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飘摇不定的方舟与绝不哭泣的英雄~(校对完成前禁止一切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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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RIGHT×LIGHT
原作:ツカサ
插画:近衛乙嗣
本书由『爬行珍兽DBQ濒危名录保护协会』制作
图源:兴国物语(无危)
翻译:轻小说难民(无危)
校对:Pigeon X GuGu(缺乏数据)
珍兽:DBQ(野外灭绝)
首发轻之国度:https://www.lightnovel.fun/
本文仅供日文学习之用,不得用于任何商业用途
再咕再鸽也是劳动成果,拒绝有生之年从我做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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稿子发霉了,拿出来晒晒,校对完成前禁止一切转载

RIGHT×LIGHT 10 ~飘摇不定的方舟与绝不哭泣的英雄~
魔狼消失!?启介穷途末路!!
睁开眼后,我的视野被少女的面庞所占据。整齐的及肩黑发,瓷器一般的白皙肌肤……他是我熟知的女孩。
「未由?」
我本想喊出她的名字,但发觉声音发不出来。我的嘴被她的唇堵住了。
「太好了,你醒过来了」
未由从相合的双唇间说道。红色的液滴从她嘴角滑落。她的眼里流下泪水。
「未由,你到底……」
我问到一半,她脸上阴云笼罩一点点从我身边远离。在她身后的景色,是纹丝不动的云。
虚假的天空,无边无际的白色沙滩,我似乎在这里昏迷了很长时间。
「启介同学看上去非常痛苦……完全没有睁开眼睛……手臂也是,那个状态……我看不下去就……」
未由用颤抖的声音说道。然后,我掌握了一个「现实」。已经没有了——我的〈魔狼〉。我已经不是什么『英雄』了。我束手无策,身边只有未由,在这奇妙的世界里漫无目的地走啊走啊。和未由两个人,在爱莉莎的故乡〈方舟〉中漫无目的彷徨下去。
启介穷途末路的第十册。
司 Tsukasa
8月15日生。不擅长笔直走路的,人生方向上的路痴。在今年酷暑之下不想动弹的二十多岁青年。擅长游泳,但好多年没去海边和泳池了。
远见启介
「对、对不起。这样子根本不算洗头吧」
友月未由
「——再用力一些没关系哦」
启介
「你们到底在讲什么!我根本搞不清怎么回事!解释一下啊!」
未由
「修拉小姐说过有胜算。说由衣的话就有办法」
乌尔特·柯朗诺·史特林
「启介,快劝劝未由。这样下去,由衣就白死了」
【人物介绍】
远见启介
主角,高中二年级,被艾诺克击败,被传送到了〈方舟〉。
友月未由。
启介的同班同学,随启介一同被转移至〈方舟〉。
远见由衣
启介已亡故的妹妹,透过魔术以半人半狼的样貌现身。
乌尔特·柯朗诺·史特林
〈方舟〉主人赫斯·史特林的女儿,三姐妹中长女。
修拉·柯朗诺·史特林·米尔奇威
三姐妹中的三女。
拜尔·柯朗诺·史特林
三姐妹中的次女。爱莉莎的母亲。
哈利·莱特
高次元存在〈探求愚者〉。爱莉莎的父亲。
赫斯·史特林
〈方舟〉的主人。篡夺全世界诸神与魔术的,传说中的大魔术师。
艾诺克·凯特尔
〈群聚〉的魁首。
爱莉莎·柯朗诺·史特林·莱特
来自〈方舟〉的飞行少女,目前在友月家借宿。
〖序章〗
哗啦哗啦,哗啦哗啦。
咻啦咻啦,咻啦咻啦。
绿色的叶片天空中飘落,散发着淡淡的光辉自扎根于天际的大树上飘落,落在混凝土材质毫无生机的城市里越积越多,绿色将冰冷的灰色覆盖,隐没。
如血管般遍布城市的道路,明灭的信号灯,架在河上的窄桥,停车场中停靠的车辆——这一切都逐渐,缓缓地,缓缓地染成绿色。
坐落于小城一角的学园校舍也不例外,逐渐被绿色所埋没。金发少年——艾诺克·凯特尔站在校舍屋顶上。绿色的叶子同样飘落在他头上,肩上。叶片一点一点,一点一点地飘落,但绝不停息。
我从距离艾诺克数米高的地方,只是呆呆地看着被绿色所侵蚀的景色。我身体被树枝缠住,动弹不得。
艾诺克的身旁,是“他”本应在的地方。而那里铺开一片血泊。那刺眼的鲜红色上面,也落下了绿色的叶子。
「启……介,在哪儿?」
我无意识地嘟哝起来。但艾诺克好像听到了声音,抬头朝我看过来。他抖落积在金色头发与白色修道服上的叶子,那绿色的眼眸朝我射来。
「他,不在这里喔」
艾诺克用平淡的口吻,直白地陈述事实。
他说的没错,我要找的人不在校舍的屋顶上。屋顶上开了个大洞,到处都是龟裂,护网也松脱了。这随时垮掉都不奇怪的屋顶上,只有艾诺克和我,以及倒在艾诺克身边的树巨人。
阿姨变身星龙,却被绿色的箭试穿。未由倒在了血泊里。启介右臂被斩断,就在要被杀掉的千钧一发之际……都不见了。刚才明明还在的三个人,全都不见了。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唯独一件事非常确定。我的表情扭曲起来,咬紧了臼齿。艾诺克看着这样的我,静静地说
「没错,你——爱莉莎没有得救。启介没有救下爱莉莎」
呜咽快从喉咙里漏出来,但我拼命忍了下去。但是,冷冰冰的东西顺着脸颊滑了下来。
为什么,为什么我如此心如刀绞。
明明启介他们说不定已经逃掉了。
随着刺眼的光芒,我听到兴隆的咆哮,随即他们消失无踪。所以,他们很可能还活着。
然而……然而为什么——泪水却止不住地往下流。
「很伤心对吧,爱莉莎」
艾诺克移开目光,轻声低语。
伤心?我在伤心吗?
这股心情我形容不出来。
只知道心作痛地颤抖起来。
本来有个英雄,不论多大的困难都能跨越,不论多强的敌人都能打倒。
他总是拯救我,为我实现愿望。
但是,但是……那样的天经地义,已经结束了。
就如同这日常突然崩溃,心中的天经地义竟如此轻易地分崩离析。
我面对眼前的现实,俯瞰没有他的风景。
我懂了,原来是这样啊……。
我终于明白过来。
启介……启介他……。
——输了。
〖第一章 关上的乐园,透来的面影〗
1
感觉就像还在梦里,严重缺乏现实感。
火辣辣的艳阳把世界染成白色,远远传来涛声。赤裸的脚底是细砂的触感。高耸的古城堡吹下来风,周围的丛林飘来植物的气味。
一匹黑狼背对着这一切,迈着静静的脚步远去。酷似爱莉莎的半透明少女抓着狼的脖子,浮游着。
难以保持平衡的身体,剧烈作痛的右肩,间隔一定时间就会袭来的眩晕。
这里是什么地方?自己在做什么?在这短短的时间里,迷失了方向。
又或许,真的晕过去了十几秒钟。
回过神来,狼与少女的身影变得非常小。
那是——谁来着。
我问自己,思考了一会儿,回忆起来。
没错,她们已经做过了自我介绍。
与爱莉莎如出一辙的黑发少女告诉过我,她叫修拉·柯朗诺·史特林·米尔奇威。巨大的黑狼说过自己是由衣,这里是〈方舟〉。
……由衣?
远见、由衣。我的、妹妹。
那只狼,是由衣吗?
是穿着蓝色连衣裙,摆着马尾辫欢笑的由衣吗?
由衣确实变成了狼的形态,但那时候是能够轻易抱起来的幼狼的姿态。迄今为止,她从没有变过那么巨大的狼。
啊,我刚才大概去想了同样的事情。
但我想不通,无法正常运转的脑子已经放弃了思考。
又是一阵眩晕。
眼前是通向丛林的白砂小路,狼与少女走在上面慢慢消失。由衣,从视野中消失。
她这是上哪儿去?这样下去会跟丢的。
「由……衣……由衣!」
我大喊,追上去。喉咙里发出的声音非常嘶哑,脚奋力蹬地却在沙上一滑。
摔倒之后我连忙又站起来,死死追寻那漆黑的身影。
一踏进丛林间的小路,有股湿度顿时升高的感觉。呛人的植物气息扑面而来。
视野捕捉到黑狼与少女的身影,于是我再次叫喊。
「由衣,等等我!」
可是狼——由衣没有停下脚步,甚至没有放慢脚步。
只有空中飘浮的半透明少女朝我转过头来,露出有些困扰的表情。
由衣为什么不肯停下脚步呢?为什么不对我讲清楚,转身就走呢?
是没听到我的声音吗?
这不可能。因为那个自称修拉的少女朝我看了过来。
那又是为什么呢?为什么不回应我?
由衣的脚步绝对不算快,但我无法锁短距离。
眩晕变得严重,跑步跑不成直线……不对,是连跑都跑不动,只是连滚带爬慢吞吞地往前挪。每当我强行施力驱动身体,右肩便剧烈作痛。
继续喊过去之后,意识差点断掉,我便死死咬紧牙关,把精力集中在迈腿上。
最后,丛林那头出现异样的东西。
那是一个巨大的白色半球状穹顶物体。
我觉得它似曾相识,但现在没有余力去抽取记忆。
小路在丛林中蛇形,最后的尽头便是那个穹顶物体。
狼到达半球前面后总算停了下来。半透明少女从狼身上离开,轻轻触碰穹顶,随即墙壁上打开一个漆黑的洞口。
少女以浮游状态进到里面,消失不见。狼也——由衣也准备跟在后面。
不行,不能让她去。
不祥的预感在全身上下放射开来。
可是我和由衣之间的距离那么远,根本无法拉近。
伸手也够不着,跑过去也来不及。
所以,我只能喊过去。我把肺里的空气挤了出去
「——由衣——————!!」
视野发白,天旋地转般的眩晕袭来。身体传来一阵剧烈冲击,嘴里有沙子的触感。
我明白过来,原来我倒下去了。但我勉强忍耐住唯独没让意识断绝,把脸抬了起来。
由衣停了下来。
她终于对我的声音做出反应,停下了即将进入黑色洞口的前足。
她转动脖子,那蓝变星一般的眼睛朝我看来。我的脑中响起了声音。
『没事的哥哥。后面就包在我身上吧』
这番话是在鼓励我,然而却透着一缕悲伤的音色。
可是我来不及反问,由衣终于还是进到了黑色的洞口中。
黑色体毛与黑暗交融,变得难以分辨,最后洞口被白色的墙壁所覆盖。
我明白,我的声音都已经传递不过去了。
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我在心中大喊。
我一步都挪不动了,连爬向穷地的力气都没有了。眩晕与疼痛早已超过了极限。
我现在,什么都做不了。
我翻过身,仰对天空。
这真的是现实梦?觉得告诉我这是梦反倒更有说服力。
蓝蓝的天空上飘着云。
哪怕定睛去看,云的形状也没有丝毫变化,就像画在天空中图画一般,不自然地静止不动。
由衣说,这里是〈方舟〉。
我曾共享过爱莉莎过去的梦,似是见过从〈方舟〉看到的天空。
但那并不是这样的天空。云像飞一般流逝,不曾如这般停止。
这里果真可能是梦境。
维系意识的意志力也到了极限,我闭上眼睛。
既然这是梦,我下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应该就会回到现实吧。
现实?
那究竟是——怎样的东西来着?
我所坠入的地方是一片黑暗,这里充斥着如脉动般定期袭来的疼痛以及似是全身溶化掉一般的严重倦怠感。
这里是现实吗?我不知道。我还想不起来。
但我感觉到,现实近似于这种东西,就是如此令人痛苦不堪的地方。
黑暗中充斥的痛苦将我勒紧,撕裂。
心被痛楚搅碎后,绝对又趁虚而入,领我的意识更加涣散。我意识到这股倦怠感是危险的东西,但我无力逃脱。
但这个时候,某种温暖的东西流了进来。不对,它何止是温暖,简直是火热,蕴含着惊人的热量。
痛楚与倦怠变得灼热,烧成灰烬。黑暗消融,染成夕阳般的红色。
与此同时我听到了声音。那个声音在心中激荡。
已经不痛了,已经不痛了————所以,睁开眼睛吧。
我撑起眼皮。流进我体内的热量给了我睁开眼的力气。
此刻出现在严重的,不是闭上眼前看到的静止天空。取而代之,视野被少女的脸所占据。及肩的整齐黑发,犹如瓷器的白皙肌肤,人偶般端正的脸庞。她是我熟知的女孩。
……未由?
我想呼喊那个名字,却发觉喊不出来。我的嘴被未由的唇塞住。
嘴里是湿滑的触感与铁的味道。我认识,那是血的味道,是和未由接吻的味道。
相触的嘴唇好软,好烫。我以为这也是梦,但眼前的未由是那么清晰。
那么,这是现实吗……?
我心跳加速,感觉脸变烫了。
未由闭着眼睛,但好像发觉我已经醒来,脸离开后看着我。
「太好了……醒过来了」
红色的液滴从未由嘴角滑落。她的眼睛也落下泪水,脸颊上留下了透明的轨迹。
她的脸上不是羞涩,只有拼命的神色。看到这样的表情,我内心的兴奋收敛下去。
「未由,这到底是……」
我刚一问她便神色黯然,似是有什么想不开。因为未由从面前离开,后面的天空显露出来。天空中贴着不动的云——。
放眼周围,只见郁郁葱葱的丛林与白砂,然后远处有个大大的穹顶物体。这景色与我失去意识前几乎一样,唯独日照变弱,似乎因为这里在树荫底下。大概是未由把我搬过来的吧。我脑袋下面传来柔软的触感,看来她正在给我做膝枕。她现在身上穿的不是制服,而是朴素的淡黄色长袍。
「对不起,启介同学。我……让你喝了血」
未由向我坦白,口吻中透出几分后悔。
「为什么……?」
我的嘴里的确残留着血的味道,应该是未由嘴对嘴把血喂给了我。
「嗯……启介同学看上去非常痛苦……完全醒不过来……手臂也是,那样的状态……我看着实在不忍心……」
未由用颤抖的话音这样说道。
她恐怕十分混乱,说的话不得要领,但我从中掌握到唯一的“事实”。
啊,是这样啊。果然不在了啊,我的——〈魔狼(Fenrir)〉。
「我不会用治愈外商的魔术……只想哪怕抑制住疼痛也好,便试图用“支配”来缓和痛苦……」
「支配……」
想起来了,由月家的血拥有那样的力量,那是以血液为媒介支配他人的力量。
「对不起……我本来不想对启介同学使用这种力量……但实在想不到其他办法……」
「——不用在意。谢谢你,疼痛减轻很多了」
未由看上去那么悲伤,我抬起左手去摸她的脸颊。
柔嫩的肌肤好温暖,泪水也并不冰冷。
「那就好……但是,这只是类似于暗示的东西,不能真的治愈损伤。右臂也……长不回去了。启介同学,发生了什么事?你浑身缠满了绷带……我……我完全不明白……你不会就这样,死掉的吧?」
未由紧紧握住我的左手,对我问。
「我没事……大概不会死的。好像有人给我包扎过,已经不流血了」
尽管自己都没弄明白的事情一大堆,但总之先说明了自己的状况,让未由冷静下来。
「真、的?」
未由用两手包住的我的手,紧抓住不放一般反问我。我坚定地点了点头之后,对她问
「未由,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如果我的记忆没有出错,那么这里与我们之前所躺在的古城堡之间有着相当远的距离。我在城堡的那个房间里醒来时,未由还在沉睡。
「啊……其实……我、明明还在战斗才对,回过神来已经在床上了……身旁海水这遍体鳞伤的乌尔特小姐……我弄不明白了……于是去找有没有其他人,就出去了……然后在沙滩上循着足迹寻找……然后就发现启介同学——」
讲到这里,未由又开始呜咽。
「发现启介同学……那个、样子——」
我手攥得更紧,未由艰难地挤出声音般说
「是这样啊……我明白了。对不起吓到你了。其实我也一样,我醒来时和你在同一个房间,然后到了外面发现与爱莉莎很像的女孩还有由衣——」
讲到这里,我清晰地回忆起意识断绝前的事情。
「……未由,能不能搀我一下?我一个人很难站起来」
「嗯,没关系」
未由用手背擦了擦眼泪之后,把我的手绕到她的背后。我在她的帮助下起身,用左臂紧紧抓住她的肩膀站了起来。
又有一阵轻度的眩晕袭来,但我忍了过去,指向路前方的白色大型穹顶物体。
「请把我……带到那里」
未由点点头,迈出脚步。她也和我一样打着赤脚。
我循着砂上留下的足迹——由衣化作黑狼后的足迹,抵达了穹顶的墙根。
「——她们就是进到了这个里面」
我呢喃着用手触碰墙壁。墙壁传来的触感既不冷也不暖,既不粗涩也不光滑,很是神奇。那里明明有墙壁,触感却告诉我那里什么都没有。它就像是“无”固态化一般,难以用言语来形容,只是一道将内与外分隔开来的境界。
「欸……谁进去了?」
身旁的未由向我看过来。
「一个自称修拉的女孩,还有……由衣」
「由衣……她在这个里面吗?」
「……应该是」
如果我睡死过去的这段时间里她们没出来,应该就是这样。
「这个,是什么呢……」
未由也摸了摸壁面,感到困惑。
我现在能够回答这个提问。记忆的抽屉已经顺利打开。我曾见过这个东西。当时爱莉莎与〈天使王(Metatron)〉同化,我潜入她的精神中时目睹了〈方舟〉。就是那时的情景。
「……我认为,是〈箱庭(Garden)〉」
「箱庭……那是什么?」
「应该是爱莉莎的家人居住的地方。也是〈方舟〉的中心部」
「中心部?这里——是〈方舟〉吗?」
未由惊讶地张大双眼。
也对,没有要素能让未由推断出这里就是〈方舟〉。我也一样,要不是由衣对我那么说,我肯定也不敢确定。
「是啊,我们现在所在的地方……就是〈方舟〉」
「为什么……?我们在学园——同突然冒出来的树怪战斗——」
未由百思不得其解,按住额头。
「我也不明白我们会什么会在〈方舟〉。由衣她们没做任何解释就进到这里面去了……」
我紧紧握住触碰墙壁的手。
由衣她到底为什么——
「我们,进不去吗?」
未由摸着穹顶的壁面问。
「……由衣进去的时候打开了一个洞,一进去洞就关闭了。我想现在应该进不去」
记得爱莉莎也没被同意进去过。那里的封锁就是这么森严。恐怕也没有其他入口。
「那么……我们要怎么做?这样下去还是一无所知啊」
未由露出束手无策的表情。
「也对……能给我们解释情况的人就只有乌尔特小姐了,可是——」
想起她躺在床上,浑身打着绷带的样子。伤的那么重,肯定没办法立刻醒来吧。未由应该明白我话里的意思,愁容满面。
「那么,我们等乌尔特小姐醒来吗?或者……去找找还有没有其他人?」
其他人……这是个唤醒希望的提议。
说不定这里不只有〈方舟〉的居民,我们之外的同伴们也被送到了这里。冬上、阳名、鸫、山崎、宫岛、还有——。
但当我脑海中浮现出爱莉莎的面庞时,修拉那句『小爱莉莎可不在这里』一闪而过。
「启介同学?你怎么了?」
未由担心地盯着我。
「……啊,没什么。你说得对,我们找找还没有没其他人吧」
我强行挤出笑容,这样答道。
爱莉莎不在?真的吗?那么,她此刻身在何处呢——
我不愿去想,我的心拒绝去想象。
所以,我要寻找。
包括寻找已被告知不在这里的人。
2
沙、沙——。
脚后跟踩在砂上,脚尖把砂踢开,两个人脚步声以规整的节奏响着。
周围静悄悄,耳朵里只能听到丛林那边枝叶在风中摇曳摩擦发出的沙沙声。那篇绿色的深处既没有鸟儿的鸣啼,也没有野兽的叫声。
我和未由转过身去,背对〈箱庭〉,沿来时的路折返。未由紧紧支撑着我绕到她颈后的左臂。也多亏这样,我尽管脚下还是有些不稳,但再没有摔倒。通过肌肤相互接触的部分感受着未由的体温,眩晕感也不再靠近了。
多亏了未由,右肩的未由缓和了许多,我能勉强保持住不晕过去。
我们没有交谈,但未由时不时地朝我看,向我投来关心的目光。
——启介同学,要不要紧,要不要休息一下?
