那个,学长」
「嗯?什、什么事?」
看到鸫的神情有些紧张,我也条件反射地跟着端正了姿势。
「……早上、好」
「咦……?啊……早上好」
我一边想一边回答。说来,我们还没打过招呼呢。搞得这么正式,还以为有什么大事。
我刚准备放松下来,鸫依旧一脸严肃,手向我伸来,触碰我的脸颊。接着她踮起脚,把脸向我凑近。
「欸?」
这是——。
事情来得太突然,我脑子跟不上,结果任其摆布。正当鸫的脸凑得很近,都已经能感受到她的呼吸时,一个巨大的声音震天价响。
「启————介——————!!」
咚!侧腹感受到猛烈地冲击,晴朗的秋日天空与砖块铺成的露面在视野中来回翻滚。过了一会儿我才明白过来,原来我遭受侧击被打飞出去。
不知是幸还是不幸,因为我不是头一次遇到这种事,所以在听到声音的时间点上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我一边在地上打滚一边卸去冲击力,实现受身。这是万般不情愿下积累训练与实战经验的成果。
「痛痛痛痛……」
我呻吟着起身拍掉制服上的沙。听声音就知道了,正在我之前所在位置上作仁王立的家伙,正是那个小个子金发少女——愛莉莎·柯朗諾·史特林·萊特。爱莉莎眯着那宝石般的碧眼,俯视着我。
我急忙抢在爱莉莎开口前对她讲
「——听、听我说,爱莉莎。我大致能猜到你接下来会说什么,而且经验告诉我最后我肯定要向你道歉,所以我就省略没用的过程直接你道歉吧。对不起」
「我说你啊,我还没弄清楚情况你就向我道歉,我也不知道你是道什么歉啊」
「原来没弄清楚就踢过来了啊……」
「我想想……因为我觉得那就是估计直接踢过去也没关系的场面吧。嗯,肯定是」
爱莉莎不开心地嘟哝之后,又接着说出一如我想象的台词
「启介,你刚才准备干嘛?如果是我猜错了,我向你道歉」
「不,我什么都没……」
实话说,我自己都不知道那是准备干什么。我向鸫看去寻求解释,随后鸫点了点头,告诉爱莉莎
「……准备做早安的吻」
这解释糟透了。
爱莉莎朝我冷眼一瞪。
「踢对了呢。亏你还让我别那样」
「不,我真不知道要被做什么啊!鸫,你为什么冷不丁地对我那么做?」
我转向鸫,问她。
「以前学长得到爱莉莎学姐早安的吻的时候,心里很开心,所以我也想来一个」
「是、是这样吗?」
爱莉莎脸红起来找我确认,我刻意没理她,继续问鸫
「我不是告诉过你不用去学爱莉莎吗?」
「是的,但那应该是场面话。应该没有那个男孩子被女孩子亲吻会不开心」
「谁跟你讲的啊……」
我乏力地问道,结果爱莉莎的背后响起一个清澈的声音。
「——除了冬上同学,恐怕别有别人了」
一位黑发少女两手提着书包走到前面向我看来。她瓷器一般的雪白肌肤微微泛红,呼吸也有些急促。
「启介同学,早上好。你没事吧?」
「啊,未由,早上好。哎……我还好」
少女——友月未由向倒在地上的我伸手,我握住她的手站起身来。爱莉莎住在未由的宅邸,她们今天应该是一起来上学的。
未由看了看我白衬衫上清晰留下的鞋印,叹了口气。
「真是的……爱莉莎同学突然跑了出去,我就慌慌张张追了过来,明明用不着踢启介同学啊。反正肯定是冬上同学在使坏」
「这话就不对了,我什么都没干」
未由这么说后,一直在旁边看笑话的冬上插嘴了。
「就算你没亲自动手,肯定也向鸫同学灌输了不必要的东西」
「什么叫灌输啊,多难听。我只是给了个小建议。小鸫,是不是啊?」
话锋转了过去,鸫点点头。
「是的。小雪虽然喜欢图自己开心,但给的建议也有为我好好考虑」
「那个,图开心这点不是最大的问题吗……」
未由疲惫地按住额头。
不过这样一来,误会应该解开了吧。我捂着侧腹看向爱莉莎。
「事情就是这样,再不去教室可要迟到咯」
「唔……」
但爱莉莎还是不满意的样子鼓着脸,目光转向了鸫。
「鸫,你是不是喜欢启介?」
「……咦?我吗?那个……我对喜欢这种心情不是很懂。学长是我珍视的朋友,我只是想做点什么让他开心……」
哎,我就觉得是这样。而「想让我开心」这点正好被冬上拿来搞恶作剧了。
「什么嘛,原来是这样啊」
爱莉莎也总算露出了明媚的笑容。但是,鸫的话还没说完。
「……啊,但虽说是朋友,可能是特别的朋友。如果是学长的话,我愿意把一切交给学长……我也愿意毫不隐藏,把我的一切都给他看……今天,就有这样的感受。因为学长他……是变态……」
鸫十分害羞,扭扭捏捏地说道。
她所指的肯定是我说的那句「我不在意被读心」,但这说法非常不妙。我感到全身冷汗喷发,提心吊胆地窥视爱莉莎和未由的态度。
「——启介,说说看吧,你到底对鸫做过什么?」
爱莉莎笑眯眯地对我问道,但声音中却注入了冷冰冰的怒气。
「启介同学……你可以,详细地讲讲吗?」
未由向我逼近。她表面平静,眼神却完全没笑。
「库……库库库……」
在后头,冬上用手捂着嘴,忍不住偷笑。
我一边心中咒骂「冬上,你给我记住」,一边往后退。
「呃,鸫,班会要开始了,快走吧。今天我准备去教会,我们放学见!」
我飞快地讲完,朝高中部的校舍拔腿就跑,一边听着身后「好,再见」一边奔跑。
「啊,等一下!启介!」
听着身后逼近的脚步声,我清晰地想象到自己接下来面对的同样是地狱。
这倒霉的日子,估计从早到晚都注定倒霉吧。
面包烤焦的苦味在口中重现,我决定今天对发生奇迹不抱期待。
2
教室里洋溢着不同寻常的气氛,那是一股强烈的紧张感。我们慌慌张张冲进教室,都被那气氛所镇住,噤若寒蝉。
山崎和宫岛换做平时肯定会充满活力地向我打招呼,现在就连他们都趴在桌上不肯看过来。在这样的气氛下容不的继续争吵,爱莉莎和未由勉为其难地来到自己的座位。但爱莉莎果然还不肯接受的样子,在我身旁落座后便不开心地背过脸去。
「哎呀呀,远见同学。你惹人家生气了啊」
然而晚一步进教室的冬上却以一如既往的态度跟我说话。她手成在我桌上,身子前倾探了过来,观察我的表情。
「你说怪谁啊」
我移开视线答道。她在面前对我摆出那样的姿势,强调了胸部的丰满,让我冷静不下来。
「这可不赖我啊。我不知道你对小鸫干了些什么,肯定是你自作自受」
「起因还不是因为你,何况我对鸫做的事情没什么奇怪的」
「我想也是,远见同学没那能耐」
冬上若无其事地一口咬定,微微一笑
「——不过,小鸫开心不假。所以以远见同学的水平来说做的不错」
冬上把我当小孩一样,手指在我鼻尖戳了下。
「你这家伙……」
「别瞪啦。因为这种事发火岂不是给自己平添压力?啊,不过不知为什么,今天整个教室里都剑拔弩张呢。出什么事了吗?」
冬上疑惑地环顾教室,我羡慕地看着她从容的样子。
「不知道这件事,就证明你是优等生啊……」
「什么事?」
冬上好像还没明白过来,我便把那个讨人厌的名字告诉她
「——是考试啊。今天发上星期的考试结果啊」
没错,就是考试。暑假一结束,等待着我们的就是定期考试。伞阳学园采取二学期制,会在这个时期进行第一学期期末考试。
八朔连大引发的事件过去没多久,学园便进入考试期。
而那正值未由奔走复仇,鸫暗中行动,冬上被抓等一系列骚动当中,根本腾不出功夫去复习。而事件过后又增添了别的烦恼,一时间没能沉下心去听课。
考试范围本来就广,再加上这个状态,复习根本不到位,没押到的科目手感糟糕透顶,甚至根本不愿去揭晓结果……。
「啊,这么一说是有这么回事。考试这东西,一考完就有结果了,我又不在意。不过……我看远见同学你很没信心啊」
冬上丝毫没有怜悯之心,问我的语气反而挺开心的样子。
「没有……完全没信心」
「那节哀吧。不过怪就要怪你学习不用功,真正的自作自受」
「无法反驳……」
我垂头丧气,冬上却皱紧眉头说
「唔,这么正常就失落了,真没意思。远见同学,你倒是反驳几句啊」
「别强人所难了,我没那个气力」
「什么啊,不就是个考试吗?考砸了大不了下次扳回来,又不是性命攸关」
冬上很无语地这么说,但我摇摇头。
「你错了,搞不好真的性命攸关……」
暑假的时候,咲姐自己明明应考生却辅导我学习,我这样都还不及格的话,她肯定不会轻饶了我。志忠舅舅肯定也脸上无光。
冬上见我发抖,再次露出开心的表情。
「——看来这背后有令人愉快的情况呢。但很遗憾,不管你现在多后悔以不能提高分数了,不可能发生那种奇迹,所以奉劝你还是认命吧。要是让我开心了,待会儿我就来安慰你吧。老师已经老咯?」
冬上朝进教室的老师一指,马上返回自己的座位。
看着她一如既往坏心眼的她离开,我再次垂头丧气。
东上说的没错,没有奇迹。奇迹不可能轻易出现。
现实这东西,就好像你有多期待,它就会多积极地来背叛你,毫不留情地把你推落深渊。我对此深有感触。
但是——。
「……成了」
我不敢相信,忍不住轻呼。在我手中,是逃过了不及格的,45分的答题纸。【※译注】
第五节课,最后的考试科目结果分发完毕,而我下了课却还在继续盯着答题纸,生怕眼睛稍一离开它就消失不见。
原以为这个科目十有八九不及格,结果凭直觉做的选择题命中率异常的高,得分大幅超乎预想。
其他科目也全都超出了我的期待。数学和国语甚至超过了平均分,自以为考砸了科目也全都没有不及格。我感觉上帝站在了我这边,这运气好到让我瘆得慌。
「喂,远见……你这家伙不会背叛我们了吧?」
此时,两个男生像幽灵一样摇摇晃晃向我逼近。
「你脸上怎么没有一丝绝望?你现在的表情为什么这么清爽昂!?」
身材瘦瘦的戴眼镜男生——山崎勉往我桌上重重一拍,狠狠朝我瞪过来。
「这个嘛……好像对不住了」
「还爽快地道歉了!?」
山崎夸张地向后一仰,一个微胖的男生——宫岛通从他旁边探出脸,观察我的搭梯子。
「天啊,真的全部幸免啊。考完试后你还悲叹自己考得多烂多烂,结果都是装的吗……。哎,亏我还把你当成补考的同伴呢」
宫岛充满怨气地看着我。
「没、没撒谎,我是真的考砸了!怎么说呢,我不会的题目随便写了答案,碰巧对了好多。只是走运罢了」
「走运啊……」
宫岛怀疑地观察我的答题纸。
「可这些四选一,你几乎都答对了啊。难道说……你也见到了发光的叶子?」
「发光的,叶子?」
突然冒出陌生的词,我有些困惑。
「嗯?你没听说?最近传得很厉害,据说捡到就能实现愿望。大概就像四叶草……不对,是更接近袈裟兰婆娑兰系统的都市传说」
「袈裟兰……什么东西?」
「袈裟兰婆娑兰,轻飘飘白色毛球形态的未知生物,能为拥有者带来幸运」
「嗯……好像在哪儿听过,又好像没听过」
「反正是打比方,不知道也无所谓。总之据说就像袈裟兰婆娑兰一样,发光的叶子从天而降。我其他班的朋友因为捡到了那东西而逃过了不及格,事情都炸开了。哎,他真的是个全科亮红灯的家伙,所以可信度相当高」
「……我可没有那么方便的道具。话说,真亏那家伙去年能升班啊」
「他跟咱们一样,到了补考才发挥真正实力的类型」
我惊讶地看向讲得如此理直气壮的宫岛。
「你倒是发挥在正常考试上啊……。先不说那个人和山崎,你那么多多余的特技,那么能干,好好学习的话肯定能避免亮红灯吧?」
「不,我也是这么想的并进行了试错,但开发出的技能只能在补考中得满分」
「……在另一层含以上挺厉害的。完全想象不出你怎么开发出了那种特技,搞不懂究竟是方便还是多余」
我叹惋后耸耸肩。
「为什么这么说?非常实用啊。先不说我了,我看远见你是真不知道发光的叶子。果然是假新闻?真有效果的话,我也想去找找看呢」
嗯……他说“果然是假新闻”?
这口气就好像有那么一点信以为真的感觉,让我有些在意。看待这种故事往往就是以虚构作为前提,可能因为情报来源是朋友所以才半信半疑。
「——你朋友不是捡到过吗?那让他给你看看不好吗?」
「不,他的不知不觉间就消失了。传闻中好像也是愿望一实现就会消失,所以就是那个缘故吧」
「听着好假……」
「别这么说嘛,万一是真的不厉害吗?」
宫岛两眼放光朝我逼近。我看他果真信了那个传闻。
这时,之前深受打击而垂头丧气的山崎插嘴了。
「不——远见说的没错。别追求那种可疑玩意,好好学习吧宫岛。就别管远见这个叛徒了」
山崎少有地提出了建设性的提议,但宫岛摇摇头。
「咦?我可不学习」
「啥?为、为什么?后面还有补考吧」
山崎愣怔怔地问过去,结果宫岛若无其事地答道
「——反正我有补考满分的特技」
「…………」
看来他那特技是不用学习都能成功的神技。
山崎愣愣地张着嘴,不久后开始全身颤抖。
「你、你也是叛徒!」
山崎含泪冲回自己的座位。我目送他可怜的背影,同时问宫岛
「——我问你宫岛,补考都没开始呢,你怎么就肯定能拿满分?」
「咦?就是那样的特技啊」
没法对话。
「是吗……」
难道这家伙其实是魔术师?我心里怀着疑惑,随口应付过去。
宫岛回自己座位后,这次冬上又过来了。她应该听到了我们的对话,遗憾地叹了口气说
「什么嘛……远见同学,你没亮红灯啊」
「嗯,不好意思了,没应你的期待」
我刚一讽刺,冬上就朝我一瞪。
「就是说啊。远见同学,你不想让我来安慰吗?」
「……不必被人安慰才是最幸福的。另外冬上,你考得怎么样?」
从她早上的态度就料到结果了,但我还是问了过去。
「我?当然是全科都在80以上」
「——真厉害」
这怎么能不称赞。
「羡慕吗?」
「是啊」
我诚实地承认了,结果冬上扬嘴一笑
「那我就来教你功课吧?只要条件给得好,我能让你考到跟我同等分数喔」
冬上的提议里似乎打着别的算盘。可是我还没答复,另一个声音就插了进来。
「呵呵,启介哥,拿到雪绘那种分数就让你满意了?」
冬上浑身一颤,转头看向背后,只见那里站着一个乍看上去像小学生的娇小少女。
她一头长长的大波浪,面庞十分稚嫩,却和我们一样穿着高中部的制服。她名叫朝之宫阳名,在第一学期中段跳级转学过来,现在和我们同班。然后,她过去曾是〈群聚〉的魔术师。
冬上「真是的,朝之宫同学总是做对心脏不好的事……」这么嘟哝着,让出位置。由于冬上在某件事上曾是阳名类似手下的身份,现在依然有些畏惧阳名。
「啊,说起来阳名你学习好到都能跳级了呢,靠得怎么样?」
我向靠近桌子的阳名问道。
「我吗?基本上满分喔」
回答超乎想象,我吓一跳。
「——太厉害了。难道拿到了全年第一?」
「啊哈哈,说不定是的。但以我的立场,这种分数是必须拿到的。毕竟是跳级生,如果被判断为学习跟不上,最糟糕搞不好就不能待在这个学年了」
「是吗,跳级生也相当辛苦啊……」
「没错。我也在偷偷用功,想学学习方法的话找我更好喔」
被阳名流眄一瞥,冬上失落地垂下肩膀。
「……好好好,我知道我能力不够。远见同学,你就拼死努力,下次拿到比我更高的分数试试吧」
冬上撂下话,回自己座位去了。阳名见她离开,对我灿烂微笑说
「好险啊,启介哥差点就被雪绘的毒牙咬到了」
「我应该说……谢谢?」
「是的。请为我的精明与偷偷努力给点奖励吧」
阳名说完身体前倾,把脑袋伸向我。
「——了不起了不起」
我多少有些害羞,但还是抚摸她蓬松的头发,不过鼓励的话语变得非常生硬。
「诶嘿嘿,谢谢夸奖。啊,启介哥,爱莉莎姐姐正羡慕地看着这边喔?」
「咦?」
往领桌一看,结果视线跟爱莉莎的碧眼完全重合。
「……哼」
但爱莉莎哼了一声,把脸背过去。我在午休已经向她解释过了鸫的事情,但她心仍未好转。
「——启介哥,我觉得爱莉莎姐姐也希望你关心一下她的考试结果」
阳名凑到我耳边悄悄说。
「不,爱莉莎没问题。我帮过她考前复习,而且她脑子转的比我快,记忆力也比我好,考试成绩不可能差。发成绩单的时候也没见她心情低落」
「就、算、这、样,也要去关心啊!真让人受不了,启介哥这种方面太迟钝了。什么都别说了,快去问吧!」
被阳名在耳边一吼,我勉为其难向爱莉莎问
「呃……爱莉莎?」
「什么!?」
爱莉莎猛烈地转过身来,看向我。我被她的气势所震慑,但接着说了下去
「你考得……怎样?」
「还、还不错喔?你瞧!」
爱莉莎把全套答题卡向我塞来。
数学和英语九十多,顶多也就需要背诵的科目对刚刚入学的她不利,稍稍低于平均分。
「厉害啊,比我靠得好太多了」
「可、可不是吗?」
爱莉莎把目光避开,但脸红起来,表现出害羞的样子。
「…………」
但是我想不到还能继续说什么。这时,爱莉莎确认式地问我
「我、我很努力了对不对?」
「是啊,九月转学过来,获得这个成绩真的很厉害」
「可、可不是吗?」
对话又断了。可是爱莉莎维持在递出答题纸的姿势,没有要动的迹象。
「…………」
爱莉莎一声不吭,时不时侧眼瞟我,有种坐立不安的感觉。
「——想上厕所的话还是快去吧,第六节就快上课了」
「才不是啦!」
爱莉莎大喊,向我紧逼。
「启介!你为什么不奖励我?」
「原、原来是想要表扬?」
「不、不是表扬……你想,不是还有别的奖励吗?就是……像对阳名那样……」
「——摸……脑袋?」
我心想不会吧,结果爱莉莎的脸变得通红。
「啊,那、那个……是、是的」
竟然点头了。
面对爱莉莎央求的眼神,我完全僵住。
「我、我说,那么做……像被当成小孩子一样,你应该不会喜欢吧?」
阳名有着稚嫩的容貌,所以才能在教室里对她那么做而不太抵触。这言外之意已经表达出来了。
「我、我不在意的。别说了,快给我奖励吧。给了之后,今天早上的事就饶过你了」
爱莉莎确实很努力了,而且付出比我多几倍。我深知他的努力,这时她向我讨要奖励,我岂能不给。单靠运气免于不及格的我,没有拒绝的权力。
我下定决心,把我手放到她头上。
「做、做得非常好……我觉得」
但我实在不好意思去抚摸,便保持这个状态,生硬地表扬了她。
「——嗯」
可就算这样,爱莉莎还是开开心心地点了点头。之前那不开心你的气场真的烟消云散,她的脸上绽放出耀眼的笑容。
「怎么说呢……这一幕在一旁看来相当令人害羞呢」
在我身旁,阳名按着脑袋,这样嘀咕道。
3
成绩分发结束,只剩下第六节的晚班会。
男女班长站到黑板前,不引人注目的班主任老师在教室一角监督过程。
挺过了巨大考验的我,目光呆呆地跟着班长在黑板上写下的文字。只是眼睛跟着,没有去理解,脑子里已经开始制定放学后的安排。
我约好要去教会接由衣,所以还要邀请爱莉莎……。而且这一个星期都在备考,没去跟小铃见面。
不过爱莉莎的话可能早有那个打算,用不着我邀请。
我侧眼看了眼爱莉莎,但发现她样子不太对劲。她正两眼放光地凝视着黑板。
什么情况?
我的目光也重新回到黑板上,读出之前进入视野也没进入意识的板书。
上面写着『伞阳祭节目讨论』。
「啊……」
我下意识发出声音。我彻底忘了,说来这个活动就在考试后面。
伞阳祭是伞阳学园初中部与高中部联合举办的文化节,在每年十月的第一个星期六实施。距那天只有两个星期了。
「——启介启介,SanYangJi这名字看起来很有意思啊」
邻桌的爱莉莎凑过来悄悄对我说。
「它算是一年里最浩大的庆典活动了。说起来……我们班节目还没决定吗」
我回想了下,考试前班会上好像提出过相同的议题,但最后实在没有得不到提议,便推迟到了这一次。动作快的班级从暑假前就开始准备,不得不说我们太慢了。
班长宣布,设施使用申请期限临近,所以今天不决定节目就不许离开。
这一招好像还真有效果,本来毫不积极的同学们开始纷纷举手提议。
咖啡厅、露天摊店、鬼屋、演剧、舞蹈……第一个意见提出来后,各种各样的方案如堤坝溃决一般喷涌而出。
我感慨着这极端现象,选择旁观。直到刚才我都把文化祭这档事忘得一干二净,自然提不出什么建议。另外,自从我五月份袒护了被班上排挤的未由之后,我也一直有些离群。我跟冬上之间的瓜葛消除之后,情况有所好转,但还是很少有同学正常地主动找我说话。尤其是男生,肯跟我打交道的就只有山崎和宫岛,我还时不时能感受到其他男生投来的敌意。至于具体什么原因我就不清楚了……。
我这样子还是不要积极参与比较好,这么做也就不会打乱气氛了。我一边看着黑板上纷纷补充进去的意见,心里盼着他们赶紧随便决定了完事。
「启介,启介!」
当我完全束之高阁,打着还欠的时候,侧腹突然被戳了两下。看向旁边,只见爱莉莎又歪着椅子朝我凑过来。
「……怎么了?」
「那个是什么?我不知道啊」
爱莉莎说着,指向黑板上写的提案。
「你指哪个?」
「就是那个,叫Xingxiangguan的东西。那个词我从来没听过」
王道节目好像不知不觉间都提完了,目前黑板上渐渐出现的变成了人偶剧、占卜馆等冷门节目。星象仪也是其中之一。
「——星象仪就是放映出星光的仪器」
「星光?那种事办得到吗?」
「嗯,本来应该是非常精密的装置,但简易型的话,我们自己应该也能制作。那种甚至会经常出现在科学杂志的附录里」
「喔?是什么样子呢……」
「我想想,大概就是在黑暗的房间里创造出星空的感觉吧」
「真的!?能创造出星空吗?我好想看看星象仪!」
爱莉莎听到我的说明后激动地站了起来,还大声喊了出来。果不其然,全班的目光汇集在她身上,会议终端。
「啊哈哈……对不起」
爱莉莎露出苦笑道了歉,坐了回去。我也尴尬地耸耸肩。
「——真是的,你反应太激烈了」
「可我真的很吃惊啊。创造出星空,不就等于是创造出宇宙吗」
「并不是那么夸张的东西……。既然你那么想看的话,我就投星象仪一票吧」
反正选什么我都无所谓,所以我想选爱莉莎喜欢的。
「谢谢你,启介。有你帮忙,星象仪肯定能选上」
「喂喂喂……在三十多人的班上别对区区一票过分期待啊」
我苦笑着这样说道,但爱莉莎摇摇头。
「不哦,启介会帮我实现愿望的。因为,迄今为止都是这样啦」
这个根据完全不靠谱,但爱莉莎说得自信满满,十分肯定。
就好像,那是世界真理一样——。
星象仪被选中的概率不高。尽管提出的点子非常多,但最后的结果肯定会是王道节目咖啡厅或者鬼屋。我原以为是这样,但……
「没想到——真的选中星象仪了……」
放学后,我和爱莉莎一起走在去教会的路上。我嘴里嘀咕着,心里依旧不敢相信。顺带一提,今天未由和冬上要值日扫除,山崎要复习备战补考,阳名和宫岛虽然跟我们一起走到了校门口,但在大门那里就道别了。
「启介,你瞧我说的没错吧?」
走在左侧的爱莉莎得意地笑起来。像现在这样两人独处的情景,我感觉睽违已久。备考复习的时候是大家一起聚在未由家,那段时间宅邸的监视十分森严,到了晚上爱莉莎也没来过我房间。
「——纯粹凑巧啦。最有力候补本来是咖啡厅和鬼屋,但得知和其他班重复后就排除掉了」
「但最后不还是压倒性胜利吗」
……说的没错。排除那两个之后仍有十多个候补选项,但星象仪收获了全班超过半数的选票当选。
「……我觉得,是你喊想看星象仪的那声大喊主宰了这场投票。王道方案小时候,大家都十分犹豫不知道该投什么,于是还不如干脆帮你实现愿望。就像我这样」
「才不是,这都是启介你的功劳」
「又来了」
「啊哈哈,但我从心底里相信着你喔?」
「我没你想象中那么了不起,你迟早有一天会失望的,所以还是别对我抱太大期待」
我有些无语地对她叮嘱。但爱莉莎把那叮嘱瞬间抛到脑后。
「这可办不到」
「为什么啊?」
「因为,相信喜欢的人天经地义不是吗?」
爱莉莎朝我灿烂地一笑。
「…………」
我没法再说下去,脸好烫。为了不让她发现我脸红了起来,我连忙把脸转向别处。
「啊,你害羞了」
视野之外传来爱莉莎开心的笑声。
爱莉莎最近总会突然对我说这种话,她的一句句「喜欢」令我心跳加速。这些「喜欢」是必须好好给出回应的「喜欢」,但我却迟迟不知该如何答复。
因为,还有另一个人对我传达了同样的心意……。
「——难道,让你困扰了?」
我的目光依旧逃向空中,爱莉莎向我问来,话音带着一丝不安。
「不,我没困扰」
我重新直面爱莉莎,摇摇头。但爱莉莎脸上的愁云未能散去。
「启介,对不起。我明明知道你是怎样的人……明明知道你不会选择——」
经历了连大的事件后,爱莉莎还是头一次问得这么深入。我认真地整理好思绪,对她回答
「爱莉莎,你这就错了。在这之前我就意识到了,喜欢的心情是做选择还是撒手,都不该是用头脑去思考的问题。它不是那种傲慢的东西,而是纯粹随着心被吸引在一起……大概只是这样而已吧」
「启介……」
「所以,希望你能再等一下,等我这颗之前畏首畏尾蜷缩成一团的心能动起来」
我这样请求后,终于爱莉莎脸上的不安之色涣然消失。
「是这样啊,太好了……那我要做的事情就没变呢」
爱莉莎兴奋地说道,紧紧搂住我的左臂。柔软的触感再度令我动摇。
「喂!?」
「我一直都喜欢启介你。不论你变成什么样子,我一直都会是原原本本的我噢」
她的笑容看上去可爱得一塌糊涂,令我心跳加速。
「…………」
事到如今,我只好移开目光,一声不吭。
任凭脸继续发烫。
我的心跳一直平静不下来,维持在很高的评率。
「——星空吗。制作和观赏都好期待啊」
爱莉莎搂着我左胳膊,嘴里嘟哝。虽然这样走路不太方便,但我不忍主动甩开她的温暖。
我们没有途径男子宿舍前面,而是穿过街区前往教会。虽然这样绕了些路,但可以不用特别在意周围的视线。
不过,爱莉莎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兴奋得不行。
「爱莉莎,你用的是〈流转星龙〉的魔术,所以才喜欢星星吗?」
所以我试着问爱莉莎。我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就是有些好奇。
「怎么说呢……也有这个因素吧,毕竟我总是和宇宙连在一起呢。但更重要的原因,是以前妈妈给我讲过的故事」
「故事?」
「嗯,是魔法王国的故事。想听吗?」
「想听听看」
我点头后,爱莉莎手拖在下巴上,表现出思考的样子。
「那该讲哪个好呢……」
「故事有那么多吗?」
「是啊。在我小时候,妈妈每天读给我讲故事。那是一个将星辰当做神明崇拜的国家,在那里有着各种各样的奇迹」
「星星是神,吗」
我不经意抬头望向天空。蔚蓝的天空中还看不到星光。
「是啊。那个国家的人们借用星之神明的力量过着富足的生活,将星辰汇成的大河天河(Milky Way)奉为最崇高的存在——星龙」
「嗯?等一下。这个星龙是指〈流转星龙〉?这不是童话故事吗?」
我禁不住插嘴问。
「这个嘛,我也不清楚。故事所讲的国家可能就是〈流转星龙〉的起源吧……大概是妈妈编的」
「为什么?」
「因为,如果真的存在过这样的国家,在这世界某处肯定会留下传说。如果是这样,爷爷之外的人肯定就会知道〈流转星龙〉的存在,说不定就能缔结契约了」
「啊……的确如你所说」
创造障壁〈天牢(Wolf-Rayet)〉,将魔术从世界夺走的赫斯-史特林,曾驱使过三尊〈高次元存在〉。正因为未知,过去只有赫斯的族人才能使用魔术。
「——不过我当时还小,所以信以为真了呢。当时尤其喜欢“圣女蕾娜”的故事呢……」
「那是怎样的故事?」
「故事讲的是侍奉星龙的圣女被邪恶的魔法师抓走了。但是,又强大又威风的国王前去营救圣女,闯进魔法师的藏身之处,救出了圣女。我一直向往着那位国王」
「哈哈,是个冒险故事呢」
「嗯,就是那样的感觉。妈妈讲得太好了,不论听多少次都令我心潮澎湃。尤其是国王打倒魔法师但身受重伤快要死掉的时候,我都哭了」
「你会哭?」
「……怎么,不行吗?」
爱莉莎噘起嘴,像在闹别扭。
「没,只是觉得,你也有那么可爱的时候啊」
「——可、可爱?咦?但是,你这口气不是在夸奖我吧?」
「别、别想太多啊!还是继续讲故事吧,国王后来怎么了?得救了吗?」
我连忙把话题转回到故事上。随后,爱莉莎突然笑逐颜开
「那当然啦!圣女从夜空中招来星之龙,治好了国王的伤。我当时就一边听着这个故事,一边将天河的光辉想象成龙的姿态。在那之后,我就常常会眺望星空」
「寻找星龙吗?」
「嗯。流淌在夜空中的天河,真的就像一条发光的龙。而且当我进行了路特仪式,成为了魔术师之后,就能在那里感受到明确的存在呢。后来我明白,那银河星辰——那重重光辉连成光环就是星龙。妈妈她……说不定是为了让我能更顺利地去想象〈流转星龙〉,所以编了那些故事呢」
「原来是这样……」
到此听完爱莉莎的回忆,我露出微笑。
「启介,怎么看你好开心的样子?」
「嗯?我在开心吗?」
「嗯,笑得好下流」
「别说得那么难听……」
我摇摇头,敛去表情。
「什么让你开心?」
「唔……硬要说的话,就是我以前对你,尤其是对你在〈方舟〉时的事情了解太少吧。能听到你讲那些事……就觉得挺好的呢」
我留意着不要再露出怪笑,答道。结果,爱莉莎很满意地点点头。
「是吗,那就像我暑假里我去你故乡奈波的感觉吧」
「咦?」
「知道了你在怎样的地方出生,在身边怎样一群人的围绕下长大,我也好开心」
爱莉莎这么说着,更用力地搂住我胳膊。
「启介,我们下次再慢慢好好聊聊彼此的过去吧,我们肯定都会很开心呢」
我觉得这个提议非常好,但实在太羞耻了,让我不敢坦率答应。
「……等有机会吧」
所以,我绷着无表情的脸这样回答她。
「嗯,下次说定了!」
可爱莉莎好像看穿了一切,笑着点点头。
【※译注】日本的宽松式教育。这里推测满分为100分,及格线可能是平均分的二分之一,也可能是40分或30分。
4
平日在这小镇中只是匆匆走过,没有景色令我去留意。
在那许许多多的房子里,生活着与我们并无交集的陌生大众。
但是,一些不期而遇的契机可能就会让它们变成特别的地方,让他们变成特别的人。
我和爱莉莎一起来到的这所兼作复儿童抚养院的教会正是其中之一。铁栅栏包围的院地内,能看到一座附有高高钟楼的教会,一栋三层宿舍还一片宽敞的运动场。
因为最近忙于备考,上次来这里还是接鸫第一次上学那时候。
「启介,快进去啊」
我无意识地停在了门口,这时爱莉莎喊了我。
「好」
我点点头,准备迈出脚步,但有什么东西令我迟疑起来。
「启介?」
爱莉莎疑惑地看向我。
「没、没什么,我马上就去」
我压抑住这股难以名状的踟蹰,好不容易迈进了门的里面。并没有发生任何事情。
——我到底觉得会发生什么呢?