我仿佛听到了这样的声音,回望未由。
「……?」
未由不解地歪了歪脑袋。看来那是幻听。
「啊,那个,我没事」
但我一不留神说了出来。回答幻听的提问又有什么用呢?然而未由似是放下心来,表情也不那么紧张了,就好像听到了最想听到的话语。
我感到疑惑,再次面朝前方。
——启介同学,话说……你对刚才的接吻怎么看呢?
又听到了。明明耳朵没听到,未由的声音却好像直接在心里响起来。
连续两次的话实在没办法当成是幻听。我用余光窥视未由的态度,结果突然四目交汇。未由慌慌张张地移开了目光。
这难道说……不,不会吧——
还是先确认比较好。
「我说未由。你刚才是不是在想……接吻的事?」
「诶!?没、没有啊……才、才没想那种事……」
未由否认,但红着脸垂下头。
——为什么?怎么被知道了啊……
然后,声音又直接传到了心里。这下肯定没错了,虽然并不清楚为什么发生了这种事……。
「未由,我有件非常难以启齿的事要对你说」
「什、什么事?」
未由驻足向我看来,脸上带着几分害怕。
——该不会生气了吧。虽说喂血不是非得接吻不可,但我当时只想到那个办法……可是仔细想想,我确实也希望那么做……。
听到灌入脑海的声音,我的脸也开始发烫。为了不让自己再听到不该知道的事情,我一鼓作气开诚布公
「未由,你心里的想的东西——都传达给我了」
「……咦?」
——启介同学在说什么啊。
「你刚才想,启介同学在说什么啊……是吧?」
「咦?咦?咦……?」
——不、不会吧,那不可能。啊,会不会是因为我喂过血的原因?“支配”的副作用?
「啊,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不要附和我的心声!」
——怎么办,怎么办啊……“支配”是通过我将意志贯入启介同学心中生效的,结果连想法都开始传过去了?那、那就应用控制〈通道(Pass)〉的心得……
未由传递过来的声音突然断绝。她红着脸向我狠狠一瞪。
「这、这样还听得到吗?」
「不,听不到了」
我老实回答,未由怀疑地紧盯着我。
「真、真没骗我?」
「没骗你啦!那个……我会装作没听见的……所以,那个,对不起」
我点点头向她道歉,但她沉吟着继续狠狠瞪着我。
「那就做个测试」
说完,未由闭上眼睛开始默念,不知为何脸越来越红。大约过去了十秒钟,她睁开眼睛,试探式地观察我。
「……嗯,好像没传达过去」
未由松了口气。
「你刚才想了些什么?」
「——不告诉你」
未由把脸往旁边一摆,搀扶着我继续往前走。
「我想的事情……没有传递给你呢」
沉默变得凝重,于是我嘀咕了一声。结果未由闹别扭一般侧眼向我瞪来。
「嗯,只有启介同学单方面偷听……太耍赖了」
「对、对不起」
「既然要道歉……那就不用装作没听见算了,把我想知道的事告诉我」
未由气哄哄地说道。
「你想知道的事?」
我反问过去,未由脸色变红,小声低语
「吻你的事……你没生气吧?」
「——我没理由生气吧。因为你那么做是为了救我」
未由露出松了口气的表情,但似乎还是有些不满意。
「……才不是那个意思」
她轻轻叹了口气。
「咦?我搞错了什么吗?」
我有些着急,向她反问,但她应了声「没什么」摇摇头,然后用手指向前方。
「不说这些了。瞧,能看到城堡了」
走出密令围绕的窄窄小道后,石头建造的城堡出现在眼前。
再次一看,真的好大。虽然不及那个白色穹顶,但学校校舍根本不能与之相比。
它外观是一个立方体上载着又一个小一圈的立方体,各个角建有用于瞭望的塔,城堡中央还伸出了一座尖塔。从位置来说,我们之前睡的地方应该是从正面看右手边的深处附近。
话又说回来,那种中世纪欧洲风格的建筑与这南国岛屿一般的景色显得并不搭调,散发出强烈的不协调感。
我们望着城堡走了许久,到达了从城门向外延伸的,平缓宽阔的坡道。又走了没多久,蔚蓝的大海与天空在眼前出现。
是海滩。我对这里也隐约记得,是在爱莉莎的记忆中看到过的景色。
温暖湿润的海风吹拂而来。海滩呈新月形,似乎一直连续到远远那头看到的海峡。看来这一带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海湾,浪也很平静。
蓝蓝的海水是惊人的透明,能看到各种颜色的鱼在水面下游动。
看到生物后,我不由放下心来。那片丝毫没有动物气息的丛林散发着一种人造物的气息,待在里面总让我静不下来。
「好美的地方啊」
未由嘀咕。她的眼睛似是被风景深深吸引,目不转睛地望着远方。她的刘海在海风中摇摆。
「是啊,简直就像……天堂」
这里简直就像只能在电视上看到的南国避暑圣地。再加上这里没有人,说不定比起那种地方还要有天堂的感觉。
「——我想起了大伙一起去海边的事情」
「…………」
直到这么提醒,我一直没能回忆起来。
记得那时是暑假刚开始,九棚先生开车让我们享受了一场一日返程的海水浴。
当时我、由衣、阳名、冬上、山崎、宫岛……还有爱莉莎都在一起。
那时发生了很多事,但玩得非常开心。而那就发生在短短两个月之前。
如今回首,却仿佛已是遥远的往事。
「未由,我们去那边看看吧」
我甩甩头,抛开忧伤,指向海岸尽头的海角。沿海滩延伸的丛林止步于海角跟前。那边是一个高高的悬崖,从那里兴许能一眼望遍〈方舟〉的全貌。
「……嗯」
未由看了看我的脸,点点头,继续向前走。我将身体的一半重量压在她身上,配合她的步调向前迈步。
比起干燥松软的沙地,还是吸了海水凝结后的沙上更好走,于是我们沿海涛线向前。
哗啦啦、哗啦啦……
海涛扑过来又退回去,时不时打湿我们的脚踝。海水不太冰冷,也并不温暖,冲得很舒服。
「启介同学,请听我说,但别笑话我」
未由依旧面朝前方,断断续续地说道
「嗯?」
「——我感觉,我现在还在梦里」
我没有笑,取而代之点点头。
「我也是……同样的心情啊」
这里是那么的宁静闲适,和平得过分了。
我有种脚不着地的感觉,整个人就像飘起来一样。
「同样的心情……启介同学,难道我的心声又擅自流过去了?」
「不是的不是的」
这么近被她一瞪真是好可怕,但她表情马上有舒缓下来。
「呵呵,我当然知道」
看来这是未由独特的开玩笑方式。
我和她两人踩着波涛朝海角前进。
往前走后,原本沿海滩边缘铺开的林木突然向陆地方面收缩,取而代之出现一片草很稀疏的荒地。荒地半途出现一条与很急的坡道与海滩分岔,沿坡道向上似乎就能到达海角。
「后面这段路可能会有些累,启介同学没问题吗?」
未由似乎担心我的体力,向我问道。
「嗯,有你扶着不累。反倒是你不休息一下没关系吗?」
「嗯,我完全没事。毕竟现在的我已经,有些超出人类了」
未由答道,露出苦笑。
未由觉醒了〈高次元存在〉混血的特性后,获得了高超的身体能力。她现在之所以毫发无损,应该也是拜混血的再生能力所赐。她受的伤明明比我更重才对。
「……谢谢。肩膀再让我借下吧」
我觉得我还有其他该说的话,但最后说出来的只有这么一句。
「包在我身上吧,启介同学」
但未由微笑着回答了我。
于是我们开始上坡。
起初还担心赤脚走在荒地上会不会有什么问题,结果地上只有小石子,没有踩到尖石头。另外草也不是很长,赤脚也没有被划破。这条路尽管看上去没人管,说不定其实被打理过。
上坡的负担还是很大,我在未由的搀扶之下还是喘起气来。但就算这样,我依旧一声不吭继续往上爬,最后终于到达海角的末端。随即,世界豁然开朗。
水平线勾勒出一道圆弧。
碧蓝色的景色一直延伸到遥远的另一头,积雨云自海天一线间涌现。
视野所及的范围内不见其它陆地,我又调转方向朝陆地望去。
「这就是——〈方舟〉啊」
未由呢喃起来。
正如我所预想,从海角能够一览〈方舟〉全貌。
这是一座并不算太大的岛屿,能够尽收眼底。半径约两公里左右,海岸线弯曲,除我们刚刚走过的海滩之外似乎都是陡峭的断崖。然后正好在岛中央的地方便是那个白色半球状物体,离那边不远处是城堡。丛林以包围穹顶与城堡城堡的形式铺开,但并没有堵盖整座岛屿,能看到其中有片地方被开拓出来用作田地。
在那里大概栽培了一切作物。我把眼睛眯起来,确认那里在动的东西。
「那是……人吗?」
远远看去只能看到小点,像是人的样子,而且还不止一个。
我内心十分诧异。
那边的人影不止十个,人数上看不会是冬上她们。既然这样,他们就是〈方舟〉的居民了……但这也不对劲,毕竟太多了。我记得爱莉莎说过,她在〈箱庭〉的外侧几乎是孤零零一个人。
「真的啊。太好了……应该能问问情况了。去看看嘛?不过必须得绕点远路了」
没有预备情报的未由一下子开心起来。
不管怎样,我们都必须过去证实一下。
正如未由所说,要去田地那边似乎就必须绕岛外围前进。直接从穿过丛林应该更快,但凝目而视后并没有发现对应的道路。
「虽然估计会花些时间,还是过去瞧瞧吧。太阳下山前应该能到」
我看了看天色说道。但此时,一个疑虑从我心头闪过……在这里,太阳真的会下山吗?我觉得云和太阳从刚才到现在一直静止在相同的位置。我还是觉得这片天空是静止不动的。虽然还不肯定,但再过一段时间的话,答案便会自然揭晓吧。
「好的,累了一定要说。就一边休息一边慢慢走吧?」
未由点点头,搀扶着我开始下坡。
「啊!」
可是走到一半,她突然惊呼起来。
「怎么了?」
「启介同学!瞧啊,快看那边!」
未由指向下方的沙滩,那里是我们刚才走过的地方。那里有什么人,而且不止一个,他们陆续出现,笔直走向海里。
他们跟田地里看到的人影应该是同样的东西。这次距离近,看得更清楚。
「那是、什么……?」
疑问不禁从嘴里流露出来。
那东西有脑袋有手,用两条腿直立行走,然而——实在不敢用人类来形容。
对他们第一印象是灰色的人体模型。
没有五官的脑袋,没有凹凸不平的胴体,棍状的手脚部位和球状关节。那质感似是瓷器,全身用白线画着几何学图案,是爱莉莎和乌尔特小姐的法衣上见过的图形。那图案还在微微发光。
面对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外观,我们呆立不动,面面相觑。
「启、启介同学……怎么办?」
未由焦虑地向我问来。
「肯定不是敌人吧……但不像能交谈的对象。暂时就在这里看看情况吧」
「嗯,好的。启介同学,万一袭击过来,我来保护你」
未由面色紧张,支撑我的手中更加用力。
「……啊,好的……谢谢」
未由大概是想帮我提起勇气,但我不知怎么回答她才好。
是这样啊,现在的我已经只能被人保护了吗——。
事到如今才发觉。
理所当然的吧。毕竟我已经没有能去战斗的力量了。
过去救助他人,打倒敌人,阻止未由所用的都是〈天牢(Wolf-Rayet)〉的魔术,而他已经随我的右臂一起丧失了。
想要守护却力不从心……最后被掠夺。
我把左手攥得紧紧。凭这只左手,这只平凡无力的人类之手——什么都没能抓住。
「启介同学?伤……在痛吗?」
可能是我不知不觉间表情变得难看,让未由为我担心了。
她眼神中对我的担心发自内心。
我很开心,却又没有勇气直视她的眼睛。
「嗯,是有点吧……。不提这个了,那些人偶一样的家伙陆陆续续下海了,那是在干什么呢」
我装出笑容让未由放心,转变了话题。
人偶——自己这么说出来一听,感觉是最贴切的描述了。
模仿人的形态却又不是人的东西,那就是人偶。
「拿着某种武器呢。好像是……长矛。啊,但唯独有一个没拿长矛的人偶,它拿着壶」
未由观察着那些人偶,嘴里嘀咕。
持长矛的人偶进到海里,唯一拿着壶的人偶留在海边。钻进海中的人偶没有游泳,而是直接走向海底一般消失不见。
留在海滩上的人偶拿着壶纹丝不动。
「……启介同学」
未由朝我看过来。
要和人偶接触的话,这或许是个绝好机会。但不知道其他人欧什么时候会回来。我摇摇头,示意未由应该继续观望。
刚才的担忧立刻应验,下海的人偶没多久就回来了。他们手里的长矛尖端叉着鱼。
拿鱼的人偶们向拿壶的人偶身边聚集,纷纷将鱼扔进壶里。
「这难道……是在捕鱼吗……」
未由这样嘀咕道。我也想到了同样的事情。
「但是,我不觉得那些家伙会正常进食……」
我百思不得其解,毕竟他们又没长嘴,又要怎么吃鱼呢?
持长矛的人偶把鱼放完之后,再度返回丛林中。唯独拿壶的人偶朝别的方向走去。它沿着沙滩往前走,与我们渐渐拉开距离。换而言之,它走的是我和未由来时的线路——朝城堡方向过去。
「怎么办?还是跟上去比较好吧」
未由的目光在走向丛林的人偶与拿壶的人偶之间往返,对我问道。
「……跟在拿壶那个的后面吧。在丛林里跟踪太勉强了」
未由对我的意见点点头,重新支撑起我的胳膊。
「知道了。那出发吧,千万不要跟丢」
我和未由再次像玩两人三脚一样迈出脚步。大概是一满壶的鱼太重了,人偶的脚步非常缓慢。看到以这样的步伐不会被甩开我就放心了。
我们看着在海滩上一步一个深深脚印的人偶,未由低声说道
「我有个猜测。既然这边的负责捕鱼,那边会不会是负责种田的人偶呢?」
虽然这番话是开玩笑的语气,但我觉得可能性很高。
后来我们没在做不必要的交谈,保持一定距离跟在人偶后面。我们没有刻意压低脚步声,人偶也一次都没回头看我们。
人偶沿我们出来时的路反方向走,自然而然便到达了古城堡跟前。
然后它路过连接白色穹顶的小路,进到城堡里面。
日照很强,屋内的阴影很重,人偶的身影消失在了黑暗中。
我和未由加快步伐跟了上去,一进城堡,冷飕飕的空气便将我们包围。与之前积攒了热量的沙地一比,石砖地面甚至让我感到寒冷。
我在宽阔的入口大厅内环望,没有发现人偶的身影。
再往里分成了五条路。
正面有一扇巨大的双开门。第一次来到这个大厅时并没有留意到那里有门,因为当时追着人影急急忙忙就冲向了有光照进来的入口。那扇门现在也一样紧紧关闭着。
将这里与我和未由之前睡的房间相连的大概是右侧楼梯。然后入口大厅是左右对称的设计,两侧如镜面一般,左侧同样设有楼梯。
然后两侧楼梯跟前各有一条通向深处的走廊。那条走廊黑漆漆,看不到尽头。
但我能听到,左侧走廊里头正传来铿滋、铿滋的沉重脚步声。
「应该是那边」
我对未由点点头。我们转过转角,沿笔直延伸的走廊向前,跟在脚步声后头。
走廊两侧有很多门,但现在没有功夫去逐一确认。
走了一会我们来到左右分岔的尽头。
左边有脚步声的残响,于是我们毫不犹豫地转向那边。
这条路没多远便向右拐,然后就到了尽头,但左侧有一扇敞开的门。
我和未由小心翼翼地向里面窥视。
「什——」
眼前的情景不禁令我屏气慑息。
这个房间十分明亮。墙上开着没安装玻璃的窗户,能从那里看到绿油油的耀眼景色。
这里大概学园一所教室那么大,摆着许多长方形的桌子,桌上放着锅、菜刀、砧板等烹调器具。房间深处还有好几个炉灶。
这里的人偶,有六只。
然后空中还飘浮着一个半透明的少女。
「辛苦啦~,接下来就轮到大家啰~」
人偶把装鱼的壶放在桌上,少女抚摸他的脑袋,对其余人偶发出号令。除了鱼之外,桌上还摆着其他食材。人偶们拿起那些食材后一起开始料理。搬运完货物的人偶打开似是后门的门,去了外面。
炉灶生起了或,房间突然变热,充斥着切食材的声音。
「……什么情况?」
未由愣住了一般注视着正在做菜的人偶们。
我也没能理解这个情况,无法回答她。
我们就这样观察了一段时间,结果屋里开始飘散出香喷喷的味道。
咕唔唔……。
肚子无意识地叫了。
「咦?」
大概是听到了声音,浮游少女朝我们转过身来。
她的五官与爱莉莎如出一辙,但头发是夜色一般幽深的黑色。
毫无疑问。她正是那个自称修拉,与由衣一起进入〈箱庭〉的少女。
「啊……那个——」
我们对上了眼,我支支吾吾不知该说什么。我有很多话想说,也很多问题想问,但还没等我问出来,少女便笑着对我说
「真是的,香味都把你们引到这里来了吗?再等等,别着急,马上就会准备好的」
「准、准备……?」
我在疑惑中反问过去。
「当然啦,这是你们的餐点喔」
少女这样答道,那表情似是在表示为什么我明知故问。
——也就是说,那些人偶捕鱼是为了我们?
姑且打消了一个疑惑。正因如此,混乱的脑袋开始正常运转。
「你——记得是叫,修拉……是吗?」
带着对未由解释的意思,我向对方证实。
「嗯,修拉就是修拉喔」
「你为什么在这里?你刚刚不是和由衣一起进到穹顶里面去了吗?」
我问题一个接一个地问过去。当说出由衣名字的时候,修拉的表情似是变得有些阴沉。
「修拉无处不在,所以也在这里」
「无处不在?」
「没错。只要是方舟内部,修拉便存在于任何地方,又不在任何地方。因为,修拉就是这样的身体啦」
修拉示意自己那能透出对面景色的半透明身体。
听了她这样的解释,我还是没搞清楚怎么回事。但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没工夫追问这件事。
「……那么,由衣呢?」
「你不是看到了?在箱庭里啊」
那个白色的半球物体果然就是〈箱庭〉吗……。
「那由衣为什么在〈箱庭〉里?另外,我们为什么在〈方舟〉上?除了我和由衣,还有其他同伴来到这里吗?」
「唔~……一下子问这么多,修拉也很伤脑筋啊~。饭菜马上就做好了,等会儿再慢慢问好不好」
「可是——」
我本想继续逼问,修拉安抚我一般对我一笑
「不需要着急,时间还有的是。至少待在这里的时候是这样——」
面对她那与爱莉莎重叠的表情,我无法再多说什么。修拉的目光从我转向未由,指向走廊那边。
「你们看到这条走廊在途中左右分岔对吧?往另一侧走就是餐厅,可以在那里等等吗?」
未由不知所措地看了看面露纯真笑容的修拉之后,目光右转向我。
尽管有些迟疑,我还是勉为其难地对她点点头。
「……我知道了。启介同学,我们先等吧」
她扶着我转身离去。
我的肚子又不顾气氛叫了起来。
3
这个被选定为餐厅的地方跟刚才的厨房大小差不多,但没有窗户。尽管烛台上点燃了烛火,房间里还是十分昏暗,充满闭塞感。房间中央摆着一张长长的桌子,桌上铺着白色桌布。
整个空间约莫教室大小,其实并不算狭小,但以城堡的规模与内装来说,餐厅相比之下未免太质朴了。这里原本可能是下人们吃饭的地方。
我和未由一起在桌前的椅子上坐下,等待修拉过来。
可能是在这个密闭的空间中感到憋闷,未由如坐针毡一声不吭。
实话说,与其在这里吃,我觉得直接在厨房吃可能吃得更香。
「未由」
我觉得继续沉默下去,心情也会跟着变得灰暗,我便硬着头皮找未由说话。
「什么事?」
未由转向我,脑袋微微一歪。被她反问之后,我思考要聊什么,想到一件趁修拉没来之前要做的事。
「那个……你之前说,你本来在和树巨人战斗,回过神来就发现自己在床上?」
我小心翼翼地问了过去,留意着不要提不必要的事情。
「嗯,我从校舍的屋顶掉了下去……巨人向我袭来,我本想迎战,但魔术不起效果——后面就记不太清了」
未由获取的信息看来也没比我多。
她甚至都不知道艾诺克的事以及树巨人就是八朔连大。
我应该把情报跟未由共享,但连大是杀害未由父母的仇人,她知道输给对手肯定无法保持平静。她若是因此失控,我现在没有能力阻止她。
「……启介同学,我输了吗?」
未由问我。
我犹犹豫豫地点点头。
「是的——你输给了那个巨人」
我只是简单回答,没有勇气告诉她巨人就是连大。
「是这样……对不起,没能帮上忙……」
未由不甘心地垂下头。
「不用道歉,而且我也没能保护大家。因为,我也输给了艾诺克——」
「艾诺克?」
「他是〈群聚〉(Crowd)的魁首,所有阴谋都是他幕后策划的。乌尔特小姐也被艾诺克干掉了。爱莉莎……被抓走了。冬上和鸫他们后来怎样还不清楚」
最后我用嘶哑的声音,硬是讲了出来。
「怎么会这样……」
未由表情变得严肃。我没办法再多说什么,因为我知道再说也只是平添窝囊和难堪。
他们如果不在这里,肯定还在深陷那险境之中。
所以我只想尽早向修拉打听到情报,掌握情况。但同时,我又害怕知道真相。
大家要是都得救了倒还好,但如果是最坏的结果……我会怎样呢?
我不知道,身体开始发抖。{说不定根本没我能做的事}……而这正是我最最害怕的事情。
叩叩。
屋外响起敲门声。我感到一惊,转向那边。
门被打开,端着装菜托盘人的偶们陆陆续续进来。
它们虽然脚步声很吵,步伐却十分平稳,餐品纷纷被摆在桌上却一点没洒。
靠近一看便能发现,人偶手的部分制作非常精细,手指的关节和真人一样多,动作也十分顺畅。尽管那些看着像眼睛一样的几何学图案令人毛骨悚然,我还是老老实实地等待饭菜上齐。
诱人食欲的香味传到我的脖子。摆在我眼前的东西是炖菜,好像是用鱼和贝类熬制而成。另外还有大盘装的色拉,应该是远处那片农田中收获的东西。这些似乎就上全了,人偶们以整齐划一的动作离开房间,同时像换人一样修拉进来。
她轻盈地飞舞在半空中,钻过门来到我们面前。
门应声关闭。人偶被关在了外面。
「久等啦~。好了,接下来是吃饭时间喔~」
修拉神采奕奕地说道,在我们对面坐了下去。不,那是……模仿坐下的动作?
修拉看上去非常开心,双手合掌说了句「我开动了!」她面前分明没有餐点。
「我、我开动了」
我和未由迟了片刻才跟着她那么说。这么日式的风格是什么情况啊。
炖菜配了勺子,沙拉还配了筷子。
我向面前瞥了一眼,只见修拉正笑眯眯地盯着我们。
看来要交谈还是先吃饭比较好。也可能纯粹是我不敢开口去问吧,我伸手去拿勺子。
「啊……」
我理所当然一般想要伸出右手,然而整个右臂已经不在,唯独只觉似是去到了勺子上方。右肩的疼痛猛然复发。
我莫名地感到不好意思,对修拉亲切地笑了笑之后左手握住勺子。自从右手会让物体凭空消失之后,我就尽力去用做熟了。虽然不及原本惯用的右手,但左手现在也能正常使用。
「啊,对不起!修拉把一件最先得做的事给忘啦!」
可是修拉见状后大声喊了起来,向餐厅门使了个眼色。随即一只人偶进到房间里。
「那个……我不要紧,我左手也能吃」
我不知道她要干嘛,总之对她摇摇头。
「不是的,这件事必须尽快做才行。因为睡着的时候不一定能成功接上,所以才延后了」
接上?
我没听明白,愣住了。这时人偶来到我身旁。
「你、你要对启介同学做什么!?」
未由惊慌地瞪向修拉。
「放宽心吧,是后续治疗喔」
修拉微微一笑,对人偶说了声「有劳啰」。随后人偶小心翼翼地解开我右肩之上的绷带。
伤口暴露在空气之中,针刺般的疼痛令我脑髓摇晃。未由挂着不安的表情见证着这一过程,看到我的伤后眼角冒出泪花。我自己看不到,但模样很定很惨。
我好奇接下来要干什么,侧眼朝人偶看了过去。人偶把拆下来的绷带放在地上,缓缓地用左手左手——紧紧抓住自己右臂的上臂附近。
砰!
清脆的声音响彻餐厅。
「什……!?」
我哑口无言。人偶竟拔掉了自己的右臂。
看上去并不是硬扯下来的,只是从肩膀的球状关节卸下来而已,但这一幕还是让我很受冲击。看到人偶拿着耷拉下去的右臂,令我回忆起败北的瞬间。
人偶应该没有痛觉,左手拿着自己右臂也毫无反应。那失去右臂的模样俨然就是镜子里的我,将我已然丧失战斗力量的事实推到我面前。
「你丧失了右臂还有〈魔狼〉,是吧?」
修拉敛去微笑对我问道,而且用的是足以刻入心底的尖锐口吻。
「嗯……」
答案再明显不过却还是这么问,我烦躁地点点头。
「修拉对〈魔狼〉无计可施,但另一方面却可以解决。所以就给你吧。给你一只没有任何力量,空空荡荡的右臂」
修拉说着又笑了起来。但这笑容并非天真无邪,而是怀含着深不见底的黑暗。
「咦……?」
我愣住了。修拉没有管我,对人偶命令「执行吧」。随后人偶缓缓将拆下的右臂与我右肩的伤口接触。
「唔!?」
剧痛当然在所难免。与此同时,人偶手臂上的几何学图案开始发光。我右肩变得滚烫,某种东西随着疼痛从人偶的手臂流进我的身体。
图案绽放的光辉更加刺眼,已经让我不能直视。当我实在忍受不住而闭上眼睛的瞬间,右肩的滚烫感与疼痛感就像假的一样消失无踪。
无提心吊胆地睁开眼睛,看向右肩。
「不会吧……」
未由震惊不已,惊呼出来。
我也不敢相信,右肩之下竟长出了手臂。那不是人偶冷冰冰的手,和真人的手臂如出一辙——是我的手。
「太好了,好像成功接上了」
听到修拉这么说,我转了过去。
「你……做了什么?」
「用人偶(doll)的部件重现了你的右臂。通过与你的精神接连,外壳也变化成相应的形态。这是因为精神记住了肉身的形态呢。要是过太久,丧失右臂的精神体会退化的,所以必须抓紧时间」
修拉说的我有一半没能理解。人偶应该就是字面意思吧……。
可是,我虽然脑子还跟不上现实,却真切地感受到右臂就在这里。
我试着活动手指,但突然传来刺痛,不禁颦蹙起来。
「动不了……?」
修拉马上摇摇头。
「只是还没习惯罢了。麻痹可能会残留一段时间,但过个三天就能正常活动了,尽管放心吧」
「知、知道了……」
我带着尚未冷却的震惊,点了点头。确实如她所说,现在我不论手臂多用力,指尖也只是轻微抽动,但并没有人造物的感觉。皮肤感受到了气温,左手揪右手手背也能感觉到痛。
把右臂给我的人偶拖着铿滋铿滋的脚步声,离开了房间。
「那个——谢谢你」
我觉得总之应该道谢,便对修拉鞠了一躬。
「不用谢啦,别忘记……那只右臂没有任何力量就行了」
右臂只有表面恢复如初。修拉的这番话如同对简简单单便兴奋起来的我泼了盆冷水。她的眼中透着莫名的寒气。
「另外,修拉已经收到了等价的东西」
「等价的东西?」
反问之后,修拉也只是笑了笑,没有回答。那是表示抗拒的假笑。我对这张表情感到背脊发寒,想要逃避一般又问了其他事情
「刚、刚才的人偶……就那样的话,没关系吗?」
它替我失去了右臂,这让我感到在意。我内心深处有股过意不去的感情难以消散。还以为她又不回答,但马上就给了我答复
「是说手臂部件的话,乌尔特姐姐还会再做的。你既然觉得对不起人偶,那就好好爱惜那只义手喔。它强度跟人的肉身没差别呢」
听到这番话,那股小小的酷似罪恶感的感情消失了。但修拉的话里混进了不容遗漏的单词,令我非常吃惊。
「乌尔特结界?你是乌尔特小姐的妹妹吗?」
她最开始自称修拉·柯朗诺·史特林·米尔奇威,所以料到她们之间有血缘关系。然而,她的容貌又太过稚嫩了。
「嗯,修拉是乌尔特结界的妹妹。但是但是,修拉也是拜尔姐姐的妹妹喔」
拜尔就是爱莉莎的母亲。换而言之……
「你是爱莉莎的,阿姨……?」
「嗯」
修拉若无其事地承认了。我愣得嘴巴一开一合。
这个看上去比爱莉莎还小三岁的少女说她是爱莉莎的阿姨,我完全不信。
「那个,为什么开这种——」
「真是的,怎么一直光顾着问问题?手也治好了,还是快点吃饭吧。炖菜都要凉咯~」
修拉鼓起脸朝我瞪来。
我看看身旁,未由正观察着我的右臂,露出发自内心松了口气的表情笑着。看来她焦躁的心平静下去了。
这件事冲击力太大,食欲都被我抛到脑后,然而去意识之后马上肚子又叫了起来。
「启介同学,还是先吃饭吧?」
「……嗯」
我对未由回以苦笑,点了点头,用左手握住勺子舀起炖菜。
「来,启介同学,啊~」
未由的筷子夹着蔬菜递到我面前。我不知什么时候就变成了这个状况。
用勺子舀炖菜对我没什么难度,可是左手的筷子就用得没那么好了,夹色拉好几次掉下去……然后未由就对我说「我来喂吧」。
最初我拒绝了,但未由不肯放下筷子,我实在拗不过她,于是我现在就像嗷嗷待哺的雏鸟一样张着嘴。
我用牙齿夹着伸进嘴里的蔬菜,用眼角看了看修拉。半透明少女没有和我们一起吃饭,只是面带微笑看着我们。
做这种事本来就够让人脸红了,现在还被认识没多久的外人盯着,更加让人羞耻。
而且我刚把嘴里的咽下去又有吃的伸过来,根本没工夫向修拉提问。到头来就这样把饭吃完我都没机会说话。
「——多谢款待」
我和未由面对清空的碟子讲出礼貌用语。我右手还不能活动,无法双手合十,但我微微低头代替。
「粗茶淡饭不成敬意!好吃吗?」
修拉心情舒畅地问我们。
「是的,非常好吃」
未由答道,我也点点头。
「是吗,那太好啦!修拉好久没准备过饭菜了,超开心喔。拜尔姐姐也总是自己做饭」
看着修拉倏地飘到半空中,我连忙开口。她要是又跑得不见踪影就麻烦了,我们还完全没搞明白现在的状况。
「修拉,等一等!能不能先告诉我,我们为什么在〈方舟〉?」
叫住她之后我才发觉忘了礼貌用语。既然她是爱莉莎的阿姨,应该叫她修拉小姐才合适……但她毕竟是小孩子模样,一不小心就没大没小了。
「啊,对耶,修拉还什么都没说明呢。诶嘿嘿」
修拉害羞地挠了挠脑袋。她并没有表现得不愉快,我决定还是不改变称呼方式了。
「我之前在学校,应该正在战斗才对。可是醒来之后就在这座城堡里。修拉,你知道吗发生了什么事吗?」
「知道啊,因为修拉当时也在那个地方呢」
「咦……?」
她的回答出乎我意料。
「修拉也战斗过喔?就和乌尔特姐姐一起。那时召唤过去的〈流转星龙〉就是修拉喔」
「修拉是……〈流转星龙〉?」
「准确说应该是一部分吧。修拉是〈流转星龙〉的终端喔。修拉一直支援着乌尔特姐姐,所以早就认识你们咯」
我无法在脑中整理好情况。修拉是乌尔特小姐的妹妹,爱莉莎的阿姨,而且还是〈流转星龙〉?究竟怎么搞的?
不,最首要的问题她还没回答。
「我快晕过去的时候听到了〈流转星龙〉的咆哮。既然修拉真的是〈流转星龙〉,是不是那时候做了什么?」
「做了喔,毕竟当时大危机,于是修拉和乌尔特姐姐挤出最后的力量把大家传送了。修拉要是还有余力就能治疗乌尔特姐姐的伤了……可是当时受的损伤实在太大,只能拜托人偶做应急处置了」
修拉轻描淡写地道出真相。
「大家?大家是指谁?」
这是对我来说最重要的事情。
「修拉当时想要传送的是视野范围内的人。有你们两个,小爱莉莎,然后还有小由衣。但小爱莉莎被天使树抓住,修拉的力量作用不到」
我失去力气,身体无力地靠在椅背上,仰望昏暗的天花板。
「爱莉莎,真的不在这里啊……」
呢喃出来的话语是那么空虚。
爱莉莎还在那里,在那个被绿色吞没的美伞市——。
冬上、阳名、鸫、山崎、宫岛也一样。敌人攻击造成部分屋顶坍塌时,他们被卷了进去。就算他们没事,掉落到下层之后也没能成为传送对象……。但是,忽然有件事让我没想明白。
「——等一等。由衣也掉进大洞不见踪影才对,可为什么你能看到?」
我和艾诺克战斗时,由衣已经不在屋顶上了。我绝对没搞错。
可是修拉摇摇头。有那么一瞬间我感觉到她的表情从脸上消失了。
「不哦,小由衣在的」
修拉简洁地说道。
「……在哪里?」
我再三询问,但修拉摇摇头。
「——就是在喔」
修拉又这样答道。这次她没有回答我的提问,言语中带着拒绝的意图。我看到她表情中并不只有天真,还透出几分阴森。得到人偶右臂的时候我就有所感觉,修拉这人有些底细不明。
『没事的哥哥。后面就包在我身上吧』
我回忆起由衣说过的话,那句我没能理解的话在我脑中回放。
现在我还不明白。其他事明明弄明白了,却唯独不明白由衣怎么回事。
是修拉从险境中拯救了我们,这的确是不争的事实。但关于由衣……她在隐瞒什么。
「那我换个方式问」
我紧紧地盯着修拉,不放过她任何表情变化。
「在我醒来之前,你和由衣谈过什么?」
「…………」
修拉没有回答,用沉默的笑容抗拒了我。
「避而不谈是因为这背后有不好的事情吗?」
我质问后,修拉轻轻应了句「不是」。
「那就——」
「小由衣不是说过吗?包在她身上」
我本想继续问,但修拉用慑人的目光回瞪过来。
「欸……?」
「你不愿意交给她吗?」
她声音平静,却重量十足。我被震慑住,声音有些激动。
「但、但我都不知道她指的是什么事啊……」
「修拉可不是问这个。修拉是在问你,你不愿相信小由衣吗?」
我人为她偷换了论点,但她所释放的气场就是不容我争辩的意思。见我没接着往下说,修拉又我唯一笑
「——相信小由衣吧。小由衣和修拉是一样的,所以修拉很清楚小由衣的感受喔」
说罢,修拉飘到空中,以流畅的动作向门那边移动。
「修拉先走咯,洗澡水准备好了再来喊你们。别跑太远喔」
半透明少女只见穿透关闭着的门,离开了这个房间。她的身体果然和过去的爱莉莎一样,像是精神体。
被抛下的我无所适从,看看身旁的未由。过了几秒钟我才发现,我这举止简直是在死死依赖着她,不禁感到后悔。
「……没关系的,启介同学」
我表现得那么懦弱,未由却没有对我失望,反而对我笑了笑为我加油打气。
她说的和由衣说的如出一辙,透着要替我背负某种东西的意志。
这明明是我想要听到的话才对,我却不知为什么无法坦然地对对她说谢谢。
4
当人偶进房间收拾餐具的同时,我和未由离开食堂。
大致的情况已经了解了,我决定先回当初醒来的房间看看。一方面我很很在意乌尔特小姐的伤情,另一方面修拉对由衣的事情绝口不提,乌尔特小姐醒来的话或许能得到新的情报。
「浴室是在哪里呢」
上楼时,未由这样问道。我不再借助她的肩膀,吃过东西之后眩晕也没再发作了。
「谁知道呢……这里这么大,在哪儿都不奇怪吧。不过,能流流汗倒是挺不错的」
修拉给的义手与我的右肩无缝接合,受的伤也随之消失了,所以泡热水应该也不成问题吧。
——消失了?不对,只是看不到了而已。我真正的右手已经离开了我的身体。
我内心深处还有另一个自己正在发出危险警报,但此刻放下心来的情绪更加强烈。
「嗯,外面那么热,我也出汗了」
未由拉了拉白色长袍的领口笑着说道,她的胸口一瞬间露了出来,我连忙移开目光。
「之前没机会问,你这身衣服是怎么回事?」
「这个吗?醒来时就已经穿上了。制服已经找不着了」
说起来,我只身上也只哟制服的裤子,我醒来时白衬衫已经没了。刚才取下了绷带,所以我现在上半身赤裸。虽然以现在的气温不穿上衣也完全不觉得冷,但难免让我有些不知所措。在餐厅里的时候,我根本没有去想其他事情的余力。
房间里有没有什么能披的东西呢……
「等等启介同学,就是这层楼」
我一边想着衣服的事一边机械式地上楼,这时手臂被未由抓住。
「啊,原来是这里吗……」
实话说,我记不清去大厅的时候具体下了几层楼。
但未由似乎完全记得,迈着毫不犹豫的脚步往前走。
「城堡这么大,很亏你没迷路啊」
「没有啦……我住的友月家宅邸也相当大,也许是我善于掌握建筑布局吧」
未由这么说着,停在了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前。这里就是我们之前睡过的房间吧。
未由没有敲门,直接把门拉开。好晃眼。阳光洒进房间,令房间特别明亮。
「咦……?」
但我不禁感到疑问。有什么在我离开房间之前应该是存在的,现在却不见了。
那边等间距排列的三张床上,全都空了。
「乌尔特小姐她,不在啊……」
未由呆呆地嘀咕起来。没错,本来躺在床上的乌尔特小姐不在了。
「未由,你醒来的时候,乌尔特小姐还在睡对吧?」
我愣愣地问未由。
「嗯……她伤的很重,就算醒来应该也无法立刻走动才对……」
我也是这么想的。乌尔特小姐当时全身缠着绷带,怎么看都是重伤在身。
「尽然这样,会不会是被搬到其他地方去了?」
「唔……这得问问修拉小姐才知道」
「修拉吗」
乌尔特小姐如果真的是被搬走的,那肯定是修拉安排的。就算乌尔特醒来后自行离开的,修拉肯定知道她的去想。
下次见面的时候再确认这件事就行了,现在寻找乌尔特小姐根本没有头绪。
但我还是有股说不出的膈应感觉,内心莫名躁动。我很感激她给了我义手,但我完全不知道她的想法,对她觉得有些毛骨悚然。
「在这里等下去,她应该就会来吧」
「……应该是吧」
修拉说洗澡水准备好了就会来喊我们。只要没骗我们,最好的选择就是在这里等待。就这么站着也挺累的,我便在自己之前睡的靠窗的床上坐了下去。未由犹豫了片刻,没有坐自己的床,而是坐到了我身边。
我们肩头若即若离,距离十分贴近。未由望着窗外,叹了口气。
「启介同学,好多我们弄不明白的事情啊」
「是啊……」
发生了什么情况,我们该怎么办,这些都完全不知道。给我们的那些情报,我们连验证真伪的方法都没有。
「感觉我还是像在梦里一样。许多地方模糊不清,找不到明确的东西。明明不久前还在战斗……明明爱莉莎同学她们被留在了那座城市里……可是这样看着碧蓝的天空和大海,感觉全都会忘掉一样」
我望向未由眼中同样的景色,看着耀眼的太阳和白云。
「说不定,这真的是在梦里呢」
不论过去多久,云的样子依旧没有丝毫变化。看着不变的云,我不禁嘀咕。
「咦?」
「不……我并不是真心觉得这是场梦。但我就是觉得怪,天空真的很怪」
「天空?我觉得……挺正常啊」
未由眯起眼睛放眼天空,纳闷地歪了歪脑袋。
「——我以前共享过爱莉莎的梦境,在那时看到过〈方舟〉的景色。那时候,空中的云流逝速度飞快」
我将一直闷在心头的不协调感解释给未由听。
「云?云怎么了?」
「爱莉莎以前说过,〈方舟〉中的时间推进与外界不同。大概跟外界比要慢得多。赫斯·史特林创造『壁』并篡夺魔术是在千年之前,但爱莉莎却是他的孙女对吧?时间流逝差距就是这么巨大」
未由好像听懂了我的解释,点点头。
「正常来讲,应该是玄孙的玄孙的玄孙——都不够用的关系呢」
「没错,从时间流逝缓慢的〈方舟〉内侧仰望外界的天空时,风景应该快得就像是电影快进一样。但现在的云何止没在飞逝,简直就静止不动了。这里与爱莉莎当时所在的〈方舟〉肯定有什么不同」
从嘴里讲出来之后,脑中的想法总算整理清楚。没错,怪异的并不是天空,而是这个〈方舟〉有蹊跷。
「有什么不同之处是吗。可我并没有亲身了解过正确的〈方舟〉,所以没有半点头绪。不过刚才所讲的,就像龙宫城的故事一样呢」
「刚才的?哪部分?」
「指的就是时间流速慢。这样一来,我们正常行动的其间里,外面的时光则以成倍的速度……。假设〈方舟〉是龙宫城,那我们就是浦岛太郎了」
未由像开玩笑一样微微一笑,我却浑身发寒。
等一下……我不知道我和未由睡了多久,但外面很可能已经过去了好几天。在这段时间,大家都——爱莉莎怎么样了?