我对自己的思维感到困惑,可看到爱莉莎快步流星地走向礼拜堂入口,我慌慌张张地喊过去。
「爱莉莎,等等我!」
我跑起来追上爱莉莎,跟她并肩往前走。
——不能让爱莉莎一个人。
那股莫名的冲动再次涌上来。我带着困惑和爱莉莎一道打开了礼拜堂的大门。
透过彩色玻璃化成的彩光洒在礼拜堂内,营造出庄严的氛围。而除了开门时咿咿作响的回声,里面再没有其他声音,也没有过去曾多次听到的那风琴声。
礼拜堂里非常安静,静得让人以为空无一人。然而,那里有一个人影。
只见有一个年幼的少女跪在祭坛前,正在祈祷。在她身旁放着一只白色的手杖。
不知是不是没注意到我们进来,她没有要转过头来的迹象。
她两旁还有两个人,一个是戴着草帽的由衣,一个是换上了修道服的鸫。她们对门的声音做出反应,朝我们看过来。
「啊,是哥哥!还有爱莉莎姐姐」
由衣喊了一声向我走来。
「……学长,约七小时不见呢」
鸫留在原地向我低头致意。我向二人也打过招呼后,问由衣
「由衣,小铃这是在干什么?」
我示意那个正专注祈祷的背影。这个少女名叫铃,双目失明,现住在这个设施里。
「在祈祷」
「不……这我知道」
我思考这要怎么问,但这时由衣把话题接了过去,脸上带着几分担忧的神色说
「——但其实,小铃必须去睡觉的」
「睡觉?」
「嗯,小铃得了感冒」
听到这话,爱莉莎慌慌张张插嘴问
「那为什么不去睡觉啊!?」
「小铃说,祈祷一天都不能缺。我劝过了……但她坚持咬过来,所以我和鸫姐姐商量后就决定陪她过来了」
我用确认的眼神向鸫看去,鸫点点头。
「……我判断,与其让她擅自勉强自己,不如在旁边守候」
原来是这么回事。但既然感冒了,最好还是乖乖躺着休息。秋天的气息已经近了,这时在礼拜堂中也挺冷的。
「小铃,我知道祈祷很重要,但还是早点回去比较好」
我靠近铃,语气强硬地对她说,可她没有反应。小铃听觉敏锐,连微弱的脚步声都能查觉,不可能听不到我说的话。
我无奈之下伸手正要去拍她的肩膀,结果在就要碰到之前,她身子猛地一抖,把头朝我转过来,用毫无光辉的双眸看着我。
「……谁?」
「啊,是我……」
「这个声音……启介哥哥?」
铃眼睛瞪的滚圆,惊讶地喊出我的名字。她脸很红,就像在发烧,如由衣所说的感冒症状。
「——我喊了你好几次,你没发觉吗?」
「是吗?对不起……我在祈祷,没有听到」
铃过意不去地对我低下头。她祈祷的时候竟然这么专注。
「铃!你都感冒了,不可以乱来!」
爱莉莎听到我们的对话走了过来,把手贴在铃的额头上。
「……真的好烫。行了,快回屋吧」
爱莉莎有些生气地说道,没听回答直接把铃抱了起来。
「咦?爱莉莎姐姐也来了?我、我没事啦,我自己能走」
「就算能走也很吃力对吧?这就叫勉强。启介,你把手杖带着」
「嗯,好」
我点点头,去捡放在地上的视觉障碍人士用的导盲杖。但由衣抢在我前面,飞快地把手杖捡了起来。
「哥哥,这个我来拿!」
看来由衣也很想为铃做些什么。她把手掌紧紧抱在怀里,看着我。
「好,那就拜托了」
我微笑着点点头,又转向鸫。
「鸫,你能带我们去小铃的房间吗?」
「……知道了,这边走」
我们跟着鸫离开礼拜堂,穿过运动场,进入两栋房子之中较新的一栋。
那栋老房子是八朔连大事件中冬上和爱莉莎,也包括我被囚禁过的地方。我问过鸫,她说那栋楼已决定拆除,目前不再使用。
说来,我为什么被抓到了那种地方呢……?
因为鸫曾是敌人一伙……到这里还算明白,但归根结底,鸫为什么选择将这所设施作为监禁地点呢?又是怎样的前因后果,让她来到这里的呢?
我好像问过,但是……想不起来。
想要唤醒记忆,浮现在脑海的印象却被绿色涂抹掉,就像被植物的藤蔓包覆住一般,揭不开记忆的盖子。
「——鸫啊,我说,你为什么来到这个设施来着?」
我加快脚步走与鸫并肩,试着小声问她。
「……怎么了?突然问这个」
「也没什么,就是想确认一下」
动露出诧异的表情,但愿意诚实地回答我。她把声音压低到铃听不到的程度,说
「……当然是为了藏身。我是作为护卫被带到这里的」
「被谁?」
「……八朔连大和——」
「和谁?」
我心脏猛烈跳动,感觉之前怎么找都找不到拼图碎片就快补上了。我有预感,好像能从将我记忆封盖的绿色藤蔓的缝隙间看到什么。
「…………不,我搞错了。只有八朔连大」
但听到这句话,就快出现的碎片又变成幻影,被藤蔓不留缝隙地封堵住。
「是吗……说的也对,也不可能是别的情况呢」
尽管让我有些耿耿于怀,但并没有不对劲的地方……{应该没有才对}。
这一定是错觉吧。想到这里,之前感受到的不协调感就像假的一样消散而去。
我对想太多的自己感到无语,转变了思考。这时,又有别的事情令我在一起来。
「鸫,话说你刚才称呼八朔连大时,后面没有加上“大人”呢」
「……是的」
「这是为什么?」
「……因为我已经不是『一鸫(thrush-one)』了,身为鸫的我对他没必要用敬称」
我细细品味鸫这套有点绕的说法。
「也就是说——你讨厌他?」
「……并不,因为他跟我迄今为止接触过的大多数人是一样的……对他不抱有任何特别的感情」
「一样?」
「……就是天经地义地去撒谎,不撒谎就不会保护自己的人。他们内心被窥探极度恐惧,绝对不会跟我接触。被讨厌的,其实是我」
「…………」
我太轻率了。我那么问,估计让鸫再次想起了过去遭受过的厌恶情感。那种感情就算不直接接触,从眼神、态度还有言语都能感受到,不难想象对心灵侵蚀多么剧烈。
我一边走,一边默默地把手放到鸫的脑袋上。
「……学长,你心里乱糟糟的呢」
鸫苦笑着朝我看来。
「是啊,我没能整理好思绪,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但我认为现在就该这么做,不需要什么理由。
「……这样就足够了。我感到,非常温暖」
鸫摇摇头,对我微笑
「……谢谢泥,学长。你是在没必要的时候也愿意对我伸出手来的人……刚才也是,学长你们过来,已经帮了大忙了」
「嗯?你指什么?」
「……说的是铃的事。她去礼拜堂的时候,是由衣用肩膀搀扶过去的,而我只是看着。我既没能去帮忙,也没能去阻止。把她强行送回房间这件事也是……。我只要触碰到,就会窥探内心。所以,对不知道我能力的人读取内心是不公平的——是这样吧?」
鸫重复了我早上说过的话。
「原来是这样——抱歉,看来我给你施加了不必要的束缚呢……」
我感到后悔,向她道歉。这种时候不能行动,肯定很难过吧。是我太愚昧,不经深思就说出那种话。
「……不,没关系,学长你说的没有错。学长给我了指针。而且,真到了不论如何都得行动的时候,接触也是在所不惜的。只要是为了……珍视的朋友」
说完,鸫把头转向走在后面的爱莉莎,看向被她抱在怀中的铃。
「——那就太好了。我不希望你把我说的话当成绝对真理,被束缚住」
我松了口气。
「……是。学长的想法已经传达给我了,我不会辜负学长的心」
动摸了摸我放在她脑袋上的手,露出可靠的笑容。
铃的房间在一楼深处。儿童房本来在二楼和三楼,一个房间住两个人。但因为铃上下楼梯会有危险,便被安排在了一楼的单人房间。
门上较低的位置贴有凸点字的铁质。那东西我不会读,估计写的是铃的名字。
我和鸫先把门打开,进到里面。房间里只有床和书桌,除了荧光灯再没有任何电器。
爱莉莎跟在后面进了屋,让铃在床上躺下,最后由衣进来关上门。
「好了,回屋了喔。你好好睡,赶快把感冒治好。不可以再勉强了知道吗?」
爱莉莎给铃盖上被子,温柔劝说。
「谢谢你……爱莉莎姐姐。但是祈祷……我不论如何想都继续」
「铃,你继续勉强的话,感冒会好不起来喔。到时候不能来参加伞阳祭怎么办?」
「伞阳祭?」
「是启介的——更正,是我们学校举办的文化祭。本来今天是想来邀请你的」
爱莉莎讲道“我们”的时候感觉很开心,有些自豪的样子。她今天过来的这一路上那么兴奋,肯定是想要快点把这件事告诉铃。
「文化祭……」
「两星期后,到时候你肯定已经好起来了吧。你愿意来参观吗?」
「……爱莉莎姐姐你们,会做什么?」
「我们会做星象仪,创造出星空!」
爱莉莎笑着答道,但铃却恰恰相反,面带愁云。
「我……还是不去了」
这个回答令我十分吃惊,但我马上想到了原因。可我没来得及拦住,爱莉莎一脸茫然地反问过去
「咦?为什么?」
「去了也没用呢……。星空再漂亮,我也……看不到呢」
「啊……」
爱莉莎噤若寒蝉,这张脸都僵住了。随后,眼看着她脸上聚满后悔的神色。
「对、对不起。都怪我——完全没过脑子」
她觉得自己伤害了铃,道歉的声音在颤抖。
当谈及这个话题时,我也应该注意到的。要是我能注意到,明明爱莉莎就不用露出这种表情了……。
但是,铃却关照爱莉莎的心情一般露出微笑,摇摇头。
「没关系的,爱莉莎姐姐,别往心里去。我不想去参观文化祭,其实不止因为这个,还有别的理由」
「别的……理由?」
我替爱莉莎提问。
「我不太喜欢学校。所以……就算不是看不到星象仪,我也不会去的」
「原来是这样……」
铃确实没去上小学,据说是修女在教她功课。或许这里面有些不为人知的故事。
「……为什么讨厌学校?虽然我才刚刚开始上学,但不觉得那里有那么糟糕呢」
可是我犹豫着不敢问的问题,被鸫直言不讳地问了出来。我觉得这件事不应该太过深入,但说出去的话等于泼出去的水。我偷看铃的样子,观察她有没有特别为难。
「——因为学校等于“普通”。大伙聚集在同一个地方,同样地学习,所以大家都一样普通。因此,有任何一点点不一样就成了不普通。我讨厌那样」
铃回沉下声音,回答的语调没有起伏。
尽管内容丑相,但我非常理解。我在认识爱莉莎之前,也曾拼了命地维持普通。
「……我明白你的意思……完全明白。但我——」
「鸫,别说了」
我把手轻轻放在她头上,拦住她。
鸫因为自身的异能,也曾被当做与“普通”彻底无缘的存在对待过。即便在学校里,恐怕她因为那容貌都会非常显眼。所以,我认为她能够理解铃的心情。
但对鸫来说,学校就是活出崭新自己的舞台。鸫当然不愿那样的地方因为一句不喜欢就被抛弃掉。
「……对不起」
应该是读取了我的想法,鸫轻轻道歉。
(不靠读心,而是通过言语去理解对方,这相当苦难对吧……)
鸫心中的呢喃透过精神感应直接传了过来。我稍加用力地摸了摸她的脑袋后,重新面对铃。
「不好意思,感冒了还跟你聊这么久。我们今天先回去了」
爱莉莎和鸫都很失落,屋内的气氛变得凝重。这时,一个足以将气氛吹散的开朗声音说道
「小铃!我和哥哥一起回去来。下次我还要来喔!」
之前一直没出声的由衣也跟着我,神采奕奕地向令道别。
「——嗯,启介哥个,由衣,今天谢谢你们。爱莉莎姐姐,鸫姐姐,我高兴你们替我担心」
听到铃这么说,爱莉莎和鸫抬起脸。
「铃,我对你说了轻率的话,对不起。我也还会再来看你」
爱莉莎还是没什么精神,但微笑着答道。
「……我,大约七点拿晚餐过来,这之前你先好好休息」
鸫也口气平静地做了回应。
然后,我们离开了铃的房间。
「我,真没用啊……」
门关上后,爱莉莎轻轻嘀咕了一声。
5
窗外的秋日晴空,正值色彩由蓝转红的日暮之时。
「哎……」
我的房间里传来重重的叹息声,那声音来自爱莉莎。她靠着阳台窗户坐着,呆呆地眺望着火红的天空。离开教会后,她没有回现居住的未由的官邸,跟着我进了宿舍。当然,在进宿舍的时候用魔术隐身过。
我一边和由衣在厨房里准备晚餐,一边面面相觑。
「姐姐她一直这个样子呢」
「……是啊。啊,由衣,帮我拿胡萝卜」
「嗯!」
我最近在挑战自己做饭。这栋第一男子宿舍汇集了单人寝室,好像是由转让得到的公寓楼改建而成的,配有厨房和一体化浴室。虽然有学生食堂和公共澡堂,但那些的服务对象是住在直接以宿舍形式建造的第二至第四男子宿舍的学生们。当然,吃食堂会更轻松,大部分学生也都选择那么做,但由于我在房间里吃饭的机会变多了,依赖泡面的日子就非常多。我知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便趁回老家的机会向茜舅妈学做了一些简单的菜。
顺带一提,其他的男子宿舍虽然没有厨房浴室但装有空调,男生们各取所需。而女生宿舍那边……似乎二者兼有。
「由衣,洋葱」
「给,哥哥」
洋葱的汁渗进眼睛里,由衣也塞我旁边揉着眼睛。
由衣基本负责接拿东西。她本意是想帮忙做菜,但我愿重蹈今天早上的覆辙。我猜,其实是她看到我开始做菜了,便自己也想来试试。我现在准备做的是咖喱。
「哎……」
在切菜的间隙能听到爱莉莎叹气。
我把切好的蔬菜和肉下了锅,盖上盖子。之后只用等它煮好就行了。煮咖喱需要花时间。
我洗了手,顺便把还感觉辣辣的眼睛也洗了洗,而这段时间里依旧不时会听到爱莉莎叹气。我本想不去管她,等一段时间——。
「啊啊真是的……」
我终于还是没法对她置之不理,在她身旁坐了下去。
「——爱莉莎,你太往心里去了。小铃不都已经原谅你了吗?」
我向她开口后,由衣也从后面走过来,跟我一起劝起来
「就是啊,小铃没生气。另外,我非常期待星象仪」
爱莉莎听到我们说的话,露出苦笑
「我知道,我知道啊——」
她此时脸上的神色是不甘心。
「有没有什么办法呢。我想让铃也能享受伞阳祭。本来就算不喜欢学校,到了庆典那天,她肯定会非常开心。如果不是星象仪的话……她愿不愿意来呢」
「对投票星象仪后悔了吗?」
「并不是,我还是想要制作星象仪,也向看。这份心情没有改变。可不论我多么努力,还是不能以星象仪的形式把心意传达给铃。这件事让我很不甘心……」
爱莉莎嘟哝之后,隔着玻璃抬头望向又由红色渐变成深蓝色的天空,眯起眼睛——似是在寻找启明星。
看着她那侧脸,我就想设法去帮帮她,话语自然而然地脱口而出。
「——那就寻找传达给她的方法不就行了?」
「咦?」
「除了班级展演,我们自己再弄个让小铃开心的节目就可以了」
「那种事……办得到吗?」
被这么反问,我一时语塞。我只是把想到的随口说出来,其实并不清楚文化祭上的具体规则。
「——你等等,我问问看」
我拿起扔在桌上没管的手机,从通讯录里选出打电话的对象。
嘟噜噜噜噜、嘟噜噜噜噜、嘟噜——。
第三声提示音想到一半,对方接听了。
『喂喂,启介同学?』
手机传出未由的声音。这部手机里存过的联络人,除了舅舅家和咲姐之外就只有未由了。
「啊,未由。你现在在宿舍?」
我还是头一次通过这部手机跟她说话呢……我一边想着这种事,一边问她。如果她人在宅邸,目的就实现不了了。
『嗯,是啊。怎么了?』
「那个,阳名在你身边吗?我有点事想问问她」
未由恐怕也没去了解文化祭的详细规则,而且真正要问的对象并不是阳名。
『……在啊。什么嘛……原来不是找我啊』
听到未由的音调沉了下去,好像很失落,我连忙说
「那、那个……抱歉。下次我会好好打给你的」
『……真的吗?』
「是的,我答应你」
『……嗯,那就换阳名同学来接了』
隔了一会儿,传来阳名的声音。
『——喂喂,现在换我接了。有什么事吗?』
听到阳名轻快的声音,我带着几分犹豫问了过去
「阳名,你知不知道冬上的电话号码?她应该也有手机吧」
我身边的人中,应该只有阳名知道冬上的号码。当阳名还是代号『雀(Sparrow)』的那段时间里,冬上曾是她的部下。
『……是的,姑且知道』
「真的吗?那请你告诉我吧……」
『掏耳朵』
「什么?」
『掏耳朵,怎么样?』
「抱歉,我不懂你的意思」
我在困惑中答道。
『启介哥真的好笨啊。当然是交易条件啦』
「……这点小事的话,我没关系」
为什么是掏耳朵?我带着疑惑答应了她。
『呵呵,我会期待的。那我要讲号码了』
我有股像是大错已经铸成危机感,但先且把冬上的号码记了下来,拨了过去。
嘟噜——。
提示音刚响的瞬间,东上就接了。
『喂喂,远见同学,怎么了?』
「……等等,你为什么知道是我?」
『就算你不了解我的事,我当然也了解你的事』
「喂,这很可怕啊!真是的,反正你是指使鸫打探的吧」
『谁知道呢?』
「不说这些了。冬上,我有个问题想请教」
『请教什么?』
「——你对文化祭的规则熟不熟?」
冬上是班级的中心人物,凡事都在她掌控之中,所以我觉得她应该知道,便打电话去找她。
『毕竟去年当过班长和文化祭执行委员,大致情况还是了解的。虽说今年嫌麻烦就全都推给别人了』
「啊,那真是帮大忙了。文化祭上,个人可以出节目吗?」
『哎呀,想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主意吗?』
「别问了,快告诉我」
『太小气了吧。很遗憾,摊店经营与设施使用都只以班级或社团为单位受理』
听到她的答复,我泄了气。
「是吗……谢了。我想问的只有这些,再……」
我在沮丧中准备挂电话,但电话里响起冬上的声音。
『远见同学,你先慢着。你要是像在伞阳祭上做些什么,我有个好主意』
然后,冬上很开心地提出了一个惊人的点子。听完后,我向她道了谢,挂了电话。
「——启介?」
在旁守着我的爱莉莎这时喊了我。
「爱莉莎!」
我奋力抓住她的肩膀。
「咦?什、什么?」
我下定决心,对困惑中的她讲了出来,把实现愿望所需的行动告诉了她。
「爱莉莎,我们马上创建一个社团吧!!」
*
淡的黑暗,浓的黑暗。
在少女的世界中,东西只有这么丁点的差别。
通过黑暗的深度能勉强判断白天黑夜。医生说,虽然很微弱,但少女的眼睛能够感知到明亮。
可是,那明亮绝不能扫除少女的黑暗。少女躺在床上,就算睁开眼睛,那黑暗也只是变淡一些罢了。
「——晚饭应该快来了」
少女通过黑暗的浓度读取出房间的黑暗程度。她感到身子很烫,很沉,但依然有食欲。
叩叩。
就像算准了时机一般,门被敲响。
「鸫姐姐吗?可以进来喔」
少女答道,随即门轧轧作响。但是,她从紧随其后的脚步声意识到,来的并不是想象中的人。
「啊……院长先生?」
「晚上好,身体怎样了?」
被唤作院长的男子向少女打招呼。少女通过地板倾轧的声音,知道对方停在了床边。
「还是有点难受,但没事了。而且肚子也觉得饿了」
少女坐起来答道。
「是吗,那我就放心了。我就是有些担心,所以过来看看。你既然还好那我就走了,你好好休息吧」
脚步声朝房门走去。
「等等!」
在传来转动门柄的声音前,少女喊了过去。
「什么事?」
「院长先生。你上次讲的故事……我还想听听后续。就是那个,魔法王国的故事……」
「上次不就说过了吗,后面的故事没什么意思」
「但我还是想听!」
少女强烈邀请,男子无奈地叹了口气,说
「——拗不过你啊,那就讲到晚饭开饭吧」
传来地板摩擦的声音,应该是近处的椅子被挪到了床边。少女听出男子在椅子上坐了下去,笑着回应
「嗯!」
男子轻轻地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述。
「国王从邪恶的魔法师手中救出了圣女,二人结为夫妻。但是,也有很多人不觉得这是好事」
「这是因为,在魔法王国由王室治理国家,由教会管理魔法。然后,圣女又是教会最崇高的人。国王和圣女结婚的话,以前的平衡就会破坏。尤其是教会,他们害怕权力会集中到王室手中」
少女听到这里,嘀咕着问道
「院长先生,我不是很懂这些」
「哈哈,这些事情是有些难懂吧。简单说吧,就是国王大人与教会的人关系变差了。然后——邪恶的魔法师在这时趁虚而入」
「……坏魔法师先生,原来还活着啊」
「是啊,他用魔法续命,活了下去。不久之后,教会一点一点变得不正常,不再崇拜原来的神明,改而崇拜邪恶的魔法师了。国王和教会的人关系逐渐恶化,最终演变成了战争」
「他们,打架了吗?」
少女害怕地问道。
「他们打得不可开交,把全国上下都卷了进去,一直都没有决出胜败,最后国家就灭亡了。那场战争没有赢家,就连邪恶的魔法师也不想得到那样的结局」
男子的声音中多了几分伤感。
「事故……这样就结束了?」
「并不是。当战争开始的时候,国王和圣女生下了一个女儿。虽然魔法王国已经不适合居住了,但圣女用魔法让国王和女儿逃到了别的国家。邪恶的魔法师为了实现未能实现的愿望,也追了上去」
此时叩叩叩,房里响起了敲门声。
「——噢,今天就讲到这里。我来过这里的事,希望能替我保密」
「为什么?」
「因为会增加麻烦」
「……我不是很懂,但下次还能给我讲故事的后续就好了」
「我答应你」
话音刚落,连脚步声都没有,男子的气息便从房间里消失了。门还没有打开,但少女知道,男子已经不在这里。
响起转动门柄的声音。
「我听到里面有人说话……?是有谁在吗?」
先听到女性的声音,然后脚步声进到屋内。
「没有喔,是我自言自语,鸫姐姐」
少女笑了起来,这样答道。
〖第二章 汇聚之乐,祈祷之声〗
1
伞阳学园的社团非常繁盛。起因或许是住宿生占了大半,而学校附近又缺乏娱乐设施,而最大的原因则是申请容易通过。也就是说,光创建社团的话非常容易,只需凑齐最低要求的人数并提交文书,基本上会得到受理。
但只是创建的话,并不会被视为正式社团,而是得到同好会的待遇。我回老家时当做理由拜借名号的『史迹研究会』也是一个同好会。然后,同好会得不到经费。同好会要想升级为社团则需要顾问和活动室,缺一不可。因此,伞阳学园的“正式”社团数量基本已经固定。
但只是要参加文化祭的话,同好会就足够了。
所以,只需要满足申请所需的最低人数——四个人就够了。
「——事情就是这样,未由你如果方便,希望您加入……」
午休,在本来禁止进入的校舍屋顶上,我试着向未由请求帮助。周围静悄悄,操场的声音听上去好远,也没有其他学生的身影。
「昨天给我打电话……原来是因为这样啊」
未由用手按住大风中飞扬的发丝,说道。
「嗯,我想知道文化祭的规则」
「……当启介同学为他人行动的时候,真的拦也拦不住呢」
未由的话音中带着几分无语,但微微一笑。
「建了那个社团要做什么?」
「还没决定」
她这次彻底变成无语的表情看着我。我连忙解释
「并不是毫无计划。我想在社员凑齐之后大家一起商量,毕竟社团是大家的东西」
「嗯……这么说也对。那其他成员呢?」
「目前有我和爱莉莎,然后还有鸫」
我在今天早上上学时问过了鸫,她二话不说就答应了。她心情和爱莉莎时一样的,也想为铃做些什么。
「……那么,为什么选我?」
「什么意思?」
「只缺一个人申请的话,不用非得找我吧……。还有阳名同学,山崎同学和宫岛同学,另外冬上同学不也可以吗?」
「我打算大伙全都邀请。不过,一直是回家部的山崎和宫岛有点难办吧,阳名和冬上也不知会提什么条件呢」
我苦笑着说道,唯有心领神会地点点头。
「所以就来找我了啊」
「嗯?不是不是,我纯粹是觉得和你一起参加活动肯定会很有意思」
听到这话,唯有不知为何移开了目光。
「……启介同学,你耍诈」
「咦?」
「没什么,让我考虑一下吧。还是先把,来这里要办的事办完吧……可以吗?」
「啊,嗯,也对」
未由央求地看着我,我对她点点头。我们并不是为了专程聊刚才那番话才跑到屋顶上来,只是正好两人独处,我就顺便提了出来。其实并不是我找未由,而是未由邀我来的。午休开始后,她马上悄悄对我说『我渴了——』。
「对不起……我忍不住了」
「别在意,是因为看到了这个对吧?」
说着,我示意左手手背上的擦伤。那是刚才体育课上弄伤的。
「嗯。一看到启介同学的伤口在渗血,突然就……明明还远没到满月之夜,我真没用啊……」
虽然需求量不大,但未由需要人血来同体内流淌的〈高次元存在〉的血维持平衡。那种冲动似乎越接近满月时就会越强。可是上次满月——考试前一天才喝过血,距现在才一周时间。
「没关系,强忍着对身体不好」
「……谢谢」
我伸出手,未由心驰荡漾地看着我手上的伤。
她缓缓把脸凑近,如同亲吻一般舔舐我的伤口。
「呜……」
温润粗涩的触感舐去伤口冒出的红色血液,令我背脊一颤。
「——痛吗?」
「不……该说是痛呢,还是说酥麻呢……算了,我没事」
这种感觉难以言喻。我的目光难以从刮过我伤口的红色舌头上离开。
「奇怪……我,是不是上瘾了」
未由面泛红潮地嘀咕起来。伤口不再渗血后,未由意犹未尽地松开了嘴。被唾液弄湿的伤口在风中凉飕飕的。
「——平静下来了?」
我向她问去。我自己都觉得问的声音有些沙哑。
「嗯……差不多了。但是,脑袋还是蒙蒙的」
未由东倒西歪地向我走来。我撑起她的身体,扶她在水塔背阴处坐下。
「你先休息一会儿。这里凉快,头脑马上也回冷静下来」
「……也对」
未由把头放在我肩上,仰望天空。我也循着未由的视线望去,只见天上有轮白色的半月。
「白昼的月亮吗」
我嘟哝了声,未由点点头。
「最近……月亮格外耀眼」
「耀眼?」
「明明不是满月……却像是满月的感觉」
「所以你身体不对劲?」
「或许吧。一定是因为月亮觉醒了,因为朋月未永代替我升到了月亮上……」
未由眯起眼睛,嘟哝起来。
「之前也听过……这是真的吗?」
八朔连大的事件结束后,未由去了友月本家,然后身为现任族长的她祖母将这件事告诉了她。暗中支配由月家的初代·朋月未永升上了月亮,其交椅由未由继承。
「大概是震得。目前我以幕后族长的身份能够随意调动友月家,既掌握了无所不能的权力,有保持住了友月未由的身份。所以我认为,朋月未永已经不在了」
「就算是这样……那么做又是为了什么目的呢」
之前占据过未由身体的〈悲叹魔王〉曾说,他能够支配继承友月家血脉的所有人类。本以为是要借此征服世界,但听魔王的口气应该另有目的。事实上,友月家的人还并表现被操纵的迹象。
「同〈悲叹魔王〉融合时,我明白了很多事情。但是,现在却几乎回忆不起来」
「……我觉得这没关系,因为,未由必须是未由你自己,不属于你的记忆最好是不要留下」
我回味着未由快被魔王夺走身体时的绝望,说道。
「启介同学……」
「你……别再乱来了好吗?」
「嗯,我不会了,也不能再乱来了。因为……我得到了不论如何也不能舍弃的东西。我明明一直压抑着,却顺势表白……因为感情已经满溢而出了——」
未由说到这里,凝视我的眼睛。
「……未由,对不起让你等我。但是,我不想弄得暧昧不清,我一定会找到答案」
我对不能给出明确答案的自己感到丢人,向未由道歉。但未由摇摇头,说
「我知道。现在还……没关系。对任何东西都不肯撒手,这正是启介同学的温柔之处。其实是我在对这温柔之处——对坏掉的部分撒娇呢。而且实话说,我并不希望启介同学得出答案」
「咦……?」
听到出乎意料的话,我非常吃惊。
「这跟启介同学刚才说的挺像吧,因为我希望启介同学保持启介同学的样子,现在的启介同学——就是我喜欢的启介同学」
「但是,那样的话——」
「嗯……也对呢。那样很累呢,最累的就是启介同学你呢。所以,这是我的任性。启介同学可以随意改变自己,我也会——加油的」
「加油?」
我反问。未由直直地看着我的眼睛,点点头。
「我会努力不让爱莉莎同学独占启介同学的。我不会再客气了,我要和爱莉莎同学正面较量。所以……爱莉莎同学和启介同学要创办社团的话,我当然也要加入」
「咦?这么说——」
我愣愣地看向未由的脸。
「嗯。我,加入」
未由说完,露出灿烂的微笑。
放学后,我们聚集在教室里开始作战会议。星象仪的准备工作还处于精细的预先考察阶段,实际作业在下周之后展开。我想趁这段时间先推进我们自己这边。
这里集合的成员有我、爱莉莎、鸫以及未由四个人。我们把两张桌子拼在一起,围坐在摆在正中间的社团申请书周围。我本来也跟山崎和刀工打过招呼,他们说麻烦拒绝了。阳名和冬上果真提出了交换条件,所以答复暂且保留。
由于实际上没有决定要做什么,所以不知道是否需要那么多人。所以,我们决定先以现在的成员,决定最基本的事项。
「那么,首先是——」
「决定社团的名字呢!」
爱莉莎擅自把我的提议抢了过去。
「不,为什么还不清楚要做什么就能决定名字?」
「啊……对呀,啊哈哈」
爱莉莎苦笑。看到她那样,鸫从旁小声嘀咕。
「……爱莉莎学姐,你好肤浅」
「你、你太严厉啦」
「……这很正常。我只是希望学姐能认真对待」
「总觉得……鸫在和启介说的时候是不是和对我的态度不一样?」
「……学姐你想多了」
鸫被爱莉莎冷眼一瞪,连忙背过脸去。
气氛莫名其妙突然变得剑拔弩张,我想缓解这气氛,接着往下讲
「呃……首先确认前提,我们想办一个让小铃也能开心的节目」
我向爱莉莎看去,征求她确认。
「嗯,没错。不能传达给铃就没有意义了」
爱莉莎肯定道。接着,之前一直默默听着讨论的未由畏畏缩缩地举起手。
「那个,启介同学。我还没见过那位小铃……她眼睛看不见是吗?」
「嗯。所以星象仪是不行的」
「这样啊……那么视觉之外可以享受的,可以靠大家自己完成的——就是店铺或者乐队演奏之类的吧?」
鸫对未由的意见点点头。
「……的确。开店铺的话,可以用舌头尝到无误的味道,搞音乐的话,可以用耳朵享受音乐。真不愧是友月未由,不容小觑」
鸫一脸严肃,不甘心地嘀咕气来。未由看看她,挠了挠脸说
「鸫、鸫同学……为什么唯独喊我用全名呢?」
「……请不要在意」
鸫再次移开目光。在上次的事件中,鸫曾盯上未由的性命。虽然鸫现在以鸫的身份生活,但或许还是对此心存愧疚。没准冬上向她灌输了不必要的东西。
「我说鸫啊,也不算是逼你,不过这里是学校,学妹对学姐应该用敬称」
我姑且提醒了下,结果鸫老老实实就答应了。
「……是。既然学长这么说」
听到这话,爱莉莎叹气道
「果然对启介很坦率呢……」
「……没、没有那种事」
我想把又快要脱线的话题扭回来,略微大声地转变话题
「料理或是音乐。现在举出了两种方向,还有没有别的?」
我向三人轮番看去,但大家并没有发言。
「——既然如此,就从这两个来考虑吧。首先粗略地看看,料理和音乐哪个更好?」
我向大伙问道。未由和鸫作思忖状,但爱莉莎张嘴就答
「我觉得音乐好。铃应该也更喜欢音乐」
鸫也赞同这个意见。
「……是的。铃总是弹管风琴,所以肯定很喜欢音乐吧。我也觉得音乐好」
还剩未由没发表意见。
「既然你们这么说,我觉得可以」
意见轻轻松松就统一了。到了这一步,后面只需进一步讨论了。
「好,那么要搞什么音乐呢?乐队演奏、合唱、合奏,很多种呢……」
我讲到一半发觉到一件事,一件很重要的事。
「——啊,想起来了……虽然爱莉莎歌唱得很好,未由和动会什么乐器吗?」
听到我的提问,鸫一脸严肃地答道
「……我,什么乐器都没碰过」
这也无可奈何,算是意料之中。我怀着几分期待,看向未由。
「那个……我也就小学练过,竖笛的话……。对不起,这根本帮不上忙呢」