「——!!」
我猛地站起身来,但也只是站起来而已。我根本想不到我接下来该怎么做。
去救爱莉莎她们?要怎么去?就算能去我也肯定不是艾诺克的对手。我已经无法使用魔术了,何况就算能用也不起效果。
我左手紧紧握住还不能动他的右臂。这是冒牌货,是一只没有任何力量的义手。
「启介同学?」
未由疑惑地抬头看我。
「……没什么」
我整个人垮下去似地坐了下去,床被弄得咿呀作响。
「累了就躺下吧」
「我确实累了,就听你的吧……」
就算我有什么想法,就算我找到了想做的事,没办法去实现的话还不如倒头大睡。思考也只会让我痛苦。
我脚撒开在床外,身体横着躺下去。床单散发太阳的气味。视野之中时奶油色的天花板,以及坐在身旁俯视着我的未由的脸。
「未由,你也去自己的床上躺一躺怎样?反正也不知道修拉什么时候来喊我门」
「不了,我在这里就行了」
未由没有离开,摇摇头。
「是吗……」
眼皮突然变重,我老老实实地闭上眼睛。这大概是原本就有体力消耗,再加上肚子吃饱的作用吧。我非常困倦,只想委身于睡意。
虽然身体渴望睡眠,心却想要拒绝。
但我攥得紧紧的左手之上,不知不觉多了一份温暖的触感。
「启介同学,没事的。你并没有失去一切,我还在你身边,你的手里还牵着我的手呢」
未由的声音震响了我的鼓膜。
——没有失去。
这份话语和左手的温暖让我的心放松了许多。
啊,原来是这样。我最害怕的事情,原来是我的手中再次变得一无所有啊……
未由的手将尚未消失的联系传递到我的手中。
虽然焦虑与后悔尚未消失,但我这下能够入睡了——。
叩、叩——。
一个硬邦邦的,间隔很长的敲门声令我意识上浮。
睁开眼的同时传来咿呀作响的声音,让我产生一种眼皮变成了房门的错觉。
我不知不觉间睡了过去,身体不是仰面朝上,而是对着旁边侧卧。未由与我左手交叠的手就在眼前。我顺着手臂网上看,只见未由依然坐在我睡着前的那个位置。
大概是感觉到我动了吧,她看了看我。
「啊,启介同学,你醒了?来接我们的好像不是修拉小姐,是人偶……」
听到这话我坐了起来。确实如为有所说,房间门口站着一只灰色的人偶,对着我们摆动着一只手。
那个动作尽管有些毛骨悚然,但应该是在招手。
「未由,我睡了多久?」
「没有钟我不清楚……大概一个多小时,不到两个小时吧」
未由和眼前的景色都与睡前基本没有变化,想必时间应该更短一些。
「我睡着的这段时间,你一直在陪着我吗?」
我目光落下交叠的手。
「嗯,我觉得这样启介同学能睡得更好」
说着这番话的未由依旧握着我的左手。她站起来,拉了拉我的手。
「启介同学,我们快走吧」
「嗯,好」
我下了床,和未由一起走近人偶。随后人偶停止招手,转身离开房间。我们则跟在人偶后面。
人偶沿走廊笔直前行,到达尽头处的楼梯后开始下楼。我们跟着昏暗中那微微发光的几何学图案。
「修拉小姐是不是有什么事要忙呢……」
未由嘀咕。
「谁知道呢……仔细想想,修拉好像也没说过会亲自来接我们——」
所以我无法确定到底是实现久这么安排的还是临时决定的。
人偶对我们的谈话毫无反应,默默地继续下楼梯。把我们领到大厅之后,他又沿跟前的走廊走去。
这次方向与厨房和餐厅所在的位置相反。尽管格局与另一侧几乎相同,但走廊笔直延伸后并未左右分岔,取而代之尽头有一扇门。
人偶打开门后止步于门旁。
「后面让我们自己进去……的意思吗?」
未由确认式地看了看人偶。人偶当然一言不发,但抬起右手指向走廊前方。看样子它能够理解语言。
「那就进去看看吧」
本来担心人偶会不会真的把我们带进浴室,但人偶留了下来。进门之后,脚下的触感变了,不再是硬邦邦冷冰冰的石头,而是富有弹性,不会随随便便夺取体温的木头触感。这里铺着的是长木板,板之间有等间距缝隙,看来是石地板的铺设物。
这个房间本身并没有多大,靠墙设有架子,高处还有窗户,跟走廊比明亮的多。在房间深处还能看到另一扇门。
「难道……这里是浴场更衣室?」
未由转了一圈观察周围,呢喃道。
「原来是……这样吗?」
我看到这个房间也有同样的感想,但没有信心去承认。倒不如说,这里如果真的是更衣室,那就是别的问题了。不,这种事应该更早注意到才行。由于我脑子里现在全都是其他的事,结果天经地义的事情都没联想到。我用余光偷看未由的态度,然而她跟我不同,没有动摇的样子。
「我进去看看」
未由松开一路上牵着的手,走向最里头的门。她把门微微开启,向内窥视。濛濛的蒸汽从门缝中向外流。
「——啊,真的是浴场。好大啊」
未由立刻关上门,对我转过头身来说道。
这样情况就确定了。我让大脑拼命运转起来。
「那、那个……你看这样怎么样?我们分开进去吧?当、当然,你脱衣服的时候我先去走廊等——」
「咦……?」
听到我这么说,未由愣了一会儿,随后脸一下子想煮熟了一样。
「啊,说、说的也对呢。浴场也没分男女呢……」
看来未由根本没想到这个问题。看到她慌慌张张的样子我就稍稍放心了。
「未由,你先进去好了。我在外面等着」
我不想把尴尬的对话拖得太长,便让未由优先。但未由表情马上僵住了。
「——等?一个人?」
「毕竟没有别人了,也只能那样了吧」
「这样……不行。绝对不行。我、我没关系的……」
「没关系是,什么没关系?」
「那个……就是说,一起……进去」
未由面色潮红,声音发颤,但眼睛紧紧地注视着我。
「诶?一、一起?这怎么可以——」
我想要争辩,但未由打断了我,开口说
「启介同学,修拉小姐给的右臂还不能自如运动不是吗?我想你一定会不方便,所以我来帮忙吧」
「不,洗身体而已,一只左手就足够啦」
「不行,我也要一起进去。启介同学……你讨厌和我……一起洗吗?」
未由以央求的眼神问我。
「没那种事——」
说心里话,我很开心。种种期待令我心潮澎湃。
只不过,我总觉得“不能那样”,有些愧疚。
「那就是,可以的意思?」
「……未由,你不会害羞吗?」
未由准备强硬到底,于是我改变话题。未由本就发红的脸变得更红了。
「当、当然害羞啊。但是,不能让现在的启介同学一个人待着」
「咦……」
「让启介同学一个人的话,肯定又会像睡觉前那样露出难过的表情对吧?所以在你睡着,我一直摸着你手的时候就决定了,我要尽量陪在你身边」
未由的表情传递出已然不可动摇的觉悟。
我力量不够,没能抓住大伙的手。但未由主动来抓住我的手,为我弥补不足的力量。
我刚才或多或少对她想入非非,这让我感到羞耻。
可是,光凭又岂能完全压抑住烦恼。我犹犹豫豫不知所措,目光彷徨,忽然发现架子上放着浴巾。
「……我知道了。但、但我们还是……用浴巾把不能看到……不该让人看到的地方遮起来吧」
我以为这是很好的妥协方案,但话音刚落未由就愣住了。
「那个……我最开始就是这么想的」
「…………………………原、原来是这样啊」
我对抱有幻想的自己感到羞耻,尴尬地移开了目光。
——哗沙。
背后响起衣服摩擦的声音。每当空气扰动,一丝女孩子的芳香便拂过我的鼻腔。
未由正在我身后脱衣服。我怕不小心看到而闭着眼睛,然而其他感觉器官却变的敏锐,知悉未由的一举一动。
咕噜。
我下意识咽了口唾液,还生怕被未由听到。
「——启介同学」
「啊、对、对不起」
还是听到了吗?我连忙道歉。
「咦,怎么了?我只是想说我准备好了」
我闭着眼睛转过身去,裹着白浴巾的未由正看着我。
浴巾的宽度只能勉强把胸部到下腹部遮住,胸部的沟谷与大腿根
「那个,该启介同学了」
未由用手遮着胸口对我说。
「知、知道了」
「那我就转身了」
未由背对我。只用一条浴巾包裹的背影是那么迷人,差点让我看入了神。我心想这样看下去很不妙,便也背过身去。为了避免特殊地方的反应无休无止,我镇定心神。
我脱掉制服裤子和短裤,把浴巾缠在腰上。上衣本来就没穿,所以一下子就准备好了。
「未由,我好了」
喊了声后,未由吵我转过身来。
我们都以只裹一条浴巾的模样彼此注视。
「果然还是……很害羞呢」
未由害羞了。
「总、总不能这么傻站着吧,赶紧进去吧」
我朝浴场门走去。未由一边留意预计的呢位置,一边跟了过来。
一开门,热气满溢而出。热汽那边出现了一个宽敞的——大得就像游泳池一样的浴场。地板上铺着瓷砖,墙上在高过头顶的地方开着几个窗户,因此比更衣室更加明亮。
浴池比地面要低一段,是一个边长超过十米的正方形。浴室中心有一尊龙形雕像,龙双手抱着瓶子,瓶子里流出洗澡水。
「好气派……友月家的浴室都没这么大啊」
未由钦佩地对整个浴场张望一番。她大概好奇那涌出的水是从哪里来的,又是怎样加热的吧。
「说不定是那些人偶们正在城堡背后拼命烧火呢」
我讲出简单的推测,未由却好像觉得很有意思「呵呵,可能是把」笑了起来。
浴池边上还摆着浴盆和简易的椅子。我们决定先把身上的汗冲干净。
「启介同学,我来帮你刷背吧」
未由让我坐在椅子上,用浴盆舀水往我背上浇。
我单方面被她伺候,觉得挺过意不去的,但她一边帮我洗还一边哼着歌,好像挺开心,我便把客气的话憋了回去。
「——未由,能不能帮我大盆地从头上浇?」
「嗯,好的」
于是我转而提出需求,未由开开心心地答应了。
我的头发因凝固的血而板结,顺着身上流下去的水呈浑浊的红褐色。看到此情此景,她一只手慢慢把水往我头上浇,另一只手帮我搓头发。
「有没有哪里痒?」
「并没有。谢谢你未由,你洗的真好」
未由手指抓头皮的力道不轻不重,非常舒服。
「是吗?我这是第一次帮别人洗头呢」
「那表示你很有天赋啊」
「膝头的天赋?但不去当理发师或者美容师就发挥不出来呢」
未由开心地笑起来。
「我也来帮你洗头吧。你自己淋洗澡水,我用左手就能帮你洗了。单方面被你伺候挺过意不去的」
「不用在意啦……。但既然说到这个份上,那就拜托吧」
「明白」
我点点头,和未由交换位置。未由坐下,我绕到她身后,雪白的后颈闯进我的视野。我代代地盯了几秒钟,未由用浴盆舀水的声音让我回过神来。
「启介同学,拜托了」
未由向我撇了一眼,我对她点点头。
她缓缓把洗澡水浇到头上。我左手触碰到她打湿的头发,小心翼翼地用手指像梳头一样清洁她没有任何歪曲打结的直顺黑发。
「再用力一些没关系哦?」
未由表示不够舒服。我稍稍加强力道,但未有的头发那么柔顺,那么漂亮,我实在不敢粗鲁对待。
「——呵呵,好像在摸脑袋一样」
「对、对不起。对、对不起。这样子根本不算洗头吧」
「没关系……谢谢对我这么温柔。这个样子——好舒服」
未由笑着摇摇头。
洗完头发之后,我们泡进浴池。水不太深,也就站起来水面没过膝盖不多。我和未由靠在浴池边上,让水没过肩膀。
「哈啊……」
我情不自禁地舒了口气。被温暖的洗澡水所包裹,紧张的亲故得到舒缓,令我变得不敢相信这里就是〈方舟〉。
——〈方舟〉吗。爱莉莎也是这样洗澡的吗……。
我不经意去想那种事。这座城堡是爱莉莎从小生活的地方。我没听爱莉莎说过这里拥有这样的浴场。但爱莉莎每次在我和未由家洗澡的时候,应该都会想起这个浴场吧。
这里可以说是爱莉莎的家。但是……她却不在这里。
「启介同学」
陷入沉思之时,未由的手盖在我水中的左手上面。
「——嗯?怎么了?」
「你又露出难过的表情了啊?拜托了,别去想。想那些只会给你带来痛苦」
未由露出真切的表情,把我的左手拉近她的身体。胸部的柔软触感隔着浴巾传了过来。
「未、未由……」
被洗澡水所温暖的身体变得更烫了。
「还没有正式问过……启介同学,你现在能使用魔术吗?〈魔狼〉……已经不在了对吧?」
未由用目光示意我的义手,问道。
「是啊……〈魔狼〉已经被艾诺克——砍下来了。连接我和〈天牢(Wolf-Rayet)〉的『通道』也被一并切断了。所以〈天牢〉的魔术,我用不了」
我不甘心地答道。
「那么……爱莉莎同学的——〈天使王〉的魔术呢?」
未由的目光转向我被她抱在胸前的左手。
没错,这只手是与爱莉莎相连的〈通道〉,能够通过我来牵引出〈天使王〉的力量。但是——。
「……我觉得不行。我现在感受不到与爱莉莎之间的联系。大概是因为她被天使树抓住了,也可能是因为我们在〈方舟〉内」
不论原因如何,动用〈天使王〉的力量存在着让爱莉莎遭到侵蚀的危险,所以绝不能去使用。现在我对尝试之外的事物是彻彻底底无能为力。
「——那我就放心了」
「什么?」
未由说出的话出乎我意料,我吃了已经。
「让你不舒服的话我道歉。但是,我真的松了口气」
「……为什么?」
「因为,你已经无力再战斗了」
听到这话的瞬间,我心头猛地一颤。
「为——为什么?我要是不去战斗,怎么救得了大家啊!」
「其实——没有力量才好。这样才是普通。启介同学有多大的力量就会竭力去做多么危险的实现……。但是,拜托了。不要再学爱莉莎同学那样了」
「我学……爱莉莎?」
我声音变得嘶哑。
「我,一直看在眼里,所以很清楚。启介同学一直在追逐着爱莉莎同学的背影……一直想要变得像爱莉莎同学那样。拯救我的时候,便是这条路的起始点。但是,当我看到启介同学倒在丛林小路上的时候我就清楚地知道了。它就是,这条路的终点」
「你的意思是,我做错了吗?」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启介同学是正确的,没有启介同学也就没有现在的我。但一直战斗下去的话,会输也是迟早的事吧。越是赢下去,后面面临的危机就更大。所以,看到启介同学终于不能战斗了……我真的放心了」
「——我没能赢下来,很不甘心啊」
我发出了心声。
「启介同学的感受……我明白。但是,请千万不要忘记你失去了战斗的力量。接下来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但是启介同学绝对不要勉强自己。如果面临危险,我会设法解决。迄今为止都是你保护我,所以现在轮到我保护你了」
未由这番话令我痛不欲生。
这是在警告我,让我认识到自己已经{什么都做不了}。没有力量当然不假,但是……我无法坦然接受这个事实。哪怕没有力量,也总有什么——。
「启介同学——别去想可」
随着哗啦的水生,未由贴到我背上。不只是左臂,我全身都感受到她的体温与柔软。未由的脸近在咫尺,湿润的黑眸直直地注视着我。
随即,心中狂卷的焦躁感变得淡薄,豁达与放心开始盈满心头。
「——!?」
我半条件反射地想把未由的脑袋搂过来,把目光移开。随后,我发觉自己被做了什么。
「啊……」
未由在我耳边发出的声音令我清醒过来。
「未由,你刚才……打算对我使用“支配”吗?」
「对、对不起……我没那个意思——」
未由我无比动摇地答道。
「无意识的就算了。只是,以后尽量……别这么做了」
「嗯,嗯……对不起」
未由看上去真的很后悔,把脸埋在了我的肩头。
我没有感到愤怒,只是觉得窝囊。竟然让未由做到这个地步,我好痛恨如此懦弱的自己。
「我只是,有话想对启介同学说……」
未由泫然欲泣地低声说道。
「……什么话?」
我反问后,她马上将手环到我背后。
「别去抓抓不到的东西……不要忘记,还有我在啊」
看到颤抖的小小肩头,我用左手紧紧抱住未由。
我只是觉得我若不这么做,未由就会消失不见。
要是去抓其他的东西,我就抓不了未由的手。就算她抓住我,我若不抓住她也难逃分离。
我深深地意识到,我的手是那么小,那么无力。
怀中未由的身体非常热,柔软得快要将我的理性溶化。
但是,不论本能与冲动如何肆虐,我的身体却没有再进一步动起来。
我——不论如何也不能下手。
最后我们直到快要泡晕之前一直相拥一起。
我说出「差不多该出浴了」之后,未由抬起脸,点了点头。她已是满脸通红。
我们出了浴池,沿瓷砖地走向出口。我们不知如何开口,彼此沉默。
但来到更衣室,看到架子的时候,我和未由同时惊叫起来。
「啊——」
我脱掉的裤子旁边摆放着叠得整整齐齐的伞阳学园制服。未由的是上衣和裙子,我的是白衬衫,每一件都洗得干干净净,破损的部分也不留痕迹地修补好了。
「是那些人偶帮我们洗好的吗……啊,还有手机」
未由一边确认制服的状态一边嘀咕。手机放在制服后面,有两部,是我和未由的。只不过未由的手机已经破烂不堪,一看就知道不能用了。从未由所受的损伤来看,这也在所难免。我的手机幸好还能开机。我确认日期和时间。
「…………」
从文化祭那日过去了整整一天,而且时刻是晚上十二点半。外面明明亮着,时间却是深夜。
「难道这里……是地球另一侧……」
未由从旁边偷看我的手机。我无法否定她的说法。
信号自然显示的是不在服务区。
「手机不能用啊……不过还好衬衫又到手里了。再怎么热,赤裸着上半身还是让人静不下来啊。可是接下来怎么办?轮流穿衣服吗?」
要穿衣服就得先取下浴巾。本以为会像进去时那么做,但未由摇摇头。
「洗完澡马上会凉下来的,就不要等对方先穿完了。我们背对背一起穿吧?」
「好、好的」
我在紧张中转向正对面,擦拭身体。我感到心情特别急躁,飞快地穿上了衣服。扣好衬衫扣子之后,我把手机塞进裤子口袋,等了一会之后身后衣服摩擦的声音才停下来。
「……走吧」
听到未由这么说,我转过身去,只见脸上红潮尚未褪去的未由身着制服站在那里。
看到穿上了熟悉的制服的她,我清楚地感受到学园祭确实就在不久之前。
我们大伙一起建了社团,联系乐器,备战正式演出。
但是……绿色的叶子从天而降,人变成树,艾诺克出现,一切都支离破碎。过去勉强维系住的日常生活被破坏得残破不堪。本该开开心心的文化祭也随之结束。
已经无法挽回了。因为——我输掉了战斗。
随着未由那一吻铭刻在我心中的那句话,早已不可能从心头消失。
未由一言不发握住我的左手。我被他拉着手从更衣室来到走廊上,但没有发现之前帮我们带路的人偶。
「回房间吗?」
被这么问,我点点头。换做是之前,我可能会提议寻找没出现的修拉。但现在,我提不起进去做任何事了。
我们没有了来浴室时的迷茫,沿走廊笔直来到大厅。
但我们没有直接上楼,而是停下了脚步。
这是因为,大厅中央有个妖精般的少女。因为,她以半透明的姿态漂浮在半空中,那张与爱莉莎十分相似的脸上挂着天真无邪的笑容。
「修拉……」
我念出她的名字。刚才我放弃寻找,现在竟不期而遇,反倒让我不知如何是好。
修拉在空中轻盈地向我飘近。我不禁紧张,摆开架势。看来我潜意识中对修拉相当戒备。