但未由过意不去地这样说道。
「不——我也差不多,所以你大可放心」
说出根本算不上安慰的话,我失落地垂下肩帮。
怎么办啊,连个老手都没有很难训练乐器演奏。就算要搞合唱,我们三个外行人连发声练习都没做过,恐怕只会给爱莉莎拖后腿。如果那样,还不如让爱莉莎一个人唱更好。
「那个,不好意思稍微倒回到上一个话题……有谁擅长做菜吗?」
我保险起见试着问道,结果所有人都尴尬地移开了目光。
「……抱歉」
我感受到尴尬的气氛,向大伙道歉。虽说我最近开始自己做饭了,但也只会制作茜舅妈教过的东西。
这样一来,干脆不如就凭爱莉莎的歌声,选择音乐。我下定决心,做出决断
「——既然这样,只能练习了呢」
「练、练习做菜!?」
爱莉莎胆战心惊,我苦笑道
「不是,是练乐器」
说完,这次又换未由不解地歪着脑袋。
「可是……我们全都是外行人啊。靠自学恐怕赶不上伞阳祭」
「没错,所以只能打听东乐器的人了。我先问问半切保留的冬上和阳名,再找曾经拒绝过的山崎和宫岛碰碰运气。今天就提交这份申请,先把社团建了吧」
我指向桌上的社团申请书,说道。不赶在今天之内申请的话,就赶不上伞阳祭的节目申请了。
「是呀!既然已经决定办音乐相关的社团,也该想想社团名字了」
爱莉莎叉着胳膊开始苦思。
「那么大家集思广益吧。我趁着个时候先把文件其他部分填了」
我用圆珠笔逐一填写必填事项。
「啊,代表人——社长就写爱莉莎可以吗?」
途中我写到社员职责分工的地方,向爱莉莎确认询问。
「咦?你在说什么?」
但她不解地反问过来。
「没听到?我说,社长就写你名字行不行……」
「真是的,我是让你别说奇怪的话啊。社长当然是启介你啦」
「……咦?」
我无法理解,看了看大家的态度。
「嗯,社长就要启介同学来当」
「……是的,学长当社长」
连未由和鸫也理所当然般与爱莉莎口径统一。
「喂,等一等啊。提议为小铃做些什么的人是爱莉莎——」
「但是,实际行动起来的是启介你,说要创建社团的也是启介你」
「是这样不错……但我不适当社长的料啊」
以班长为代表的各种职位,我过去都是一见就躲。比起我这种人,我觉得拥有鲜明意志的爱莉莎更加胜任。
「是不是那块料,根本没关系」
未由摇摇头,说
「将我们聚集在一起的人是启介同学,所以启介同学来当社长」
鸫也点点头,说
「……觉得应该学长来当社长的人举手」
三个人举手。
「……以多数票赞成表决完毕,由学长担任社长」
「我知道啦……我认命」
我勉为其难地在社长栏写下自己的名字。
「既然是启介的社团,干脆就叫启介社好不好」
「唯独这件事,我以社长权限严正否决」
我驳回了爱莉莎瞎胡闹的提议,完成了社长的第一件工作。
「启介同学,我确认一下……轻音乐社、吹奏社与合唱社,都已经存在了对吧?」
另一边,未由似乎认真思考过,问了过来。
「嗯,而且他们都是文化系的老牌社团。轻音乐社人很多,现在 应该分成了第一和第二轻音乐社。另外还有朋克社、爵士社、古典音乐社、雷鬼社……甚至连单独音乐家的乐迷俱乐部都有」
「……很难不冲突呢。爱莉莎同学的方案就算了,但概念稍微一点模糊的名字应该不错。而且那种名称也便与王后改变方针」
「反正同好会的审查也很宽松,基本上应该会通过……」
「那么,就最基本地把我们是音乐相关的社团这件事表达出来……第九综合歌乐团怎么样?」
「第九……第一到第八有了吗?」
我指出这个问题后,未由羞耻地移开了目光。
「那个……我不知道。但是,就算有同名的社团,我觉得第九的话也不会冲突吧。另外,第九很有音乐的感觉」
「结果是贝多芬吗!」【※译注】
我情不自禁地对未由吐槽了。
「啊、啊哈哈哈……要是的感觉啦,感觉。并不是要演奏第九交响乐的意思啊」
这样解释感觉更加莫名其妙了……综合音乐社这名字挺自由的,社团名称并没有那么局限,既然未由这么推荐,我觉得也没什么问题。
「……我赞成。我觉得是个充满灵活性,囊括了众多领域的好名字」
鸫好像很喜欢,明确地点了点头。但她身旁的爱莉莎摆着复杂的表情。
「那个——第九……Zonghe……什么来着?」
「是第九综合歌乐团」
未由补充道,但爱莉莎还是沉吟
「这名字好长,好死板……第九综合……歌乐团。第九,九……乐……对了,简称九月……不,九月是干嘛……就九歌(kukkuru)吧!」
「九……九歌?」
「是呀,听起来很可爱对吧?像动物的叫声」
「可爱是可爱……但那未免太莫名其妙了吧。再说了,“音乐”被你扔哪儿去了?你爱这么叫是你的自由,但文件上得好好写第九综合歌乐团」
「随你便啦。对我来说就是九歌,很好听对吧?」
爱莉莎说着,看向未由和鸫,二人回以含混的笑容。
「很遗憾,看来你那简称没能确定下来呢」
「……要你管」
听到我这么说,爱莉莎哼了一声。
总而言之,在这一天,我们伞阳学园又多了一个神秘社团。
【※译注】第九,在日本是贝多芬作曲的d小调第九交响曲的通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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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综合歌乐团创建的第二天,我们比平时早十分钟到校。
话虽如此,由于最近压线到校已经成为常态,教室里其实已经热热闹闹了。
我在喧嚣中找到我要找的二人组,径直走了过去。
「早上好,山崎,宫岛」
正在隔桌聊天的二人听到我的声音抬起脸。
「噢,远见啊。早呀」
山崎亲和地举手向我示意,宫岛则用还没睡醒似的声音应了句「早上好」。
「有个事我想问问,你们会不会什么乐器?」
「?干嘛突然问这个」
「稍微有点事」
「……搞不懂你,不过我会弹吉他和贝司」
山崎这么说道,宫岛又接着说「毕竟以前是轻音社的呢」。
「真的吗?我还是头一次听说啊」
「又不是什么值得宣扬的事」
山崎有些尴尬地移开了目光。见状,宫岛扬嘴一笑
「其实啊,山崎上初中的时候向往高中部的前辈,然后就加入了轻音社。但那位前辈毕业之后他就没了赶紧。不对,是不是因为,在毕业那天表白被甩了呢?」
「闭、闭嘴啦,宫岛!不要擅自揭别人疮疤!」
山崎勒紧宫岛的脖子,让宫岛闭嘴。
「前辈是位学姐吗……」
我嘀咕着问,宫岛点点头。
「是的,你到高中部才入学,可能有所不知。那真是一个大美女,当时是全校瞩目的目标」
宫岛被勒住脖子依旧讲得气定神闲,看着令人怪恶心的。
「那宫岛你怎么样?会乐器吗?」
「我?也就会个钢琴吧」
「钢、钢琴?」
我不禁失声大叫。
原本根本没抱希望,结果一下找到了两个能直接上阵的战将,我内心欢喜不已。
「既然这样,我有个请求。我们打算以社团组个乐队之类的参加伞阳祭,但正因没有老手而发愁。所以,请帮我们一把」
我说完,向他们低下头。二人面面相觑。
「……远见,这件事昨天不是拒绝过了吗?我们事情已经听说了,但我们可没那么老好人,不会为了素不相识的女孩子去卖力。总之就是没干劲啦。而且补考昨天才刚刚结束,让我好好休息一下啦」
山崎一副厌烦的样子耸耸肩。
「这我知道。但是,我还是希望你们再考虑一次。只要是我能做的,我什么都愿意做!」
我死缠烂打,结果宫岛露出疑惑的表情
「你为什么这么拼命?你以前有那么志愿精神泛滥吗?」
「不……想为那个女孩做些什么的人其实是爱莉莎。实话说,我只是想帮爱莉莎完成心愿……」
我感到害羞,但还是如实讲出了我的动机,然后宫岛理解地点点头。
「啊,原来是这么回事,这样就好懂多了。那么——帮你一把也无妨吧」
「宫岛!」
「——但有个前提,山崎也要参加。因为到时候我不在的话,山崎放学后会寂寞的」
宫岛先拦住开心的我,看向山崎。
「我、我可不干!」
「果然提不起干劲吗?」
山崎对宫岛点点头。
「你也看到了。看来不让山崎提起干劲就没戏了呢」
宫岛话里有话地对我这样说道。
「干劲?」
我刚一问,公道扬嘴一笑,故意用特别大的声音告诉我
「我说远见啊,你那个社团,冬上参不参加啊~?」
山崎的肩膀猛地一颤。
「……懂了吗?」
听到宫岛这么说,我苦笑着点了点头。
第一节课下课的十分钟课间,我急忙找冬上说话。
「——哎呀,远见同学肯来我的座位,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毕竟你这里不太好接近」
冬上是班级中心人物,总是被人群团团围住,我的心脏可没有强韧到能支撑我分开人群进到里面。我今天是一下课就赶在人群汇集之前跑过来的。
「大可不用客气,我和远见同学你不是特殊关系吗?」
「别用招人误解的说法啊」
「我只是实话实说喔。至少对我的死会真心生气和难过的人,在我心里就是特别的呢」
冬上讲出若被周围人听到定会浮想联翩的台词,万幸的是可能因为我在场,其他学生都只是远远围观。
「……你听鸫说过了吗?」
「是啊,远见同学和友月同学好像都相当愤怒呢。实话说——我很意外」
冬上说着,微微一笑。气氛似乎缓和了一些,我觉得这是个大好时机,便单刀直入
「——冬上,其实我有个请求」
「什么事?」
「请你加入我们的社团吧」
「哦,就是我给过建议的那个吧。昨天社团名称好像都还没确定的样子呢……你们最后决定做什么?」
「大致上想用音乐搞点什么,大概是以组乐队的形式」
「是吗,那我可以大显神威哦。我接受过冬上家的英才教育,艺术相关的内容也经过了严格的学习,会弹奏多种乐器,甚至会谱曲。我最擅长的是长笛呢」
「真、真厉害啊……」
我很正常地表示钦佩。
「是的,我很厉害,所以开价也会很高喔?昨天被你当做了候选呢……现在正是需要的时候,涨价是天经地义的」
「我们之间不是特别的关系吗……?」
「亲兄弟还得明算账呢」
冬上果然是冬上。
「——你大概要多少?」
「我想想,给小鸫一个早安的吻怎么样——在友月同学面前」
冬上这个提议令我想想都觉得背脊发凉。她就那么想恶心未由吗。
「别开玩笑啦……再说了,就算我心不甘情不愿地那么做,鸫也不会开心吧」
「我是认真的。而且远见同学真的那么做了,肯定不会让小鸫伤心的对不对?」
「唔……求您高抬贵手」
「不好意思,这是底价。你要是不满意,还是让我以后每天都给你提条件?」
贵啊,太贵了。以冬上的个性,绝对认定我到关键时刻什么条件都会答应,绝对不肯让步。
我该怎么办。
我想着想着,想到一个办法。
「——是这样啊,我搞错顺序了」
「远见同学,你在说什么?」
冬上有些呆住了。我对她毫无畏惧地笑道
「冬上,你漫天要价太过分了,给我做好被极限杀价的觉悟吧」
说罢,我离开冬上的座位。
冬上不是个能够好好谈条件的对象,我们之间的等级实在差距太大。对付这种家伙,需要动用王牌。
午休,我再次来到校舍的屋顶上。
但我跟在一起的不是未由,而是阳名。她正是对付冬上的杀手锏(Joker),可谓是唯一让冬上不敢抬头的人物。
我设法把阳名拉拢过来,但她让我首先履行之前的交换条件——掏耳朵。于是,我们就来到了屋顶上,不过……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阳名让我拿她当膝枕,我的左脸贴在白皙的大腿上,脸对着外面,看不到阳名的表情。
「还能为什么,为了掏耳朵呀」
听到阳名的声音,耳朵在我的右边耳朵里面挠了起来。
「我、我还以为肯定是让我给你掏耳朵……」
我忍耐着又痒又舒服的感觉说道。
「真是的,启介哥好色啊」
「……何出此言啊?」
「居然想要摆弄女孩子的耳朵」
「不要说得那么奇怪」
我刚说完,马上感觉到阳名在笑。
「我从来没有提过想帮我掏耳朵」
「确实没说过」
「……牢骚太多的话,我就不那么温柔了喔?另外,启介哥想要说服雪绘,不能少了我帮忙对吧?我会吹口琴,也能成为战力。过去,我向哥哥学过」
耳朵里被稍稍用力地挖了一下,我身体一颤。随着我深吸一口气,大腿散发出的甜美气味抚弄鼻腔。
「我、我知道了,我老实听话……」
在这个状态下,各种含义上都无法反抗。
之后持续了一段无言的时光。屋顶上的风凉凉的,但阳光比昨天温暖,令人很舒服。
就在我不知不觉间意识朦胧之时,阳名突然嘟哝起来。
「——毫无防备呢,启介哥」
「阳名?」
我注意到她此时的声音非同寻常。
「对我来说,启介哥是杀死哥哥仇人……这件事最近是不是忘记了?启介哥,以这个状态,我能够对你随意处置」
「……你真要动手,早就一声不吭直接动手了」
我毫不动摇地答道。
「就算这么说,我也不会放过你」
「逃跑也不是办法吧。因为我答应过你,我会承担」
我没有忘。没有忘记过去消灭了在阳名心目中相当于哥哥的阵,也没有忘记自己对阳名说过的话。
「是啊……我宣称过要捉弄你一辈子,事到如今却还说这种话」
阳名的声音中带着自嘲。
「对不起——心情变得有些奇怪了。其实掏耳朵是我曾想找机会给哥哥做的事。所以……」
「——阳名,你要耍坏心眼的话我没关系。但是……阵已经不在了,拿我来填补已经缺失的那部分可不行啊」
我明知会让阳名感到痛苦,还是这样说道。可是,阳名的回应中却载着笑声。
「呵呵——抱歉啊启介哥,这两者我是没办法分清楚了。因为,我想要排解心中无处宣泄的感情,启介哥就是最大的靶子呢」
「阳名……」
着希望这话她能面对着我说,但以这个姿势是没戏了。
「启介哥真是罪孽深重。遇到陷入困境的人就伸手去拉,见到受伤的人就跑过去救。那种人所不够的东西,所缺失的东西……就得拿启介哥你这块拼图来填补了」
阳名停下了掏耳朵的动作,摸了摸我的脑袋。
「启介哥,你迄今为止救过别人多少次?光爱莉莎姐姐和未由姐姐都数不清了,最近好像还救了叫做鸫的人,当然也得把我算上。你就像故事里的勇者或是英雄一样。我觉得,这已经超出一个凡人所能达成的领域了」
「这……夸得太过头啦」
「可能吧。但是启介哥,你的确救过许许多多的人。然后对于被你救过的那些人,你已经成了维持日常生活平衡的存在。对我们来说,启介哥是不可或缺的人。这个责任……启介哥打算完全尽到底吗?」
她的语气是认真的。阳名指出了非常根本的问题,而她所要的答案则埋在更深的地方。
「为什么……现在问这个?」
「——因为,启介哥正在重新思考同爱莉莎姐姐和唯有姐姐之间的关系」
「……你是听谁说的吗?」
我问她是不是知道,二人对我倾诉过感情这件事。
「呵呵,是不是把我是占卜师的事也给忘啦?这点小事,一“看”就明白了。在启介哥的周围,比以前更加剧烈的桃色风暴正在肆虐。启介哥不再装迟钝了呢」
「一针见血啊……」
我苦笑。
「是的。我可没爱莉莎姐姐和未由姐姐那么温柔。我虽然最喜欢启介哥了,但同时也恨着启介哥」
「……是吗」
我不知该怎么回答,应得模棱两可。
「所以,启介哥得明确回答刚才的提问。启介哥,你打算把救过别人的责任负责到底吗?你会继续接受我吗?你不回答,我就不加入社团了。待在一直不清不楚的启介哥身边……会让我很害怕」
阳名触碰我脑袋的小手在微微颤抖。
「——责任这个词,我不喜欢」
阳名全身一颤。
「那么……」
「不是的。我的意思是,我并不是出于义务待在你身边……所以责任这个词感觉不太对。你会对我耍坏心眼,但偶尔也会对我温柔……这让我非常开心。所以包括将来也是,我没有理由逃离你的身边」
「——启介哥,你是抖M呢」
僵住的阳名,声音里总算掺进了笑意。
「还真说不定」
「呵呵……看来是我杞人忧天了」
「是指什么?」
「我曾感到不安。看到启介哥正在改变,我害怕过去的一切都将不复存在。故事里的勇者大人,大部分都……在拯救了大家之后就消失不见了」
「都说我不是什么勇者啦」
「是啊,启介哥就是启介哥,所以……启介哥就尽管开心吧,我会继续捉弄你的。我要让启介哥变得离开我就不行。好了,左耳朵套完了,这次换另一边」
阳名说着,把手从我头上拿开。
「嗯」
我转动身体,转向另一面。随后,阳名俯视着的脸进入了视野。
「……这样的捉弄,感觉怎样?」
阳名问我。她对我露出眼睛红红,下面还有泪痕的脸。
「我——很伤脑筋」
我苦笑着答道,阳名「那就成功了呢」露出笑容。
「那我就加入社团,让启介哥更加伤脑筋吧。后悔我可不管哦」
就这样,口琴担当加入了我们第九综合歌乐团。
3
放学后,第九综合歌乐团的成员们齐聚一堂,人数跟昨天比翻了一倍。
这是因为关键人物阳名的参加,让冬上、山崎、宫岛也接连加入。冬上被阳名说服便心不甘情不愿地加入了,然后山崎受冬上邀请便兴冲冲地加入了,宫岛见山崎加入也平心静气地加入了——都成为了我们社团的伙伴。
「这样一来,九歌就八个人了呢!」
爱莉莎和我一起走在最前面,她开心地这样说道。
「——九歌?」
身后传来冬上不解的嘟哝声。
「那是爱莉莎擅自起的简称」
我耸耸肩向她解释。随后冬上「九歌……九歌」嘴里反复嘀咕。
「……这发音还挺不错嘛」
「这话是认真的……?」
我冷眼问冬上。
「当然啦。很可爱,我喜欢。山崎同学他们也这么觉得,是吧?」
冬上转向身后,向走在最后面的山崎和宫岛问过去。
「是、是呀!九歌很可爱呀!」
山崎迎合冬上,宫岛也配合着高喊「九歌~」。
「你看吧?反响挺不错。我觉得给社团起这个别称挺好」
「……别称?」
鸫对冬上说的话反应强烈。
「是呀,九歌就是第九综合歌乐团的别称。有了这样的爱称,是不是觉得亲近多了?」
「……说不定是的」
冬上拉拢到了本来不是「九歌」肯定派的鸫,「九歌」最终得到了过半数的支持。
「九歌,九歌~」
「……鸠鸽」
「咕咕咕~」
感觉就像被一群鸽子包围了,头好晕。
我灰心丧气地垂下肩,认输了。
「——启介哥,我对简称怎样都无所谓,我们现在在上哪儿去?」
阳名从身旁扯住我的制服,问我。
「啊,还没告诉大伙呢。我们没有活动室对吧?而且夏新起开始就要准备星象仪了,教室里也会背东西堆满。所以,我们决定到未由家的宅邸集合」
「我事先给家里打过电话,我想已经准备完毕了」
我解释后,未由又作了补充。
「是这样啊。但我今天没带口琴」
「没关系,因为还没决定要做什么练习,总之先商量吧」
阳名听后「明天才正式开始呢」点点头。
明天周六,学校放假。我想在大家都方便的时候正式开始活动。
可是,冬上却对我这样的计划提出意见
「——远见同学,有言在先,既然我参加了,目标一定是要做到完美,不能满足于小伙伴之间的还过得去。就算没有乐器,能今天开始就要今天开始」
冬上在被阳名说服的时候还灰头土脸的样子,如今两眼充斥着慑人的光芒。
「求之不得。冬上你最懂音乐,后面的安排就交给你了」
「呵呵,敢叫苦的话……就惩罚喔?」
自信满满地露出微笑的冬上,唯独此时此刻让我感到十分可靠。
要说有什么不安要素,那就是在我视野一角对「惩罚」这个词产生反应的山崎了。
在高级住宅区之中,友月家的宅邸坐拥最大面积的土地。那里过去是未由叔父的资产,也曾拥有大批佣人,但现在大屋里只住着四个人。未由以及她的秘术九棚先生,然后是最近过来负责管理宅邸的九棚先生的妻子——香织小姐,还有就是寄宿在那里的爱莉莎。她的阿姨乌尔特小姐以前也曾一起生活,但现在不知所踪。
我们跟着未由进了门,正走过前庭。路的两侧并立着修剪十分漂亮的树,前方耸立着古色古韵的豪宅。鸫在我们之中唯一还没来过友月家宅邸,她正东瞧瞧西看看。
「欢迎回家!」
打开宅子的大门后,一个格外嘹亮的声音迎接了我们。一位身着女仆装戴眼镜的女性脸上正挂着灿烂的微笑。她就是九棚香织小姐。
「我回来了」
「香织,我回来啦~」
未由和爱莉莎分别回以问候。
「香织小姐,打扰了」
我也跟着她们打了招呼。
「启介公子,欢迎光临!哎呀,听说今天未由小姐的校友们会来,不过阵仗比想象中还大呢」
香织小姐看着我身后到齐的第九综合歌乐团的成员们,说道。
「……不好意思,这么多人过来」
「哪里哪里~,没关系喔!我超欢迎客人光临。好多都是初次见面,得先问候才是。我是九棚香织,各位如果认识九棚裕也的话,请记住我是他的妻子!」
「请、请多多关照……」
那个阳名好像被震慑住了,回以问候。阳名应该是感觉出来了,对方不是泛泛之辈。
「九棚先生原来结婚了啊」
「人妻吗……」
在后面,山崎他们轻松地这么聊着。
香织小姐踩着一蹦一跳的轻快脚步为我们带路。
「啊,原来是心爱的夫君在家啊……」
「——难怪兴致这么高昂」
爱莉莎嘀咕。
「看来是啊……」
我苦笑着附和。九棚先生现在担任未由的秘术,但最近似乎很忙,不经常在宅邸露面。一直压着的弹簧,结果现在弹了起来。
香织小姐一刻也不愿耽误地想要飞到九棚先生身边,几乎把我们抛在后面,一路沿走廊走去。我们快步跟上她,到达大屋北楼——的一楼大厅。
「亲·爱·的~,我把未由小姐带来啦~」
香织小姐瞥了眼气喘吁吁的我们,声音非常肉麻地往门里头呼喊。
「——请、请进」
我好像听到,素来沉着冷的九棚先生声音竟在颤抖。
「来啦!」
香织小姐开心一喊,冲进屋内。
我们跟着走了进去,里面是一个约教室两倍大的空间,天花板也很高,房间中央摆着一架三角钢琴,此外角落里还摆放着各种乐器。
「……欢迎各位到来,已按照未由大人的需求将隔音室整理完毕,并将宅地中的乐器集中在了这里。其中有一些是过去的佣人留下的,但都确认过能用。只是这架钢琴需要调律,这项工作会在明天之前完成,还请见谅」
站在钢琴旁,身着管家服的瘦长男子这样说道。香织小姐紧紧地搂着他的左胳膊。他就是九棚裕也,香织小姐的丈夫。
「九棚先生,谢谢你做这么多」
「哪里,这是我分内的工作。话说回来——」
九棚先生把他表情僵硬的脸转向香织小姐。
「什么事,亲·爱·的?」
香织小姐神魂颠倒地盯着九棚先生的眼睛。
「……香织,还不松开。现在在大伙面前,你要知道克制——」
「有什么关系嘛……人家好不容易才见你一面。未由小姐是不会计较的,是吧?」
话锋突然转向未由,未由反射地「呃、嗯」点了点头。
「未、未由小姐……」
九棚先生深受打击一般垂下了头,他垂下脸的脸上罩着阴影,眼里放出寒光。
「香织,你这样让我很难受,很不愉快。你耳朵没有聋到必须我把同样的话再重复一次吧?」
九棚先生有违平时的风格,言辞刻薄地正告道,并把香织小姐强行扯开。然后他转向我们,露出完美的亲切笑容。
「那我就先告辞了,大家有何吩咐就请告诉我」
九棚先生以毫不拖泥带水的动作朝门走去。
「不要嘛~,等等人家~!」
香织小姐扭着身子追了过去。
「……启介」
二人像风一样离开房间之后,爱莉莎喊我。
「什么事?」
「那个是……夫妻间爱的表现吗?」
「不,我觉得不太对……」
我感受着诡异的疲劳感予以订正,以免爱莉莎产生奇怪的误解。
「下面,第一届九歌会议开始」
为了一扫香织小姐留下的诡异气氛,冬上宣布。
「真的就是九歌了啊……」
虽然已经死心,但我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
这里没有意思,于是我们席地围坐。大概是九棚先生打扫过,地上一尘不染。现在冬上一个人站在大伙的中心。
「远见同学你很烦啊,先闭嘴吧,你这样会让议题进行不下去的。首先要弄清楚可行的发布形式,所以把大伙各自的音乐技能再确认一遍吧」
冬上说完,依次听取了大家的介绍。
「……我想想,爱莉莎同学会唱歌,阳名同学会口琴,山崎同学会吉他和贝斯,宫岛同学会弹钢琴,其他都是门外汉。这样的话,以乐队的形式演出基本过得去吧……。啊,还有个基本问题,大家有没有什么想演奏的曲子?」
听到冬上这么说,我看向爱莉莎。这是爱莉莎为了让铃也能感到受所选择的方式。如果爱莉莎有想唱的歌,选那首歌就行了。
爱莉莎也注意到我的目光,点点头举手说
「——我有想唱的歌」
「爱莉莎同学,是什么歌?」
冬上征求意见。铃一直敬仰着歌姬优耶,我猜肯定是她的曲子。铃听到爱莉莎唱优耶的歌时非常开心。
「我想唱,自己的歌」
但爱莉莎的回答超出我的预想。
「自己的……爱莉莎同学,你有自己创作的歌吗?」
「是的,只有一首。那是以前为朋友创作的歌。这次我不想借用别人的东西,想把我自己的歌唱歌铃听」
我猜那正是爱莉莎思念着当时面对重大抉择而犹豫的朋友·美橙透子而谱写的歌。我只听过一次,但记得那是一首非常温柔的歌。
「唔,光这么说也不知道情况呢。虽然没搬走,但就在这儿唱唱吧?」
「可以啊」
爱莉莎为美橙唱歌时用风魔法演奏了音乐,可现在山崎和宫岛在场就不能是用魔术。
但爱莉莎看上去并不在意,嘹亮地唱了起来
风逝去之处乃流转的天空引导的明日。
交会的道路与重叠的脚步声。
你笑了,我微笑了。
你笑了,大家微笑了。
唱完一节后,爱莉莎瞧了瞧大伙的反应。她看起来有点不安。
「——厉害。听说你唱得好,还真是悦耳的歌声啊」
冬上竟给出毫不拐弯抹角的赞赏,其他大伙也表示同意。
「曲调有些单调又有些短,有必要改编加谱吧,但基本上应该照这个样子就行了。大家要是没问题,我就试着用它来谱曲了」
并没有反对意见。冬上心满意足地点点头,爱莉莎把手放在胸口,松了口气。
「然后是乐器,我就用长笛吧。而且笛子的声音跟刚才的曲子应该挺契合的。吉他就选用普通的经典吉他吧。另外钢琴……口琴应该也能融入进去。再然后……唔~……元素的话,这些就已经足够了。这曲子又不是非得弄成轻音乐风格,照这么看人数多出来了——」
冬上嘴里嘀嘀咕咕,进入思考模式。我们默默等候。
「——我想想,初学者短短两星期又练不好……这样也算稳妥」
大概是整理好了思考,冬上把脸抬了起来。
「好,决定了!」
我们打起精神,等待冬上发言。
「长笛和吉他采取双声部,分别由老手负责主声部,初学者以简单的副声部伴奏。远见同学,你跟山崎同学学吉他。小鸫,我来教你长笛。朝之宫同学负责口琴,宫岛同学负责钢琴。劳烦朝之宫同学同时负责伴唱」
分工听上去很合理,但唯一没没被提到名字的未由举起手来。
「那个……我呢?」
「友月同学也负责伴唱。另外还有……这个哦?」
冬上从摆在墙边的乐器中拿起一件圆形的打击乐器,发出晃铃晃铃的声音。
「铃、铃鼓?冬上同学……这是什么意思?」
未由以不爽的眼神朝冬上瞪过去。
「哎呀,我可不是在开玩笑,你是不是太小瞧铃鼓了。它作为节奏乐器非常优秀,而且它的深奥令你意想不到喔?我这么分工纯粹是判断这样最合适,我可不会为了整谁而降低乐曲质量。别把我看扁了」
「唔……好吧」
未由被冬上严肃的口吻所压制,把铃鼓接了过去。
「还有什么其他意见?」
冬上看着所有人问道,没人提出意见。
「那么有谁赞成呢?」
包括我,所有人举手赞成。
但是,吉他啊……虽然感兴趣,但从来都没碰过。虽说只用弹副声部,但还是担心正式演奏时出什么乱子。
「好。远见,尽管包在我身上吧!」
但我看到山崎竖起大拇指揽下这事,又有种船到桥头自然直的感觉。
事到如今,说丧气话也无济于事……加油吧。
我在心里激励自己,向山崎说了声「有劳了」。
第一届九歌会议结束后,大伙在目前能力所及的范围内开展活动。在那大概两小时后,我离开了未由的宅邸。
我拖着长长的影子,走在日暮迟迟的天空下。我的身旁是未由,一步距离的前面是山崎,三个人的脚步声回荡在住宅区中并不算宽的道路上。
其他的成员们都不在,总觉得这个组合挺少见。
冬上为了装作乐谱,还留在宅邸和爱莉莎一起整理曲子。鸫和阳名以及宫岛早我们一步先回家了,原因是今天还没办法开展练习。
综上所诉,现在自然就变成我们这三个人走在一起了。
乐器这东西,果然真正碰过之后才知道有多难。
很幸运,九棚先生收集到的乐器中有好几把吉他,我马上就开始向山崎学习基础,然而没能发出正常的声音。我想在明天练习的时候尽量挽回。
「启介同学,手指痛吗?」
身旁的未由稍稍拉近距离,盯着我的手。
「是有点痛。毕竟是头一次按吉他弦,手指皮肤好像还受不了」
「真的啊,有些发红呢」
话音刚落,未由伸手触碰我的手指。她的手凉凉的,好柔软。
「未由,你的手指……好冰啊」
「我身体偏冷,而且启介同学的手指现在在发烫喔」
「啊……是这样啊」
未由看了看明白过来的我,温柔地握住我的手指,就像悉心包裹一般。
「方便的话——让我来给你凉凉吧?」
未由问道。她的脸微微泛红。
「呃、这个吗……」
在我慌慌张张回答不出来的时候,听到前面的人故意咳了一声。
我反应过来把头转回去,只见山崎正冷眼盯着我们。
「喂,你们是不是把我给忘了?实话说吧,我知道我碍着你们了……」
我和未由连忙松开手。
「不,没那种事!怎么回忘记山崎你呢!」
「是、是啊,没有觉得山崎同学你碍事!」
我们两忙辩解,但山崎无语地摇摇头。
「别蒙我了,都彻底沉浸在二人世界当中了。都这样了就问个清楚好了,你们就是在交往对不对?不过爱莉莎同学出现之后就完全搞不懂了!」
「这、这件事……」
被他抛来一个难以回答的问题,我目光闪光。我跟未由的关系确实拉近了,山崎他们误会那种事在所难免。当时是便于为了放学后行动,故意没有解开误会,但是……时至今日,不能再用场面话敷衍回答了。
正当我不知该如何回答时,未由的手指扣住了我的手,对我一笑
「启介同学——我们之间的关系,当让不能用“在交往”之类浅薄说法来形容对吧?」
那是恶作剧式的表情,但微笑中含着妩媚。
「也,也是啊」
我被她的眼眸深深吸引,下意识点点头。我曾救过她好几次,也被她救过,现在甚至缔结了血的交易,这样的关系当然不浅。
「欸欸欸!?喂喂喂,怎么回事啊!?」
结果山崎惊叫起来,反应特别夸张。
「嗯……我觉得对山崎同学刺激太强了吧,还是别继续问为好喔。是吧,启介同学?」
未由征求我认同。我们迄今为止所经历战斗确实非常刺激,都不止多少次游走在生死边缘。
「——是啊,牵涉太深搞不好会引火烧身,劝你算了吧」
听到我这么说,山崎非常失落。
「唔……这、这股挫败感……可恶,我看透你们啦……」
山崎忧愤地瞪过来。这正是反击的大好机会。
「山崎你又怎样呢?我还一次都没问过,你不是喜欢东上吗?今天就是,冬上一加入马上就肯加入了」
我这样问他,以此转移话题。
「什……原件,你冷不丁的说什么啊!」
山崎慌了,好有意思。
「我也想听听。冬上同学,她哪里好?」
未由也借我的话转守为攻。
「你、你们别误会!我确实喜欢冬上,但跟你们想的那种喜欢有微妙的差别!因为,我都没有去争取过冬上对不对?」
「这么说,好像是的……」
我回忆迄今为止的情况。山崎一直为了和冬上搞好关系而不懈努力,但真的成了朋友之后却没有要更进一步的迹象。