「水温怎么样?」
修拉依旧笑着,用稚嫩的声音问我。
「刚刚好……谢谢」
我先且道了声谢,偷看修拉的表情。未由在我身旁低头致意「谢谢帮忙清洗衣物」。
「不用谢啦,修拉也非常享受。煮洗澡水,做饭,洗衣服,全都好久没做过了呢」
修拉看上去是真的很开心,看不出一丝虚情假意。
「我说修拉,你知不知道乌尔特小姐去哪儿了?」
我想到最先该做的事情就是问她这个问题。
「乌尔特姐姐的话,已经去箱庭了」
得到的回答某种程度符合预期。
「为什么?」
「既然要静养,还是在自己房间里比较好吧。乌尔特结界本来是住在箱庭中的」
「……真的吗?」
修拉不像在撒谎,但我无法轻易地相信她,便重新确认了一遍。
「嗯,是真的哦。为什么这么问?」
「没什么……我只是觉得,是不是应该先告诉我们一声」
「啊,对不起啦。修拉不小心给忘了,让你们担心了呢」
不小心忘了,吗……是个很正当的理由,但我总觉得就是无法释怀。
「可以的话,我们想找乌尔特小姐谈谈。既然我们进不了〈箱庭〉,乌尔特小姐醒来后能不能帮忙传个话?」
我不抱希望地说道。我期待着乌尔特小姐说不定能为我们解答修拉不肯透露的事情。再说……修拉说不定就是不让我们问才把乌尔特小姐转移过去的。
修拉把手指放在嘴唇上,露出发愁的表情。
「这倒是没问题,不过乌尔特姐姐就算马上醒过来,暂时也回不来喔」
「什么意思?」
一股不详的预感令背上冒出冷汗。
「现在的箱庭……不,现在方舟的状态有些特殊喔。所以一旦进入箱庭,暂时就没办法出来了。啊,不过唯独修拉是例外喔?毕竟修拉在方周忠无处不在呢。乌尔特结界醒来之后,修拉一定会通知你们喔」
总之就是暂时见不到乌尔特小姐。我心中对修拉的怀疑越来越强烈,就好像我本有的选项从身边被一接连夺走。
「……特殊状态是指什么?〈方舟〉究竟怎么了?」
我至少想把这个问题弄清楚。未由紧紧握住我的手,像是在责备我。她大概想对我说,知道了内情也只是平添痛苦吧。但我还是忍不住要问,因为我害怕一无所知。
「在做战斗的准备喔」
我以为会被岔开话题,结果修拉坦坦荡荡地答道。
「战斗」
我反问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修拉点点头,指向大厅中高高的天花板。我也跟着向上看去,只见天花板上画着似是曼荼罗的宗教画。
「这个地方——以缓冲地带的时间来说就是十天后」
修拉以在思考的语调缓缓说道
「方舟要向已经异界化的你们的城市……入侵」
修拉放下目光,注视着我。那双眼睛里不是年幼少女的纯真,而是透着平静深邃的老成之色。
*
狭小的房间一片昏暗。画在天花板与墙面上几何学图案淡淡地发着光,模模糊糊能够分辨物体轮廓。位于房间中央的床上躺着一名女性。
她浑身上下包着绷带,华丽的金发也满是血污。
「哈啊……哈啊——」
女性喘着粗气,十分痛苦。她发出的苦闷呻吟逐渐变大,最后身体开始痉挛,大叫起来。
「噶啊!!唔呜……!?」
女性被自己的呻吟声吵醒。原本将她死死压住的睡魔,被发自全身的剧痛冲得云消雾散。
「这里、是……?」
女性微微睁开眼,环顾这个房间。
『这里是〈箱庭〉喔,乌尔特小姐』
声音直接在脑中响起。女性转动眼睛,脸上的表情顿时因惊讶而绷得紧紧。
房间的一角——门前端坐着一匹巨大的狼。看到那消融于黑暗中的黑色体毛,恒星一般的蓝色眼睛,还有脖子上的银色项圈,女性用嘶哑的声音问了过去。
「你、是谁?」
『我是由衣啊』
「由衣?这、不可……能」
女性难以置信地摇摇头。
『为什么?』
「由衣不可能在、〈箱庭〉」
『修拉小姐让我进来的,破例进来的』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是更基本的、问题……这种事、不可能」
女性喃喃自语般重复。
『——您意识还不清晰,还是赶紧用魔术治好自己的伤吧。抵达这里之初,为哥哥包扎已经耗尽全力了对吧?』
狼关心着女性,这般催促道。可是女性点点头之后,又接着说道
「是啊,没错……到达的时候……到达方舟的时候,由衣是不在的……」
『…………』
将巨大身躯与黑暗同化的狼钳口不语。
「我{没有传送}由衣!由衣应该还留在那座城市里啊!」
女性上气不接下气,充血的眼睛狠狠瞪着狼。
可狼却回以苦笑的气息。
『我已经,不在那座城市里了。这么说也不对……我本来就不存在于任何地方呢。我不曾存在过。只是魔术的我,不在任何地方存在过……』
「不存在……?那我问你,现在这里的你……是谁啊!」
『到底是谁呢』
「诶……?」
狼的口吻非常悲伤,女性就像魔怔消除了一样猛然一愣。
『稍一松懈真的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呢……』
「你说、什么……」
『您说的没错,我可能并不是「远见由衣」』
狼在门前一动不动,寂寞地嘀咕道。
〖第二章 隔绝的箱庭,幢幢的人偶〗
1
「入侵……?美伞市?」
修拉把冷彻至极的表情又变回原来天真无邪的表情,点点头。
「嗯,这不是理所当然吗?〈形成界(Yesod)〉的显现令〈天牢〉出现破绽,所以必须排除才行」
「排除是……」
冷冰冰的话语令我不寒而栗。
「也对呢,让整个城市消失是最简单的呢」
「什……怎、怎么可以那样——」
「别急,修拉我们当然也在研究其他手段。何况小爱莉莎还在那座城市呢」
修拉微微一笑让我放心,但当她提出抹消城市这个选项时就注定不可能让我平静下来。
「别的手段又是指什么?」
「都说了,还正在研究啦」
「还有功夫慢条斯理地讲这些吗?十天后?到时候很可能就为时已晚了啊!」
既然要救,既然有拯救的力量,马上出发就对了。正因为我自己无能为力,所以控制不住焦躁的情绪。
「十天后指的仅仅是这里的时间喔。在这个〈箱庭〉与外界之间的夹缝——缓冲地带,现在是时间加速的。在这里就算过去一天,外界的时钟也就只过去十分钟喔」
时间在,加速?我觉得我总算明白云为什么一动不动了。但是为什么?这里的时间流速明明比外界要慢才对。
「一旦进入〈箱庭〉就无法马上出来……也是因为这个嘛?」
「差不多吧,虽然箱庭的时间也还在缓慢加速中,但与缓冲地带之间的时间流速差要远超这里与外界。进去的那一瞬间就经过了几十分钟喔」
流速差……吗。虽然很多地方还无法理解,但原理算是搞懂了。
「为什么非得加速?」
「这个最开始就说过了哦」
「咦?」
「是为战斗做准备喔。这整个方舟呢」
就像这样就解释完了一样,修拉以「明白了吧?」的表情微微一笑。
「这根本不算回答啊!要怎么战斗?你打算干什么?让由衣进入〈箱庭〉是为什么!?」
我把堆在心头的疑问一股脑全甩了过去,可是修拉依旧不改那笑容,只有眼神中的光辉发生了改变,看着我
「——知道了又怎样?」
「什么……?」
「因为觉得你们对一无所知感到不放心,所以修拉才讲了讲现在的状况喔?但再讲多了就没有意义了呢。要怎么战斗跟你又没关系。你的右臂什么力量都没有……难道忘了吗?」
修拉指了指我的义手。
「……怎么会忘。或许我就算知道了〈方舟〉怎样战斗也没用吧……但你对由衣的事有所隐瞒。你的意思是,我问那些也没有意义吗?」
「嗯,修拉子所以不讲小由衣的事,因为这是小由衣的意愿喔。你应该直接找小由衣谈谈,当面问她。从别人嘴里打听不就等于背叛小由衣了嘛——启介君」
修拉以大人劝小孩似的口吻,头一次喊了我的名字。
「背叛……我——」
我还想继续追问,这时未由拉了拉我左手。
「启介同学,算了吧」
未由看上去非常悲伤,非常痛心地看着我。
「修拉也赞成喔。你参与不了修拉我们的战斗,所以就乖乖在这座城堡里等待尘埃落定吧」
修拉说完,高高地飞向大厅天花板。
「……」
没错,我现在能做的只有等待。而且我现在没有力量,修拉根本没有必要对我刻意隐瞒。我就算知道了,结果还是什么都做不了。既然如此,由衣应该是真的不想让我知道。
「——未由你随意喔」
「咦……?」
未由皱起眉头。突然话题转向自己,她大概没弄明白什么意思。而我也一样。
「你有力量,但没有“职责”。所以修拉的意思呢,就是你随意选择都没关系」
「这是说……我可以参战吗?」
「嗯」
修拉若无其事地点点头。我背脊猛地一颤。
未由,能够参加?参加战斗?
能够亲手拯救爱莉莎,这令我羡慕不已。
但是,下次她说不定真的会被杀死。不,事实已经证明,未由无法赢不了连大,放她去就等于我连未由都将失去。
「……我参加可以提高胜算吗?可我面对袭击我们的巨人根本束手无策」
我也有同样的疑问。未由不甘心地向修拉这样问道。
「不论你参加不参加都没什么变化喔,方案全都已经制定好了。没有职责也就表示没有作用。只不过我觉得你可能会想亲手打倒那个巨人,所以就问问看了」
「我……想亲自打倒?」
「喂!!」
我嘶声喝止,修拉却只瞥了我一眼,接着说道
「修拉全都看在眼里,所以知道喔。按个巨人是八朔连大。是你要打倒的仇人对吧?」
「连、大……?」
未由身体开始颤抖。牵着的左手被她紧紧握住,都痛了起来。
「——咦?你不知道?那就算了,想战斗的话就十天后……那最迟七天之后来箱庭吧。修拉会给你开门」
她的口吻在我听来假惺惺。修拉对未由笑了笑,这次真的消失在天花板的另一边。
「启介同学……刚才说的,是真的吗?」
未由依旧抬头望着天花板,低沉地对我问道。
「这……」
我不知该如何回答,含糊其辞。
我害怕未由被复仇冲昏头脑,为了力量而追求战斗,会像曾经那样精神与〈悲叹魔王〉同化。要是真的演变成那样,我没有力量阻止。
可是未由看到我迟疑的样子,目光落到了地面上。
「是真的啊」
「…………」
要掩饰也为时已晚。但我实在无法承认,紧紧地抿着嘴。
未由会去的吧。她对脸大的愤怒甚至让她的自我境界消融。给了她复仇的机会,她肯定不可能按捺得住。但就算她最终胜利,到时候她也将{不再是未由}。
「……启介同学,很痛啊」
「啊……」
我不知不觉间反而把未由的手握得太紧了。
「——对不起,启介同学」
「未由,为什么你道歉?」
「启介同学,你瞒着我是为我着想,担心我再次密室自我对吧。启介同学……你一定很害怕吧?」
为了安慰我,未由紧紧抱住我。
「因为,我说不定又会把心交给〈悲叹魔王〉……因为到了那一步就无法阻止了……我明白的,我明白启介同学的想法。真的非常明白」
未由仿佛看穿了我的心。
「虽然我说过会陪在你启介同学身边,启介同学还是会害怕。启介同学你……没有完全信任我。但我总算知道为什么了。启介同学觉得,在我心里最重要的东西是复仇,对不对?」
「未由……我……」
我无法否认,所以无话可说。但未由却心满意足一般微笑起来
「我——不会去的」
「欸?」
这个回答着实让我没有想到。
「启介同学,我一定不会撒开你的手。不是说过吗?我已经决定陪在你身边了。没有任何东西能推翻那句诺言喔」
未由的身子在发抖,眼睛里面燃烧着深深的愤怒。可她紧紧咬住臼齿,把一切都压抑下去,艰难地继续对我微笑。
「你是所……不去参加战斗吗?明明去了就能报仇啊……?」
「嗯,我……还有唯一一件比报仇更重要的事。如果不信,可以听听我的感情」
未由直直地注视着我。
——心,流进了我的心中。
应该是她再次开启了因对我“支配”而连接的回路。但是,现在传递过啦跌不是言语,而是感情。
先是被复仇灼烧得发红发烫的记忆,然后是更加令人撕心裂肺的感情。那是对我的,心。
「当我第一次和你接吻的那一刻,“它”就诞生了」
某种东西从内心深处涌了上来,让我快要哭出来。
因为,我……终于放下心来了。
未由说的对,是我在害怕,我不敢相信未由愿意永远陪在我身边。但现在我清楚地感觉到了,这份温暖是绝不消失的。
没错,绝不会消失。
——只要我,不放手。
2
所谓一天,就是从清晨到中午,从中午到傍晚,再从傍晚到黑夜的变迁。
夜晚过去,清晨再度到访,新的一天便就此开始。这本来天经地义,是我在活过的这是七年间早已根深蒂固的真理。但在〈方舟〉上,这个真理并不适用。世界无止尽地定格在了白天。
不论睡着还是醒来依旧洒着刺眼的阳光,也因此有些难以分辨一天的界线。
修拉说的没错,天空应该并没有完全静止。相隔很久很久再看,云确实在流动,太阳应该也在一丝丝地靠近水平线。但我难以分辨之间的差别,因为速度就是如此缓慢。
我只有一个手段能获悉时间过去多久,那就是我的手机。电量一旦耗尽就再也弄不清楚了,所以没事的时候保持关机。
「唔唔……」
未由隔壁床上坐卧不安。我把手机关机,熄掉了液晶屏的光,然后走向窗户敞开窗帘。
房间一下子亮了起来,未由揉着眼睛起床。
「……早上好,启介同学」
「嗯,早上好」
未由睡得迷迷糊糊问候我,我也回应了她。
在过一会儿人偶应该就会送来早餐。不,根本就没有早上的概念,不该算早餐吧……。
总之人偶们会为我们每天准备三顿饭,洗一次澡。基本上不论我们身在何处,他们都会按时来叫我们,因此我们的生活很有规律。另外,修拉自从那次煽动未由之后就没有现身了。
要说有什么不好办的地方,那就只有一个了。
「启介同学……今天要做什么呢?」
未由愣愣地向我看来。
没错,能做的事情实在是太少了。我们早上一起床就无聊得要死。
「……边吃早餐边想吧」
我露出苦笑,保留意见。
距离〈方舟〉展开入侵还有一周时间,距离修拉提到会等未由的期限还有四天。我们无所事事地度过这段和平时光。
「启介同学,右臂好像已经能正常活动了呢」
吃完早饭走在走廊上,未由对我说道。
「……嗯,不协调的感觉基本上没了」
我抬起右手,反复握住松开。动作执行自如,没有延迟,跟身体之间的协调让我险些忘记它是义手的事实。刚才用筷子吃饭也是毫不费力,差点让我有种右臂又回来了的错觉。
但每当我意识到这些,就有一股小夏偶的危机意识在内心深处躁动起来。
不能把没有的东西当做是有。哪怕活动自如,这只右臂也是我已经丧失的东西。失去的,还有我与〈魔狼〉——不,我与由衣之间的联系。
「——到头来还是没决定要干嘛……随便散散步怎样?」
未由手指与我左手交扣,对我说道。她的脸上挂着只有我能独享的撒娇式笑容。
我心跳加速停不下来。
「也对……反正也没事干,要不要绕岛一圈看看?」
我条件反射地移开了目光,向她提议。我很害怕,一不留神未由就一个人不见了。
「嗯,听起来不错,但体力要不要紧?」
「每天饭菜可口睡饱饱,我早就没事了,眩晕也没了」
直到昨天我还保险起见,没有离开城堡太远,不过我觉得差不多应该可以走远一些了。在附近的沙滩打发时间也快要厌倦了。顺带一提,我们几乎没有探索果城堡内部,因为觉得到处偷看不太好。
但是……唯独一个地方我确确实实想一探究竟,但未由不希望我那么做,我就也一直没提。
「在此之前,先去那片远远看到的田地瞧瞧吧。我很好奇,挺期待的」
未由很开心,我们牵着的手大幅度地摆起来。她过去很少展现这种孩子气的一面,我觉得十分可爱。
「……也行,可能有点远,但午饭前应该能回去吧」
我发觉自己对她看入了神,慌慌张张转向前方开口说道。
第一天从海角眺望〈方舟〉全景的时候,我推测岛的半径大约两公里,所以周长大概十二三公里吧。四个小时就能绕一整圈。
「时间多的是,在外面逛一整天我也乐意」
未由恶作剧式地笑起来。
「抵制午饭多对不起准备饭菜的那些人偶啊」
「——呵呵,这种认真的地方,果然是启介同学的风格呢」
未由尽管语调明快,脸上却笼罩一丝愁云。
她我加快步调,拉着我的手接着说道
「但是……没必要连人偶都去关心啊。因为,启介同学只用思考自己的事就够了」
她的声音似是训斥一般直言不讳。但我能看到,未由看我的眼神中包含着温暖的颜色。
我们就像上次那样,向海角前进走在沙滩上。今天我穿了鞋,于是没走在海涛边。鞋并不是专程为我们准备的,而是伞阳学园指定的款式。第一天回到房间后,我们在床下发现了鞋子。那个位置不好发现,所以鞋子最开始可能就在那儿,但我遗漏了。
因为鞋里会进沙,我和未由尽量沿丛林外围走。这片丛林还是那么幽静,感受不到活物的气息。
走了十分钟左右到达海角,然后从海角开始沿断崖继续走。
海风强劲,未由用手按住风中乱摆的头发。
我往断崖下一看,结果浑身发软,目测离海面至少有二十米高。
「启介同学,小心危险」
未由拉了拉我的手,将我从崖边拉开。
「不会掉下去啦」
「但还是……很害怕」
她搂住我的左手,摇摇头。
未由没说她害怕什么,但我心里清楚。
我和未由现在都不能离开彼此。
未由为了我放弃对连大复仇。为了不让我手里空空,她愿无时无刻寸步不离。也正因为这样,她才没有受愤怒所摆布,维持着“友月未由”的身份吧。
我也一样。要是没有未由,我恐怕难以承受这空落落的感觉。为了填补那空当,我肯定会试图取回已经失去的东西,明知不可能成功还要继续无谓挣扎,直到——我自己坏掉为止。
正因为有未由陪在身边,正因为未由希望我好好的,我才不至于坏掉。
若是只有一个人,我们都逃不过崩溃的结局。
但若是两人一起,我们就能携手继续挺立。
这个地方的名字〈方舟〉就像一则隐喻,是一个大部分人都曾听过的通俗传说——诺亚方舟。整个世界被大洪水所淹没,诺亚方舟拯救了诺亚一家与成对的动物。
〈方舟〉将我们从那个淹没于绿色的城市中救了起来。如果乌尔特小姐他们就是诺亚一家那我和未由就是第一对动物。
直至风暴停息,洪水退去,我们无法去到外面。就算出去,也只能落得被洪水吞没而溺死的下场。所以,我们只能老老实实在这条船上当我们的动物,等待最后抵达安全的陆地。
能彼此一对一定是幸福的。因为只要有相依相偎的存在,不论人在哪里都没关系。
和未由相牵的手好温暖,将这只手撒开之类的事情我根本不愿去想。
未由被人夺走?未由离我而去?未由将心意许给不是我的其他人?这些我恐怕都不能容忍,也不会认同。
然而……我却无法完全沦为动物。我还在迟疑,不敢用同样坚实的力量回握住未由的手。
「启介同学,累了吗?」
我沉默了许久,未由不安地向我看过来。
「还好,才开始走又没多久,我完全不累」
我回答后,未由露出放心的表情嘟哝了一声「太好了」。
我心中感到幸福。我真切地感受到,有人心系着自己,竟然是这么开心的事。
——这样就行了吗?