「那么,是哪种喜欢?」
未由抛去直指核心的提问。
「……她、她是我的理想」
「理想?」
未由不解地歪了歪脑袋。
「在我心目中,冬上是个十全十美的人。能和她交往的话我当然想要交往,但是啊……越是走近她,她的完美就越发突出,于是比起想要交往的心情,我现在更想要得到她的认同」
听到山崎这么说,我和未由面面相觑。我们脑中的疑问大概是一样的。我们相互点点头,把这件事讲了出来
「我觉得冬上她没你说的那么完美」
「冬上同学可没有那么完美,绝对没有」
我和未由同时给出否定的言论。冬上成绩和能力都很高,但其他各种方便都有问题。硬要具体举例的话——就是个性扭曲吧。
可是山崎露出瞧不起人的笑容
「哼,你们哪儿懂冬上的魅力和厉害之处」
「那么……你说冬上有多厉害?」
他不说我可不认同。
「嗯……比如说——」
山崎叉着胳膊,深思起来。
「——啊,对了。远见,发光的叶子还记得吗?」
还以为他想到了比喻,结果突然问我这种事。
「发光的叶子?」
未由脑袋一歪。
「那是……之前听宫岛讲过的传闻。说是发光的叶子从天空飘落下来,捡到就能实现愿望」
我一边回忆一边向未由解说。
「对,就是那个没营养的都市传说。就比如,就算有发光的叶子从天空飘落下来,冬上也——」
山崎指着天上开始讲,可突然停了下来。
「——嗯?」
山崎眼睛一眯,表情颦蹙。我也好奇地循着山崎的目光看过去。
「……什么啊,那是」
太阳快要完全沉下去的绀蓝天空中,有小小的放光物体飘落下来。它在风中翩翩飘摇,缓缓下落。若不是天空暗了下来,恐怕都不会注意到它。
「那个莫非……就是刚刚提到的,发光的叶子?」
未由茫然地嘀咕。
「不,怎么可能啊,那不过是个谣传。肯定只是风吹起的树叶反射在夕阳罢了」
山崎虽然表现出些许动摇,但回应的态度依然平淡。
「但它好像会落在附近。启介同学,去不去看看?我有些在意」
未由眼中浮现的并非好奇心,而是严肃的神采。她拉了拉我的手。
「也对……就去证实一下吧」
如果真是某种异变,不能断定与我们无关。我点点头,和未由一起跑了起来。
「喂,等等我啊!那种东西根本无所谓吧!」
山崎一边抱怨一边追上我们。那发光的东西随风逐流,飘荡在住宅区上空。
「从这边绕路更好!」
未由根据风向选择了线路,跑在前面领着我们。
我们险些撞到人地一路冲出人行道,拐了几个弯,光芒虽然越来越近,但最后被房屋挡住,从视野中消失。
「哎……还是没赶上吗」
未由失望地说道。但我们姑且还是继续跑到了推测的下落地点,在路上找了找。
「瞧吧,根本不存在什么发光的叶子,那是夕阳,夕阳。真是白白浪费体力」
山崎追上我们,对正在四周张望的我们说道。
路旁积着落叶,但当中没有任何一片发光。
「果然山崎同学说的对,是夕阳反射吧」
未由遗憾地说道。
「那不当然吗?奇迹怎么可能掉在脚下啊」
山崎耸耸肩,表示无语。
但我不认为如山崎说的是夕阳反射。
因为我看到空中飘落的光不是夕阳的红色——而是绿色。
很美很鲜艳的,绿色。
但既然没有实物,也没无法确认。我决定放弃,向山崎看过去。
「然后呢,你刚才准备说什么?冬上的话会怎样?」
「——算了,还是当我没说吧。打这种比方挺白痴的」
山崎耸耸肩,迈出脚步。被他这么说虽然更加在意了,但让山崎心情更糟糕也不好。
我拉着未由的手,跟在山崎身后。可能是刚才跑过,我手上都是汗,但未由还是没有松开手指。
我也没有松手的理由,于是我们就这么继续走,一直走到了男子宿舍和女子宿舍的分岔路口。
4
绿色的光自空中落下。
但并没有发生什么怪事,第二天的练习进行得很顺利。
冬上在周六早上写好了乐谱,首先爱莉莎、冬上、阳名还有山崎根据谱子进行合奏。没有副声部,声音不够丰满,但完成度还不赖。
提升它的饱满度便是我们新人组的任务。鸫的吸收能力快到难以置信,已经可以看着乐谱吹准声音了,而我却还在跟乐器痛苦磨合的阶段。别说记住乐谱了,弹准声音都费劲。
——嗙隆隆……
拨弦,响起不协和音。当然,这不是我想发出的声音。
「错了错了,弦没按好就会变成这鬼样子。要这样,这样」
山崎用自己的吉他给我示范。我对比山崎的手指和我自己的手指,再次按住琴弦。
「好,我试试」
——嘣隆
拨弦,这次响起利索的声音。奏响伤感的和音传到我的鼓膜,拖着余韵消失不见。
「噢噢……」
我不禁感叹。虽然只是普通地发出了声音,却令我感慨万千。
「声音不错吧?这是降E。不要忘记这种感觉,反复练习吧。我去趟厕所」
山崎放下吉他,离开了隔音室。我放松了略有些绷紧的神经,向屋内环望。隔音室里搬进了桌椅,大家在各自舒服的位置上练习。长笛、钢琴、口琴的声音相互交融。
此情此景中,嘴里一边重复着「aiueoao」手里一边「晃啷晃啷」拍着铃鼓的未由格外显眼。大概注意到了我的目光,未由停下发声向我走来。
「启、启介同学……别太盯着我,很害羞」
「不,那个,对不起。我只是在想,你在干嘛」
「那是铃鼓和发声的练习。我声音很小,所以今天一整天都要用铃鼓拍同样的节奏,然后发声……冬上同学说的……」
未由一边这么说一边继续拍着铃鼓,这个样子有些莫名的脱离现实。
「是、是吗,不好意思打扰你了,你继续吧」
「嗯……最好不要总是盯着我啊」
未由一边弄响铃鼓一边回到原来的位置。大概是看到了我们刚才的场面,这次冬上拿着长笛走了过来。
「友月同学声音十分清澈优美喔,能好好发声的话肯定能跟爱莉莎同学配合得很棒」
手里拿着长笛的冬上向继续开始重复「aiueoao」的未由注视过去。
「你竟然夸奖未由,真少见」
「有吗?该承认的地方我会承认的。尤其是这一次,友月同学是组成乐曲所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能力高超是值得开心的事」
「你态度转变的速度快到我都佩服了」
「并不是转变,不过是有了要完成的目标就不会去纠结别的事罢了。被不必要的事情分心而驻足不前,不论对整体还是对我来说都是损失」
听完这番话,我觉得我弄明白了。
当朝着定下的目标奋勇向前时,冬上就是一个非常闪耀的人。她招人喜欢的地方大概就是这里吧。
她平时的目标是未由,而现在的目标肯定就是第九综合歌乐团的演奏。
山崎说冬上十全十美的人,对她的厉害之处大加称赞。我现在能稍稍认同他的意见了。
「干什么?笑得那么恶心」
冬上皱起眉头问了过来。看来我无意识间笑了起来。
「我在想,冬上成为同伴真可靠啊」
「反倒是远见同学你还不靠谱啊」
被她还击,我露出苦笑。
「……这我知道,吉他我会努力练习的」
「不是光努力,你不把自己应尽的职责做到十二分出色的话我会头疼的。我还是很看好你的」
冬上手指轻轻敲了敲我的吉他,然后向正在练习长笛的鸫身边走去。
我看着她的背影,再次稳稳地按住琴颈,拨动琴弦。
——嘣隆
冬上停了下来,对我转头说
「声音不错」
「嗯」
我很开心,微笑着点了点头。
周末,我扎扎实实地从太阳上山一直练到太阳下山。一个星期结束了,新的星期一到来。班上星象仪的准备工作已经开始。
「启介,这个真有意思!」
爱莉莎一边用黑色颜料刷着纸箱一边说道。
「是吗?单调的活儿一下就腻了……」
我心里想着快点去练吉他,对她答道。
我们班现在分成三个组展开工作。我和爱莉莎在第一组,负责用纸箱制作投影出星象的半球罩。首先是前期准备工作,我们正在将纸箱内侧涂成黑色。
第二组负责制作可以说是星象仪核心的投影天球仪,要按星星的位置用针扎孔,是脚踏实地的操作。擅长占星的阳名担任组长,未由也在那一组。
剩下的第三组制作装饰教室用的活动模型等道具。冬上、山崎、宫岛都是组员。
大家都在一丝不苟地默默干着活,教室里出奇的安静。可是模型组那边突然有人大叫。
「是真的啊!我真的捡到了啊!」
我抬头一看究竟,只见班上的男生正对山崎激烈主张着什么。我记得他叫……大原。尽管几乎没跟他说过话,但毕竟都九月下旬了,全班同学姓什么还是能叫出来。
「——别说梦话了。要是真的就拿出来看看啊」
山崎冷冷说道。
「没办法啊。传闻你不也听过吗?愿望实现就会消失啊。不过,捡到时的情况我可以清楚地说出来。因为,我的愿望真的实现了」
「喔?那就说来听听」
山崎跟情绪兴奋的大原相反,反应平淡。从对话的脉络里看,应该跟那个发光的叶子有关。
「那是星期五傍晚。我绕路去了闹市区后正在回宿舍,在路旁发现了有什么东西在发光。地点是……附近都是很平常的民宅,说不清楚,有必要的话我可以带你去。然后我靠近一看,那里掉落着一片发着绿光的叶子」
「星期五傍晚……」
山崎皱起眉头。那正好是我们看到有光从空中落下的时候,地点应该也在那附近。
「传闻我也听说过,但当时没有当真,以为顶多无非有人在拿荧光涂料搞恶作剧。但是,我还是有那么点希望它是真的,就捡了起来许了个简单的愿望试了试。然后,那叶片竟然变成绿光消失了!」
大原的激动陈述令教室躁动起来。有女生尖叫「呀~,不会吧~」;有冰冷的看法「这家伙说什么胡话」;有人偷偷议论「听起来不假啊」。大家停下了手中的活儿,认真去听大原和山崎的对话。
「——那么,你说说你实现了什么愿望?」
山崎把同学们的想问的问了出来。
「那是——」
大原想要回答,但此时注意到自己汇集了全班的目光。
「那个……不是能在大庭广众之下说的事情」
「什么嘛,果然是吹牛」
大原本来很犹豫,但被山崎的话激得面红耳赤。
「才、才没有!我、我许愿今天能够在文化祭的准备中跟喜欢的人分到一个组!然后真的应验了!」
教室里在多层含以上欢腾起来,尤其是装饰组的女生开始偷偷议论。
可此情此景之中,唯独山崎依旧态度平静。
「我说啊……也就只有三个组,概率都有三分之一了,你还真管这叫愿望实现啊」
「唔……既然说到这个份上,我就再去找一次发光的叶子!然后实现一个超厉害的愿望,让你绝对无话可说!」
说完,大原气哄哄地走到教室出口。
「喂,你这是要翘班吗?」
山崎烦躁地责备道。
「少管我!让把我秘密都说出来了还这样……这气氛谁干的下去啊!」
结果大原直接离开了教室。哎,他的心情我也不是不能理解。
「嘁……搞什么啊」
山崎真的很不开心,嘟哝后继续开始干活。
大概大伙也觉得大原许的愿没什么大不了,相比发光叶子的传闻还是更好奇大原喜欢的是谁,一边继续干活一边热烈地聊着。
「发光的叶子……爱莉莎,你怎么看?」
我小声对继续把纸箱涂黑的爱莉莎问。
「——我不知道。但如果真的想说的那样,能用神奇的力量实现愿望的话,那么不是魔术师的人也早就能够使用魔术了。这正常来想是不可能的」
「是吗」
听到她这么说,我稍稍放下心来。但是,爱莉莎又接着说道
「但是,也许正在发生不寻常的情况。这说不定是某种异变……又或是异变的先兆。不能掉以轻心」
我们迄今为止多次遭遇危机,有时有预兆也有时没有,但有一点相同。那就是,直到事情发生之前,都看不清事件的全貌。情报决定性的不足,无法扼杀在萌芽阶段。
所以,我们能做的事情只有一件。
「嗯,我会注意。但愿无事发生,伞阳祭顺利成功」
那就是怀着觉悟度过无悔的日常生活。仅此而已。
火红的夕阳从窗户照射进来,在走廊上形成浓重的影子。这里有两个脚步声。
是我,还有走在我身旁的冬上
「——总算名额把名额保住了,太好了」
「是啊,真的好险。要不是冬上你力争,还不知道该怎么办呢……」
我对冬上点点头。
班级展示的工作结束后,我和冬上两人一起去了文化祭执行委员会的会议室。校内广播播报,要调整伞阳祭上要用到舞台的同好会进行节目安排。之所以让冬上陪同,是因为她非常了解文化祭的程序。
「是啊,要是没有我,表演时间就被压缩成三分钟了呢。今年的执行委员死脑筋,真把我给整服了」
正如冬上所说,执行委员会之前仅仅按登记顺序机械性地分配时间,而我们的节目临到截止才申请,几乎没有名额留给我们。这个时候,冬上具体枚举出往年的例子,说服执行委员根据表演内容重新分配时段。
「真的帮大忙了。前面还要准备,三分钟根本演奏不了一首歌」
「算了,这次你不需要感谢我,毕竟这也是为了我自己。好了,大家都已经在友月同学的宅邸开始联系了,我们也赶紧跟大伙汇合吧」
冬上说完加快脚步。我也加大步幅,配合她的速度。
我们回了趟教室拿书包,在鞋柜前面换了鞋就离开了校舍。此时我不经意地向天空仰望,只见整面都是卷积云。
我忽然想起教室里发生的事情,便在空中找起了绿色的光。不过,根本看不到类似的东西。
「远见同学,你在干嘛?别发呆了,动作再快点」
冬上催促因天空分心而放慢脚步的我。
「——抱歉」
我道歉并跟上冬上。此时,我忽然想起山崎说过的话。
就算有发光的叶子从天空飘落下来,冬上也——。
他到底想说什么呢?
「我说冬上,你相信发光的叶子吗?」
我感到在意,便决定拿出这个话题试试。
「发光的叶子?哦,就是大原同学吵着说的那玩意吧。没什么信不信的,我又不在意,也没兴趣」
这个回答让我有些意外。
「冬上,难道你没有什么愿望吗?有个发光的叶子能实现愿望的传闻,撇开可信度不谈,我觉得你应该有想要的东西。而且你总把要赢过未由挂在嘴边」
话音刚落,冬上戛然止步。我也跟着停下脚步,同时做脸传来轻轻的冲击。
嗙,干巴巴的声音回荡开来。
「…………欸?」
过了半晌我才发觉自己被掌掴。冬上对愣住的我露出笑容,说
「远见同学,这是惩罚。原因是你记性太差,外加侮辱了我」
「侮辱,我完全没那个意思——」
「不,你一定轻视了我。我上次应该就说过,不论遇到怎样的烦恼我都会自己解决。愿望也是一样,我会自己去实现。别人无偿给你的东西,你根本不知道是真是假。别把我当成会被那种东西所满足的人」
她的眼神丝毫没有笑。我流着冷汗,呆呆地点点头。
「——明白就好。啊,不过你别误会,我为了实现愿望能够不择手段。不论手段怎样,靠的都是自己的力量。关键就是不靠别的什么人或什么东西,自己去实现愿望」
冬上说完,再次迈开脚步。我也隔了一步跟在后面。
「但是……你也用不着打我吧?好好说我就明白了」
我揉着火辣辣的脸,嘴里抱怨。
「这件事之前也说过了——敢叫苦就罚。你会对我问刚才那样的问题,就证明你心里还是太天真了。你心里是不是还在想,自己要是突然就会弹吉他就好了?」
「唔……我的确急着想提高……」
那么费劲还只是做到发出声音而已,实话说我有些着急。
「那只能每天多练了。这就是手段。只要有了手段,总有一天能抵达目标,所以不要总是幻想,一步一个脚印向前走吧」
冬上耸耸肩,以带有几分讥讽的口吻对我说。
「一步一个脚印……吗」
没有捷径。我嘟哝着,将这理所当然的事铭记在心。
我觉得我知道山崎想说的话了。冬上确实很厉害。
「没错,手段尚存就不许说泄气话。我——早就决定了」
冬上手放在胸前,得意地一笑。
冬上的那番话让觉悟在我心中扎根。
后面的几天里,我再怎么努力还是进步甚微,却没有因此应付了事,这都是冬上的功劳。我得到的成果仅仅是能发出的声音变多了,但我告诉自己这是确确实实正在进步的证明,并继续练习。
但是,星期六遇到了麻烦。我总算记住了最基本的指法,山崎告诉我之后对着乐谱自己练习就可以了,结果我在拨弦的瞬间手指一阵刺痛。只见我大拇指上起的水泡破掉了。
「——启介,要不要紧?」
在附近的爱莉莎注意到我的情况,看了看我的手指。
「啊……出血了啊。这个样子今天没办法再联系了呢」
「没事,贴个创可贴就……」
「不行!必须休息的时候就要休息」
「可是,大家都还——」
我环望隔音室,大家都在专注地练习。同样是新人,鸫已经能用长笛吹出美妙的旋律,未由的发声与最开始相比也有了长足的进步。目前最拖后腿的人就是我,我不能偷懒。
「这事不管问谁,意见肯定和我一样。要是不愿意什么都不做……那我正好有事要办,就来陪陪我吧?」
「有事?」
「是啊,我要去个地方,所以今天本打算就练到这里。本来是打算一个人去的……启介肯跟我一起来的话,我会觉得更踏实。所以,拜托了」
爱莉莎的眼神很认真,不像是撒谎照顾我情绪。在她双眼中,不安的神色摇摆着。
我又盯着自己的手指看了看,最后叹了口气
「——好吧,我陪你去」
「谢谢你,启介」
被爱莉莎道谢,让我有种复杂的心情。
「该说谢谢的是我。多亏了你,我才能没有愧疚地休息」
听到我这么说,爱莉莎笑逐颜开。
「那么,这就去见她吧」
傍晚是感受季节更替的时段。
天空中,日落每天一点一点地提前,宣告着秋天的到来。一星期前,同样的时间天还亮着,现在已经有一半被蓝色所覆盖,启明星正闪烁在高高的钟楼那头。
「你说要去的地方,原来就是这里啊……」
没错,我现在来到了铃所在的儿童福利院。爱莉莎也和我在一起。
「嗯,我们已经订好了在伞阳祭上演奏的目标,所以我想过来再邀请铃一次」
既然是这样,她的不安也能够理解了。爱莉莎还在后悔上次说话不注意伤害到铃的事。
「那件事过去,正好一个星期呢……」
我嘴里念着,穿过大门进到院子里。
那么大的运动场上空无一人,宿舍的窗口漏出灯光,能听到小孩子们的声音。差不多到吃晚饭的时间了吧。
「铃……今天在不在礼拜堂呢」
爱莉莎的声音听上去有些紧张。
「应该在吧。听鸫说,她好像感冒已经好了」
顺带一提,由衣现在在未由的宅邸。我们最近一直在宅邸里练习,所以她便住在了那边。去找铃的话本来也应该把她带上,但她今天被冬上牢牢抓住,便没能实现。
「是吗,康复起来就好」
爱莉莎的表情稍稍舒缓,继续向礼拜堂迈步。可是今天礼拜堂里并没有传出风琴的声音,取而代之——传来了人的声音。
「——什么的……不存在的啊!!」
有人在怒吼。爱莉莎虽然表现出迟疑,但下定决心猛地把门推开。
「算了吧你!再不停下……这东西就不还你了!!」
跟上次来的时候一样,祭坛是少女祈祷的身影。在她身旁还有一个男孩,他拿着白色手杖大声怒吼。他跟铃差不多大,大概上小学或初中的年纪。他情绪非常激动,连我们进来都没发现。
「——没关系,相对的……可以放我祈祷吗?」
但铃与男孩形成鲜明对照,回答的声音平静而温和。
「什……你、你没了这东西会很不方便吧?你倒是听我说话啊!!」
男孩手里拿着的是导盲杖,并不是可以搞恶作剧拿走的东西。
「在这个设施里,没有手杖我也基本知道怎么走,我会告诉修女是我把手杖弄丢了,就是会稍微挨点骂……我不会告发你的,你就放心吧」
铃甜甜地露出微笑,但男孩却脸色大作。
「莫名其妙。你……怎么回事。好恶心!我不是叫你不要祈祷了吗!怎么都行,反正快停下!上帝根本就不存在!!」
男孩放声大叫,准备把手杖往地上摔。但千钧一发之际,爱莉莎已经比我更加迅速地行动起来,抓住了男孩的手。
「——住手。它对铃很重要,弄坏了我饶不了你」
「啊……」
男孩终于反应过来,看了看爱莉莎和她身后的我。随即,他的脸上立刻失去了之前的强势,目光中出现畏惧之色。
「——!」
男孩松开手杖,朝礼拜堂出口拔腿就跑。
「慢着!!向铃道歉!!」
「我没关系,爱莉莎姐姐!」
爱莉莎准备追上去,但被铃叫住。
「可是……」
爱莉莎很不甘心,但铃再一次说得清清楚楚。
「我没关系,爱莉莎姐姐不要生气了,我也没生气。不说这些了,欢迎,我很开心爱莉莎姐姐来看我」
「铃……」
爱莉莎大概不知该如何是好,向我投来求救的眼神。
「——铃啊,你就算不生气,要是发生同样的事情还是很麻烦吧?搞不好还会出意外」
爱莉莎没能说出来的担忧,我代她说了出来。我们至少有义务向修女报告这件事。
「启介哥哥也来啦,晚上好。谢谢为我担心,但是没关系,同样的事情不会再发生了。因为刚才的男孩……他叫小武,小武其实心地非常善良」
「……既然这样,为什么会闹出刚才那种局面?」
爱莉莎百思不得其解。我也一样,不把事情讲清楚就无法接受。
「小武他只是,不相信上帝了」
「上帝……?」
爱莉莎颦蹙起来,老老实实认真听起来。
「小武刚来这里的时候可爱哭了,但他照修女说的开始祈祷之后就不再哭了。他明天都在这里和我一起祈祷,还听我弹琴。可自从有一天,他就不来了」
「——是有什么原因吗?」
听到爱莉莎这么问,铃露出悲伤的表情。
「他放弃了。他每天向上帝许愿,但愿望一直都没有实现。所以,他不再相信上帝存在,所以不再祈祷了」
「所以他让你也放弃祈祷?也太蛮不讲理了吧」
「可能是吧……但我明白他的感受。如果上帝真的存在却没有听取自己的心愿,心里肯定非常怨恨吧。但小武太善良了,就决定当上帝不存在了。所以,他不忍看到我依旧一直祈祷下去……事情就是这样」
铃寂寞地笑了笑。
「既然这样,他还是会再来阻止你不是吗?」
「……没关系。小武不会再那么做了……他其实是担心我才来的。但是刚才让他那么不舒服,还吓到了他,他不会再来了」
面对脸上依旧挂着笑容的铃,我胸口痛起来。
「铃……想哭不用硬撑着」
爱莉莎大概也受不了了,把手放在铃的头上说道。
「不,我不会哭的,这种事已经发生过很多次了。虽然不能想小优那样让大家露出笑容,我很不甘心,但我会替大家,连同大家的份一起祈祷」
「很多次了……」
爱莉莎无言以对。
「就算大家都不再来这里了……想要实现的愿望也一定没有消失。所以,我会继续祈祷,祈祷实现大家的愿望,每天继续下去」
铃所怀的感情那么庞大,我被震慑住。我甚至无法想象,她在这里反反复复经历过多少相遇与离别。
「铃,为什么你非得一个人努力不可啊……」
「因为我的心愿实现了。我祈祷想得到朋友,于是小优就来找我说话了。所以,下次盖伦到大家了」
「但优耶她——」爱莉莎把要出口的话咽了回去。铃说的小优就是歌姬·珠洲里优耶。她在这个福利院生活过,曾是令的心灵支柱。但她在几个月前的事件中丧了命,已经不在人世了。
「我明白。但我现在有爱莉莎姐姐还有鸫姐姐,小由衣也会经常过来玩。我觉得小由衣不会突然就不来这里的……所以我不寂寞喔」
听到她这么说,我松了口气。
「你愿意相信由衣啊」
「当然想辛辣。啊,但我本来想说的意思是,因为小由衣她并不祈祷……」
铃有些尴尬地挠了挠脸。
「由衣她,只是看着你吗……?」
我觉得有些意外。我本以为就算是装装样子,由衣应该是会陪着铃一起做的。
「嗯,小由衣说,她没有向上帝祈求的愿望」
没有愿望?还是说,只是不想依赖神明?
我的心莫名躁动,但那股躁动却无法明确地成型,模模糊糊地盘踞在心头深处。
「——没、没关系啦,总之情况弄清楚了。我们不会向修女告状了」
虽然心情变得躁动不安,我还是这样告诉铃。若是在意这件事,大可之后再不动声色地去问由衣。
「谢谢你,启介哥哥」
铃向我鞠了一躬。
「……但我还是不太能接受」
但爱莉莎却搂着双臂插嘴说道。
「因为,被做了坏事也不生气的话,对方不也就没有了道歉的理由吗?那样就没机会和好了啊。我觉得铃所做的非常厉害,但我觉得一味只顾承受的话……今后还会继续失去的」
这一点我没想到,却是实实在在的至理。铃已经呆住了。
「——是这样吗,也对呢。那种事我不懂。说我恶心是我活该呢」
「咦?才、才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面对惆怅自艾的铃,爱莉莎慌了。
「不,我知道自己很反常,心中的理所当然总是和大家不一样。我虽然知道笑声,但不知道笑容是什么,大家说的颜色我甚至没办法想象。正因为我好多好多的事情都不知道……所以我不懂什么是理所当然」
「铃……我……」
爱莉莎又为自己的贸然失言而后悔,但铃笑着说
「谢谢你,爱莉莎姐姐。我下次会稍微生气试试」
「这……这样啊,那就好」
爱莉莎似是得到拯救一样点了点头,好像此时才终于想起来,讲出正题
「——铃,其实我今天来……是想再次邀请你参加伞阳祭的。对不起,又是讲大道理又是多管闲事」
「咦……伞阳祭?可是,我……」
「我知道星象仪你看不了,但我们的活动不只那一个。社团的大伙会一起办一场演唱会。我来唱歌,启介他们演奏乐器。铃,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来听一听」
爱莉莎欢快地向铃解说,但铃却愁容满面。
「演唱会……我很想听,但我还是不喜欢学校」
「没事,等想来了再来吧,现在知道你愿意听就足够了。不过到时候能来的话,我保证那肯定是快乐的一天」
我欲言又止地看着爱莉莎。爱莉莎没有明确约好便主动收手,这令我很意外。结果爱莉莎朝我一瞪
「——什么意思啊启介,我看你有意见呢。事先声明,我不为了铃而唱歌,但铃如果来了却不能开心的话,我绝对不愿意。所以,这样就行了」
应该是故意的。爱莉莎当着铃的面这样宣称。
仔细想想确实也对,就算强行说服也只是把善意强加给铃罢了。我们只是在做我们想做的事情而已,这个立场恐怕不能打破。
「……是啊。小铃,我们很期待伞阳祭。你要是方便就来听听吧」
我也态度放松地对她讲。
「嗯……」
令的回应还是有些凝重,不过这样就行了。
这是因为,十月初的校庆从铃不愿来的伞阳祭变成了铃可能会来的伞阳祭。
我觉得这个转变在爱莉莎心中无比重要。
尖尖的月梢上挂着淡淡的云,淡黄色的光胧胧地照亮夜色。我的房间窗户敞着,月光柔和地洒了进来。
有了这月光,我不必开灯便能看清摆在面前的乐谱。
我循着一个个音符拨动手指,想象自己手中有把吉他。
我一边回忆按压琴颈的方式,模仿拨弦的动作。今天练得不够多,所以我打算把想象练习一直做到入睡。屋里就我一个人,只有时钟滴滴答答的声音,非常适合集中精神。
可是,这个如同海底一般一切都停滞了的世界,略微地扰乱了。
房间突然亮了起来。我抬头看向窗外,只见月亮从云罗中露出面庞,放射着耀眼的光辉。但是,映入我眼中的东西不只有月亮。
「——咦?」
阳台有个人影。人影淡淡的,朦朦胧胧,但凝目而视能看到轮廓。金色的头发,黑白的法衣……和爱莉莎很像,但身高比爱莉莎大约高两个头。
「乌尔特……小姐?」
我嘴里嘟哝着这个名字。那是爱莉莎的阿姨,这两个月来行踪不明。肯定没错。她为什么在这里?
但月亮刚刚隐没在云中,那身影就像幻觉一样消失无踪。
「什!?」
我连忙打开窗户,跳进阳台,可那里什么人也没有。
是我看错了?
冷飕飕的夜风灌进阳台,我无奈之下回到屋里。但我静不下来,毫无意义地在屋里来回踱步。然后,我忽然目光落在桌上的手机上。我拿起手机,打开通讯录,上面记录了友月家的电话号码。
这件事……要告诉爱莉莎吗?
但在窗外看到了乌尔特小姐也只是我觉得而已,就算真的是乌尔特小姐来了,我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出现在我面前。如果是有事找爱莉莎,出现在爱莉莎面前就够了。
话说回来,乌尔特小姐曾经只带上我去过魔狼与〈天使王(Metatron)〉战斗过的地方,目睹过那里的异变。不过现在那里的地面被突然出现的陨石坑刨去,已然不见踪影。
「…………」
想到最后,我放弃打电话。先且把这当做是对“我”的警钟吧。也不排除看错的可能。
我转换心情,准备在乐谱前坐下。但就在此时,更加耀眼的光芒从窗外射进来,房间里在短暂一瞬染成了金色。
我反应过来朝窗户跑过去,可进来的却是身着睡衣的爱莉莎。她怀里还抱着幻化成幼狼的由衣。
「启介,你怎么了?」
爱莉莎惊讶地盯着杵在窗前的我。
「啊……没什么」
我刚刚才决定不把乌尔特小姐的事告诉她,转眼她就来了。于是我蒙混过去
「呃——不说我了,你今天打算在这里睡吗?」
我看着她身上缀着白色荷叶边的睡衣,问道。由衣已经缩成一团,正发出甜甜地鼾声。
「是呀,今天是个久违可以留出宅邸的好机会。未由和阳名回宿舍了,香织正追赶着九棚。哎,好久没睡这张床了啊」
爱莉莎轻轻让由衣躺在身边后,自己也躺了下去。
「……也就表示,我跟地板要重新团聚了?」
我很失落。相别短短两周,但挺怀念的。
「说什么呢,睡地板会感冒的啦。天已经凉了,你也睡这里啦」
「我说你啊……对自己说过喜欢的女孩就在旁边,还让我怎么静下心来睡觉啊」
我把目光从躺下的爱莉莎身上移开。爱莉莎身上的睡衣很薄,内衣和身体曲线淡淡地偷了出来。就算由衣在旁边,我也不见得能保持平常心。
「我什么都不会做喔?我答应会好好等着的」
「是我会忍不住做什么啊!」
听到这话,爱莉莎脸红起来。糟了,说错话了。
「启介……你想对我,做什么吗?」
「没、没想啊!总之,我一定要睡地板!」
想糊弄过去的事情太多了,我明确表明态度。
「没有商量……?」
「没得商量」
见我寸步不让,爱莉莎低下头。
「……好吧」
「很好,那就……」
「那我就回去了」
「咦?」
爱莉莎直接起身走向窗户,我条件反射地抓住她的手。
「喂,我也没说到那个份上吧」
爱莉莎的样子有些反常,真令我困惑。她从不会这么简简单单退让。
「可是……我占着床,你就要睡地板了吧。我不愿意这样。我真的不希望你感冒」
「爱莉莎,你……」
「所以我先回大屋了。这在最近都是常态了,我不介意」
「可是,你今天肯定想这边睡吧?」
「…………」
我问了过去,但爱莉莎猛地逃开了目光,没有回答。
「——啊啊受不了啦,这弄得好像光让你迁就我似的,我不喜欢这样。我知道了,我也睡床上,所以你留下吧」
「启介!」
爱莉莎笑逐颜开看着我,差点顺势抱上来。我连忙拦住她,接着说了下去。
「但相对的,你先睡,我要再练会儿吉他。对睡着了的家伙肯定总不会再想入非非了吧……」
尽管没什么自信,但我觉得保持理性的概率能增加一倍……估计。
「总觉得,态度不够清楚啊」
「要你管。我也是人,那种事没法百分百保证」
我据实说道,结果爱莉莎笑起来
「——不是百分百,我反倒开心呢」
「…………快睡你的吧」
我斜眼一瞪,爱莉莎吐了下舌头便把用被窝我住自己,旁边还好好为我流出了空间。
「事先声明,你要是等我睡着了自己睡地板上……我饶不了你」
「知道啦,我会好好用被窝睡的,我答应你」
「——嗯」
爱莉莎说完,把被子拉到嘴下,闭上了眼睛。
屋里重回平静。
我硬是把目光从爱莉莎脸上移开,在地板上坐下。然后,我背靠在床脚上,继续跟乐谱大眼瞪小眼——。
睡意袭来时已经转钟。爱莉莎来我房间已经两个小时,床上传来两个睡息声。
「呼啊……」
我打了个哈欠,揉揉眼睛,把地上摊开的乐谱整理好后——小心不吵醒爱莉莎,钻进了被窝。
被窝已经被爱莉莎暖好,还能在这么近看到她美丽的睡脸。
——扑通。
我本想立刻转向另一侧,但不知为什么目光无法从她脸上移开。
「唔……」
爱莉莎轻轻呻吟,翻了个身……朝我过来。
喂……!?
床太小,自然无处可退。火热的肢体触碰到我。那柔软的触感似要溶化我的理性,甜美的香味将我笼罩。
那发出丝丝睡息的唇,已近在快要触碰到的距离。
我只用把脸稍稍往前一挪就能够亲到她。我知道那个滋味。
第一次是为了唤醒几近丧失理智的我,爱莉莎拼了命地把脸向我凑近,把双唇紧紧地压了过来。那激烈的吻竟令我瞬间苏醒。
第二次是早上上学时候,被她突然袭击来了个早安之吻。柔软的嘴唇像小鸟啄食一般短暂相触……。
我咽了口口水,咽口水的声音大到令我恢复理智。
我这是在干嘛!爱莉莎可是睡着了啊!
刚才是谁口口声声不会对睡着的人想入非非啊。虽说原本就没信心,但这也太丢人了。
但现在这个状态,我又实在没办法调整姿势背对她。
不想离开她,不想撒手放开她。
这样的感情盈满心头。
要是我转过身去,说不定她在那瞬间就会消失不见,说不定这股温暖就会被人夺走。
那股曾经感受过的不可名状的不安重新抬头。
时辰一到,爱莉莎就归我了。
我感觉到记忆的海底一直有这么一句话在响。
我不要!
这句话连是谁对我说的都记不起来,然而我却对它感到恐惧,抗拒。
我知道这样很荒唐,还怀疑自己是不是有妄想症。
只用理性地去想想,自然会对这种不安付之一笑,然而它却怎么都消除不掉。
我与爱莉莎贴得更紧,连她身上最柔软的部分都能清晰感受到。
照这样肯定睡不着了,但倘若不是将她拥在怀中的安心感,便无法消除我的不安。
我硬是闭上眼睛。
睡不着也罢,现在能够感受她的温暖才是最幸福的。
5
本以为睡不着,但我不知不觉间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早晨,恼人的脑中将我唤醒。睁开眼睛,怀中的爱莉莎已经不在。昨晚的不安重新抬头,我慌张起来,但看到桌上留着一张字条。
『早安的吻已经拿到了。实在忍不住,抱歉啦』
我有种说不出的心情。我把手放在嘴唇上,但上面已经没有触感。
「呜昂~……」
看到由衣扭了扭她黑色的小小身体,我把字条扔进了字纸篓。
此时我心想,我没资格对爱莉莎生气呢。
之后我一如既往地吃了早饭,在由衣的目送下去上学。
到此为止都还跟平时一样。
但我走出男子宿舍大门前往学校的路上,我看到了不对劲的景色。
沿河而行的通学路路边竟长着一棵树。那棵树不在护栏外侧,而是再靠车道一侧,冲破了沥青路面。它树干很细,高大约两米,树枝上一片叶子都没有,看上去像棵枯树。
这种树……以前存在吗?
我觉得奇怪。
虽说是路边,但怎么看都是妨碍通行的地方。正常来讲,这是政府应该会进行处理的情况。
可是除我之外的学生却对它看也不看,直接从旁边走过去。这个情况也说不定是我今天才发觉,其他人早就当理所当然了。
「还是算了」
在这种地方磨蹭下去就迟到了。
如果真的是异常情况,肯定会有别的人大声议论吧。
可到头来,直到我到达学园的这一路上都没有听到有谁谈论那棵树。
是我搞错了。
对照周围的世界后,这就是结论。有些东西即便你早已见惯,也可能忽然间看上去感觉不同。这一点应该毫无疑问。
到了教室,还是平常的景象,平时的同学们聚在一起,像平时一样准备上课。但在这里,我有感受到与看到枯树时同样的异样感。
这是因为,有个座位在上课铃响后依旧空着,然而谁也没有喊出本应坐在那里的同学的名字。
老师点名时也理所当然一半跳了过去。
就好像,那里从一开始就是空着的。
但我身边的人依旧一言不发,就像在表示这很正常,而我同样会在不知不觉间遵循这个常识。
进入九月的第四个星期,伞阳祭最后的一周冲刺,整个学园焕发出活力。天气一天比一天凉,同学们的热情却反而日渐高涨,到处都是喊声和干活的声音。
课程在中午结束,下午全部安排给了伞阳祭的准备活动,然而就算这样还是世界不够。大家都一样,为各自的准备和联系忙得不可开交。
班级展示项目的星象仪在合理分工的保障下顺利推进。
「——远见,咱们组的道具搞得差不多了,不过到时候装饰才是最费功夫的呢」
大概是腾出了功夫,装饰制作组的山崎向正在临时拼装纸箱的我走过来。
「我们也一样。内侧涂刷虽然结束了,但实际拼装就要在正式开始的前一天了。估计很多方面需要调整」
我一边撑着纸箱罩以便对他说。另外,我们还想把这东西的外侧弄得光鲜一些,但以所剩的时间可是个考验。
「远见同学~,远见同学~,好像拼得还不错啊~」
支撑着纸箱罩另一头的女生——左庭同学开心地对我说道。
「是啊,里面还有很多很小的缝隙,得多准备点黑胶布才行」
「知道了,那就先记在下次的采购清单上吧」
「有劳」
我回答后,开始将纸箱罩拆回成拼图状态。
「怎么远见,这边的工作是你在主持吗?」
山崎十分意外地对我问道
「不,只是这个组女生特别多,所以我把力气活尽量接了下来,结果不知不觉间就……」
「仔细一看,你这组的女生何止是多啊,根本全都是女生啊!」
山崎对周围环望了一圈大声喊过来,我苦笑道
「算是吧……。虽然种种含义上施展不开……不过大家都会正常跟我说话,我也就松了口气。自从未由那件事之后,我就觉得总被大家躲着」
另一边正在把纸箱在地上展开的左庭同学其实是我们班班长,但我之前并没有跟她好好说过话。
不过可能是照顾我情绪,自从分到一个组后她就经常主动跟我说话。不过嘛,大多数情况是找我帮忙打杂。
「——那当然啦,最近友月、小阳名、冬上,甚至爱莉莎同学都总跟你在一起,普通的女生哪儿敢靠近啊……你到底准备让男生们恨你到什么地步?」
山崎十分无语。
「这话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就是,拯救过公主殿下的勇者先生在女生眼中是白马王子,在男生眼里就成了烦人精啦。话说,爱莉莎同学上哪儿去了?她和你不是一个组吗?」
正如山崎所说,爱莉莎现在不在这附近。
「买东西,去买饮料了」
我这样答道,目光转讲台前,那里是山崎他们组活动的位置。说起缺人,有一件事也令我感到好奇。尽管脑子里仿佛有人在对我说「别去在意」,但我还是问了出来
「你们组不是也少了个人啊?而且已经有段时间了」
「咦,有吗?」
山崎一愣,朝装饰组看去。
「我觉得都到齐了啊」
「哪里到齐了啊。那家伙就不在啊……就是大原」
大原曾经向山崎极力主张自己见到过发光的叶子,之后就一直没来上课。
「——大原?啊,这么一说……他确实没来啊」
山崎仿佛现在才发觉似地,在教室中张望。我看不出这里面有什么恶意,但大原不来学校的原因明明很可能就是那场关于发光叶子的争论,然而山崎淡忘得未免太快了。
「喂喂喂……事情不就是你挑起来的吗?」
「哈,是那家伙自爆才对吧。他又不是那种自曝之后羞耻得不肯上学的类型,肯定是感冒之类的」
「你说的也对……应该是这样吧」
听他这么一说,想象也挺正常,也许只是我再过在意了。班上的其他同学们估计也都跟山崎一样,不太当回事吧。
「不过啊——如果他真的是去到处寻找发光的叶子,那就是彻头彻尾的白痴了」
山崎淡淡地撂下话,笑了起来。
「山崎……我总觉得你特别生气?对那个传闻相关的问题上」
虽然大致想通了,但山崎那冷嘲热讽般的说法还是令我感到在意。
「你觉得像吗?」
「有那么一点」
我肯定后,山崎叹了口气
「……我就是讨厌对那些不靠谱的东西信以为真,百般依赖的行为」
他耸耸肩并表明立场,便返回自己该待的地方去了。
这么说来,之前阳名传播不祥预言的时候,山崎也不相信那个“占卜”。
但我肯定,他肯定不愿被追问那番态度背后的理由。他的背影传达出无言的意志。
——在人诉诸行为时成为其指针的经历与思维,往往埋藏在内心很深很深的地方。
就譬如说,“现在的我”所成型的契机,就是夺走我家人的海难事故。但是,我不认为值得对山崎他们去讲那种事。
这也是一样的吗……。
带着心中萌生的一抹伤感,我继续干活去了。
可大原之后也没有来上学——但星象仪建造顺利,已趋于完成。
我还是在意大原的事情,但没有功夫去想多余的事,专注于提高纸箱罩的完成度和吉他水平。
我手指上的皮变厚了,压弦也不会再痛了,但照着乐谱弹奏还是很困难。即便放慢速度能够准确地弹出声音,但一配合大家的节奏便错漏百出。我所要做就是专心致志反复练习自己的声部,让手指记住那个感觉。
如此这般,终于到了伞阳祭的前一天。
结束了班级展示的准备工作后,第九综合歌乐团——通称九歌的成员们放弃前夜祭,进行最后的练习。
爱莉莎唱起歌,阳名吹响口琴,冬上和鸫奏响长笛,宫岛弹响钢琴,山崎和我拨响吉他,未由一边用铃鼓打着节拍一边为爱莉莎伴唱。
所有声音交融合一,化作乐曲。
原本想靠头脑追迹的旋律,如今冯虚御风,与乐曲合而为一化作巨浪,只消随涛而去。
「——嗯,演奏得相当不错啊!」
演奏一结束,冬上便一边擦着额上的汗一边说道。
大家放下乐器,放松下来。
现在是晚上十一点,今天所有人预定在友月宅邸留宿。因为是文化祭前一天,外出许可也已轻松拿到了。
「不要忘记刚才的感觉!联系到此结束,后面只剩下正式登台了。大家好好睡觉,用完美的状态正式演出吧!」
冬上一声号令之下,最后的练习宣布解散。
大家疲惫不堪地离开房间。我也正准备走时,被冬上从身后喊住。
「——远见同学,现在方便吗?」
「嗯,没问题」
我停了下来。她应该是想帮我指出刚才演奏中的不足吧。
「呵呵,不用那么紧张。虽说是个简单的声部,但刚才并没有出错。我只是想对你道谢」
「道谢?」
我弄不清什么情况,百思不得其解。反倒是我该道谢才对,演奏能像现在这样有模有样正是冬上的功劳,将大家拧在一起的也是冬上。要说欠人情,我觉得这次欠了她不少人情。
「谢谢你,远见同学,我很开心。虽然这次是被朝之宫同学逼着白干活来着……明明什么收获也没有,我却特别开心。所以,谢谢你。之所以说两次,是我代鸫的那份也说了。那孩子也非常开心」
「——话又说回来,这一路好艰难啊」
我苦笑着答道,阳名「那就成功了呢」露出笑容。
「那当然了,不全力以赴追求完美还怎么能让人开心?可是,我为什么会这么开心呢?明明过去我为了得到冬上家的认可,努力将一切都做到完美的那时候也没有这么开心啊」
「这个嘛,一个人拼搏,就好像是在跟自己战斗一样。那样通常没什么乐趣吧」
「你意思是,人多就开心了?」
冬上不解地问过来。我笑着说道
「正因为是我们这帮成员们一起努力,所以才觉得开心对吧?我也是啊」
「…………总觉得这话听你起来很火大啊」
冬上转了一圈转向身后,把长笛收进乐器盒。
「——总之感谢你给我了我这样的经历,明天好好加油吧」
冬上没有转身看我,就那样离开了房间。
我没有立刻跟在后面,而是摸了摸陪伴了我这两周,已然产生了爱的吉他。
「嗯,加油吧」
然后,我轻声嘟哝。
友月宅邸西馆三楼。在女生们后面使用了大浴场之后,我、山崎还有宫岛回到分配到的各自房间。按山崎和宫岛的风格,这种时候通常会吵吵闹闹,但他们今天看来是精疲力竭了,隔壁房间里听不到半点动静。顺带一提,女生们的房间在二楼,我从浴场回来的时候在走廊上仔细听了听,也非常干净。
但是,这里的床要比宿舍里的柔软得多,躺下去后终于明白了为什么。
泡过澡的身体还很烫,然而袭来的睡魔却更加强烈。
我没有理由抵抗,便委身与睡意的浪涛,闭上了眼睛。
视野被眼皮遮蔽,随即眼前一片黑暗。没有尽头的我黑暗,令我畅想天花板之上的夜空。
——哔叽!
然而空想中的夜空突然轧轧作响。天空呈蛛网状发生龟裂开来,最准破碎。与此同时,一阵尖锐的头痛席卷而来。
「呜……!?」
我下意识用手按住额头,整个人弹了起来。
刚才那是……怎么回事?
我用右手支撑身体,打算从床上起身,但手发抖使不上力。这难道是练习的疲劳造成的?但心跳得非常厉害。刚才的头痛与强行莫坏掉魔术时所引发的反作用十分相似。
这次我用左手勉强撑着下了床,走进窗户。
我提心吊胆地打开窗户——只见外面是一片平淡无奇的,乌云密布的夜空。
「……什么都没有、吗」
我嘟哝着叹了口气。说不定是太累却没有发觉,结果一鼓作气涌了上来,所以才有了刚才那阵头痛。
「——睡不着吗?」
但意想不到的方向上传来声音。我从窗户探出脸,只见我的头上——屋顶上有什么人。
不过,听声音就知道那人是谁了。
「爱莉莎吗?」
「嗯」
爱莉莎能用魔术在空中飞行,这种事不值得吃惊。
「……你才是,在哪里干什么啊」
「就想稍微凉快一下。另外,一想到明天就要正式登场了就特别兴奋。平时看看天空就能平静下来……可今晚不知道为什么,心头的躁动平息不下去」
我向夜空望去,那里连月亮都被云层挡住。
「我也是对天空莫名在意,所以才打开了窗户。但是,我觉得天空挺正常的。爱莉莎,你有没有感觉到什么?」
「我不知道……但是,有种说不出的难受。啊啊真是的,怎么不快点放晴啊。看到星星的话,我肯定就能平静下来了」
看来她并没有我刚才那样的头痛。大概只是纯粹在紧张罢了……爱莉莎也是,我也是。
「要等放晴可能天都亮了,今天最好还是赶紧去睡」
「可是……」
爱莉莎的声音中透着不安。
「就算老天明天也不放晴,我也会让你看到星星」
但我向她对她承诺。爱莉莎也应该明白我们在伞阳祭中所做的是什么东西。我还要带上满怀期待的由衣,和爱莉莎一起去到那片无云的夜空之下。
「啊——是呀……」
爱莉莎又变回平时那开朗的声音。
「启介,就拜托你了」
「嗯」
我点点头,对她说了声晚安之后便关上了窗户。玻璃那头金发飞扬,爱莉莎对我招招手,走了过去。
我再次在床上躺下。这次的睡意不被骚扰,把我带到明天。
*
黑暗无暗无明,非黑非白。
就在那样的黑暗中,少女正在祈祷。此时,她手中紧紧抓住并非黑暗的东西。
——上帝啊,请实现大家的心愿吧。
少女向黑暗那头的某种东西继续祈祷……她那么虔诚,心无旁骛的虔诚。
祈祷的过程中,她甚至听不到周围的声音。她闭上了眼睛,将自己置入更加深邃的黑暗之中,不听任何人的言语。
所以,当少女结束了今天的祈祷,将意识放回外界之时,少女这才发觉有人正在自己身边。
那是个小小的气息。是个能微微感受到的,人的温度。
少女把脸转过去,问
「是谁?」
「——是我啦」
听到声音,少女微微绽放笑容。
「是院长先生」
「嗯,我又来看你了。怎么样?上帝有没有回应你?」
「……不知道。但我每天都在继续祈祷!因为院长先生您说过,我的愿望一定能传达到!」
少女答道。随后,温暖的东西触碰了自己的脑袋。少女明白过来,是他摸了摸自己的头发。
「是呀。你的声音一定会上达天听。上帝一定会为你实现愿望。那个时刻,一定就快到了」
「嗯!是呀院长先生。今天也讲给我听吧!您答应过要给我讲那个故事的后续对不对?」
「我确实答应过你。好吧,那就简单讲讲吧。后面又是一段好像英雄传的故事,是个浅显易懂的故事」
男子话音刚落,拖着脚步声稍稍离开少女。接着一阵轧轧作响,应该是他在附近的参拜席上坐了下去。
「——国王带着还是宝宝的女儿逃到异国后,居无定所四处流浪。在旅途中,他顺水推舟地救了一个青年和一个少女。从此四人,便结伴踏上旅途」
「坏魔法师先生怎么样了呢?」
少女问道,男子一笑
「怎么,你在意邪恶的魔法师吗?」
「嗯」
「……那个时候,邪恶的魔法师打算在那个异国继续进行他曾在魔法王国没能完成的事情。国王注发觉世界的异变,便和成为他徒弟的青年一起动身阻止邪恶魔法师的企图。再然后,经历了漫长旅程与战斗,国王大人实现了他的目标。虽然付出了巨大的牺牲,故事依旧是王道结局呢」
男子的声音中透出浓浓的讥讽之色。少女听后心情悲伤。
「这次……真的结束了?」
「不,还没有结束。邪恶的魔法师尽管计划受阻,却依旧没有放弃。他的故事还在继续,一直继续了下去。最终——直到最近」
他此时的话音又有了变化,相比讽刺更多的是哀伤。
「愿望也,没有实现是吧」
「不实现不是挺好吗?不管怎么说,那是“邪恶”的魔法师呢」
「……或许是吧。但那样的话,很悲伤啊」
少女紧紧握住梁守忠“并非黑暗的东西”。
「难道说,你还在为他祈祷实现心愿?」
「嗯」
「——原来是这样啊」
轧轧作响,男子的声音远去了。他应该是从椅子上起身了。
「院长先生,您这就要走了吗?」
「是的,因为故事已经结束了。陈腐的登场人物退场了,老掉牙的剧情不会重演。我要实现自己的心愿去了」
留下这句话,脚步声渐渐远去。
最后嗙地一声门关上后,少女再次向神明祈祷。
祈祷——他的心愿也一定要实现。
〖第三章 庆典的喧嚣,绿色的羽声〗
1
清晨的空气微寒却清新。
我打开窗户,深深吸了口气这样的空气。凉凉的空气流进肺里,令我浑身一颤,但我的意识也因此清醒过来。
可能睡得比平时早,设定的闹钟没响就睁开了眼睛。
一想到今天就是正式登台了,我就冷静不下来。所谓郊游前的心情大概就是这种吧。
天空还是昨天那个样子全都是云,不过没有下雨的征兆,以庆典日的天气来说勉强过得去。
目光移向地面,便看到被宅子所环绕的中庭。在那里,挂着朝露的花草将庭园装点得更加美丽。
为了按捺住迫不及待的心情,我一时远远地性伤者花草,这时看到北楼一个房间的窗帘打开了。
因为在视野边缘,没看到人的身影,但房间在北楼的应该只有未由。大概他跟我一样醒得太早了吧。
「……对了」
我忽然想了起来,便拿起放在枕边的手机。
「上次约好要跟她打电话呢」
想必未由也跟我一样坐不住,不知道该干什么。我从通讯录里选择未由的号码,打了过去。
嘟噜噜噜噜、嘟噜噜噜噜、嘟噜——。
跟上次一样,提示音断在了响第三声中途。
『喂喂,启介同学?』
手机里传出未由的声音。
「早上好未由,那个……你已经行了嘛?」
『嗯,你怎么知道?』
听未由的声音有些惊讶,我苦笑着对她解释
「我从窗户往外看,结果看到北楼有房间窗帘打开了,就猜会不会是你的房间」
我一边回答一边从窗户把脸伸出去,向北楼那边看去。这时,未由突然在玻璃窗那边伸出脸。
『……啊,看到启介同学了』
「我也看到你了」
『这、这算偷窥喔。我,还穿着睡衣呢……』
远远看到未由的身影又缩了回去。
「不是的,我……对不起。不过我真没看到穿的是什么衣服」
『真的?那就算了……然后,这么早打电话给我,是有什么事吗?』
「硬要说的话也没什么事情,只是醒太早不知道该干什么,觉得你心情可能和我一样,就试着打了电话……」
我有些尴尬地这样答道,结果传来轻轻一笑的声音。
『呵呵,原来是这样……谢谢』
「为什么谢我?」
『我就是觉得,挺好心的。嗯,我也一样喔。刚刚醒来,一想到今天要在许许多多的观众面前演奏,我就睡不着觉了』
「是吗,果然会紧张啊」
『嗯……』
未由的话音中带着几分芥蒂。
「昨天练习的效果那么过,正式出场肯定也没问题的」
『是啊,昨天声音才终于交融在一起了』
「嗯……之前乱的都是我」
我叹了口气,感慨自己真是没用。
『啊,我没那个意思。而且,昨天非常完美』
「——但是今天也必须演奏出跟昨天一样……不,演奏得比昨天更好才行啊」
『没问题的。启介同学非常努力,我们一定能够获得想要的结果。因为,迄今为止一直都是这样啦』
爱莉莎以前说的话,这次又从未由口中说了出来。
「一直都是这样……吗」
我感到自己被寄予过剩的信赖,苦笑起来。
『没骗你喔?我相信启介同学,希望启介同学也相信自己』
相信自己……。如果有值得相信的东西,那就只有日日积累的练习。我觉得这肯定就是之前冬上所说的“手段”,是达成愿望所需的方法,是靠自己的力量去实现愿望的力量——
「——你说得对,不相信自己又岂能发挥出实力」
所以,我积极地这样说道。
『嗯,在正式表演时全都发挥出来吧』
未由也开心地这样说道。
之后我们继续闲聊,一直聊到当初设定的闹钟响起。
挂断电话时,我从窗户向未由的房间看了一眼,未由也从窗帘缝里把脸弹出来,向我轻轻招手——
2
学园迎来伞阳祭当日。尽管天空中依旧乌云密布,但丝毫影响不到庆典中校园的火热气氛。
伞阳祭举办两天,而多数同好会的表演在第一天进行。虽然初中部加高中部有两所体育馆,但预约早已是饱和状态。其中,我们第九综合歌乐团拿下的表演时间为七分钟。这个时间还包含了准备与收拾的时间,只演奏一曲的话无可挑剔。这也多亏了冬上的交涉。
我们的演出顺序是上午的第四号。为了获得充分的表演时间,我们专门选择了人还不太多,竞争率低,开场后不久的时段。
九歌全体成员预定在表演开始半小时前在准备室集合。
不过在这之前,我和还莉莎一起带着化作人形的由衣去了我们班教室。我将轮值推到了第二天,但并不是为了由衣,而是为了履行昨天的约定。
「哥哥,哥哥,那个星象仪很厉害吗?」
由衣左右牵着我的爱莉莎的手,向我问道。她一如既往地戴着草帽,穿着连衣裙。虽然她本人并不觉得冷,但这个季节或许也该改变服装了。
「是啊……以外行人来说,我觉得已经做得相当不错了」
听到我这么回答,爱莉莎向我投来不满的目光。
「启介,这种时候你要更有底气地肯定啊。我可是超期待的。昨天组装的时候都没进去过……」
「毕竟你那么期待,就不想给你看半吊子的状态啊。昨天细孔还没封好」
「是吗……那我就好好期待咯?」
爱莉莎这么问就像在考验我。我看看她,苦笑道
「——嗯,尽情期待吧。当然由衣也是」
「嗯」
由衣对我点点头。
因为才刚刚开场,我们二年二班由在三楼,现在门口没有特别多人。估计人潮还没有涌到这里。我向站在接待台的左庭同学问候了一声便招爱莉莎和由衣进去。
「哇啊……」
由衣开心地惊呼出来。
整个教室被暗幕封住,天花板上吊着大量星型装饰,然后淡蓝色的灯光将它们照亮,营造出梦幻般的氛围。
「由衣,你这么感慨我很开心,但重头戏还在后面喔?」
说着,我只想黑布包括的半球状大型罩体。
罩子里要脱鞋后才能进,里面扑了垫子,额定三人,正中央放着投影仪。
抬头看去,那里展开的是一片足以令你忘记那里还有天花板的浩瀚星空。
「——啊……夜空」
「好漂亮的星星啊……哥哥」
爱莉莎和由衣跟着我走进来,她们讶异地望着星辰的箱庭。
「爱莉莎,由衣,最好试着躺下来看。站着的话,星星会被自己的影子挡住」
说着,我率先躺在了垫子上。爱莉莎和由衣也学着我躺在了我两侧。
灿烂的漫天星辰遍布黑暗的世界,这正是大伙协力创造出来的夜空。
「这样的天空……我从没有看到过。星星正排列成我所不知道的形状」
爱莉莎嘟哝着。她每天都会去看夜空,所以肯定知道。
「嗯,因为这是冬天的星空」
「冬天?」
「就快到了……那时接在秋天之后的季节」
爱莉莎听我这么说,想了想之后问我
「那么,从这座城市里也能看到吗?」
「能看到啊,到了冬天就能看到」
「是吗——太好了」
爱莉莎非常开心地嘀咕。
「什么太好了?」
我不明白,对她问道,然后她把脸转向我,微微一笑。
「因为,这片天空超级漂亮啊。一想到庆典结束之后……它最后还会回到这座城市的天上,肯定会觉得开心吧?是吧,由衣?」
爱莉莎问由衣,由衣也点点头。
「嗯,要是只有在庆典的时候能看到,我也觉得有些伤心。但以后还有机会看到——我就非常开心」
「是吗……那等到了冬天,我们三个再一起来看这片星空吧」
说完,爱莉莎把右手举到我面前,只伸出了一根小指。
「说好了」
她露出微笑。由衣见状,也一样伸出了小指。
「我也要和哥哥约定」
我点点头,左手紧紧勾住爱莉莎,右手紧紧勾住由衣。
这是我们三个的约定,是应兑现的诺言。
在人工夜空之下,我们对出手克己的星辰立下了一个实验。
我们离开星象仪后,入口等待的人开始排起队。我们为待太久向左庭同学道了歉,然后便离开这里。
「虽然还有一些时间,还是先去集合吧」
现在慢慢走过去,大概刚刚好。
「——小铃她,会来吗」
但由衣嘀咕了一声。
这正是我关心的事情。听鸫说小铃提出想来,然后由修女陪伴。
「这就要看铃自己的意愿了。由衣不用在意啦」
爱莉莎这样说道,但由衣摇摇头。
「不可以啊!哥哥姐姐还有大家都那么努力,演奏肯定超棒。我想让铃也听一听!」
「可是,由衣——」
我本想告诫由衣,我们不能强人所难。可是,由衣的双眸之中已充满了绝不动摇的神色。
「我还是决定去接她过来!!」
由衣话一说完便飞奔而去。
「喂!?」
我连忙想喊住她。
「没事的!就算带不过来,我也一定会赶在哥哥你们演奏开始前回来的!!」
可是由衣这样喊过之后便拐过了走廊转角,从视野中消失。
「爱莉莎,怎么办?」
我不知该不该追上去,便问爱莉莎。结果爱莉莎对我苦笑
「……我不想强迫铃,但也没办法阻拦由衣。因为,她这么做是为了我们」
「也对——就拜托由衣试试吧」
说完,我们继续前往体育馆。下了楼梯来到一楼便发现,来玩的人一下子变多了。伞阳学园的学生就不说了,外校学生、小学生和大学生都很多。但我又觉得,这一幕跟上届伞阳祭的景象相比有着不足之处。
「怎么了?」
见我认认真真地盯着人群,爱莉莎问了过来。
「没什么……就是在想,成年人来得是不是太少了」
这所学园的学生多为住宿生,因此很多学生家人会远道而来参观。然而放眼走廊,四十岁以上的人却屈指可数。
「是吗?话说,忠志他们不会来吗?」
爱莉莎自然而然地嘟哝起来、
「咦……你说舅舅?」
这么说倒也是,我今年曾归省回家,他们也有可能会过来。虽然并没有联系过,但学园方面应该发过通知。
我为什么没有想过这种可能呢?照理说,反而应该由我主动去确认一遍。这样一来也能告诉他们我们首日又表演了。
「忠志他们说不定已经悄悄过来了喔?」
爱莉莎兴奋地说道。
「不……来之前肯定会联系的。我看至少今天不会来了」
我摇摇头,朝通往体育馆的连廊走去。当我们途中从鞋柜前面经过时,看到从校门到校舍的长长道路上摆着摊店,运动场上还开着跳蚤市场。
「——稍微到处转转吧,反正还有时间」
为了一扫闷闷不乐的气氛,我向爱莉莎提议。
「可以吗?」
侧眼望着那些小摊的爱莉莎开心地喊了起来。
我们又往外走。今天甚至不需要在鞋柜换鞋,伞阳祭期间允许直接穿户外鞋进入校内。
此时——我感觉在擦身而过的人潮中看到了一个金发少年。交错仅在短短一瞬,眼角无法捕捉其身影。但是,那绿色的眼睛仿佛将我射穿——
「城市已经被封闭了。时辰已经到了,启介」
声音,滑进我的耳朵。
「——!?」
我在全身毛鸡皮疙瘩的感觉转过身去,但那里只有一脸惊讶的爱莉莎,流逝的人潮之中找不到金发的人。
「怎么了?」
爱莉莎感到不解。我什么也没回答,再次迈出脚步,离开了校舍。
刚才的声音是怎么搞的?