我自己的声音从内心深处发问。
但我装作没有听到,对未由笑了笑。
「嗯——能看到什么了」
走了大约一个小时,景色出现变化。
之前一路景色千篇一律,本来左侧是断崖,右侧是丛林。但丛林在不远处的前方到了尽头。
那边虽然长着树木,但并非无序生长的丛林,而是很有规则等间距地种植着。那里大概是果园,没看到果实应该是没到收获时节。然后,人偶们正忙碌地在树木之间转来转去。
我怕过去会打扰它们工作,便一边继续走一边远远观察。随后农田出现在视野中。田地的面积很大,种植着多种多样的作物,不过一眼能够分辨的物种就只有番茄了。
这附近的植物并不高,视野很开阔,能看到农田另一边建着许多小屋,可能是存放农具的储藏室或保存作物的仓库吧。
这边也有人偶们默默工作。我们从旁边走过,他们也毫不介意,专注于自己的工作。
「这情景挺不可思议呢……」
未由感慨。
确实不可思议。
虽然并不是多有意思,只不过不是人的东西像人一样干农活的样子,总觉得非常缺乏现实感,甚至让我产生一种仿佛身在绘本故事中的错觉。于是我摇了摇头。
此时,我不经意地发觉小屋边上有个不动的人偶。其他人偶都在毫不停息的干活,便显得它的身影尤为醒目。
「……怎么回事呢?」
未由循着我的目光发现了人偶,也纳闷起来。
「再走近些看看?」
「嗯」
我拉着未由的手走向小屋。
那个人偶以靠在小屋墙上的状态坐着。走到能够看清的位置后马上就弄明白了,他和其他人偶之间存在明确差异。
它全身描绘的几何学图案没有发光,而且——没有右臂。
「这只人偶是——」
未由看着我。
「嗯……应该是给我右臂的那只人偶」
我点点头,回答的声音有些嘶哑。
人偶就像死了一样。它失去右臂,力气耗尽一般靠在小屋上的样子,仿佛和现在的我相互重叠。
「为什么……修拉小姐明明说过会修好它啊」
未由遗憾地说。
「大概准备等乌尔特小姐好起来之后再拜托来修吧」
我尽量保持冷静,把这解释成一个没有恶意的结果。
是啊,估计无非是见它这个状态也交办不了什么工作,只能等待修理罢了。
它肯定不是因为把右臂给了我而遭到废弃,我不愿那么去想。
但是——。
我用左手摸了摸自己的右臂。
这本是它的胳膊。失去右臂倒在地上束手无策的人,本来是我。
面对不能动的人偶,快要遗忘的事实推到我面前。
「既然这样,不用多久它就会修好呢」
看到我垂头丧气,未由乐观开朗地说道。
「说的也对……」
我点点头,但内心深处却在想别的事情。
我的手曾是〈提尔的右手〉……囚禁〈魔狼〉的牢笼。然后捆绑牢笼的锁链就是〈银锁黑狼(Wolf Gleipnir)〉……我的妹妹,远见由衣。
〈魔狼〉之所以从我身上斩断切离还是没能被释放,大概是因为由衣的封印还残存着吧。
由衣以自律型魔术的形式独自存在,所以就算我不再是魔术师了,她依然得以存在。但是,她身体维持具现化需要供应精神力。但我与由衣之间已经没有魔术层面的连系了。
最终,当力量耗尽之时——由衣就会消失。
当我失去〈魔狼〉的那一刻就已经预测到了这个结果。但我放弃了思考,不让这个事实浮上意识表层。
啊,原来我已经停下了啊。可是,我为什么又去思考了呢?
明明我只能寄希望于天真的未来,去期待〈方舟〉战胜艾诺克,将包括我右臂在内的一切恢复如初。明明为束手无策而烦恼只会让未由露出悲伤的表情。
「——我们走吧,未由」
我转过身去不看人偶,拉了拉未由的手。
继续在这里呆下去,我怕我无法保持未由想要的那个我。
「嗯」
未由大概发现我露出了严肃的表情。但她什么都没问,而是对我点点头。
这是未由的温柔之处,她也正是用这份温柔来保护我。
我想要回应她,而且方法很简单,此时此刻紧紧抱住她就行了。那样一来,我们定能相犀相印。
我不是什么英雄了。不是什么得世界,能得偶然所独厚的魔法师了。所以,我想要的未来恐怕不会到来了。失去的东西也再也回不来了。我有这样的感觉。
然后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我连未由都要失去。
修拉之前的行为显然是煽动未由。她口口声声自愿参战,却显然拿连大引诱未由。既然未由决定留下,修拉肯定会继续搞出什么诡计。
离开小屋一段距离之后,我停下脚步。
「怎么了?」
未由吃惊地朝我看过来。
「未由,我——」
觉悟已在舌梢,我准备将未由拉向怀中。但……
——这样没关系吗?
「!?」
我听到了声音。有那么一瞬间我以为是一直扪心自问的那个声音,但其实不是。那个直接在我心中响起的声音并不是我的声音,是一个男人阴阳怪气的声音。
我条件反射地回头专项小屋,看向那个失去右臂不能活动的人偶。
描绘在它身体上的几何学图案好像在微微发光,但立刻又消失了。
「启介同学?」
未由不解地喊了我一声,看来她没有听到刚才的声音。
我马上又以为是我听错了,应了句「没什么」。
看了一会儿,人偶的几何形图案也没有再发光,当然也没有对我说话。
如果我对未由解释,我心中的迷茫肯定也会被她知道。我决定不提声音的事,离开农田。可是,那个声音却一直没有离开我的耳畔。
——这样没关系吗?
每当脑子里重复,都让我觉得这声音在哪里听过。
但我想不起那是谁的声音。烦躁之下,我用身旁未由听不到的声音,嘴里咒骂了一句。
「……有什么关系啊」
那就像是输掉的遗恨。我不甘心,紧紧握住已经能动的手臂。
3
绕岛一周的散步大约花三小时走完了。我们过了农田之后走走停停,但还是赶在人偶喊我们吃午饭之前回到了城堡里。看来这座岛比我目测要小。
我看到人偶之后话变少了,未由对我有些担心,但没有问我什么,只是陪在我身边。
不论吃饭还是洗澡,只要我往身旁一看,总能跟她四目相交,然后她对我微微一笑。
洗完澡,拉上窗帘,我们坐在床上一起聊天,直到睡意上来。
虽然不说话的时间也很长,但没有感到苦闷了。
当我们如理所当然一般交叠的手彼此松开之时,就是要睡觉的信号。未由唯独那个时候会露出有些寂寞的表情。我每次都能感受到未由的欲求,我也非常清楚自己有着同样的欲求。但我明明知道,却还是会对她说「晚安」。
未由也回应我一句「晚安」,然后去自己的床上。
我们的床之间相隔大约一米半,是刚刚伸手也够不到彼此的距离。
被这样的距离相隔开,我和未由睡了下去。
我辗转反侧,望着天花板,无时无刻不在想……我这么做一定愚不可及吧。
身旁传来睡息之时,我坐了起来。我只是想去上个厕所。
我小心翼翼不吵醒未由,静静地打开房门离开房间。
只有孤零零一个人的时候,在这昏暗的走廊上感觉天花板是那么的高。厕所位在一楼,没有坐便,只是开了一个洞的简易厕所。当初我问人偶有没有厕所,然后被带到这里时,还以为走错了地方。
我走下楼梯,已经好久没像这样孤身走在城堡里了。平时去厕所总有未由跟着。当然她不会跟到里面,会在外面等我。
未由一直信守着不让我孤身一人的诺言。
我死我刚才或许该把未由叫起来,但不好意思打扰她睡觉——这应该是个很正当的理由吧。
但下到一楼后——我脚却朝大厅正面的门迈去。厕所在左侧走廊进去不远处,我显然走错了方向。
我发觉,那些不过是给自己找的借口。
其实我想来这里,并且不想被未由发现。
我心中十分愧疚,但我必须这么做。这是为了平定我迟疑不决的心。
——这样没关系吗?
我想要拂去脑子里响个不停的声音,想要怀着觉悟对那周而复始的声音做出回答。
我对不能回应未由而感到讨厌,但让我把未由之外的所有一切全部抛弃——我做不到。
『不要再学爱莉莎同学那样了』
未由说过的话我没有忘,但迄今为止为我指明道路的总是那家伙。所以——。
我将双开门推开。
我知道门后的地方。过去进入〈天使王〉的精神中,我追逐爱莉莎的幻影到达过那里。
门的那头,我所要去的地方就是——爱莉莎的房间。
正面的门后面的走廊分出许多岔路,但我不知往前走。
走了一会儿来到一个稍大的空间。这个房间四角摆着龙的石像,石像与浴场中见到的一样。然后房间中央有一个布置着装饰的螺旋状阶梯通向上面。
路线我完全没记住,记忆中只是进了城堡之后直走,上了螺旋阶梯。
这个地方恐怕就是城堡中心。螺旋阶梯或许通向城堡中央高耸的尖塔。
我怀着莫名的紧张,开始拾级而上。上了两圈之后,前方亮了起来。继续往前走,我来到一个半圆形的露台。边缘呈圆弧装的墙面上设了窗户,然后我看到继续向上的台阶。圆直径所在的墙壁面有两扇门,有一间应该是扇形的房间。
是这一层吗?
我意识到自己有些兴奋,急着看看里面。
那里是书房或者书库,书本从地板到天花板占据了整个墙壁,书架放不下的书还堆得像山一样。
满是尘埃的空气入侵鼻腔,让我好想打喷嚏。我有些惊讶,竟然还有没打扫的房间。不过都成这个样子了,也就进不去了吧。
另一边的房间凌乱地摆放着桌椅,是个储物间。看来不是这层楼。又或者说,我找错地方了……。仔细想想,爱莉莎不见得一直使用同一个房间。
我立刻丧失了信心,然后继续往上层走。这层楼跟刚才的构造相同,但只有一扇门。也就是说,一整个房间相当大。
「啊……」
预感被唤起,我觉得我知道这里。
虽然还不确定,但我奋力把门打开。
里面是一个宽敞整洁的房间。豪华的装潢,一眼望见大海的阳台,还有华盖床。
——就是这里。真的……找到了。
我记得年幼的爱莉莎在那张床上哭泣的身影。但就算没有床我肯定也会知道,因为这个房间里残留着爱莉莎的香味。
可能是因为〈方舟〉内的时间没有过去多久,我能够在这里感受到爱莉莎生活过的气息。
这里似乎也没有打扫过。放了几本书的桌子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灰。床上的床单有点乱,说不定还维持着爱莉莎飞出〈方舟〉那天的状态。
察觉到后,我脸马上开始发烫,脸颊却赶到冰冷。我摸了摸,脸湿了。
「——可恶!!」
我攥紧拳头大喊出来。
控制不住的感情喷涌而上,这份感情简简单单就能叫出名字。
那就是,不甘。
「可恶……可恶……可恶啊啊啊啊!!」
让我怎么可能放弃。
营救没有头绪,没有办法,但我唯独就是放不下。
爱莉莎被抢走让我好不甘心,不能甘心去当未由想要的那个我也让我好不甘心。
我要痛骂,我这个人怎么就这么蠢。
办不到就是办不到,明明认清事实守好本分就对了。未由愿意陪在我身边,我现在要全心全力保护到底的明明就她一个。明明我不论如何都不想失去未由。
可是,心——不容忍那样的“我”。
无以复加的“饥渴”猛烈地刺激我,让我把失去的东西还有缺少的东西,全部夺回来。
找到爱莉莎的房间是为了坚定决心。
但我在那里却知道了“自己的模样”——。
爱莉莎、由衣、阳名、鸫、冬上、山崎、宫岛……他们是我珍爱的,却又不在身边的人。我想要见到大家。如果他们身处险境,我想要营救他们。我想要帮到他们。
许许多多的牵绊从我的手中滑掉。说不定我再也没有跟他们交谈的机会了。
——不要,我不要我不要!
我压抑着疯狂肆虐而几欲泛滥的冲动往前走,快步走向未由睡着的房间。
我不要……我不想让未由感到悲伤!!
我明白这股“饥渴”就是我自己。不想失去任何东西,不能容忍失去——想要与一切联系在一起的愚蠢之徒。那就是我。
所以,我恨不得马上飞去帮助大家,哪怕那根本不可能我也想全力以赴地挣扎一番。但是,有人不希望我那么做,我不想辜负她的感情。
现在我之所以能够停下脚步——正是因为身边的未由。
未由、未由、未由——!
我想要她,迫不及待地想要她。我加快脚步,沿着昏暗的台阶往上奔跑。
可当我到达我们房间的时候我听到声音,于是条件反射地压低了脚步声。
未由她,醒了吗?
既然如此,我就需要为我独自出门找个借口了。正当我开始思考时,我发觉里面传来的声音是“交谈”。
「——启介同学为什么不在?为什么……修拉小姐你在这里?」
是未由的声音。
她说修拉?修拉又冒出来煽动未由了?
既然这样,我应该打断她们。我把手放在门上。
「他只是背着你偷偷离开了房间罢了。是不是在找什么东西?」
但听到门里头修拉的声音后,我倒吸口凉气,顿时动弹不得。
「找……东西?」
「修拉也不知道是找什么,但你难道没头绪吗?」
「…………」
未由陷入沉默。我想立刻大声否认,但“事实就摆在眼前”,“所以我不能把门打开”。
「那就没办法了。他的意志也快要束缚不住了吧」
修拉后面说的话让我无法理解。
「你……什么意思?」
未由也不解地反问过去。
「咦?莫非是无意识的?啊,所以才没继续喂血啊」
「血……为什么要那么做」
「因为,不持续喂血的话,“支配”就会解除呢。你在这三天里一直支配着他不是吗?」
什……!
我差点忍不住大喊出来。
我被未由“支配”着?这怎么可能……。未由确实一度无意识地想要只陪我,但她已经答应我不会那么做了。而且,我自己根本没有受支配的感觉。
「我才没有“支配”启介同学!」
未由也跟我一样。但修拉用冷静的声音说
「但是,这三天里,他不是一直在做你希望中的他吗?对你寸步不离,眼睛只注视着你」
「这……」
「修拉不是在责备你,毕竟深层意识是自己控制不住的」
「我……真的做了吗?不……不是的……我绝对不会用“支配”……」
「那为什么,他今天就想到独自离开房间了?」
「…………」
未由没有回答。
「难道不是因为“支配”变弱了吗?」
这个提问同样深深扎进我的心窝。
我开始思考爱莉莎和由衣的事情,也是今天才开始的。昨天和前天我的的确确没去回忆,仿佛身处梦境之中——。
我的灵魂深处传来某种东西垮掉的声音。
我和未由难道并不是彼此支撑?想成为未由想要的我,难道不是我发自内心的真意,而是“支配”之下的虚伪之物?
我以为我对未由的感情非常强烈,强烈到能拿我自己的精神理念相衡量——我以为是爱的这份感情,真的是被人为创造出来的?
……不对,这绝对不对。早在喝下血之前,未由对我就是不可或缺的了。但我并不知道那份感情有多强烈,不知道它的成长是受未由真诚情感所吸引,还是受“支配”暗示所影响。
不,这份感情绝对是真的。可是——
「啊,啊啊……」
我的心动摇了。这只是一个小小的裂隙。跟原本的信赖想必,这小小的怀疑连一成都比不上。
可就因为它,均衡被打破了。
我心中按捺的“饥渴”喷发出来。
——失去的东西,我要夺回来。
心在低语。我自己的心在低语。
——对未由的感情,我本以为无比坚实,可其实却那么脆弱,都分不清是真是假。既然如此,我能够相信什么?要怎样才能填补我的空虚?
眼下近在咫尺的东西可能转瞬间便离我远去。所以,我要不断地夺回来。在自己真的一无所有之前,去追寻我失去的东西。
妹妹被幽深大海吞没,残骸浮板被抢走,歌姬在眼前丧命——。我就是这样,不断地失去。我有什么功夫止步不前?一秒都没有!