我觉得我认识,但却又想不起来。要是能好好看到他的长相,肯定能想起来。
右手攥出一手的冷汗。
「——痛!?」
脑袋突然痛得要裂开。就跟昨天一样,闪现出天空开裂的幻象。
我反射性地抬头望向天空。我的目光没有半分迟疑,直接发现绿色的光从那乌云弥补的天空中飘落下来。
「启介……那是——」
爱莉莎循着我目光看去,惊讶地呢喃。
而我发觉,来往于附近的人们也都停下脚步,跟我们一样抬头望着天空。本来充斥着脚步声与说话声的校园,被突如其来的寂静所笼罩。
「发光的……叶子」
呢喃的并不是我。周围的人纷纷不禁惊叹。
光不只那一个,而是源源地不断丛云从中冒出来。那绿色的叶子,像雪一样开始飘落。
「是发光的叶子……能实现愿望的发光的叶子……」
站在附近的男生们脸上浮现激情,嘴里喃喃私语般重复着。
「——真的吗?发光的叶子……那个传闻中的?」
将信将疑的人面对天空中的景象,也显露出好奇心。
「错不了!就跟我以前捡到过的一样!」
甚至有人这样喊了起来。
不久,绿色的光芒下落到触手可及的地方,确确实实是叶子的形状。大家都吵着落向自己附近的光芒伸出手,更有甚者相互争抢。
因为我们附近也落下了一片,周围的人蜂拥而至。
「喂,你们怎么回事啊!?」
爱莉莎对纷纷红了眼的人们表现出害怕。
「爱莉莎,这边!」
那些人怎么看都不正常,我便带着爱莉莎又回到校舍入口。可能因为叶子落不到有屋顶的地方吧,这边的人完全没有聚起来,然而想要叶子人却大批大批地从校舍里往外跑。
我和爱莉莎靠在墙边,以免被他们撞到。
「怎么搞的……发光叶子的传闻我也听过,但这个反应很反常啊」
爱莉莎难受地看着那些追寻叶子的人们,说道。
「是啊,那现象怎么看都太离奇了,可是却没有任何害怕……」
岂止不害怕,他们非常开心,一个个面带笑容追着朱叶子。
「太好啦!!」
一位女性抓到了叶子,欢呼起来。然而下一口,叶子变成了一捆几乎拿不下的钞票。
其他人见到这一幕顿时放声嘶吼,变得更加急红眼地追寻叶子。
得到发光的叶子之后,有的人手里变出宝石,有的人手里冒出金块。
「这种事……怎么可能啊」
对此情此景最难以置信的人,反而是身为魔术师的爱莉莎。我理解他的心情。这个世界不应该存在魔法。〈方舟〉的人岂会留下可以使用的魔术——。
「就像一场糟糕的噩梦」
我不由低语。
这简直是只有妄想中才可能实现的滑稽愿望。
周围充斥着异样的热情,利欲熏心的人们拼尽一切,形同野兽。
但是,真正的异变此时才正式开始。
一位女性拿到第二片叶子时,发光的叶子突然萌发出藤蔓,将女性吞噬进去。那速度实在太快,我和爱莉莎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这——」
将女性包裹的藤蔓继续相互缠绕,变成粗壮的树干,向地面深深扎根。接着,树的枝丫上茂盛地长出绿油油的柚子。
爱莉莎嘶哑地呢喃起来。
「变成了……树?」
同样的异变在别处也开始发生。拿到叶子的人们纷纷变成树。即便如此,人们仍旧没有放弃追求叶子,从校舍往里依旧不断有学生往外冲。
怎么回事?他们明明看到了人变成树的瞬间啊。
「不能去!危险!」
我大声呼喊,向拦住往外跑的人们。
「唔!?」
可是人潮如泥石流一般席卷而去,我根本拦不住,一下就被撞飞。
「启介!你没事吧?」
爱莉莎帮撞飞之后跌坐在地上的我起来。
「……谢谢。可是这样下去的话——」
大原的身影在我脑海中闪过。他过去同样追求发光的叶子,然后,上学路上长出了一棵树……。
难道,大原他也——。
我不知道这不安有无应验,但眼前的人正变成树千真万确。
「——旋阻烈风(Hinder blower)!」
爱莉莎判断现在没工夫管又没人看到,使用了魔术。
校舍入口被风墙堵住,撞上去的人被纷纷弹开。
「怎、怎么回事!?」
有人慌忙地惊呼起来。面对看不到的墙壁突然出现,动摇的情绪扩散开来。可是他们看到发光的叶子仍在校舍外面飘落而下,动摇立刻消散。
「从连廊可以出去!」
「绕过去!」
相比眼前的神奇现象,他们更想得到发光的叶子,奔向其他出口。
「不行了!没办法把所有人拦在校舍里!」
爱莉莎不甘心地呻吟道。
外面已是森林——不,是一片树海。树木将人吞噬,不断增加数量,想离开校舍都变得困难。茂密的枝叶遮蔽了天空,建筑物里逐渐变暗。
事情闹成这样哪里还顾得上文化祭。不知道其他大伙有没有事。
还有之前去接的由衣——
「启介!事已至此,我要直接把原因打爆!!」
爱莉莎抓起我的手飞奔而起。我们笔直冲向台阶,朝楼顶跑去。
「原因!?」
「就是那个叶子啊!还用说嘛!!」
一楼……二楼……三楼……我们最终达到校舍的屋顶。爱莉莎猛地把门打开,朝天空望去。
在那里,绿色的雨倾注而下。爱莉莎两手向天高举,放声宣告
「——摇颤空音(Air Quake)!!」
大气嗡嗡声震动起来,天空的景色涣然歪曲,肌肤感受到了蜇人的热量。下一刻,视野之中的发光叶子全部化作火球。
「这是分子振动引发大超加热,在落到地面之前把它们全部烧尽。火焰可不是未由独有的呢」
爱莉莎说的得意洋洋,但表情又立刻警长起来。
「不会吧……」
火焰包裹叶子仅在一瞬,立刻被绿色的光辉弹开。
「什么情况?」
我问过去。
「魔术被无效化了……这简直就像——」
爱莉莎甚是讶异,但发光的叶子这时仍在继续自天空蜂拥而下。要是碰到,我们也有可能变成树。毕竟,我们完全搞不懂其中原理。
「爱莉莎,我们先回房子里」
正当我叫喊之时。
纯白色无声的爆炸横扫天际。
发光的叶子在一瞬间被那光辉所吞没,消失无踪。白光的冲击波掀起暴风,爱莉莎在暴风的拍打下呻吟
「这是……〈星之咆哮(L?va Breath)〉!?」
我听说过,不对,还亲眼见过。我在梦中窥见爱丽丝的记忆时目睹过这个魔术,是曾从内侧击穿〈方舟〉结界的,〈流转星龙〉的高阶魔术。要说爱莉莎之外还有谁会使用这个魔术,那就是——。
「爱莉莎!好久不呢!!」
一个令人怀念的声音从天而降。这个声音大约两个月没有听到了。
身袭黑白基调的法衣,金发随风飞扬,一位身材傲人的女性站在高空。她法衣上勾勒的几何学图案正微微发光。
「阿姨!」
爱莉莎交杂着惊讶与欢喜喊了起来。
没错,这位悠然俯视着我们的女性正是乌尔特·柯朗诺·史特林。是爱莉莎去向不明的阿姨,是来自〈方舟〉的魔术师。
「——真是的,好不容易才进了城。要是不用〈星之咆哮〉打破境界,现在还不知道该怎么办呢」
乌尔特小姐降落到我和爱莉莎面前,抱怨道。
「阿姨,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为什么在这里?」
爱莉莎跑向乌尔特身边,按捺不住地连连发问。
「等等,我也还没弄清事态全貌,总之先看上面」
说着,她指向天空。我和爱莉莎跟着看过去。
乌尔特小姐的魔法不止横扫了发光的叶子,还剥开了覆压天空的云层,那透露出蓝天。但——。
「什么啊……那是——」
爱莉莎愣住了。但是,我对这一幕却似曾相识。
天空发生了蛛网状龟裂。不……仔细一看那并不是开裂。
是根。数根侵蚀了蓝条,一直包裹到了地平线。然后在天空中最高的位置……有一个颠倒生长的大树。它明明在遥远的高空中,却释放出巨大的压迫感。
颠倒的空树枝叶向左右两侧,像展开翅膀一样遮住了太阳。
「落下发光叶子的……就是那棵树吗?」
我嘟哝着问道,乌尔特小姐点点头。
「估计是的。这座城市被封锁,恐怕也是那玩意的手笔」
「城市被封锁?」
我没听明白,问了过去。
「你们或许没发现,这座城市早在一个月前就被古怪的结界包裹住了,普通人好像能够正常来往,但我不论怎样都进不来——除非像刚才那样,使出引人注意的夸张手段」
仔细一看,遍布天空的根系中开了一个大洞。乌尔特小姐大概就是使用钢材的魔术才进到了里面。不过,那个洞也非常迅速地逐渐被堵住。
「说起来,大约一个星期前,我好像看到了乌尔特小姐你的身影……」
我回忆起来这样说道,乌尔特小姐苦笑道
「哦,那是露娜的——更正,我那时打算借助月亮的力量将精神体投影进来,但力量不够,一下子就消失了」
看来果真没有看错。爱莉莎揪了下我的侧腹抱怨「发生那种事倒是告诉我啊」。「对不起」我真诚地向她道歉。
「——我看不透内部的“未来”,身为调整者对于大规模干涉又必须慎之又慎,便决定暂且观望。当然,我从外面进行了许多尝试。但到了今天,情况急转直下,这座城市全部异界化了」
「异界化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变成了别的世界。现在连普通人也无法进入,而且没有任何人注意这座城市。这座城市现在被摆在了意识之外——也就是世界的外侧」
「世界的外侧……」
今天很少见到学生的家人也是它在捣鬼吗?我没想起舅舅和咲姐,可能也是同样的原因。
「鉴于这种情况,我认为根本顾不上那么多了,就强行入侵了进来。这样顺带还能把麻烦的东西一扫而光,正所谓一石二鸟」
抹消掉发光的叶子似乎纯属偶然。虽然这确确实实忙了大忙,但也暴露出一个问题。
「乌尔特小姐那么做了,且是也根本不清楚怎么回事是吧……。所以说我们还是一头雾水,既不这个状况是怎么发生的,也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对吗?」
我这么一问,乌尔特小姐瞥了一眼,似是在留意爱莉莎。可能这里面有什么不愿意被爱莉莎听到的话。乌尔特小姐虽然表现出几分由于,但还是直接开口说道
「我自己有套假说,而且敢肯定八九不离十」
「假说?」
「嗯。不过情况允许的话,其实并不想让爱莉莎知道……」
乌尔特小姐这么一说,爱莉莎眉头顿时拧了起来。
「阿姨!别把我当小孩子啊!」
「——是啊,我会说的。事已至此,爱莉莎再不正确地理解情况就麻烦了。事情的开端恐怕是——〈魔狼〉与〈天使王〉之间的战斗」
「指的是……暑假前的事?」
乌尔特对爱莉莎点点头。
「没错,经哈利·莱特之手,封锁世界的障壁〈天牢〉通过启介作为媒介以〈魔狼(fenrir)〉的形式被召唤到了现界,然后世界的守护者〈天使王〉也以爱莉莎作为容器显现。虽然〈魔狼〉压倒性地赢下了这一战,却也被〈天使王〉的剑所伤。这正是问题所在」
「此话怎讲?是我害的吗?」
乌尔特小姐看到爱莉莎露出不安的神情,摸了摸她的脑袋。
「不是的,怪就怪你那个白痴老爸哈利,所以你不可以往心里去。事情很简单,〈魔狼〉就是隔绝世界的障壁本身,因此魔狼受了伤就会变成世界的窟窿,魔狼流的血就是“另一侧”世界本身……事情就是这样」
「那个……实话说,我听不懂」
我不知道这样讲算不算浅显,或者说只是我理解能力太低?
「真是的,所以说,因为障壁外的世界——〈形成界(Yesod)〉的法则汇入进来,你就当做现在这座城市已经错乱了。然后天上的那棵树,很可能是〈形成界〉因子具现而成的东西……也就是〈代界存在(Lawler)〉——天使」
「天使……」
听到这个意料之外的词汇,爱莉莎愣愣地张开嘴。但既然是天使,爱莉莎的魔法刚刚被弹开也就说得通了,那俨然是天使之树——天树。
「所以爱莉莎,还有启介,你们绝对不可以在这里使用〈天使王〉的力量。性质相同的力量容易融合,搞不好会受到侵蚀。明白了吗?」
乌尔特小姐严肃地注视着爱莉莎的眼睛。她一定是为了提醒这件事才把这些讲了出来。
「好、好的……我知道了」
爱莉莎也严肃地点点头。
「真乖」
乌尔特小姐满意地笑起来。但是,我却有所犹豫,无法轻易接受乌尔特小姐的这番说法。
如果此言不虚,就表示乌尔特小姐某种程度聊到了这个情况。当时〈悲叹魔王〉占据未由身体是也说过自己的显现是〈方舟〉计划之中。这其中疑点太多。
大概察觉到了我的态度,乌尔特小姐严肃地朝我看过来。
「——启介,我知道你还有其他事情想问明白,但现在没时间让我慢慢给你解释。等突破这次的困境后,我会把一切告诉你……也会告诉未由」
「……我知道了」
我也明白没时间去质问,便直直地注视着乌尔特小姐的眼睛,点了点头。
「谢谢。我觉得启介变得可靠了呢。这是背负着什么,有东西想要去守护的人才有的表情」
乌尔特小姐这么说道,也一样胡乱地摸了摸我的脑袋。
「喂……请不要这样」
我太害羞了连忙逃开,把被弄乱的呢头发理顺。
「呵呵——那就事不宜迟开始行动吧。我先试试最可能占得先机的方法。只要消除了元凶,世界的法则就会被修复为正常的形态,变成树的人应该也能变回来」
乌尔特小姐扬嘴一笑,指向天上的树。
尽管刚才被一扫而光,但天树又落下了发光的叶子。
「次火力全开再来一击。半吊子的魔术对天使不起作用,吃我毫不放水的高阶魔术吧!修拉,代理咏唱(Short cut)!!」
乌尔特小姐将手比成手枪,这样说道。然后她刚才不知念了什么咒文,连『形式语(Sharpwords)』都省略掉,直接喊出『启动语(Trigger)』
「星之(L?va)、咆哮(Breath)〉!!」
白光的奔流自指尖释放出来。将整个天空染成纯白色的光耀笔直射向天树,将落下的叶子全部吞噬——穿了过去。
「咦?」
乌尔特小姐百思不得其解。天树毫发无损。攻击准确命中,但乌尔特小姐的魔术没有爆炸,直接穿了过去。
「没想到,竟然连这招都不起效……」
爱莉莎不敢相信地沉吟。但乌尔特小姐摇摇头。
「不,〈星之咆哮〉会干涉世界法则本身,是接近魔法领域的高阶魔术,即便是天使也不能安然无恙。所以推测,那棵树并没有实体吧」
「没有实体……也就是幻影吗?」
「不对。飘落的叶子与笼罩城市的根系都是物质的存在形式,但本体的树估计是〈形成界〉的存在形式……也就是精神体,所以攻击无法触及。但是……这座城市里应该存在着某种东西——又或者是有什么人,正充当着让叶子实体化的触媒」
乌尔特小姐翻手一挥,示意群山环绕的正坐美伞市。
「难道,必须把它给找出来!?」
爱莉莎尖叫一般喊起来。我也觉得这根本不可能。就算这里只是个偏僻小城,但要找出特定的某个东西无异于大海捞针。
「看来会拖上很久呢……我们先重整旗鼓吧」
乌尔特小姐也苦笑着,提出坚实可靠的方案。
「是,我觉得尽快跟未由他们汇合比较好。我也很担心由衣那边……」
我表示同意,但爱莉莎拍了拍我肩膀。
「——未由的话好像用不着担心喔」
爱莉莎一指,我朝那边一看,只见火焰之马在天上朝我们奔驰而来。马背上正是未由的身影。
我感觉内心轻松了几分。
填好了……
我放心地松了口气,向未由招了招手。
3
「——那么冬上、阳名还有鸫就都没事呢」
未由从炎马上下来传达消息,我听完后松了口气。
「嗯。发光的叶子开始下落的时候,我们正在体育馆的等候室。虽然当时阳名同学的样子变得有些奇怪,但鸫同学拉住了她,于是她没有变成树」
「阳名?变得怎么个奇怪?」
「她盯着飘落的叶子,一边嘴里嘀咕着要实现心愿一边走了过去。她现在已经冷静下来了,然后鸫正照看着她,应该没问题」
连阳名都像之前那些人一样失去理智了吗……。
既然如此,真的太险了。
「也没有看到山崎和宫岛?」
「对不起……他们还没到集合地点,所以不知道」
「这样啊……」
我失落地垂下肩,心里祈祷着他们没事。
「雪绘还好吗?」
结果爱莉莎突然插嘴问未由。
「很正常,非常冷静」
听到未由的回到,爱莉莎叉起胳膊。
「我们这些以〈通道(Pass)〉与〈高次元存在〉相连的魔术师不易受到外部的精神干涉,但……不是这样的人,有些受发光叶子的影响也不明显呢。为什么会这样呢?」
爱莉莎苦思起来,但乌尔特小姐插嘴说
「——爱莉莎,虽然这件事令人好奇,但现在没工夫去管了。总之可以先行向未由先说明情况吗?」
听到这么说,未由应了一声,向乌尔特小姐鞠了一躬。
「久疏问候,乌尔特小姐。见您安好深感欣慰」
「免了啦,不用那么拘谨,毕竟我完全没帮你呢」
「?」
听到乌尔特小姐这么说,未由不解地歪了歪脑袋。
「……没什么。就把现在知道的情况告诉你吧——」
乌尔特小姐含糊地一笑,把刚才对我们讲过的大致一样地讲解了一番。最后她补充说,〈方舟〉的事情等一切结束后再讲。
「也就是说……引发这个现象的凶手,现在就在这座城市?」
未由听完,这样问道。
「也不一定就是人。所以我觉得大家最好分头行动,寻找有没有可疑的东西——」
乌尔特小姐这样说道,但我举手询问
「不好意思,在这之前我可以先去找由衣吗?她一个人去教会接小铃了,我很担心」
乌尔特小姐微笑着点点头。
「我知道了。启介和爱莉莎先一起去找由衣,途中有什么发现告诉我就行了。反正现在也没有确定目标呢」
听到这么说,未由也轻轻举手了。
「那个……我想找找学校里面。我很在意山崎同学他们的安危,而且学校里说不定还有其他保持理智的同学。另外,我还得向鸫同学她们传达启介同学你们平安的消息」
「也对,这里人密度高,兴许会有什么收获。那就拜托你了,未由。我——就去变成环形山的〈魔狼〉与〈天使王〉的战场遗迹看看。要说最可疑地点,非那里莫属」
确定各自的方针,我们彼此颔首。
「那最晚一小时后重新在这里集合,我会定期清理落下的叶子。你们要是遇到什么事情就往天上来发大的!」
「好的!」
我们响应乌尔特小姐的号令,分头开始行动。
我被爱莉莎抱着,望着下方展开的景色。从空中俯瞰美伞市的街道,景色的变化翻天覆地。
路上到处都是树木,柏油露面被遍布的树根扎破,护栏和电线杆上缠着藤蔓。甚至有停止的车辆中长出来树来,冲破了前挡风玻璃。
到处都是树、树、树。
虽然不及学园的密度,但所见之处都是茂密的森林,整个城市如同沉进了绿色之中。眼前的一幕,犹如人类文明突然消灭,又历经百年之后的情景。
形成这森林的每一颗树木竟然原本都是人类,这着实令人无法相信。
「启介,是这条路对吗?」
大概因为道路已难以看清,爱莉莎缺乏自信地问我。
「嗯,就这样沿河飞行,经过男生宿舍应该就能看到教会的钟楼了」
钟楼相当高,应该不会被树木埋没而看不到。我眼睛恨不得张得跟碗口一样大,努力在下方的景色中寻找有没有由衣的身影。
「唔……啊,真的耶。看到啦!」
爱莉莎向前方凝目而视,叫了起来。看来她发现目的地了。
最终,来到儿童福利院的这一路上都没有发现由衣的身影,我们在礼拜堂门口降落。设施的院地内也满是树木,看上去就像一片郁郁葱葱的森林。那些恐怕是住在这里的孩子们。想到这里,我心里就非常不是滋味。
「——启介,先找由衣她们吧」
爱莉莎在我背上轻轻一推,说道。
「我知道……」
我把锁头开着的大门拉开,踏进礼拜堂。
「唔——!?」
但眼前突然有树根冒出来,一不注意险些撞上去,但勉强站定下来。
「连这种地方都有变成树的人吗……」
可能是开门时就捡到了树叶。说不定这棵树就是——。
我思维变得消极,但转念一想,铃的眼睛看不见,就算叶子落下来也很可能注意不到。
「由衣!小铃!你们在这吗?」
我避开那棵树进到堂内,朝里面呼喊。
「……哥哥?」
随后一个微弱的,发颤的声音传进耳朵里。
「由衣,你在吗?」
我望了一圈都没有找到,继续胡汉。随后,由衣的脸突然从椅子中间冒了出来。
「哥哥!」
由衣飞奔过来,紧紧抱住我。
「哥哥……大家、大家都变得好奇怪,然后变成了束……我、我试过去阻拦了,可是连修女都……」
由衣说着,指向长在门口的那棵树。原来那是修女啊。
「吓坏了吧……但是没问题,大家一定会复原的」
我紧紧抱住由衣,摸了摸她的脑袋。
「真的吗?能变回来吗?」
「是的,只要设法解决掉原因」
我向由衣保证,由衣好像终于冷静了下来,呼出一口气。
「由衣,铃呢……?」
爱莉莎从我身后犹犹豫豫地问由衣
「啊——唯独小铃没有变,还好好的。瞧,她就在那里」
由衣指向她刚才藏身的椅子那边。随后,铃抱着白色手杖,战战兢兢地走了出来。
「铃!」
爱莉莎开心地叫喊,冲了过去。
「爱莉莎……姐姐?」
铃显得有些害怕,喊了爱莉莎的名字。她肯定还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精神十分混乱。
「没事太好了!有没有受伤?」
「嗯……小由衣让我藏在这里,然后我一直都没有动,所以没受伤」
铃说着,看向由衣。
「是吗,是由衣保护了铃呢」
爱莉莎说着笑了起来,但我对铃表现的举止感到说不出的不对劲。
可我不清楚究竟哪里不对劲,爱莉莎便接着说道
「——那么大家一起去学园吧。虽然有点远,但那边还有雪绘,有其他平安无事的人」
「学园……」
铃的脸上笼罩愁云,嘀咕起来。
「铃,都到这种关头了,你还是不愿意吗?」
「啊……不是的,也对啊……在意也没有意义呢」
铃苦笑之后说了声「一起去吧」点点头,握住爱莉莎伸出的手。
咦?
又开始不对劲了。
「启介,快走啦!」
爱莉莎不动声色地告诉我不能飞着回去,喊了喊陷入深思的我。
「也对……」
我点点头,拉起由衣的手往外走。
我们离开设施,来到城区。看到车道正中央路面破损长出大树,感觉非常超现实。但可能因为外面的人并没有学园那么密集,虽然有树但不至于堵塞道路。
我留意不被陷进路面的根系绊倒,小心地往前走。
无人的城区静得令人害怕。这种无声跟深夜的寂静又不一样,空空洞洞。就连不小心被脚尖踢飞了小石头,声音都听起来非常大。
我右手紧紧回握住由衣的左手,朝着走在前面爱莉莎和铃。
「啊,铃——那里有树根,走这边」
爱莉莎拉了拉铃的手,引导她不被绊倒。
「嗯……」
铃迈着稳稳的步伐跟着爱莉莎。同时,她自己也用手杖确认前方,向周围张望。明明静得鸦雀无声,到底有什么东西令她在意呢。
此时,第三波发光叶子靠近地面,被远处释放的白色闪光所吞噬,消失。这一切都没有声音,但天空被染成全白,冲击的余波化作阵风,吹拂头发。
「呀!?」
由衣吓了一跳,躲到我背后。
「没关系由衣,那是乌尔特小姐的——」
我正要解释,但话说到一半停住了。
「没事的,铃。刚才的消灭坏东西的光」
因为我听到,爱莉莎也跟我一样在向铃解释。
因为我看到,跟由衣“一样”被光吓到,躲到背后的铃。
「等一下!」
我停下脚步,喊住前面的二人。
「怎、怎么了啊,启介?」
被我突然大声一喊,爱莉莎猛地一颤,转过身来。
「我想确认一件事……铃」
我看了过去,只见铃吓得一抖,躲到爱莉莎身后。
果然是这样吗?
「喂,启介。你声音太吓人了,铃都被吓到了啦」
「——铃,你刚刚不是被我的声音,而是被我的目光吓到了对不对?」
我问了过去。同时,我目光直直地盯着铃的眼睛。
「你在说什么啊!你忘记铃的眼睛看不见吗?」
爱莉莎表情严肃地责备我,但我接着说了下去。
「刚才在礼拜堂的时候,你对由衣做出了“看”的动作。然后,你在抓住爱莉莎伸出的手时也丝毫没有迟疑。另外,周围没有任何声音,你却东张西望在意着什么,刚才的光也是……。小铃,你老实回答我。你眼睛现在——真的看不见吗?」
令低下头,把表情藏了起来。
「能看到……就不行吗?」
铃松开爱莉莎的手,用细若蚊蚋的声音嘀咕。看来我没有猜错。
「并不是这样。我只是觉得必须搞清楚,你的眼睛为什么突然能够看见了。难道,你也向发光的叶子许愿了?」
是不是就像宫岛那个想提高考试分数的朋友,就像祈祷和喜欢的女孩分到同一组的大原那样……。
「——不是的」
但铃否认了。
「不是的……不是那样的——」
「为我实现愿望的,是上帝。我的祈祷传到了天上,然后上帝出现了!」
铃大叫起来,示意天空中逆向而生的大树。我看到她眼睛里闪耀着绿色的光辉。那是和噶光叶子同样的夜色。不论论铃是怎么想的,肯定是那棵大树实现了她的愿望。
「——那么上帝的事就算了。但你眼睛能看到的事为什么要瞒着我们?」
我最不理解的就是这一点。我已经看到发光叶子引发奇迹的瞬间,铃心愿实现这件事本身不值得奇怪,但我怎么也想不通她为什么要隐瞒。
「铃……」
「小铃……?」
爱莉莎和由衣不安地看向铃。
「因为启介哥哥,爱莉莎哥哥,还有小由衣,好像都把上帝当成邪恶的神明。我也知道,有些人不需要上帝」
铃的双眼焕发着绿色的光,这样答道。
「什么意思?」
「应该明白的……看到那个光应该就明白的,上帝会实现一切心愿,会给我带来幸福。启介哥哥你们并不明白,所以我不敢说实话……」
一步、两步……铃与爱莉莎拉开距离,撒开她随身携带的白手杖,挨个地看了看我们。
「实现一切愿望?可大伙都变成树了啊。最开始可能心愿实现了,但现在却变成了这种状态。这能算幸福吗?」
我忍不住反驳,但铃摇摇头
「——就是幸福啊」
铃一口咬定,没有一丝迟疑。她走近附近的树,伸手触摸树干。
「大家,都在笑着。之所以变成树,是因为许下了不变成熟就无法实现的愿望。那是与别人争抢的愿望,是一个人实现后别的人就会变得不幸的愿望……要实现那样的愿望,每个人就必须拥有只属于自己的世界。所以上帝用树把他们包了起来,让他们做个美梦。大家都心满意足喔?」
听到这番话,我背上流下冷汗。
「……小铃,你为什么知道这些?」
我有个糟糕的设想。本以为小铃和其他人一样都是受害者,只是运气好,实现了愿望却幸免变成树的结局。但是——
「因为——把上帝邀请来的人,就是我」
铃自豪地宣告道。她张开双臂,做出敬拜天空大树的动作。
「不会的……铃,你说是你引发了这个现象?」
爱莉莎不敢相信地呻吟期待。
「我每天、每天都在祈祷。发自内心,非常强烈地许愿,希望上帝能够听见。然后今天,上帝终于真的来啦!」
铃把手贴在胸前。仔细一看,她胸口同样散发着微微的光芒。
「那是……什么?」
我指过去,令从衣服内侧取出绿色物体。看来那东西用绳子系着,挂在她脖子上。
「是说这个?这是让上帝听到祈祷的东西」
最开始我错把它当成跟天上飘落下来一样的发光叶子,但其实不是。它淡淡地发着绿光,是一只鸟的羽毛。
「启介……那一定就是真正的核。它让我的新躁动不已」
爱莉莎轻声说道。想必是体内〈天使王〉的力量在共鸣,总之很有说服力。既然如此,只要将它破坏掉——。
「小铃,能把那只羽毛给我看看吗?」
我谨慎地向前一步,试着向她请求。
「不行」
但我靠近多少,小铃就退后多少,还把羽毛收进了胸前。
「为什么?」
「因为启介哥个撒谎。我听声音就知道了,启介哥哥想把它拿走。我没了它,上帝就听不到我的心愿了,所以不能给你」
场面话对铃不奏效。理解这一点后,我将心中所想实话实话
「小铃,现在的情况太不对劲了。这样的愿望不能实现,必须让世界恢复原状。所以,把那根羽毛给我吧」
「不……为什么非得变回一样那样不可?明明大家都很幸福。明明本来一直都很悲伤,过去总爱哭的孩子都终于笑起来了。明明小武都那么开心了。为什么就不行?」
小武是我们上次来的时候,跟小铃发生争执的男孩。看来他也变成了树,正在做梦吧。
「大家都把自己关在心的内侧,街上一个人都没有。这种冷冷清清的景色,怎么可能是正确的。在梦里变得幸福根本没有任何价值吧!」
「——对大家来说,那不是梦啊,是另一个世界。但是,也对……没了大家,启介哥哥会感到寂寞呢。既然这样,大家也向上帝许愿就好了。那样的话,肯定又能去到大家都在的世界了」
铃的口吻非常坚定,令我背脊发寒。
她没有丝毫恶意,然而我跟她什么都讲不通。
「那跟孤零零一个人的世界就是一样的啊!」
铃听到我说的话,露出悲伤的表情。
「在启介哥哥眼里,果然不需要上帝呢。爱莉莎姐姐,小由衣,你们也是吗?」
被这么问,爱莉莎和由衣点点头。
「铃,我明白你想让大家获得幸福的心情,但这么做是错的。你自己应该也明白吧?」
「小铃!这太奇怪啦!!」
铃直面二人的意见,身体抖了起来。
「那么……要把大家的幸福夺走吗?要把我的——光明也夺走吗?亏我好不容易才能看到东西。虽然我还分不清那些颜色的名字,但我看到了这么耀眼的世界啊!」
爱莉莎和由衣哑口无言。
将世界恢复原状也就意味着铃将再度失去视力。残酷的现实赤裸裸地摆在面前,她们岂能保持平静?她们的心可没那么冷漠。
而我也一样。虽然我跟铃的交情并没有爱莉莎或由衣那么深,但铃早已是我的朋友了。我实在不忍心强行夺走属于她的东西。
但就在我们畏缩的时候,铃由开了两步距离。
「小铃!」
我喊过去的时候已经太迟了,铃转身拔腿就跑。
「铃!等等!!」
爱莉莎追上去,我们也跟着追上去。但就在这时,附近的属突然猛烈生长,展开枝叶势要堵住我们去路。巨大化的树根凿破柏油路面,将道路封堵。
然后巨大的树干又生出扔完,向触手一样朝我们袭来。
「——反弹光壁(Ciedolite)」
爱莉莎挡在我和由衣前面,张开薄薄的光膜。
藤蔓重重地接触光膜,火花四散。然而对抗仅持续短短几秒,光膜立刻开裂、粉碎。
「唔……!」
我抱起由衣,和爱莉莎一起向后退,躲过藤蔓。拉开约十米距离后,藤蔓不再尾随我们,滋溜滋溜地回到巨树身边。
「那棵树寄宿着天使的力量呢……一般的魔术根本奈何不了。但原本是人类,又不能用告诫魔术将它毁灭。简直太棘手了」
爱莉莎沉吟。
「这条路走不通了。爱莉莎,飞起来追上去吧」
爱莉莎对我的提议点点头。
可就在下一刻,原本老老实实的巨树突然枝叶沙沙声摇晃起来,向周围抛散无数的发光叶子。那叶子就像有统帅的虫群,在我们头上盘旋。
「……看来从天上也走不通了」
「倒不如说,小铃要是拿出真本事,哪里能抓得到」
我流着冷汗说到。
「是啊……传送魔术又不适合追踪,我们还是先和阿姨她们汇合吧。我们也该整理一下思绪,看看下一步该怎么办」
爱莉莎不甘心地说道。
「是啊……毕竟对手是小铃」
我们不能以半吊子的觉悟去面对她。像刚才那样犹豫不决,最后还是无法行动。
「哥哥,小铃才不是坏孩子」
由衣扯了扯我制服的边角,神情不安地对我说。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
我把手放在由衣脑袋上,就像是劝自己一样对她讲。
4
「过隙辉耀(Past Glow)!」
爱莉莎诵出〈启动语〉,住宅区的景色发生扭曲,替换成隔着护网所展开的美伞市远景。
地点是学校屋顶。
我们跟丢了铃,通过爱莉莎的传送魔术逃脱发光叶子的包围,返回集合地点。
离集合的一小时还剩很多时间,但爱莉莎当即向天空释放闪光魔术,发出信号。被根系所覆盖的穹顶染成了金色。可能因为铃的精神被扰乱,天树已没有再落下发光叶子的迹象。
过了一会儿,乌尔特小姐随着金色的光凭空出现。没过多久,未由也打开屋顶的门走了过来。我和爱莉莎向她们说明了情况。
「——爱莉莎,你的意思是,那个叫做铃的孩子带着的绿色羽毛就是〈代界存在〉的媒介?」
乌尔特小姐表情严肃地向爱莉莎证实。
「嗯。我感觉了一种……像是微微被拉扯的感觉。阿姨说过的同质力量的含义,我觉得我已经知道了。那是跟曾经拥有〈天使王〉碎片的透子又不一样的……不同却又接近的力量」
「那就错不了了。那个羽毛恐怕是〈形成界〉的结晶——大概寄宿着天使的名。虽然不知道是碎片还是〈真名〉,但那个女孩拥有着与〈代界存在〉本身同等的力量」
重新一听,我背脊发寒。那是一股非常巨大的力量,令一定是以祈祷的形式在行使那个力量。
「当小铃意识到力量并使用的话,会怎样?」
我问出来后,乌尔特小姐耸耸肩。
「她将无所不能。只要限定在这所城市的空间内,她什么都能做到。某种意义上远比现在的〈天使王〉更加强大」
「咦……比〈天使王〉还强吗?」
我惊讶地反问。
「终归只是和现在的〈天使王〉比较罢了。天使所拥有的能力是自由操控世界法则。要与之对抗,只能召唤〈高次元存在〉,一边用魔法扭曲法则本身一边去战斗。千年前的战斗就是那样」
「现在,不一样吗?」
「是的。输掉战斗的〈天使王〉已不再是这个世界的王……就是这么回事」
乌尔特小姐话里有话地微微一笑,不知为何一直注视着我的右手。
我很在意她的话外之意,但我在提问之前,未由开口了
「也就是说,铃小姐能够使用〈天使王〉已丧失的力量,不是不付出牺牲就能战胜的对手是吧?」
〈高次元存在〉召唤发动后无法自行解除,因此在精神力耗尽为止都不会停下。也就是说,要以生命做交换。
「正常来讲就是这样。但现在只需要破坏掉羽毛,所以并不需要战斗。大家一起齐心协力,总能制造出破绽把羽毛抢走吧」
乌尔特小姐讲得一派轻松。我觉得,既然这个人都这么说了,那一定就能办到。
但是,爱莉莎却攥紧拳头,沉沉地说
「真的——只能去抢吗?」
「爱莉莎……」
乌尔特小姐伤脑筋地挠了挠脸。
「强抢的话,她大概……会哭的」
「但是,你们也试过说服她,结果失败了不是吗?还是说……你觉得再谈一次她就会乖乖把羽毛交出来?」
「我不知道……但是,我不论怎么想都想不出有什么话能穿到铃的心里」
「那就——」
「但是!!」
爱莉莎大喊,打断了乌尔特小姐。
「铃说的幸福,肯定有哪里弄错了!那不是真的!真正的幸福绝对不是沉沦在自己一个人的梦里!!因为,我过去感到幸福的瞬间,都有人陪伴在身边啊!!」
找不到方法,但又不愿妥协。爱莉莎将那样的感情迸发出来。
可是,我觉得我心中有她想要的答案。
「——爱莉莎」
我对喘着粗气的爱莉莎喊了一声。
「启介,我当然知道啊……知道说这种话根本无济于事」
「不对。要做的事,你刚刚不是已经自己说出来了吗」
「咦……?」
爱莉莎眼角冒着泪花,朝我看过来。
「既然小铃所认为的幸福和你心中的幸福不一样,那么咱先给她就行了。难道不是吗?」
「啊——」
苦恼的神色顿时从爱莉莎脸上云消雾散。
「对啊……我们还有办法。说不定能够传达铃的心里!」
爱莉莎脸上绽放光彩,紧紧握住我的手。
「什么办法?不论怎么做,我都帮你」
我只是在她身后推了一把,但怎么也想不出具体的方法。
正因如此,我对爱莉莎眼中看到的东西心潮澎湃,也想和她一起看一看。
爱莉莎笑着指向光的那头。
「启介,让我们把伞阳祭继续下去吧!!」
*
少女在光芒里。
在有形状有颜色的世界里。
淹没那世界的色彩,是少女唯一知道名字的颜色——绿。
少女走在绿色笼罩下的城市里。
其他东西她都不认识,因为她不知道形状的名字,文字和突然看上去也没有分别。
既然无法理解,那就跟黑暗一样。
那些仍旧是分辨不出真面目的,模糊不清的黑暗。
「——上帝啊……这样一来,大家就幸福了对吧?」
少女仰望天空,嘟哝着。但穹顶的巨大绿色没有回答她。
「爱莉莎姐姐他们……肯定只是不明白对吧?他们不知道,只会哭的人是什么感受」
少女再一次呼喊,依旧没有回音。
少女明白自己的声音传达不到。因为,她现在并没有祈祷。
这是她在自言自语。
这是她不吐不快的怨言。
少女回忆,回忆那份感受的名字。
是将上帝带给她的人曾告诉她的名字——。
「嗯……只是不知道罢了。什么事……绝望」
一定是这样,一定是这样。
少女反反复复地念着,在绿色的城市里就像走下去。
〖第四章 希望之歌,绝望之声〗
1
踏、踏、踏——。
空无一人的走廊上回荡着脚步声。虽然一件件教室的门口都布置了装饰摆放了招牌,里面却一个人影都没有。正值庆典进行中,原本喧闹的景色却鸦雀无声,更显得空虚冷寂。
但我抱着一丝希望,一间一间教室地去看。有一些人,我必须找到他们,然后让我们的伞阳祭大功告成。
他们肯定平安无事。至少那家伙——山崎肯定不会被发光的叶子所迷惑。他曾说绝不相信不清不楚的东西。我对他寄予希望。
我正在寻找的便是山崎和宫岛。未由独自搜索的时候并没有发现他们,现在我和爱莉莎也参与寻找,正在分头搜索校舍。乌尔特小姐和由衣与冬上她们汇合,进行“准备”。
「山崎~,宫岛~?」
我边走边喊他们名字,但只听到自己的声音反射回来。
不在这层楼吗……。
我现在在我们自己教室所在的校舍三楼。未由说已经找过这里。
当我下到二楼,从楼梯旁的厕所前经过时,忽然发觉有个自己无意识间避开的地方。那就是女厕所。
我不会想到反正也没有人就进去看看,所以未由可能也有过同样的想法。换而言之,可以想象她并没有仔细找过男厕所。
我试着确认男厕所里的隔间,但并没有简简单单地找到山崎他们。但我在之后的寻找过程中不忘留意男厕所里面,最后在另一栋楼一楼的职员办公室旁的厕所前听到了声音。
——咚!咚!
那是猛烈撞击东西的声音。我向男厕所里窥探,结果马上发现山崎正在外面顶着厕所隔间的门,
「山崎!」
「是远见吗?」
我不由自主地喊过去,山崎诧异地朝我看过我来。
「你没事太好了」
「啊,嗯……我也完全不晓得怎么回事,总之我还好。总之,你先帮我顶住这扇门!」
山崎拼命地用全身顶着门。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做,但伸出上手把门压住。
「放我出来!放我出来啊山崎!那个能实现愿望啊!能实现我的愿望啊!」
可是听到门里头发出的声音,我倒吸一口凉气。
「是宫岛?」
「远见?远见你也在吗?喂,快帮我劝劝山崎,放我出去啊!让我也实现愿望啊!!」
关在隔间里的宫岛急切无比地主张。
铃说的没错。只要看到发光的叶子就会明白,它能够实现愿望,它能带来幸福。宫岛的状态诠释了这个说法。
可是山崎打断宫岛,喊起来
「宫岛你够了没有!别依赖那种东西啊!!」
「山崎,你肯定也清楚啊!那个能让我获得幸福啊!」
「是啊,当然清楚,清楚得都不能再清楚了!但我才不相信那种幸福!绝不相信!!」
似是被山崎的怒吼震慑住,宫岛停止撞门。
「可是……可是——」
厕所里响起抽泣的声音。山崎叹了口气,向门靠近。
「总算老实下来了啊……远见过来真是帮了大忙。来也没像宫岛那样发疯呢」
山崎苦笑着看看我。
「是啊,我还算理智。但是……我接下来要讲的事情,可能会让你怀疑我精神有问题」
「……这是什么意思?」
山崎诧异地问,我回答道
「喂,我们把伞阳祭继续下去吧?按当初的计划演奏曲子吧。我找你们,就是为了这件事」
「——你没病吧?」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那当然了,现在都什么情况了!还有那闲情雅致继续搞什么伞阳祭吗?」
山崎对我投来的反倒是担心的眼神。但我非常严肃地接着说了下去。
「正是这个状况……就是为了打破这个情况,我们必须这么做」
听到我这么说,山崎变了脸色。
「远见,你是不是知道什么?城市变成这个鬼样子的原因,你是不是有什么头绪?」
我点点头。
「怎么回事啊!给我解释清楚!!」
山崎揪住我的胸口,向我诘问。
「——我没办法全讲清楚。我想我没办法马上让你理解,我说的话你可能觉得都是胡编乱造。所以,我只给你演示这个」
说完,我从钱包里取出是日元硬币。
「还记得吗?我那个老套的表演」
我用大拇指把硬币弹到空中,然后用右手把它抓住。接着,我右手猛一用力,再把手杖开。十元硬币消失无踪。
「嗯……好久没看过了」
山崎用眼神问我这什么意思。
「这并不是戏法」
「……欸?」
「让十元硬币消失的,是以科学无法证明,货真价实的神秘力量。正因为拥有这份力量,我此前被卷入各种事件当中。虽然规模有差别,但都跟这次类似。所以,我想要设法打破这个状况,而手段就是把伞阳祭继续下去」
「你让我信你这规划?就凭刚才那戏法?」
我摇摇头。
「不,这次我不用手指遮住,直接让十元硬币消失给你看」
说着,我又准备取出一枚十元硬币,但被山崎拦住。
「我说啊,不管看上去再怎么像魔法或者超能力,总有机关能搞出那种戏法。不论你搞得多逼真,我都绝对不相信那种表演」
「山崎……」
「所以戏法真伪我就先不管了,我只想问你一个问题。要让错乱的城市回复原状,我们的演奏是不可或缺的吗?你是说真的吗?」
「没错——我相信的人是这么说的」
山崎看我的眼睛如同在怒视,而我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这样答道。
「哈哈,相信的人啊……这真符合你的风格。罢了,行吧」
「咦……?」
突然对我这么说,我不禁反问。
「我是说,我愿意帮你」
「为什么……你不是说你不相信不清不楚的东西吗?」
「你哪算不清不楚的东西?」
山崎装模作样地扶了扶眼镜,郑重地回答我
「——讲点没意思的往事吧。我父母痴迷于性质恶劣的新兴宗教,最后人间蒸发了。而我是被奶奶一手养大的」
山崎似是辩解一般开始自白,举头看向厕所的天花板。
「但这并不是我变得疑心病重的原因。再说了,父母消失毕竟是在我记事前。但是,我几乎每天都看着奶奶因为没挽留住家人而哀叹的样子。所以我下定决心,不去相信摸不到的神明啊能得救的教会之类的,而是去相信眼前的家人和朋友」
山崎说着,轻轻敲了敲厕所门。
「就是这样,所以我相信远见说的,要帮他一把。你呢?你应该都听到了吧?」
「——我,不要」
宫岛低沉地答道。
「你有着不惜以来那玩意也想要实现的欲望对吧?我和远见都爆料自己了,你也讲出来听听吧」
「是你自己要讲的吧」
「这倒没错,不过机会难得,你也坦白一下怎么样?」
山崎这样劝说,接着宫岛沉默了许久。
「——你们肯定要笑话我」
「太蠢的话当然要笑啦。但是宫岛,你的情况肯定不一样吧?」
「那还用说」
「那就没什么可笑的了」
山崎讲得理所当然。他们之间的交情比我更深得多,山崎话语的份量足以证明这一点。
「——我想让爸比,回头看我」
「呀哈哈哈哈哈哈」
「这就笑啦!?」
这吐槽非常正当,但山崎不思悔改地笑了笑
「哈哈哈,我不是笑你说的内容,是从你嘴里冒出爸比这个词太搞笑了」
「……这样也很过分吧」
「别管这些了。于是,你想让他回头看你?」
「什么手段都无所谓,总之我想得到认可,我想赢。但我办不到。因为,爸比的地位高到离谱。虽然我为了做到爸比做不到的事情,习得了各种特技,但考那种东西根本不能和爸比较量……」
宫岛的声音中透着不甘心。
「你老爹是那么厉害的人?」
「可厉害了,是正在运作这个国家的人之一」
难道是政治家。说起来,我记得现任大臣之中有一位姓宫岛的人物。
「那确实是的大人物。但那也不代表完全没——」
「赢不了啊!山崎,你根本不动真正的权力是什么。不论我再努力,终归全都在爸比的意料之中,我一直都在他掌心起舞。我想让他乘客,我不是棋子一般的东西。不论要用什么手段,我都一定要实现这个愿望!!绝对要实现!!……就算是为了妈妈」
我和山崎相互看了看。
宫岛有着一言难尽的纠葛与苦衷。他的感情堆积得太久太深,外人根本不能踩进去。
我无法否定宫岛的愿望,他的愿望绝不是什么错误——但最后有句话我不得不说。
「宫岛,你的心愿……仅仅是在你自己心里实现也没关系吗?」
所以,我问了过去。
「什么?」
「我并不知道你具体经历了怎样的过往,也没办法问你。但是,你的心愿如果不仅仅是为了自己,还要帮别人来实现的话,那就绝不能向发光的叶子许愿」
山崎插嘴问「这是怎么回事?」
「我想,如果宫岛许了愿,肯定就会跟大家一样变成树,在树里一直做着心愿实现的美梦。那个梦特别真实,对本人来说肯定无异于美梦成真。但是,宫岛心中重要的人却不在那里,对吧?」
「…………」
隔间中只有沉默。山崎似是忍不下去了,也开口说
「我说宫岛,我不懂什么复杂的事情。但既然要赢,就堂堂正正漂亮地赢吧」
「可是,爸比他……」
「现在赢不了是当然的。我们都还是学生,根本站不到同一个擂台上。真正的较量是在长大成人之后。你在那之前就放弃努力求神拜佛,不觉得丢人吗?」
「…………………………也对呢」
声音很小,但我知道宫岛确确实实同意了。
「不愧是我的挚友,你将来肯定是个大人物。我担保」
宫岛出了隔间,山崎开心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大人物……吗。但愿吧……但我必须时刻努力,为了那个目标奋斗呢……。真没办法——远见,我也来帮你一把」
宫岛这样说道,向我伸出手。我开心地想要握住他的手,但在握上去的前一刻突然想通,严肃至极地对他说
「……还是洗了手之后再握手吧」
台阶上响起三个人的脚步声。
我将山崎和宫岛带往“舞台”。去原本的表演地点根本不需要上楼,所以二人满脸疑惑。当我们到达目的地时,他们更是又诧异又无语。
「弹道……你让我们在这里演奏?」
山崎一副难以置信的态度说道。
「嗯,没错」
但我严肃地点点头,打开了“屋顶”的大门。
「啊,启介!找到他们了呢!!」
爱莉莎看到我们,喊了起来。
「山崎同学,宫岛同学,幸好你们没事」
爱莉莎身旁的未由也松了口气,露出笑容。
看来我说服山崎和宫岛花了不少时间,他们已经回到这里了。然后除了她们,第九综合歌乐团全体成员也都在屋顶上到齐了。
「你们三个迟到了知道吗?赶紧准备」
手持长笛的冬上一声令下。
「……学长,我已经准备就绪了」
同样手持长笛的鸫跟着说道。
「我也是,随时都可以喔?」
阳名脸色有点糟糕,但也高举口琴对我们说道。
「汪!」
化作狼形态的由衣开心地在我脚边跑来跑去。
本该在体育馆中的钢琴稳稳落在这屋顶中央,我和山崎的吉他也放在这这里。
「厉害啊,钢琴是怎么搬过来的?」
山崎诧异地沉吟起来。我含混地一笑带过。要说实话的话,那就是让乌尔特小姐用传送魔法运过来的。
我拿起吉他之前,先朝阳名走去。
「阳名,你还好吗?听说你有些混乱……」
问过之后,阳名尴尬地一笑
「对不起……稍微被那个叶子迷惑了。遇到哥哥的事就轻易动摇,我太软弱了呢」
我深知阳名的心愿,也就没对她做什么廉价的安慰。
「启介哥,用不着摆出那种表情。我想起了哥哥告诉过我,保持自我是魔术师的基础。委身于幻影就等于辜负他的教诲,所以我已经没事了」
阳名的口吻十分强韧,没有逞强。我本想像平时那样摸摸她脑袋来表示感谢,但转念一想,伸出左手。
「那就拜托了,阳名」
「——好的」
阳名露出平时那灿烂的笑容,与我握手。
很好,那就开始吧。
我从琴盒里取出吉他,把琴带挂在肩上。
当我再次面对大家时,大家的眼睛都在看着我。山崎拿起了吉他,宫岛坐在了钢琴前。
冬上和鸫举好了长笛,阳名将口琴放在了嘴上,未由拿着铃鼓站到麦克风前,由衣在屋顶的角落摆着尾巴等待演奏。
然后,爱莉莎拿起麦克风,对我微笑。
「启介,准备好了吗?」
「嗯」
我坚实地点点头。
然后,爱莉莎飒爽地转了半圈,再次面对被绿色所淹没的美伞市。铃应该就在这里的某处。为了能够传达给她,我们将屋顶选为演奏地点。
「阿姨!拜托了!!」
爱莉莎向水塔上呼喊。乌尔特小姐正站在上面。她似乎会为我们使用扩大音波的魔术,那将是让我们的演奏响彻整座城市的喇叭。
「包在我身上!」
乌尔特小姐竖起大拇指,爽快回应。
我们的伞阳祭,在此时此地,开始了——。
2
歌声响起,传向被异界天树所侵蚀的天空。
我们演奏得声音相互交融,汇织成一首乐曲。
我发出声音也和谐地融入大家当中,听上去十分悦耳。
我不知道这场演奏会怎样成为说服铃的关键,但现在只需努力将不断努力的练习成果发挥出来。
钢琴与长笛,吉他与口琴,再加上铃鼓。虽然我们是短短两星期前才组起来的新手乐团,但我们的声音通过冬上改编的乐谱出色地合而为一,相辅相成。
然后连我自己都为之陶醉的演奏,经过爱莉莎应着未由铃鼓节拍唱出的歌声升华,上达天听。
夜的前路,旭日不升而不见明日
月的前路,与星相随而别离昨日
离别的道路与远去的脚步
交汇的道路与沉重的足音
近处的你是那么遥远,远方的你又那么靠近
你哭了,我不忍哭
你若笑,我跟着笑
这首歌与爱莉莎曾为美橙唱的歌很像,却又不一样。基础旋律是一样的,但编排与歌词又不一样。爱莉莎将想要传达也包括铃在内许许多多的人的感情,注入到这首歌里。
销售周围是绿色所统治的密林。放眼望去,听众只有由衣和乌尔特小姐。
可是铃一定在某处听着这首歌。有了这仅有的三位听众,歌声便焕发出生命。练习时完全无法比拟,它化作震撼心灵的东西。
你的前方,抵达之前不见地平线
我的前方,刻下的足迹永不消失
呢喃的话音和背去的哭容
相触的言语和相视的笑脸
身在昨天的我遥远,身在明日的我也很遥远。
你哭了,我不能哭
你笑了,我再哭吧
奇迹般的时间迎来休止符。
歌声留下余韵就此终断,我最后奏出的一个音符也消弭于天际。
寂静充斥周围。这里既没有观众席,也没有欢呼声。但我清楚地感受到,我们完成了迄今为止最棒的一场演奏。
我环望大家的脸,我的脸上挂着尽兴的表情。大家此刻的表情肯定都和我一样。
此时,爱莉莎朝着天空喊去
「铃!你听到了吗?」
乌尔特小姐应该还在维持声波增幅,爱莉莎的声音响彻天际。
「我要请你参加伞阳祭的时候……你虽然不情愿来学校,但说过想听我们的歌对吧!你当时一定觉得我们的歌会很棒,所以才说想听!」
爱莉莎拼命劝说。
「——感觉怎样?我们的曲子有没有超出你的期待?如果有那么一点超过你的期待,给你带来幸福的话,那就在我们面前现身吧!!拜托了,希望你再听我讲一次!!」
爱莉莎的声音被校舍与远处的山反射回来,化作回声。
当残响将要消失时,围绕校舍的树木突然发生了变化。
随着地震般的声音,几十棵树相互缠绕着生长起来,化作一棵巨树,高度转眼之间超过了校舍屋顶。
「哇,怎、怎么回事?」
「树、树它……」
山崎和宫岛面对眼前的现象,惊讶得瞪圆了眼睛。
他们看着盖过头顶的枝叶,紧张得浑身紧缩。
「——铃,你来了呢」
但唯独爱莉莎没有表现出害怕,上前一步。她的眼睛直直地注视着坐在一根粗树枝上的少女。
铃出现得神不知鬼不觉,用那发着淡淡绿光的双眼俯视着我们。
「爱莉莎姐姐,你们的歌……非常棒。与其说超出期待……为我唱歌这件事就吓了我一跳。我吓了一跳……心里还暖烘烘的。除了听小优唱歌……我还是头一次产生这样的心情」
我们听到了铃的声音。她的声音很小,若不是周围一片寂静肯定听不到。
「铃,谢谢你。我们的努力没有白费呢」
爱莉莎开心地笑起来,但铃却紧紧按住胸口告诉我们
「但是——我不会把这个给你们」
她手掌下面应该就是那根羽毛,就是引发这一切现象的力量的根源……。
「不是说过吗?我就想和你再谈一次,没有强抢的打算」
爱莉莎果然还是想说服她。但是,现在和之前又有什么变化……。铃的愿望是想让大家获得幸福,我们没有一丝驳倒她的机会。
「谈话……谈什么?」
「谈谈幸福」
爱莉莎回答完,铃却表情严肃起来
「爱莉莎姐姐也要像启介哥哥一样,说梦里获得幸福没有意义吗?」
「——不是喔。不论是以怎样的形式,能够得到想要的东西都是令人开心的,也能够感到幸福吧」
爱莉莎竟认可了铃的观点。
「爱莉莎姐姐也理解我吗……」
铃的表情放松下来,但爱莉莎摇摇头。
「但是铃啊,幸福可不只是这些」
「欸?」
「你刚才说我们的曲子非常棒,心里变得暖烘烘,感到了幸福,对不对?」
铃十分困惑,但还是点了点头。
「这些时你想要的东西吗?是你想象中的曲子吗?这份幸福在你的期盼之中吗?」
这次的提问,她无法点头。
「——肯定不是吧。你完全没有想过我们会开始演奏,也想象不到我们我会唱怎样的歌。但是……你得到了幸福。对吗?」
「这……」
「铃,幸福在自己内心所描绘出的世界的外面啊,是在梦里得不到的。把大家关在那种冷冷清清的世界里,你觉得好吗?」
铃原本顽固的表情动摇了。
「但是……大家都满足于现在的幸福啊。能得到想要的东西就不会再悲伤了。那样就不可以吗?」
「那我问你。铃,迄今为止让你感到最幸福的是什么?」
面对爱莉莎的提问,铃毫不犹豫地答道。
「是刚来福利院的时候,小优为我唱了歌……成了我的第一个朋友!」
铃并没有说是她现在眼睛复明的事,可那明明是她强烈期盼才实现的心愿。
「那是你之前许愿过的事情吗?」
爱莉莎继续问,铃屏气慑息,说
「……我想过,交到朋友。但是,我前面都不认识小优。因为,那时是我们第一次说话」
听到这个回答,爱莉莎温柔地对她讲
「铃啊,你当时不认识小优(优耶),但梦想过交到朋友……在梦中出现的,并不是她对吧?梦里没有相遇。你所感受过的,邂逅所带来的幸福,那些变成树的人都体会不到了」
「啊……」
铃浑身一颤。
「铃,把邂逅带来的幸福还给大家吧」
「……呜……可是……可是!」
铃呜咽着,眼睛里冒出泪花。她应该正确理解了爱莉莎想传达的意思。正因如此,铃现在不知所措了。
「不需要神……不,不需要铃你一个人来替所有人实现愿望。你并没有那么强大,我们也没有那么软弱呢」
「——但是,还是有些愿望怎么都实现不了啊!那些不靠上帝就实现不了的愿望怎么办!爱莉莎姐姐,你不知道大家的绝望所以才能说出那种话来啊!!」
「我……确实无法完全地理解铃你们的感情。但是,让绝望的人们再次露出笑容的,将幸福带给他们的——才不是什么神明,就是随处可见的,普普通通的人不是吗?」
爱莉莎此时露出的微笑,让我看到了歌姬优耶的面影。
「小……优?」
铃的感受大概和我一样。
「铃,不用去依赖神明,你就是能让他人获得幸福的人啊」
这句话成了最后一推。
「——呜呜……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大家的心愿要由自己来实现,必须去实现。毫无疑问是这样的想法一直硬撑着铃。而此刻,铃如同大坝溃决一般嚎啕大哭起来。
「铃……能让变成树的人们恢复原状吗?」
爱莉莎温柔地问道。
「……呜嘶…………………………嗯——」
铃哭着对爱莉莎点点头。
看到这一幕,我松了口气。虽然所有问题还没有全部得到解决,但总之城市能够恢复原状了。
爱莉莎向铃招招手,让她从树上下来。
「邂逅带来的幸福,吗」
我在嘴里讷讷地复述爱莉莎说的话。
邂逅素不相识的他人,经过种种事情成为朋友,然后共度幸福的时光。这是我在这短短几个月里多次体验到的经历。
在相遇之前,我们根本想象不到是怎样的未来在等待着我们。所谓的他人其实举足轻重,能够轻易左右你的人生。
「给我的世界带来最大变化的人,毫无疑问就是爱莉莎呢……」
真是个了不起的家伙。
我笑了起来,慢慢走近爱莉莎。我不由得想向她道谢。
可是——。
「——在已被寝室的世界中都能引导出这种幸福的结局……。你还真是的了不起的英雄啊,启介」
不知从哪儿响起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那声音像夸奖,又像嘲笑。
我浑身冒出冷汗,因放心而松弛下来的全身顿时紧张起来。我认识,我认识这个声音。但我没有记忆。这不可能——这是矛盾。
「什么人!?」
爱莉莎张望周围,但没有发现声音的主人。
啪唧……啪唧啪唧……。
但异变出现了,出现在巨树之上——铃坐着的树枝后面。
「欸……?」
转过头去的铃吓得一动不动。她甚至忘记了哭,呼吸为之一窒。
直径逾十米的树干背后冒出一个巨大的,绿色的“头”。之所以说那是头,只是因为在眼睛鼻子和嘴巴的地方开着相似的窟窿,那窟形同树洞黑得看不到底。
它嘴巴的洞巨大地张开,咯吱作响。这一刻我发觉到,那颗脑袋是由接近木头的材质构成的。
那嘴张得大大。当我想到这个动作所代表的含义时,已经太晚了。
——嗙咕!
连喊叫的功夫都没有。
根本没有任何机会。
绫的身影连同她身下的树干被一并剜掉。
「什……」
我脑子变得一片空白。
「骗、人……铃?」
面对眼前发生的情景,爱莉莎茫然自失。
绿色的巨人以睥睨般的眼神俯视我们,从树干背后现身。他的样子,就像树强行化作人的模样一般。他全身的质感接近树干,头和身体为绿色,双臂和下半身为棕色,给人的感觉就是树本身。
那个树人的喉咙咕噜一动。
他刚才,咽下了什么东西。把什么——?
「喂……开什么玩笑……开什么玩笑啊啊啊!!」
感情爆发。我确认那就是敌人!
我按住发颤的右臂,准备咏唱〈形式语〉。
「咕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但树人放声长啸,声音大到盖过了我的吼叫,并从树上向我们所在的屋顶一跃而下。然后,他还大幅度地挥起手臂,要把我们砸扁。
我的魔术需要口头咏唱,我很清楚来不及。
爱莉莎也仍未从冲击中缓过来,呆若木鸡地看着树人朝我们落下。
「承伤盾铠(Heart Armour)!」
但未由在我们头顶制造出车轮形的盾牌。
「修拉,代理咏唱!!」
乌尔特小姐也从水塔上一跃而下,跳到木人面前。
「——静止之星风(Revier Wind)!」
乌尔特小姐前方的空调呈球状染成灰色。随木人一齐落下的叶子刚被那领域所吞没便突然静止不动,仿佛时间静止一般。
「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树人挥下手臂,一击粉碎了车轮形盾牌,顺势与乌尔特小姐制造出的灰色球体发生剧烈碰撞。
唧滋——!
那空间响起令人讨厌的声音。
虽然没有像车轮形盾牌一样被破坏,但球体被木人的拳头砸陷,逐渐扭曲。
「连固定化的时间之壁都能碾碎!?大家赶紧逃!!」
乌尔特小姐脸上显露出绝望,放声大喊。可我们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木人的拳头已经瞄准了障壁连同乌尔特小姐,向屋顶砸了下去。
轰!!
冲击震撼了整个校舍,尘土飞扬。
我顶不住风压被吹出去,重重地撞在屋顶防护网上,剧烈咳嗽。我全身陷进防护网的网眼中,勉强坚持着没倒下去,然后抬起脸。
然后,眼前的景象令我浑身发抖。
屋顶上开了个大洞。正好就在钢琴的位置上,在那附近的宫岛、山崎、冬上、阳名、鸫……还有由衣,都不见了。而且也看不到承受拳头直击的乌尔特小姐。
是掉到楼下去了……还是——。
可恶……开什么玩笑,开完什么玩笑啊!!
我恨不得立刻去看看,但木人站在洞口旁。
爱莉莎被吹飞到跟我同一边,就倒在附近。可能撞到的地方不太好,她闭着眼睛,嘴里呻吟。我看到未由被吹飞到对面的防护网上,正摇摇晃晃准备起身。
必须尽快调整好状态——。
面对这样的对手,绝不容有所保留。我咏唱出我现在拥有的最强魔术。
「吞食一切的心,世界的夹缝,阻挡星辰的牙之门,禁闭青空的天之牢」
木人把现金地面的手臂拔了出来,向周围张望。
「饥饿、凶猛、狂暴,永不知足的魔性之狼」
木人周围依然尘土漫天,似乎因此尚未发现下一个目标。
「深黯之森,拥抱无尽空虚的人。奢求欠缺的光!」
快点,快点!我需要用以守护的力量!
「月夜下仰望天、从地底望向繁星!越过月亮,在天顶释发蓝色青光!」
〈形式语〉终于完成。
应该是对我的声音产生了反应,木人扭转身体,转向了我。
很好,冲我来吧!我来当你的对手!我要用这只手臂把铃也夺回来!
「——至天之狼星(Sirius)!!」
我整只右臂被蓝光所缠绕,光幻化成狼头,满溢而出的光辉自肩头向后犹如彗星尾巴一般散开。
我释放出如此张扬的光辉,木人却把目光从我身上移开,看向了别的方向。
在那边是依靠着护网,正准备起身的未由。
「喂!你的对手是——」
「友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月欸欸欸欸欸欸欸欸欸欸欸欸!!」
跟刚才那毫无意义的咆哮不同。
木人以充满愤怒与憎恨的声音喊着未由的名字。
——!
我萌生危机感,向后方喷射光辉,加速冲向木人。
但木人以有违于那庞大身躯的敏捷速度朝未由扑去。
我伸出的牙扑了个空,而木耳的拳头将未由连同护网一并轰飞出屋顶。
木人没有减慢石头,直接与未由一起朝化作树海的地面落下。
「未由!?」
我连忙想要追上去,但那个声音再度响起。
「你如果要去追她,那我就把爱莉莎直接带走了。这你也无所谓吗?」
我转过身去。不知什么时候,巨大的树干伸出一条粗壮的树枝,就像铺开了一条通向校舍屋顶的路。一个金发少年沿着树枝走来。他缓缓向前,慢慢向我们靠近。
少年身袭镶了边的气派修道服,绿色的眼眸绽放着灿烂的光辉,脸上——浅浅微笑。
「好久不见啊,启介」
少年声音亲切,眼睛里却透着冷酷的光辉,喊出我的名字。
就在此刻,之前将记忆覆盖住的绿藤剥落了。
知道,我知道,我认识他——想起来了!
他是儿童福利院的园长,将鸫带到教会的人物,也是在八朔连大的一连串事件背后暗中出力的罪魁祸首——〈群聚〉的首领!
〈鸟之名〉为〈红顶雄鸡(Vidofnir)〉。我曾独自向他挑战,却无力地被夺去记忆。
我攥紧蓝光包裹的右手,挡在倒下的爱莉莎前面。爱莉莎呻吟着微微睁开了眼睛,但看上去无法立刻动起来。
我必须保护她——。
他说的话,我绝对不能认同。
『时辰一到,爱莉莎就归我了』
我不会让你得逞,绝不会让你抢走爱莉莎!