我没去开门,转身就跑。屋里大概会听到我的脚步声吧,但这根本无所谓了。
一直压抑的“饥渴”无穷无尽地满溢而出。
想要守护的东西肯定存在。
但我不知什么时候迷失了方向。
「哈、哈、哈————」
我飞奔在白色的沙地上。压抑完全失效,我一心想要尽量取回手中溜走的东西,沿分岔进入丛林的小路一路狂奔。
路前方的白色半球出现在视野中。没错,这个里面就有一个离我远去的重要之人。那是〈箱庭〉,是由衣所在的地方。
我的声音,身在美伞市的爱莉莎他们听不到,但由衣或许能够听到。就算听不到,她也确确实实就在里面。
所以冲到壁面跟前,之前用双手砸了上去。
「由衣!!」
我大声吼叫,吼得喉咙就像火在烧。
「求你了,出来啊!跟我再谈一次啊!」
我一遍又一遍砸向壁面,但一点声音都没法出来,就像打的是空气。
「由衣你准备干什么!为什么不跟我讲清楚!是觉得我会拦着你吗?你要是想乱来,我绝不允许!我死也不要再失去了你!!」
积压的感情一鼓作气倾泻出来。
是的,我绝不容忍由衣一个人胡来。
就算由衣对说「后面的交给我」,我也决不答应。这番话我早就不吐不快了。
不论我怎么喊,声音传不过去就什么都改变不了。而且,我没有更大的力量,甚至连见都见不到由衣。
由衣她大概根本没有听到吧。
我声音开始变的嘶哑,我承认我现在做的只是无谓的挣扎,无异于死乞白赖。
但我停不下来。
直到我彻底发不出声音——哪怕声音真的发布出来,我还是发出同样的诉求。
我不考虑我这么做会带来怎样的后果……就这样,一直持续下去——。
「……在启介同学心里,最重要的还是{这样去做}呢」
喊过头的喉咙变得嘶哑,不断捶打避免的胳膊渗出血,全身大汗淋漓,上气不接下气。
这时我背后响起了一个声音。
我想起一件遗忘的是。我这么做,有个人会伤心。
我速度迟缓地转向身后。
身着制服的未由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非常悲伤。
「不是的……」
我条件反射地否认。
「启介同学,你听到了我和修拉小姐之间的对话是吧?我是不是真的“支配”了你……是不是封锁了你真正的感情,真的照自己的意思在操纵你呢?」
未由泫然欲泣,硬是挤出微笑。
「不是的……」
我摇了摇头,但未由一脸悔恨地也摇摇头。
「对不起,对不起……」
「未由,不是的!该道歉的人……错的人,是我」
绝对不是未由的错。就算被“支配”是真的,那也是未由想让我安安稳稳。是我不愿抛弃不切实际的愿望,是我太愚蠢了。
「不,不好的——卑鄙的人是我。我完全应该能够预料到才对,却不愿去想……」
未由嘟哝之后,从我身旁走过,触碰〈箱庭〉的墙壁。随后,我之前敲打那么多次都没能进去的白色墙面上竟然打开了一个椭圆形的洞。
「什——」
「启介同学呼喊由衣的样子,我在远处看了好久……那时我拜托了修拉小姐——让我参战」
「为什么?」
她果然还是抑制不住向连大复仇的欲望吗?果然我这种人……
「因为除了这么做……我想不到其他赎罪的方法」
但未由的回答跟我预料的不一样。她用手背擦掉眼角落下的泪水,接着说道
「启介同学,我来实现你的心愿吧。不为复仇,为救大家而战。由衣就拜托你了」
「这——绝对不行!未由你不能战斗!我知道你的愤怒。你见到连大的话,一定会……」
「没事的,我绝不迷失自我」
「就算你能做到这一点——但你敌不过现在的连大,你也很清楚吧?」
「嗯……我会尽量好好去做」
说完,未由准备踏入洞口。
「未由!」
我伸出手,想要拉住未由。
「——我别无他法!」
但未由大吼把我拒绝,我没能够碰到她。
「为什……么?」
我反问,未由露出自嘲式的笑容。
「启介同学,凭我就能填满你的心吗?不受“支配”就能心甘情愿地放弃夺回大家吗?如果能,我把我的一切,全都给你」
说着,未由伸出手,伸出了左手。
「啊……」
面对那只雪白美丽的手,我竟动不起来了。
未由想要我的左手。不是义手的,我自己的手。
未由绝不会不够。只要握住那只手,我就能被填满。
我对未由的渴求就是如此强烈,而它并非“支配”之下诞生的心情。它很久很久以前,很久很久以前就在我心中存在了。
我内心欠缺的部分不是什么缝隙,而是空隙。那空隙有质量,一直抗拒着被其他东西填满。我的“饥渴”绑住了我的身体。
「看吧?就知道我是不行的话。就算我陪在你身边也帮不上你的忙。所以,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替你实现心愿」
未由准备把手放下。
「不对——」
这一刻我挣断了缚锁,伸出手臂。
因为我明白过来了,我就要是去未由了。执着于取不回来的东西,而又要失去其他的东西。这种事是在太愚蠢了。
但是——
「……不用说了」
未由一脸难过地说道。
——我的手,没有够到。
正当我快要触及她的手时,我停了。
我竟分崩离析到这无药可救的地步。
放下了手的未由把右脚没入充满黑暗的洞口中。
我怎么有脸开口喊住未由。但就像我不忘不掉爱莉莎、由衣、冬上她们一样,我也不愿放弃未由。
「别……去」
本说不出来的话说了出来,我对未由说出了根本没资格说的话。明明刚刚就没抓住未由的手,我这人到底有多矛盾。
「——谢谢你,启介同学」
未由把脸转向我,露出微笑。她的眼神中充满悲伤,但表情中散发觉悟。
她继续往前走,身体一半被黑暗所吞噬,看不见了。
「我,会加油的」
她最后笑容美得无法形容。
未由的身影消失在漆黑的洞里,当我手伸出去的瞬间,洞口被白色的障壁裹了起来。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面对把我与未由分隔开来的障壁,我奋力用左拳砸了下去。
放射开来的剧痛令整只胳膊发麻,然而障壁纹丝不动。
这么做根本毫无意义。
错的是我自己,选择现在这个结局的就是我。
失去一切的心在嘶吼,饥渴的咆哮震耳欲聋。
那大概,是我的声音。
我一边发出野兽般的吼叫,一边继续捶打白色障壁直至精疲力竭——。
4
反应过来时,时也被天空占据。
贴在背后的炽热沙子告诉我,我头朝上倒在了地上。
全身上下都好重,根本起不了身。就算还能动,我也不会放弃挥舞拳头吧。嘴里干巴巴,有血的味道。
左手竟然不痛,让我觉得不可思议。
我看着自己逐渐坏掉的左臂,拳头已是血肉模糊,煞白的骨头露了出来,手指向诡异的方向歪曲,手腕下面的部分无法活动,整只胳膊发出恶心的声音。
都成这样了却不觉得痛,纯粹只是痛觉麻痹了吧。
不过知觉还在。虽然胳膊抬不起来,指尖却能够活动。
我转动眼睛看了看左臂。那里是一只毫发无损的手臂。
我霎时以为错把右当成了左。
我没有拿右手去砸墙。因为,我就算当成是自己的东西,但毕竟还是人偶的手臂,我没有权利把它弄坏。即便被激动的情绪所驱策,我还是还没有挥舞右臂。
但我现在看着的,的的确确是我的左手。它本来应该彻底坏掉了才对,过度的疼痛令我昏迷了短暂的时间。
「——伤是修拉治好的喔」
响起一个声音,我惊讶地向上方看去,只见飘在空中的半透明少女正俯视着我。她黑色的头发在空中飘荡,金色的眼眸中浮现出责备的神色。
她面容虽然与爱莉莎酷似,但正如她自我介绍的那样,她并不是爱莉莎,而是爱莉莎的叔母,乌尔特小姐的妹妹——修拉·柯朗诺·史特林·米尔奇威。
「看你那样子,放着不管会死掉喔?幸好修拉回复到了能使用力量的程度……但你能不能别那么乱来啊。想连左手也装上义肢吗?」
「…………」
我张开嘴,但没有立刻发出声音。
此时说出话来,怕吐露的全是对她的恨。
修拉破坏了我和未由平静的日子。想来那个时候,她毫无疑问知道我离开房间的事。她揭穿我与未由之间的欺瞒,企图拆散我和未由。可恨的是,她的企图得逞了。
但是——决定性的关键却是我自己。
我对修拉的愤怒马上转向了自己身上。
我不需要什么治疗。既然只能挣扎到彻底坏掉为止,索性就让我坏掉好了。就算把我治好,我也只会在做同样的啥事。
我都让未由悲伤了,干脆别管我,任我坏掉算了。
「怎么?」
修拉反问。
「……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
这次我发出声音了。声音干涸得根本就不像我的声音。我没有抱怨,发泄憎恨的对象不应该是修拉,应该是我自己。
「道谢就不用了,记住别再犯傻喔」
但我不能答应。
「……我——只能这么做」
「说什么傻话呢?修拉听不懂」
「是啊,也对……我说的,做的,都莫名其妙。根本没有合理之处」
「劝你把脑子冷静」
「——我也希望我这是颗能冷静下来的脑袋。不提这些,我想问个问题。修拉,你准备把未由怎么样?」
就算我没有办法把未由喊回来,我也必须把事情弄清楚。修拉不惜耍花招都要把为由拉拢过去,这里面肯定有蹊跷。
「什么怎么样……就是让她一起战斗罢了」
「不可能只是这样。你搬出连大煽动未由,刚才也指出未由使用了“支配”的力量来动摇未由。你不洗这么做也要拉拢未由,肯定有相应的理由吧?」
我狠狠地瞪向修拉,结果修拉叹了口气。
「——也对呢,修拉承认用的手段强硬了点。修拉想要增加战斗力。虽然方舟本来的计划中没有分配她的角色,单后面既然会偏离,那棋子当然是多多益善」
「脱离计划……?你在谋划什么?」
未有被叫做棋子,这让我质问的口吻不要粗暴起来。
「什么谋划啊,好过分啊。修拉反倒正在顺应你们的期望啊。前面不是提过吗?修拉我们正在摸索连同街道整个毁灭之外的方法。那可不是在开玩笑」
「什……」
这番话让我清楚地认识到,毁灭美伞市对〈方舟〉来说是“正常”的事。
「所以小由衣为修拉提供了协助喔。只要讲明具体情况,未由肯定也会帮修拉的。本来是没打算对你讲这么多的,这下放心了吧?已经有路通向王想要的未来了。所以你就在这里乖乖等着好不好?」
修拉恐怕已经做出了很大的让步,而这都是为了让我不乱来。
如果信她这番话,我该做的就是在这里祈祷他们的尝试成功。我就算无意义的伤害自己,也只会让由衣和未由平添悲伤。
我很清楚,我已经痛彻地明白过来。但是——
「…………我就是弱小到,连那种事都做不到啊」
如果能够,我决不会背叛未由。正因为我想亲手抓住根本到的东西,正因为我遏制不住那股饥渴,我才……让未由那么悲伤。
修拉凶恶地朝我一瞪。
「弱小?这怕是不对吧」
「……欸?」
「其实吧——你的心太强大了,早就坚定到根本改变不了形态的完美状态了。简直就……不是人类似的。修拉很怕你,你为什么不能再弱小一点?」
修拉的表情很僵硬。此时我才终于发觉,那表情之中掺着惧色。
「……原来是这样……弱小就好了啊」
被她这么,我也明白过来了。
只要我弱小,就能把后面的事情交给修拉和由衣了。只要我弱小,就算不受什么“支配”也能够和未由相互扶持了。
弱小不是错,弱小反倒正常,坚强才不正常。
尖锐坚硬的心只会伤到对方,那不是正确的强大,那是暴力。
「修拉已经答应小由衣要照顾你。实话说,修拉没想到只是把“支配”的事情指出来就能把你变成那个样子。这真是伤脑筋。再那样下去会有生命危险,求你别胡闹了」
「那么……让我进〈箱庭〉吧。让我再和由衣还有未由谈一次」
「这办不到。别以为修拉是在跟你谈条件。不论如何都要阻止你做傻事的话,修拉大可让人偶们看着你,必要的时候把你绑起来就够了」
「就不能带我一起参禅……带我一起去美伞市吗?」
「不行,你去只会碍手碍脚」
修拉讲得毫不留情。
「……那么,那么至少帮我带句话,帮我向由衣和未由带一句话就够了。这样总可以吧?」
修拉的目光动摇了,似是在犹豫。
「修拉照做的话,你保证不乱来?」
「……嗯,得到由衣和未由的答复之前,我会老老实实」
听到我这么说,修拉面露难色。但她或许还是选择先且让我冷静下来,点了点头。
「好吧,但修拉不能保证她们会不会答复你喔?」
「……不答复也是一种回答。到时候请告诉我」
修拉沉思了一会儿,犹犹豫豫地答应了。
「好吧。那你要带什么话?啊,先提醒你,要是带的话会扰乱她们战斗觉悟,到时候搞不好会搞得无法挽回喔?因为,犹豫会招来死亡」
修拉在最后做了叮嘱。她的所有行动估计都是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虽然我不清楚那究竟是什么目的,但我能够设想。对修拉不利的话,修拉绝对可能不帮我传达。
这可能是我能对她们说出的最后的话了。因为,世界已经不再按我的期待运转了。最糟糕的结局可能轻易地摆到我面前。因为,这就是所谓的放弃。
所以,我思考一定要对她们说的话。
「请告诉未由——没有什么不够」
「嗯」
「请告诉由衣,一起去看冬天里的星空吧」
感觉就想遗言。明明奔赴死地的人不是我,而是未由他们。
「嗯,修拉记住了。修拉会原原本本地传达给她们」
「拜托了」
我低头致意后,修拉一脸认真地点点头。看来她判断我要传的话没有害。
修拉大概不懂传话的内容,但应该会告诉她们两个。
对未由的,是没能正式做出的答复。
对由衣的,是学园祭星象仪中许下的约定。
这些话就算传到,对状况估计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但是——最终的结局或许能因此而变。
至少,我愿意这样期待。
修拉答应替我传话后,马上就消失了。我所剩的体力连站都站不起来,让在炙热的沙地上眺望蓝天。猛烈的艳阳火辣辣地灼烧我的皮肤。喉咙特别干,继续躺下去恐怕有生命之危,但我实在没力气去别的地方。
但过了一会儿,沙沙沙的脚步声向我靠近。
是人偶。
我看着他们准备干嘛,结果人偶小心翼翼地把我抬了起来,然后直接把我搬到了我和未由住的房间。
人偶把我放在床上躺下,拖着铿滋铿滋的脚步声离开房间。应该是修拉命令他们将我回收的吧。虽然得救了,但没有给我拿水。看来吃饭之前只能忍过去了。
房间里鸦雀无声。因为未由不在这里。
尽管平时也并不吵闹,也有时候很长的时间里我们都不说话,但她只要在我身边就能听到声音。哪怕隔了一段距离也能听到衣服摩擦的声音,相依相偎时还能听到心跳的声音,那些都是足以让我不用感到寂寞的声音。
而现在,这里只有我一个人的心跳声。
「…………」
我睡不着,无谓地任时间过去。
没过多久又传来脚步声,人偶带着吃的出现在进了房间。大概是判断我还动不了吧。
虽然我的体力已经恢复到大致能够起身,但这样一来就不用移步食堂了,我挺感激的。
吃饭时,人偶依旧站在床边,当我吃完之后它收拾好餐具离开了房间。我又往床上躺了下去,在不眠之中消磨时光。
就这样周而复始三遍,我明白一天已经过去。在过一会儿人偶就回来通知沐浴吧。
我可不想被抬到浴池去,便起身下了床。
虽说一觉也没睡,但体力本身得到了恢复。修拉还没来找我。她之所以没有立刻带着答复回来,可能是因为这里与〈箱庭〉之间的时间差。不过我说过在得到答复之前会老老实实,不排除她故意拖延时间的可能。不论怎样,我只能等。
只不过,就算要等我也不想待在这个房间里等。这里实在——太空了。正因为我们之前一直两人在一起,反而令我感到非常孤独。
睡不着的原因大概也是如此吧。
我想随便换个房间睡,漫无目的地来到走廊上。城堡里的房间多得根本数不过来,虽说有床就能睡,但最好还是能找个没窗户的房间。
我下了楼,随心情打开门到处看。
令我吃惊的是,上锁的房间特别多。我也发现了一些打扫很干净的房间,应该是客房,但都没什么感觉便当做了备选项。
像这样在城堡中游荡,我不知不觉来到了螺旋阶梯跟前。我不记得我经过了大厅,应该是从别的线路来到这里的吧。
这上面是没有经过打扫的书库和储藏室,然后还有爱莉莎的房间,新睡觉地点应该不在这边。然而回过神来时,我的脚已经他在了台阶之上。
我都不知道自己这是在干嘛,但就这么稀里糊涂来到了爱莉莎的房间跟前。我没能把门打开,因为我怕一旦打开,自己又会被感情的洪流给冲走。
我背靠着门坐了下去。这个半圆形楼层有四个窗户,又亮又通风。我坐的地方在阴影下,这个温度正好稍做休息。
一直在床上辗转反侧也没招来的睡意不请自来。
背后是空荡荡的房间,但我隐约感受到里头残留着爱莉莎的气息,便开口说
「我说爱莉莎啊……真的就没有什么我能做的吗」
我明知不会得到答复,但还是接着说了下去。
「我想取回来……一个不留,把一切都取回来。明明就没有那个力量呢。所以到头来,我让由衣和未由背负了一切。就因为我过分奢求,让未由替我背负了承担不起的债。我……不想这样。不论付出怎样的代价都无所谓,我想要……自己来背负啊」
我紧紧握住左手。哪怕感受不到与爱莉莎之间的连系了,牵绊尚存。
那是最最开始的时候,我们为了各自逃离危机而缔结的契约。是相互协作的约定。
「但是……我身上已经没有任何有价值的东西了,根本支付不起。艾诺克曾说我是英雄,指责之前只有我一个人在作弊……我听了很不开心。但现在哪怕作弊也罢……我想要支援愿望的力量」
——启介会帮我实现愿望的。
我想起爱莉莎信赖我,对我露出的笑容。
「我……想要成为能够拯救大家的英雄……」
我按住胸口,把浑浊的思绪吐露出来。我很清楚这很扭曲。
但是,只要能为我实现这个愿望,管它神明也好恶魔也罢我都愿意依赖。不论什么东西,只要能让握快过那道以字迹力量打不破的障壁,让我豁出这条命都不在乎。
但就算这样……我还是!
『——愚蠢的愿望啊。可是,原来这就是汝的本质啊』
此时响起一个饱含嘲弄的声音,就近在咫尺。
「!?」
我惊讶得张大双眼,屏气慑息,
站在我眼前的是——没有右臂的人偶。
一阵寒意窜过背脊,我忍住几欲夺口而出的尖叫。
明明没听到那个烦人的脚步声,明明没感觉到任何气息。
人偶的几何学图案染成了黑色,显然有违于其他人偶。
这具人偶是来讨还右臂的吗……我脑子里甚至闪过这样的想法。
『你吃惊也在所难免……不过吾的声音难道忘记了?〈提尔的右手〉啊。不,这里喊你〈{曾经的}提尔的右手〉才对吧』
声音就像同时在耳朵里和心里同时响起,让我捉摸不透。但这个声音我的确听过。
古风的口吻与〈提尔的右手〉这个称呼唤醒了我的记忆。
符合条件的人只有一个。
这家伙难道——。
「……哈利·莱特(晴明)?」
我声音嘶哑地问过去。
他是名为〈探求愚者〉的〈高次元存在〉,也是爱莉莎的父亲。是叛变〈方舟〉方舟,企图利用〈天使王〉破坏〈天牢〉的男人。但他的计划最终破产,应该被乌尔特小姐送回了〈方舟〉才对。
这么一想,他在这里确实并不奇怪。可是,他应该被森眼底监禁着才对。
『正如汝之所想,吾目前在〈箱庭〉的隔离区域过着拘束的生活,力量无法触及外界。但在〈方舟〉内部,小小恶作剧不成问题。正好有个修拉弃之不管的容器,吾便不动声色地用细细的〈通道〉与之相连,令其成为吾之〈式神〉』
人偶——更正,哈利·莱特就像读取了我的心思,这样讲道。
「你这次……又有什么企图?」
我紧张地问道。对他千万不能大意。
『并无任何企图。吾之计划即已破灭,眼下无非〈箱庭〉略有骚乱,导致监视有所松动,于是吾便顺应好奇心一探究竟罢了。而此时听到了汝之声音』
人偶没有眼睛没有鼻子,分辨不出感情,哈利莱特的想法也难以推测。
「我的……声音?」
『正是,是汝明知不可为却仍想实现愿望的呼唤。吾乃〈探求愚者〉,司掌欲望的〈告辞存在〉。有他人的愚昧愿望为食粮便是吾存在之道。因此吾受汝所吸引,现身于此』
哈利·莱特缓缓入侵我的内心。
「难道……你是来帮我实现愿望的?」
我怀着不敢相信的心情问了过去,但得到的确实残酷的回应。
『——略有不同。唔为啃食如之欲望而来。与汝一战消耗甚大,与同调者之间的〈通道〉依然关闭,因此……吾有些饿了』
「什……」
本能发出了警告,我正要起身,脖子却被眼前人偶用左手擒住。
『作为等价交换,吾自当实现汝之心愿。只不过,如何实现全凭吾』
「咕唔!?」
气管受到压迫,喘不上气。我想掰开人手的手,但陷进脖子的手指力量强劲,纹丝不动。
『挣扎毫无意义。修拉的人偶不会来这里。好了,接下来怎么办呢。吾必须得好好谢谢汝才行呢……就让你在死之前做个舒舒服服的梦吧』
哈利·莱特愉快的声音在我脑内回荡。
之前我我所怀的是恐惧。无力的我面对不可抵抗的力量所怀的,是绝望。可是听到哈利·莱特那么说之后,那一切全都烟消云散了。
「哈、哈哈……」
被掐住脖子,我却笑了出来。人偶的手臂微微动摇。
『——为何发笑』
「既然能帮我实现愿望……奶汲取实现吧。只要真的能够实现,我什么都给你。但是……你是不行的。以你的力量实现不了我的愿望」
『汝说什么?』
「梦那种东西……其能满足我。我要是甘愿沉浸在美梦中,我就不会连未由都失去了。你不信就试试看啊!但要是支付不起对的代价……到时候你怎么办?违背你那什么存在方式也无所谓是吗?」
我竭力讽刺地嘲笑他。
『…………』
「我若对你许愿,那就只有一条。把一切都夺回来!把力量交出来!把守护由衣和未由的力量,把大家救出来的力量,把爱莉莎夺回来的力量,把艾诺克——把〈代界存在(Lawler)〉干掉的力量交出来!」
拘束松懈了,我挥开人偶的手,大吼过去。
『呵呵……本以为是甘美的软柿子,结果好像是邦硬的涩柿子』
哈利·莱特以并不遗憾的口吻嘀咕,放下了手。
「果然凭你就不行啊……」
失望的反倒是我。就算再大的风险,只要能成为实现愿望的手段,我都没意见。
『对啊,大致状况即已了解……吾并不具备足以消灭〈形成界〉天使的力量。吾不过一介由人类升华来的〈高次元存在〉,其能撼动世界真理』
哈利·莱特操纵的人偶耸耸肩。
「那就没你事了,一边凉快去」
『这即是如之心愿倒也无妨……但真的好吗?哪怕不足以击败敌人,吾之力量也绝非无用哦?即便不吞噬汝之欲望,吾依然是只懂实现人们愿望的存在。因此,吾不吝协助与你』
「太绕了……你意思总不会是跟我缔结契约,让我成为魔法师吧?」
服下精神与〈高次元存在〉同调的药,成功形成〈通道〉便能施展魔术。那样一来,我至少能够得到参战的资格。哈利·莱特看出我心动了,但摇了摇头。
『非也,汝无法使用吾之魔术』
「……为什么?」
『听闻刚才之言,吾即已明白,汝与我精神虽然相似,却又决定性的不同。强行同调只会摧毁汝心』
我不能接受这个解释。
「我和你怎么不一样了?伸手够不到的东西却还想要,这还够不上愚者?」
我带着自嘲问过去。
『是真相想要的,是愿望还是欲求的差别』
「……有什么差别?」
『非也,这可大不一样。愿望乃结果,心愿乃过程。当人想要什么之时会考虑如何消化欲望。此时若通过获得想要之物来满足欲望,便是替换目标。这并不奇怪。这正是普通人类的思维。一直追求着什么——那即是欲求,是达成目的的过程。可该过程正是人所探求之物』
人偶张开左臂,滔滔不绝地讲起来。染成黑色的几何学图案,诡异地忽明忽暗。
『所以吾即便实现愿望,也无法给以完美的结果。人因此而满足,吾亦以此而充盈。吾之魔术本质莫过于此。可汝所求的乃是愿望,只需结果即可,除此之外别无所求,与吾实在水火不容』
我大概明白他的意思了,简单来说就是性情不和。
「叽叽咕咕绕来绕去……你到底想说什么?」
『啊,铺垫讲得太长了呢——总而言之,吾并不与汝缔结魔术契约,而是纯粹提供协助。譬如说……吾可领你入侵〈箱庭〉』
我情不自禁地站了起来,质问人偶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
「……有什么条件」
他背后肯定打着什么算盘,但这个提议我无法随口回绝。于是我向哈利·莱特发问,试探真意。
『无需什么条件』
「谁信啊。你至少另有目的」
『呵呵——硬要说的话,汝去箱庭本身便是吾之目的罢。吾亦有一小小心愿渴望实现』
「什么心愿」
『不便讲。就是个一讲出来便会消失的,飘渺的心愿』
哈利·莱特打马虎眼似的笑了起来。
我不知该怎么办。和哈利·莱特做交易太危险了。
但以现在的情况,这是能够进入〈箱庭〉的唯一手段。虽然进去之后还是什么也做不了,但说不定能够见到由衣和未由,说不定能弄明白由衣到底想做什么。
不,我拜托修拉传话,答应她会等她答复。我手里还有确认由衣和未由意志的手段,现在依靠哈利·莱特会不会操之过急?