我牙齿咬得咯吱作响,把少年的名字硬挤出来。
「——艾诺克!」
那是不论如何都绝不是输的“敌人”。
3
「怎么样,启介?最后的日常过得还开心吗?」
艾诺克跳下树枝,落到屋顶上问我。但我的内心还没有平静到能够回答他那种问题。
「——这一切,都是你在暗中操纵吗?」
所以,我无视艾诺克的提问,单刀直入地问了过去。艾诺克没有不开心,笑了起来。
「是啊,把〈形成界〉碎片交给铃的就是我。那根羽毛里寄宿的名字是〈空座代行者(Dobiel)〉。虔诚寻求着神明的铃的精神,是足以接受其碎片的容器」
「那又为什么……为什么让铃被那个怪物吃掉!?」
我粗声吼叫,可艾诺克却不以为然地答道
「因为铃被你们的花言巧语欺骗了,要放弃碎片。所以就让连大吸收了」
「连……大?」
艾诺克的话语中自然而然地混进了异物。我花了几秒钟才理解里其中的意思。
「难道,那个树怪物就是……连大?」
八朔连大——将未由父母赶尽杀绝的人,还曾与〈群聚〉勾结企图暗杀未由。而他怎么变成了这幅模样——。
「我也把天使给了他。他拥有强韧肉体与精神,所以我就把〈夜界支配者(Sraosha)〉的碎片交给了他……但结果你也看到了。他肉体膨胀臃肿,还丧失了理性」
「所以才会对未由……」
他对我看都不看直接扑向未由的原因算是弄明白了。
「看来是吧,记忆和感情似乎残留了几分。我看着反倒觉得,连大正是靠着对她的执念才能维持着身体。将这座城市异界化的,靠的并不是铃一个人的力量,而是“我们”三个人的力量」
「三个人……?」
能预料到都是指谁,但我还是反问过去。
艾诺克笑容不改,缓缓把手放在自己胸口。
「启介,我以前没告诉过你此身的名字呢。我体内碎片的名字是〈绿翼宣告者(Jibril)〉」
讲完,艾诺克指向天空中倒生的大叔。
「合我们三人之力,正逐渐将〈形成界〉本身——拥有真命的容器〈乐园守护者(Gabriel)〉具现化……以洗礼后的大地作媒介」
艾诺克向城市边缘看去。那边有曾经的战场——巨大的环形山。没想到消失掉的沙土竟被用于具现天树。
「来吧,现状能理解了吗?〈乐园守护者〉一旦显现,便会成为从内侧撕破〈天牢〉的牙。藉由天使破坏障壁,正是〈群聚〉的目标,是我们千年来的夙愿——不过那种事于我而言根本无所谓就是了」
到了这一步,艾诺克却说得事不关己一样。他突然又要讲什么。
校舍周围断断续续地响起地震般的声音。未由和连大可能还在战斗。我很想去帮忙,却不能抽身。我也没有机会去确认不见了的山崎他们是否安安无恙。
「刚才讲的是直至“上代”的〈红顶雄鸡〉所怀的愿望。我对那种事不感兴趣。啊,对了,我还没向爱莉莎好好做自我介绍呢。我是艾诺克·凯特尔,〈群聚〉的首领」
艾诺克目光从我身上转向爱莉莎,讲道。爱莉莎大概之前一直听着我们对话,她露出凶恶的表情慢慢起身。
「你就是〈群聚〉的首领……但你却说对组织的夙愿不感兴趣?」
「是啊,背后的情况一言难尽,总之我跟过去的首领不一样,而且差别是不可推翻的,决定性的。甚至可以说,我即是〈红顶雄鸡〉但又不是〈红顶雄鸡〉」
艾诺克露出怜悯般带着讽刺的苦笑。
「既然这样,你为什么还要这么做!还把铃给卷进来!!」
爱莉莎抑制不住怒吼,叫喊起来。
「铃渴望神明,一直在许愿,所以我就把神给了她,绝不是单方面把她军进来。铃不是利用了获得的力量吗?」
「这……」
爱莉莎无言以对。艾诺克对爱莉莎继续说道
「我也一样,只是把〈群聚〉的计划当做手段拿来用罢了。这是为了实现——我的愿望」
「愿望……什么愿望?」
此刻,艾诺克看向了我。
「剔除奇迹的不平等」
他眼神昏黑,黑不见底。我全身冒出鸡皮疙瘩,隔了片刻才意识到这是恐惧。
什么情况——刚才的憎恶。
「奇迹的,不平等?」
爱莉莎鹦鹉学舌似地反问。艾诺克笑着转向她
「就是字面意思。我走过的一生挺不幸的,但也就那么不幸,比我不幸的大有人在。但至少,我体验过的不幸能让我对世界绝望透顶。我一直都活在绝望之中。但我很清楚,神是真实存在的」
艾诺克的脸痛苦地扭曲起来。
「这倒也算了。神就算存在,不为任何人实现愿望的话倒也公平。但是啊——真就存在着被神所祝福的天选之人啊」
「……你是说魔术师?指的是方舟的我们——」
爱莉莎问道,但艾诺克摇摇头。
「并不,魔术这种东西在现实面前无异于以卵击石,力量虽大但不是奇迹。我说的天选之人,指的是连命运都能够歪曲,连不幸都能够颠覆。他能在潜意识中将世界引导向自己想啊哟的形式,是真正的魔法师」
「那种人,怎么可能存在……」
「什么不存在!你身边不就是吗!」
艾诺克嘴角一扬,笑了……同时指着我。
「欸……?我?」
我万分茫然。
「没错!启介,你跟名垂历史的英雄是一样的。你是被世界所独爱,以一己之力将根本做不到的事情化作为可能。把偶然拉到自己这边,奇迹般地收获胜利!事实上,迄今为止你不就是这么过来的?」
「……我可不是光靠自己,而是多亏了大家的力量。而且你倒是说说,为什么是我在引发那样的奇迹?」
我迄今为止的战斗全都相当惊险,但我不认为该归结于那种莫名其妙的力量。
可是艾诺克并没有无话可说,反而清清楚楚地正告道
「就是因为,你跟〈天牢〉连接着」
「——和〈天牢〉?」
我看看自己的右臂。
「这〈物质界(Malkuth)〉如今的支配者不是〈天使王〉,而是〈天牢〉。所以以〈通道〉与〈天牢〉相连的人在潜意识中支配世界法则。〈天使王〉因子持有者们所拥有的力量不过是它的残渣」
我记得听过,〈天使王〉因子的拥有者能让命运成为你自己的同伴。但是,他们一个不剩全都被夺去了生命,没能逃避死亡。活下来的人就只有美橙,而她又是我想拯救的人。但是,有个地方说不通。
「……你等等,不要自说自话。但我也有没能拯救的人(优耶),哪里全是奇迹了!」
那件事我用不忘不了。要说我能引发奇迹,那为什么那一刻我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但艾诺克依旧是那平静的表情。
「因为你当时和〈天牢〉的连接还不深吧,所以有些生命是靠偶然救不下来的。但自从经历同〈天使王〉的战斗,你控制住了〈魔狼〉之后,情况应该就不一样了。你回忆一下吧」
我并不是照艾诺克说的去做,但哈利·莱特事件之后所发生的事情自然而然地在脑中闪过。
美橙的手术,奈波市的骚动,连大引发的事件……。
「怎么样?你就算深陷危机,最后还是成功逆转了对吧?你绝对没有变得不幸,对吧?」
我无言以对。
美橙不知能否成功的手术顺利成功了。
在连大的命令之下,冬上被鸫掳走却活了下来。而这多亏了事情即将发生前,冬上很走运地和鸫成为了朋友。
还有……之前的考试。我的直觉准到了难以置信的地步,逃过了亮红灯。
在偶然作用下好转的情况确实很多。但是——
「是又怎样啊!」
爱莉莎喊了起来。
「启介用怎样的力量又有什么关系!如果说偶然在之前的战斗中让偶然站在了我们这边,我还要感谢啊!」
听到爱莉莎这么说,我感到内心便轻松了。看来我不知不觉间被艾诺克逼得走投无路了。
但艾诺克叹了口气,说
「——爱莉莎,那是你太善良了。启介的力量原本是属于〈天使王〉的。是〈天牢〉篡夺了祂的宝座。奇迹可不是应该一人独占的东西,应该由我们取回来,平分给所有人。你本来也应该属于我们这边吧?一起来匡扶世界的秩序吧」
艾诺克伸出手,伸向爱莉莎。
「别开玩笑了!〈天使王〉的力量我才无所谓!另外,我不许你说启介耍诈!启介他一直在努力,就算遍体鳞伤也没有放弃,拯救了我——拯救了我们!他获得的幸福没有哪一次是轻轻松松!这一路跨越过来每次都艰难无比!!」
面对艾诺克的说辞,爱莉莎寸步不让地喊了过去。
「是吗……你还不明白呢。你还不知道啊——绝望的滋味。所以你才能够容忍启介」
这时,艾诺克的声音变了。就连他在面对爱莉莎时怀含些微温情的眼神都已冷彻。
「哎,这也很正常。因为你之前一直都在被启介拯救。那我就必须让你知道,必须让你清清楚楚地看到什么是绝望。不然的话,我们就……没法相互理解!!」
——噼里!
爱莉莎脚下响起怪声音。
「————!?远扬之……」
爱莉莎向后跳开,正要咏唱魔术,但树枝先一步突破混凝土长了出来,裹住了爱莉莎全身。
「爱莉莎!」
我立刻冲过去,想用发动了〈至天之狼星〉的右臂将树扫除。
可是眼角绿光一闪。
之所以能躲过这一击,几乎靠的是本能。我利用肩头喷出光辉的推进力强行向一旁飞,结果我的脖子被锋利的绿色之刃浅浅切开。
「唔……」
我拉开距离重振旗鼓,此时看到艾诺克手里握着一把携带新月形状刀刃的木杖。不,或许用镰刀来形容更为准确。
把爱莉莎缠住的树枝变成了一棵几米高的树。爱莉莎尽管也在奋力挣扎,但毫无挣脱的迹象。
「——狂刀旋风()!!」【】クラツプワール
爱莉莎喊出〈启动语〉施展魔术,然而没有出现你任何变化。
「没用的,爱莉莎。被携带天使之力的东西直接接触,魔术发动会受阻碍。你就在那儿好好看着我和启介之间的战斗吧」
艾诺克抬头看向爱莉莎这样说道,然后摆好镰刀注视着我。
「真亏你躲过了刚才那下,真不愧是与〈天牢〉同化的人。但在这座城市里,〈形成界〉的影响力凌驾于〈天牢〉之上,世界站在了我这边,你输定了。这是躲不过的定局!」
——噼里!
屋顶的地面上裂纹放射。就像拘束爱莉莎的时候一样,树枝也从我脚下袭来。
但只要不是突然偷袭,这招就能够应付。我赶在脚被缠住之前,用蓝色的尖牙剜掉了长出来的树。
现在证实,这招〈至天之狼星〉的攻击能够奏效,不同于当初碰都没能碰到艾诺克的〈贪食魔狼(Devour)〉。现在我右臂之上所显现的是积累了四节咏唱的高阶魔术。
「那么,这招如何?」
艾诺克在范围之外——以完全够不到我的距离挥舞镰刀。但绿色的轨迹残留于空间中,维持镰刀挥舞的速度向我飞来。
那柄不知从哪儿拿出来的镰刀似乎与爱莉莎的剑一样具现了天使之力。用右臂的牙去接招实在太危险了。
作出判断后,我向左侧跳跃。只要拉开距离,躲过非常容易——我误以为是这样。
然而侧腹放射出刺痛。
「——痛!?」
只见制服被撕开一大块,血流出来。刚刚明明完全躲过去了。
「这没什么奇怪的,因为我相当刚才的攻击命中,所以飞离的利刃在命中你之前改变了轨迹」
艾诺克若无其事地说道。我露出苦厄的表情回应
「就是那所谓操纵法则的力量吗……」
乌尔特小姐曾说,那是只要在这座城市里便无所不能的力量。这就意味着,我无法躲开攻击。
「没错。你之所以没受致命伤,想必是〈天牢〉加护的作用。也就是说,你那伤便是〈天牢〉与〈形成界〉在此地影响力的差距!」
艾诺克说完,连续挥舞镰刀。
划过空间留下的残影携带着实体,化作利刃向我飞来。
「可恶!」
只要眼睛跟上镰刀的动作,便能够轻易躲避射击路线,然而我的身体却不断受伤。
为了不让魔术因疼痛而消散,我意识向艾诺克集中。
艾诺克不间断地挥舞镰刀,没有留下能让我接近的破绽。我不论怎么躲都会被击中,也想不到打破僵局的办法。
「启介!」
爱莉莎悲痛地叫喊。想必我现在已是遍体鳞伤吧。
伤虽浅,但一次次不断累积,疼痛达到了饱和状态。我真是不知道受伤的部位在哪里。
这样下去毫无胜算……爱莉莎会被夺走!
堪称王牌的〈天使王〉之力不能使用。要是像乌尔特小姐说的那样,爱莉莎被〈天使王〉的灵魂所侵蚀,到时候将无法挽回。决不能把爱莉莎的心交给艾诺克。
只能我来上了。
但眼下要躲避轨道会变化的利刃,人类是做不到的。没错——人类的话。
我在奔跑中眼睛阖上一瞬。我知道这么做在战场上无异于自杀,但反正怎么躲都会命中,也就无所谓了。
现在需要的,是非人的东西。
就像曾经屠戮〈群鸫(Thrush Crowd)〉那样,让饥渴充满内心。
那是想要把已经失去的东西,即将缺损的东西,统统都得到手的冲动。怀着不想爱莉莎被夺走的心愿,我将心与〈天牢〉重合,睁开眼睛。
知觉放大。周围的世界变得格外鲜明,飞来的残像之刃清晰地注意掌握,就连藏在屋顶下面的树枝位置都能透过传导的震动来预测。
这是超出人类范畴的感官,是通过与〈高次元存在〉相融合所看到的世界。
我知道这么做会危及自我意识的境界。爱莉莎曾拼命地把险些被〈天牢〉所吞噬的我拉了回来。
但现在,我不要这份力量。不然,我的牙便够不到艾诺克。
我停下脚步,举起右臂。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嘶吼,释放尖牙。右臂发出青白的光辉,肩头溢出的光芒如火焰般喷发。
现在,我就是魔术本身。
我是一匹星狼,朝艾诺克猛冲绝不止步。
轰!!
肩头的光芒爆发,让我的身体化作流星。
艾诺克的身影寄宿逼近,同时许多利刃向我袭来,势要将我千刀万剐。
但它们的动作我却了如指掌。
我以最小幅度的动作钻过利刃的缝隙,就连避开瞬间变化方向的刀刃也在命中的千钧一发之际加速甩开。
我确信利刃已经击不中我。世界——〈天牢〉的感官如实地告诉了我这一点。
「什——」
艾诺克脸上终于闪现动摇。面对逼近眼前的我,他直接挥下新月状的镰刀。
但在加速的意识中,他的动作实在太慢了。
「噶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毫不留情,以杀了他的决心,以要将他身体中心挖个大洞的决心挥出尖牙。
可能由于自我的境界发生了摇摆,我丝毫没有迟疑。
绽放蓝光的狼牙刺穿艾诺克的左胸。
——嗙!!
然而在那瞬间,缭绕在我右臂的光芒粉碎四散。
「什……?」
在眼前,我的右手撕破了艾诺克的修道服,陷进他的胸口。
但是,〈至天之狼星〉的牙已不存在。艾诺克紧紧抓住变回了脆弱人类身体的我的右臂。
「……令人吃惊啊,启介。竟然让自己与〈天牢〉同化,抵消了我的法则干涉,真的令我大吃一惊」
艾诺克在极近的距离凝视我的眼睛。
「为什……么……」
我难以置信地发出呻吟。右臂被抓住的现在,我连逃都逃不了。
「很简单啊,你的魔术企图对我进行干涉,结果反被打消了。就这么简单」
我怀疑自己的耳朵。乌尔特小姐曾说,一旦吃了接近魔法领域的高阶魔术攻击,就算天使五不能安然无恙。〈至天之狼星〉毫无疑问是高阶魔术却完全不奏效,现实跟乌尔特小姐说法根本不一样。何况,对方还不是天神本身,还只是寄宿了天使碎片的人类。
「——启介,就跟刚才说的一样。事物背后暗藏着本质,就如同我与〈红顶雄鸡〉不同,你也并非英雄……我们身上所寄宿的天使与你相像中的略有不同」
「这是……什么意思……?」
「告诉你也无妨,但反正已经也与你无关了,还是不白费唇舌了」
艾诺克说完,绿色的眼眸中亮起昏黑的光辉。
「好了启介,英雄过家家到此结束」
——唰!
我的身体传来一阵冲击。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摇摇晃晃离开艾诺克跟前,跌坐在地。
奇怪?我为什么能离开艾诺克了?
我的右臂明明被他抓着,我不可能跌坐到地上。
事实上,右臂仍旧被艾诺克抓着。只有右臂——被抓着。
嘀嗒、嘀嗒……艾诺克的新月镰刀上滴着血。
「啊……啊……」
我,明白过来了。我伸出左手,惶恐不安地摸了摸右肩。
没了……没了!
本应该连着肩头的右臂,没了——根本摸不着了。不,右臂还在,就抓在艾诺克手里。
「不要啊啊啊啊!!」
发出惨叫的人是爱莉莎。这声尖叫把我拉回现实,剧痛直贯头顶。
「噶……呜……噶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忍受不住,嘴里漏出痛苦的呻吟。
血从捂着右肩的左手缝隙中往外溢出,在我脚下形成血泊。
「——这样一来,你就是个平凡的普通人了。我的镰刀斩断了将你的〈魔狼〉连同〈通道〉一起斩断了。真是太好了,你终于从肆意扭曲命运的罪孽中得到解放了。罪孽深重的英雄已经不存在了」
说完,艾诺克像对待垃圾一样把我的右臂随手一扔,滚落的右臂停在连大砸出的大洞旁。艾诺克盯了一会儿,最后叹了口气。
「还以为离开了宿主,〈魔狼〉就会具现化……看来并非如此啊。要是此刻就在这里出现,就能省下不少功夫了」
艾诺克也没多遗憾地嘟哝之后,俯视捂着右肩的我。
「……放着不管,你也会失血而死。帮你堵住伤口也不是不行——爱莉莎,你要怎么办?」
他没有问我,而是向被树拘束的爱莉莎问去。
「还要怎么办!快给启介疗伤啊!启介会死的!!」
「是吗……你就那么希望给他疗伤吗?既然如此,当你失去这份希望的时候,你就知道什么是绝望了吧。既然这样,那我就在这儿等他死吧」
「什……」
艾诺克离开我身旁,靠在护网上。
「不、不要啊!救救启介啊!求你了!求求你了啊!!」
我维系着模糊的意识,搂着变冷的身体,听着爱莉莎的声音。
啊啊……我竟让爱莉莎为我求饶了。
应该是我来拯救爱莉莎才对啊,怎么能让她为我担心呢。
我还要把铃也平安无事地从连大手中夺回来……我必须赶紧去帮未由……我还得确认大家是否平安……哪有空躺在这种地方睡觉啊!
我把不断消散的力量硬挤出来,想要强行起身。
艾诺看看到这样的我,露出怜悯的表情。
「启介,你搞清楚吧。你已经没有特别的力量了,就是一个平凡的普通人。幸福的结局可不讲什么约定俗成。你就连哪怕一个珍视的人都保护不住,就是一个被世界玩弄的渺小人——」
可艾诺克的话没能讲完。因为,一个尖锐的声音打断了他。
「修拉,代理咏唱——流转星龙(L?vateinn Milky-way)!!」
屋顶的地面被掀飞,白光吞没艾诺克。
那白光化作直达天际的光柱,贯穿天树的根,吹散云层。光芒消失之时,屋顶被打开了第二个大洞。散落在周围的碎瓦砾竟无视重力飘了起来。
我明确地感受到,世界正被一个巨大的气息所改换,我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开始发颤。
那威压感无比惊人。某种庞然大物从洞底现身。
祂拥有纯白的大翼、青蓝的身躯、长长的脖子、金色的角,以及闪耀璀璨光芒的苍蓝眼睛——
那是我从未见过的生物,我却张口就能说出形容祂的词汇。
——龙。
除此持外,没有其他词能够形容祂。
「难道阿姨……使用了召唤(Summon)!?」
爱莉莎似是惨叫地大叫出来。召唤,以自身为媒介将〈高次元存在〉具现化的魔术,直至自己生命燃烧殆尽才能停下,是最终手段。
除了爱莉莎,大概就只有乌尔特小姐能使用那个魔术。
「唔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龙……星龙在号啼。祂向天空展开翅膀,金色的羽毛像雪花般飞舞。
星龙以无视重量一般的动作浮起来,向水塔上转移。看来星龙的周围变成了无重力空间。
那双眼睛直直地看着天空。我也循着看去,只见巨树的树枝上是艾诺克的身影。他身上的修道服到处都被烧焦,但本人似乎没有受伤。
「——方舟的魔术师吗,够果决啊」
星龙朝着艾诺克再次释放白耀的吐息。
一瞬间,艾诺克所在的巨树被轰飞了一半。
「但是啊!」
绿色的轨迹将白光一分为二,艾诺克举着新月镰刀,从光芒的缝隙中向星龙落去。
「这样还是——不够看啊!!」
镰光一闪。
星龙的一边翅膀被斩断,变回了光。
「噜嗷嗷嗷嗷嗷!」
星龙大概感到了疼痛,发出嘶叫。祂巨大的身躯顿时落到水塔上,飘浮着的瓦砾也落到地上。此刻我明白过来,星龙改写的世界被“矫正”了。
「覆盖这座城市的法则可那么松懈,岂会被区区一只〈高阶存在〉所扰乱。另外,这只星龙——跟〈红顶雄鸡〉记忆中的比起来好像小很多呢」
落到屋顶上的艾诺克将镰刀向天空高举。
随后,遥远上方的天树——像翅膀一样左右分开的枝叶闪耀光辉。
强烈的不祥预感向我袭来,令浑身汗毛倒竖。
「乌尔特、小姐……快逃!」
我大量失血颤抖不止,但强行挤出声音喊了过去。
可是星龙失去了半边翅膀,还被重力所束缚,在原地无法动弹。
「——毁灭吧」
艾诺克挥下镰刀。同时,无数绿色的光芒自天树倾泻而下,在半空中汇成一支箭。
「噜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星龙释放闪耀金光的吐息去迎击落下的绿色箭矢。剧烈碰撞产生强烈的冲击波,暴风把我推到了屋顶边缘。
我真切地感受到,那是赌上一切的一击。
金色光芒与绿色箭矢剧烈碰撞,光芒分解了箭矢。但天树倾注的光瞬间复原了原本快要消失的箭矢,结果反而冲破了星龙的吐息。
一道光自天空直贯大地。绿色箭矢深深地击穿了星龙的身体。
「噜噫噫噫噫噫噫噫噫!!」
星龙发出似是临死惨叫的哀嚎,被钉在了屋顶上。星龙全身失去力量,瘫软在地。
「阿姨?阿姨!?」
爱莉莎喊过去,但星龙还是一动不动。
「——没用的,星龙已经被法则之箭涉川,不用多久就会化作尘埃」
艾诺克冷彻地宣告,然后从屋顶上俯瞰树海。
「那边似乎也结束了呢」
随着这句话,大地剧烈摇晃。某种东西从校舍下面一跃而起,接着阴影罩在站不起来的我头上。
树巨人落在了艾诺克身旁。已经破破烂烂的屋顶在那冲击之下进一步碎裂崩塌。
「未……由……!」
我话都说不清楚的嘴,呼喊她的名字。
那里有个制服被血染得鲜红,脚扭向诡异的方向,胳膊也被撕碎的人。但她毫无疑问就是友月未由,是我绝不能失去的人。
「未由……未由!?」
爱莉莎哭着呼喊已经一动不动的少女。可是少女没有反应,甚至不知是不是还活着。
我放弃捂住伤口,用左臂支撑身体,向抖个不停的脚下注入力量,站起身来。
「这种情况下,你什么也做不到,启介。已经不再是英雄的你无法推翻不幸」
艾诺克愣愣地对我说。
「…………」
我不回答。我没有余力去反驳。我咬紧牙关,将全部力量用在一个目标之上。
不松手,不松手,决不松手。
没有力量?我当然知道。
不是英雄?还用得着你说。
但是——但是——。
跟这些,跟这一切,都没关系。
为了不让好不容易抓住的东西再度离我而去,我要动起来。只为这一个目的,我要前行。
手段过程什么都可以。
我只要坚持自我就行了。
艾诺克不悦地颦蹙起来。
「——你真碍眼。够了,我不等了。连大,快收拾了」
「吼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连大似是回应艾诺克一般放声咆哮,并将大树干一般的粗壮手臂高高举起。
我没有方法躲避,也没有方法对抗。
但我紧紧握住左手,紧紧盯着落下的拳头。
夺走?你要从我身边夺走?夺走未由吗?
「爱莉莎,你睁大眼睛看好了。这就是绝望,这就是绝望啊!」
艾诺克愉快地笑起来。他的声音中充满欢喜。
要从我身边,把爱莉莎夺走吗?要把我从爱莉莎身边夺走吗?
不要。我死也不要。
空虚竟是这么悲伤,这么痛苦。
「启介!!」
想要守护的人叫了起来,不愿不被夺走的人喊了过来。
所以,我要战斗。
用我渺小的,脆弱的凡人的前头——挑战神一般的存在。
一开始我就知道结果。但我这个人,只能那么去做。
「哒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随着叫喊挤出余下的力气,高高举起左拳。
所有力量都将燃尽,感官逐渐消散切断。视觉、听觉、嗅觉、味觉、触觉,全都转变为挥出这一拳所用的燃料。
眼前突然暗了下去。
自己发出的吼叫也听不到了。
铁锈般的血腥味消失无踪。
伤口的疼痛,失血的寒意,也感觉不到。
我甚至已经不知道拳头有没有够到。
但就算丧失五感,心依然没有磨灭。
这份情感还在此处,这就是最后的力量。
牵过的手,许下的诺言,缔结的牵绊。
爱莉莎笑起来的神情,紧紧拥抱时的温暖。
——我,不愿失去啊啊啊啊啊!!
我将情感释放,令它爆发。
这就是我的一切,这就是我的全部力量。
之后留下的,只有空荡荡的我……这一轮廓。
我的心中,已然空无一物——。
『噜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但是,空虚的内心中有咆哮在轰鸣。听觉应该已经断掉了才对。
这是,星龙的……。
可我就连思考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渐渐沉向自己已然空荡荡的内侧。
我有没有把拳头挥到最后呢。
有没有能够……抓到什么东西呢。
我一无所知,我——我————。
〖终章〗
——传来了,声音。
是笛声。
我认识,那是非常熟悉的旋律。
我们……第九综合歌乐团一直练习的曲目的原型——
〈野原之笛(Lilac)〉。
小山上奏响了风魔术。
那是爱莉莎曾唱给我听过的声音。
……好美的曲子。
我的感想和那时一样。
『——自己喜欢的东西被人夸奖,很开心呢』
我想起爱莉莎的笑容和声音。
但是,我看不到。我的周围只有深邃的黑暗。
笛声也渐渐变小。
等等!
我的叫声也消融于黑暗之中。我想去追赶,但不知道自己的脚在哪儿。我想伸手,却连自己的身影都找不到。
但是,渐渐乐曲的旋律似是幻化出形态,黑暗中飘起了摇摆的金色丝线。
我拼命地朝那边过去。
我自己都不知道身体是不是在动。
但都没关系,我伸出了手。尽管连感官都消失了,但我祈祷至少让情感传达过去。
我不知道能否传达。
但在一瞬,金色丝线释放出强烈的光芒。
『——启介会帮我实现愿望的』
声音又响了起来。是充满自信的,爱莉莎的声音。
『因为,迄今为止都是这样啦』
光变大,将我包裹。
好耀眼。
那光实在——太耀眼了。
「唔……」
感受到强光照在眼皮上,我睁开眼睛。
我看到淡黄色的天花板。我明白,这是我所不知道的地方。附近的墙上有窗户,刺眼的阳光从那里洒了进来。
我的身体被柔软的触感包裹着。看来我正躺在床上。
我本想用胳膊支着坐起来,然而能动的只有左手。
右手——连感觉都没有。
「啊……」
想起来了。全都想起来了。
我用左手摸了摸右肩,上面缠着绷带。然后,本应该延伸出啦跌右臂却并不存在。
这是最为明确的证据……我苏醒前的记忆并不是梦。
意识到后,伤口突然剧烈作痛。
「——!!」
我用左手撑起上半身。拜强烈的疼痛所赐,这下彻底醒了过来。
这里是什么地方?我为什么会躺在床上?后来怎么样了?
我脑子里充满疑问,在房间里四处张望寻找答案。
这里还摆着两张床,两张床上都有人——。
「啊、啊……」
我下床站了起来。可能因为贫血,感到猛烈地眩晕与头痛。
可是我顾不上这些,向躺在床上的二人走近过去。
「未由……乌尔特小姐……」
我喊出,名字。喊了睡着的她们的名字。
最后看到未由时,我甚至不知道是不是还活着。现在她毫发无损,静静地呼吸着。
乌尔特小姐身上的绷带比我还多。她召唤了〈流转星龙〉,本应被艾诺克的攻击所毁灭了才对……但现在还活着。
太好了……
我不知道我们为什么得救了,现在只为她们的平安而开心。
我再度观察房间。
地上铺着地毯,不过房间似乎是石头材质。从我刚刚睡的床旁边的窗户望去,能看到蓝蓝的天空和大海。我走近之后向下看去,是一片绿油油的密林与白色的沙滩。
「什么地方啊……这里是——」
我愣愣地嘀咕起来。可是,我对这里似曾相识。为什么呢?明明我从未到过这种南国一般的地方。
但我将疑问先放到一边,向房门走去。
我得去找。
因为这里只有未由和乌尔特小姐,因为之前在那里的不止她们两个。
冬上、阳名、鸫、山崎、宫岛,还有由衣都在屋顶崩塌后不见踪影。可是房间里没有他们的踪影。
而且,而且——。
心在咯吱作响。
我紧紧攥住左手。
门是木制的,轻轻一推就开了。看来也没上锁。
离开房间是一条长长的走廊,房门在走廊两侧整齐规律地排列着。
可能是石制的关系,空气冷飕飕的,迈出去的脚下甚至感到冰冷。我这才发觉,我现在打着赤脚。
我东倒西歪地走,一个房间一个房间确认。所有房间的内装都跟我刚才所在的房间相似,但都没有人。
没有、没有,还是没有。
为什么,为什么没有啊!爱莉莎!
我在心中呐喊。
最后我到了走廊尽头,发现了向上下延伸的楼梯。
我不知道该走哪边,犹豫了。
就在这时,楼下有人经过。
那人穿着黑白基调的法衣。我对那富有特征的几何学图案印象深刻。
「——!!」
我毫不犹豫地充下楼梯。我向下,向下,朝着拖着影子往前走的按个人。因为少了右臂的缘故,我难以保持平衡,好几次险些摔倒,而我每次都靠向墙壁调整呼吸。
大概下了三层楼,台阶到了头,我来到一个广阔的空间。
这里仿佛是中世纪的城堡,眼前则是一个大得能够举办舞会的大厅。
大厅边上有敞开的巨大门扉,耀眼的光芒从那里洒了进来。看来那里通向外面。
我在那出口又看到了影子。那逆光之下的人影,与我正在找的人非常相似。
「爱莉莎!!」
我喊着这个名字,冲向门外——冲进了光芒之中。外面好亮,我闪到了眼睛。
「小爱莉莎可不在这里」
染尘白色的景色里响起了声音。
「但是——那个声音……」
我听到的是爱莉莎的声音。那就是我想要听到的声音。
「不哦,你弄错了。看清楚吧」
随即我眼睛适应过来。
世界恢复色彩,我眼前的存在逐渐鲜明。
所形成的轮廓并不是一个,而是两个——。
白砂之上出现了两个黑影。
其中一个是以坐着的姿势俯视着我,身高约两米的巨狼。另一个是轻盈地漂浮在半空中的半透明少女。
那狼的毛皮一如黑夜本身一般漆黑,脖子上戴着反射银光的项圈,眼睛释放着蓝光。
然后少女穿着和爱莉莎同样的法衣。她的面庞也跟爱莉莎如出一辙。但是,她的头发不是金色,而是黑色,年龄看上去也比爱莉莎要小一些。
「你是……谁」
我疑惑地问道。
「修拉就是修拉,修拉·柯朗诺·史特林·米尔奇威」
自称修拉的少女飘在空中,搂住黑狼的脖子。
「这孩子是谁,不用问也知道吧?」
巨大的狼用那蓝眼睛笔直注视着我。
黑色的体毛,银制的项圈……尽管大小不同,但我能联想到那个名字。
我咽了口唾液。
「你是……由衣吗?」
战战兢兢地问了过去。
然后,黑狼对我点点头。
我脑子里响起声音,响起带着悲伤的声音。
『嗯,我是由衣。然后这里是方舟——哥哥』
〖后记〗
晚上好,我是司。
此刻应该是上上或者中午了,但我还是要说「晚上好」。
至于为什么是「晚上好」……说来话长。不,这其实无关紧要。
其实我是在努力不让开篇问候语重复。
回顾之前的问候语——第一册是「初次见面」,第二册是「好久不见」,第三册是「您好」,第四册是「你好」,第五册是「新年快乐」,第六册是「您好」,第七册是「好久不见」,第八册是「你好」……就是这样。
哎……一看就知道了,第六册之后就开始重复了呢……
是的,我其实在第六册的时候就已经放弃了!
根本不值得说得那么趾高气昂,我觉得五册一段落也好吧,就妥协了。
但是——准备写这一册的后记时我忽然意识到,我想要循环使用问候语,但「初次见面」和「新年快了」却用不了。都到第九册了,肯定是一直追这个系列的老读者居多,而且现在又不是正月。另外,距离上册的时间又太短,「好久不见」也被封印了。于是可用的选项就只剩下了「您好」或「你好」……。
同样的招呼语让我用三次我还是挺抵触的。虽说我一度抛弃了拘泥……可我还是有些事不愿退让。
综上所述,于是就成了「晚上好」。反正写这篇后记的现在就是晚上,「您好」就行的话「晚上好」怎么就不行?就是这种九丹的思路。其实我也想过「哈啰~」「嗨早~」「bonjour」等候选,但我还不太敢讲的这么随便。
如果觉得不对劲,可能把后记放到晚上读可能会好一点。
不过我感觉,书读完的时候多数就是在晚上,所以我偷偷指望「晚上好」比「您好」更靠谱。这也可能可能只是我个人经验吧。
——总觉得讲了很多没营养的废话呢(倒不如说写了这种东西以后还要怎么打招呼啊。总之先把锅全甩给未来的我好了)。
真对不起,后记通篇都是废话。不过像这样写后记也已经是第九次了。然后下一次,册数终于要到两位数——这是第一册问世时根本没想到的。
以全系列的起承转合来讲,这本第九册是切入「转」的一册。因此,故事给人的感觉可能与之前有一些不同,但转的后面肯定是一片正常走下去所达到不了的地方。我自己也在摸索,还希望各位读者朋友无比看一看那片景色。
剩下的行数已经不多了,下面是致谢。
近卫乙嗣先生,一直以来承蒙您照顾了。您的插画为角色们注入了生命,为许许多多的角色赋予了形象,我无以为谢。我怀着激动的心情,期待看到您下一次的插画。
责编M老师,谢谢您这次也给了我精准的建议。上一册时听闻您住院把我吓了一跳,能得到您毫不客气毫不妥协的建议,我真心松了口气。当然,实际上如何体现您指出的地方令我绞尽脑汁,苦不堪言,而这却又令我倍感安心。
然后现在,我向拿起这本书,阅读这篇文章的您致以最大级的感谢。
那么下次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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