相反的想法在脑子里汹涌驰骋。
『——看来汝决心未定。也罢,吾只将路线告知与汝罢』
「路线?什么路线?」
『当然是通往〈箱庭〉的路线。吾缧绁之身,无力将如招入进去而不被修拉察觉。一旦自地上靠近〈箱庭〉,定然会被发现』
「听你的口气……除了地上还有其他路线吧」
我一问,哈利·莱特所附身的人偶便点了点头。
『然也。〈箱庭〉外壳呈半球状,但那并非全貌。〈箱庭〉真正姿态乃延续至地下的正球状结界。此岛地下地道遍布,乃〈箱庭〉创造之前便已存在。是故,定亦有直达〈箱庭〉外壳之路。去探寻吧』
下命令后,人偶旋踝。
『地道入口遍布全岛。人偶们应该也在利用地道运动物资。切记不能被发现。人偶等于修拉的眼睛。不,它们可谓等同于修拉本身。汝若能够不被察觉地触碰〈箱庭〉的障壁,届时吾将打开道路』
像是回忆起来地补充之后,人偶迈出脚步。它的脚步相比其他人偶要顺畅得多,几乎不发出声响。
那句『修拉便存在于任何地方,又不在任何地方』在我脑海中闪过。意思是不是修拉在操纵者人偶呢。
「——我还没答应去呢」
我对正要下楼的人偶说道。
『不,汝必定会来』
「……这算是预言?」
『呵呵,无所谓汝怎么想,吾只是确信如此。以这层意义来讲,就再给汝一个预言吧』
人偶脑袋咯吱咯吱地转了一百八十度,朝我看过来。
『修拉虽然在策划着什么,但尝试必定会失败。而后被牵连之人将被抛弃,落得毫无意义的结局。无人能够违抗〈方舟〉之主』
那声音并非嘲弄,反而散发着死心的味道。哈利·莱特畏惧着某种东西。我感受到了那股畏惧,顿时背脊发凉。
被牵连之人……说的应该是由衣和未由。但哈利·莱特说的话存有疑点。
「〈方舟〉之主……?现在管理这里的不是修拉?」
修拉目前为止的言行让我产生了这样认识。既然操纵人偶的人是修拉,用支配者来形容她也没有不妥。
『说什么呢。统领〈方舟〉之人迄今为止都不曾改变』
人偶依旧维持着只把脑袋转向我的姿势,走下楼梯。
就在那脸将要从视野中消失的时候,它跑来最后一句话。
『篡夺诸神之人——赫斯·史特林。〈方舟〉之主唯他一人』
*
被黑暗所包裹仅在短短一瞬。回过神来,我站在一条昏暗的通道中。
这里宽度大约两米,天花板高度均匀,是一条稍稍让人感到憋闷的逼仄通道。从印象来说,像是一条隧道。墙面上刻着几何学图案,发着淡淡的光。
通道笔直延伸,前方消融于昏暗之中。向身后一看,白色障壁近在咫尺。
「这里就是……〈箱庭〉的里面」
我呢喃起来。
——进来了。我抛下启介同学,自己进来了。
毛毛糙糙的后悔之情在心头激荡。
我说我初次之外别无他法,其实是个借口,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我没有信心能营救大家。我——只是想要逃避罢了。
我“支配”了启介同学是不争的事实,这让我无法忍受。我不认看到启介同学痛苦的样子,我不能原谅我自己。
估计支配的效果只是减弱了,还没有完全消失。既然这样,我可能还会再次失陪启介同学。不论我听到启介同学多么温柔的话语,必定都是我在自欺欺人。
所以我逃进了这个地方,因为能够将我与启介同学隔绝开来的地方只有〈箱庭〉。
我之所以说要「战斗」,恰恰是出于这种消极的理由。
但是……来都来了,只能硬着头皮拼下去,只能用行动为托辞正明。不然的话,我还有什么脸去面对启介同学。
在这里等了一会儿,修拉就像同眼前的空间中渗透出来一般现身了。
透明的她漂浮在半空中,俯视着我。
「——先要说声谢谢。未由,谢谢你定下决心参战」
「是……」
我点点头,说话的语气比我想象中还要缺少霸气。可是修拉好像并不在乎,接着讲了下去
「然后不好意思这么赶,修拉现在就像借助一下你的力量。距离在外面决战还有大约一个星期时间,但这里只剩下两个小时了」
「我知道了。我……要怎么做」
「请帮忙控制住乌尔特姐姐」
「控制……?为什么要控制乌尔特小姐?」
我听得不明就里,不知所措。
「理由边走边说。总之人手不足啊。虽然现在让由衣帮忙看着……但再过不久也看不住了。虽然修拉自己来也行,但不想分出太多不必要的力量。因为,修拉的力量正用在延迟方舟的解冻上呢……」
修拉的表情看上去真的是没有余力。她沿听到飞行,在前面为我带路。
我也假胯脚步跟在她身后,但突然间,修拉猛地转过身来注视我。
「啊,对啦。在讲各种事情之前,修拉得帮他——帮启介向你传话呢」
「咦?」
我心脏猛地一跳。此时惊讶比起她让我控制乌尔特小姐时更强好几倍。
「那个啊,他是这样说的——」
修拉把谣传的话讲了出来。听完之后,我低下头,把表情藏起来。
然后,我托她帮我带了句回复。
〖第三章 愚者庙堂,圣女馆邸〗
1
我和哈利·莱特然过后就去洗了澡,最后还是直接回了房间。
大概是脑子里椅子在思考哈利·莱特讲的话吧,脑子根本没去瑠衣,身体便自行重复着已然习惯的动作。
身体渴望休息,而我也没有力气去找别的房间。我就在这个未由不在之后的房间里闭上了眼睛。
想事情的时候,我能够免受孤独之苦。而这么做之后,思考也被不知不觉悄然袭来的睡魔所溶化。
回过神来,我已是醒来的状态。
人会从醒来得知之前睡着的事实……我竟思考这哲学般的命题。意识清晰后,那些无意义的思索立刻消散。取而代之,睡着前思考的事情又继续展开。
哈利·莱特指示了路,那是连通〈箱庭〉的路。那条路,我该不该走。
哈利·莱特还留下了话,那是宣告修拉的计划终将失败,被牵连进去的人们都将沦为弃子。那番话,我该不该信。
判断依据只有那番对话本身,估计结论无非是我个人想要怎么做。
「唔唔……」
但就在我认真思考的时候突然传来声音,气息随之拂过耳旁。
说起来,我浑身唯独觉得右手特别热特别沉。
「欸……?」
我没搞明白情况,把脸朝右一转。
心脏猛地一跳,还以为是爱莉莎。
但结果不是她。睡在我身旁的是一个黑发少女,她比爱莉莎还要年幼。
「爸爸……」
少女紧紧搂着我的右臂,嘴里喃喃呓语。她把脸往我身上蹭,表情看上去十分痛苦,似是在苦苦哀求着什么。
「修、修拉?」
我在动摇中呼喊少女的名字。
没错。这孩子长相与爱莉莎酷似,身着黑白法衣,她就是修拉。可是她并非之前那样的半透明姿态,而是拥有实体,紧紧搂着我的胳膊。
「呜呜呜……」
修拉对我的声音产生反应,眼皮颤抖了一阵,但没有醒过来的迹象。
这样一看我才知道,她比由衣还小。尽管她所露出的表情总是深不可测,多给人老成的印象,但现在的她看上去就是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孩子。
「喂,修拉,你在干嘛?」
「唔……爸爸……对不起。但是修拉已经——」
她的睡眼看上去太难受了。虽然不知道她在做怎样的梦,但我觉得应该把她叫醒,便摇了摇她的肩膀。
「修拉!」
「吓哇!?」
我大声呼喊她的名字,结果她猛地睁开眼睛,这个人跳了起来。
「早上好,修拉」
总之我也先坐了起来,问了声早安。
「呃、嗯,早上好!不过……奇怪啊,修拉睡着啦?」
「是啊,搂着我胳膊,睡得可沉了」
我看着修拉,用眼神寻求解释。
「原来是这样,对不起啦。修拉本来只想稍微休息一下……结果这里挺舒服的,就彻底放松了的样子」
修拉脸上写满吃惊,看来并不记得之前梦魇那么严重。
「就算要休息,为什么跑我床上……」
「这……怎么说呢。像这样能够物质层面干涉之后,就变得想要和人接触……不经意就,是吧」
修拉害羞地挠了挠脑袋。说着这番话时的她依旧并不透明,带有人的存在感。
「之前我都见你穿墙穿门,现在是……实体化了吗?」
「那个,所谓实体化就是提高精神体的密度,模拟构筑肉体的意思吗?」
「不,我并不懂原理,就是想问,是不是跟爱莉莎过去那么做一样」
爱莉莎曾被篡夺肉体,附身在我身上。那段时间她只有精神体,单有必要时就会实体化。
「唔,跟你想的大概有点不一样吧。而且这是人偶的身体」
「咦……原来是这样吗?」
「我不禁仔仔细细地观察起来,但怎么都看不出人偶的要素」
「就跟你的右臂一样啦。精神寄宿在里面,人偶便会适应成精神的形态。无非是现在修拉进来了,所以就变成了修拉的样子」
我看看自己的右臂,这也是人偶的右臂。但不论外观还是感觉,都无异与自己的身体。
「基本上明白了……但为什么今天进到人偶里?」
「——修拉就是觉得,必须要能承受感情才行」
修拉苦笑着答道。
「没听明白」
「修拉把未由还有小由衣的回复带回来了,但不知道讲给你听之后你会怎么做。但是,修拉不希望你像以前那样伤害自己,所以修拉就像自己来承受。因为,至少把小由衣牵连进来的人就是修拉」
「这……」
这番出乎意料的回答令我措手不及。
她的意思是,她专程借用人偶的身体实体化是为了让我撒气吗?
「对你来说,失去以及被掠夺都是足以动摇存在根本的事情吧……修拉不是很明白。但从结果来看,你讲感情宣泄到自己身上就会伤害自己。因为不能痛扁修拉,所以才会去砸墙对不对?所以修拉觉得,以这样的姿态出现在你把面前就是修拉的责任」
修拉以决然的表情,坚定地说道。修拉根本不想解释内情,于是我曾对她抱有怀疑。她煽动未由,令未由动摇,那一些列的言行令我对她充满敌意。
但我从现在的修拉身上感受到了与爱莉莎相同的真诚。反思发现,修拉不曾撒过谎,遇到对不能回答的提问则保持缄默,没有用谎言敷衍。
连大的事是我在瞒着未由。“支配”与被支配,也是我和未由故意装作没发现。试图用谎言来欺瞒的人,其实是我们啊。我哪有资格责备修拉,她反倒应该来恨我才对……。
我甚至我深深误解了修拉,在歉意之下把手伸了过去。
然后轻轻地,把手放在了修拉的头上。
「修拉你,是个好孩子啊」
我这么做是想表示道歉和夸奖,但修拉却鼓起了脸。
「真是的,别把修拉当小孩子啦。修拉可比你年长的多得多的多喔?」
修拉尽管这么说,却又十分孩子气地对我笑了笑。
「抱歉抱歉。但你睡着的时候嘴里喊着爸爸,所以让人觉得你还小啊」
「甚模!?修、修拉说过那种话!?」
修拉怪叫起来,非常动摇。她果然不记得做过什么梦了。那是修拉遭到梦魇,做的应该是噩梦,是个有“爸爸”出现的噩梦。
「呃……喊了很多次。那个爸爸是赫斯·史特林吗?」
我感到好奇便吻了过去。
赫斯·史特林是爱莉莎的祖父,创造出『壁』封锁世界境界的魔法师,从人类篡夺了诸神的男人。对修拉来说,父亲应该就是他。
「那当然啦。不过太羞人了啦~」
修拉奋力摇着头,苦闷起来。但此时我想起哈利·莱特说的话。
「我有个问题听起来可能有点奇怪……赫斯他,那个……现在还在……〈方舟〉吗?」
我其实想问他是否还在世,于是换了种委婉的问法。
听爱莉莎说,赫斯已经不在了。但哈利·莱特告诉我他是〈方舟〉的主人。我想确定谁说的才是真相。
「为什么问那种事?」
修拉对我反应,表情显得非常不可思议。我犹豫之后决定坦诚相待
「也没什么……我听爱莉莎说赫斯已经不在了,但实际情况不太清楚,所以就……有些好奇」
「哦,原来是这样啊」
修拉似乎想明白了,点点头。
「在小爱莉莎看来,那个说法应该是对的。毕竟还在世的时候见不上面不能接触不能交谈的人等于不存在。因为照本来的情况,小爱莉莎一辈子既离不开方舟也进不去箱庭呢」
在那座城堡里,在人偶们的照料下度过一生……那样的人生虽然舒适,恐怕也很寂寞吧。我在这里只生活了短短数日就深刻明白了这一点。
那是只有爱莉莎一个人的世界,是只属于爱莉莎的现实。哪怕原本的姿态不一样了,爱莉莎也不会发觉。
「那么,在你看来又怎样呢?」
所以,我这样问了过去。修拉露出复杂的表情,缓缓讲述
「——在喔。爸爸一直停留在相同的地方喔。那就是方舟的……箱庭的中心」
这也就意味着哈利·莱特的说法没错吧。赫斯·史特林还活着,而且〈方舟〉的统治者不是修拉,而是他。
「我说修拉,箱庭连爱莉莎都进不去,招由衣和未由都这些外人进去没关系吗?你不生气吗?」
浮上心头的疑问脱口而出。
由衣和未由非常轻易地进入了〈箱庭〉。我从爱莉莎的言语以及隐约窥见的记忆感受到,她对〈箱庭〉的印象是——圣地。只有天选之人才能进入的地方。
通常情况,由衣她们肯定会被拒绝进入吧。既然〈方舟〉的主人不是修拉而是赫斯,那更应该是那样了。
「……这……」
修拉的表情明确地紧张起来。我那么问基本是想诈一诈修拉,但看来是猜中了。修拉做噩梦的原因或许也在这里。
「莫非,修拉你正准备做的事情——」
违反了〈方舟〉的——违背了赫斯的意思?我正要问出来,修拉却打断了我,大喊起来
「爸爸一定会理解修拉的!所以没关系,你不用担心。比起这些,她们的回复你不想听了吗?」
修拉眼角含着泪,狠狠地朝我瞪过来。
我感到此刻继续深入可能导致原本的目的无法达成,便决定点到为止。
「也对……毕竟他是修拉最喜欢的爸爸,肯定会理解修拉吧。不好意思,说了奇怪的话。接下来——能不能告诉我由衣和未由说了什么?」
「……嗯」
修拉用胳膊擦掉眼泪,点点头。
我正襟危坐,等待修拉开口。修拉做了次深呼吸,然后以严肃的表情讲出所托之言
「未由说——对不起」
我对未由说的是——没有什么不够。
结果答复就是这个吗——对不起。
要道歉的是我才对。因为,是我让未由把我的心愿肩负起来的。
未由曾对我说,我比复仇更重要。未由明明愿意拿出自己的一切来回应我,我对她对没有做出任何回报。
未由眼里真的只有我一个,这跟支配与被支配没有任何关系。因为最后伤害未由的,恰恰是我那颗死活都改变不了的扭曲的心。
果然不能任由这样下去,光凭言语根本就是不清,我必须把我的感情好好传达到未由的心里。
「嗯……我知道了。那么由衣……说了什么?」
我在心中萌生一份决意,并等待下一个回答。
「小由衣——什么都没说喔」
我向由衣传达的是,一起去看冬天里的星空吧。
学园祭上我们班的节目是星象仪。我、爱莉莎还有由衣三个人在星象仪中许下了约定。纸箱穹顶之中所映现的光辉就是冬日里的星辰。所以,那幅图景不久也会来到美伞市的天空之中。我们约好下次三个人再一起去看那星空。
「……这样啊」
原来是这样啊——由衣。你所做出的选择,原来是{那种事}啊。
由衣没有答复,而这个回答对我意义深重,而且是我最不想要的回答。
「谢谢你修拉,给你添麻烦了」
我生涩地笑了笑,又摸了摸修拉的脑袋。
修拉「唔~」地把脸鼓起来,但马上又露出不安的神情。
「然后呢……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你答应修拉老老实实也只是截止得到答复对吧。你要胡闹的话,修拉就只能让人偶把你绑起来了……但修拉尽量还是不想那么做。只要能让你心情叔父……对修拉做任何事都可以喔?」
「——别强人所难啊。拿你撒气可比伤害自己要痛多了」
如果修拉真的事不容触碰,超脱般的存在,我反倒下得了手宣泄感情吧。可是眼前的她怎么看都是个普普通通的女孩,是个梦里喊着父亲的年幼孩子。
「那么……」
「以前那种事我不会再干了,你不用担心」
没错,我不会再白费力气了。我已经确定我该做的事,为此我要摆脱受监视的状态。
「真的吗?」
「是真的」
这头点下去无异于算计修拉,让我良心感到痛苦。但这并不是撒谎,因为我没工夫耗费在打墙之类没有意义的事情上了。
「谢谢,你也是个好孩子呢」
修拉微微一笑,伸了个懒腰之后摸了摸我的脑袋。
「这样心情的确很复杂呢」
「可不是嘛?」
修拉开心地笑起来,就像在说「总算明白啦?」
我后面要做的事情,恐怕并不符合这个少女的意思。她如此拼尽全力,由衣也愿意协助,她的心愿一定没有错。
但我不会停手。
因为我能想象,未由说出那句「对不起」是是怎样的表情。
而且我还知道,由衣真正的内心。
我——绝不能止步不前。
2
修拉和我一起吃过早饭之后返回了〈箱庭〉。她好像时隔已久地想尝尝吃东西的滋味。可能也正因为这样,这一餐比平时更加丰盛。
大概是为了监视我的动向,修拉回去之后,人偶们依旧留了下来。
举止可疑会有被发现的风险,所以我假装散步,尽可能保持自然地开始探索。我要找的,正是通向地道的入口。
我已经下定决心,接受哈利·莱特的提议。
我在城堡里逛,在整个岛上逛,尽量走遍每一个角落。
距离〈方舟〉开始入侵还有六天。话虽如此,但真的压线再采取行动就没有意义了。原本给未由决定是否参战的最终期限是三天后,所以我要赶在那个时限之前入侵〈箱庭〉。
我一边走一边仔细观察,但没有发现疑似入口的地方。城堡一楼的部分我走过好多次,也没有发现通往地下的楼梯。
「什么叫入口遍布全岛啊……」
我毫无收获地度过了两天。第三天吃完早饭后,我在城堡一楼螺旋台阶所在的区域叹了口气。
我开始哈利·莱特说的话了。说不定其实没有什么进入〈箱庭〉的手段,甚至根本就没有地道,我只是被他玩弄于股掌之中罢了。
「但我既然依靠他,现在也只能相信他了……」
我摇摇头,甩掉丧气的想法。
反向思考。既然正常走找不到,那我进不去的地方就是入口。
既然如此,那么蹊跷的地方自然就是上锁的房间以及覆盖岛屿大半面积的丛林了。
上锁的房间问题在于我没法开门,只能把门破坏掉,但那么做岂能不闹出动静,结果还是会被人偶发现。探索丛林也并不明智,搞不好自己会遇难。
果不其然,走了一会儿便有人偶从走廊上现身。
此时我回忆起来一件事。哈利·莱特是不是说过,人偶也会利用地道?
人偶手里拿着拖把和水桶开始打扫起来,并没有在意我。我一边离开那里以免妨碍到他们,一边思考。
说不定我该采取与此前相反的方式。
跟踪人偶应该也能到达地道。
虽然这会增加被修拉发觉的风险,但找到入口的概率也会增大。
「会使用地道的人偶吗……」
我一边走一边嘀咕。
有一件事一直令我不解。那就是这座城堡与栽种作物的农田相隔太远。要从城堡去到农田,只能沿岛的外围绕过去,没有其他的路。这件事在这几天里已经证实过了。
但如果能够穿越丛林的话,路程就能减少到不足一半,没有不开辟道路的理由,然后事实就是没有开辟道路。之所以没有路——可以认为是已经存在其他路线了吗?
有一试的价值。我迈出脚步,走向城堡出口。
我加快脚步走,大约一个小时到达农田。
我像平时那样装作散步,用余光观察人偶们的动向。
他们依旧在默默地干着活儿,我从身边经过也完全没有反应。我走向农田角落的小屋,哈利·莱特用作〈式神〉的人偶并不在小屋旁。我估计他正彷徨于〈方舟〉某处。
我绕到小屋背后,这里正好是人偶们的死角。确认周围没有其他人偶后,我从小屋背后偷窥人偶们的动向。
我屏气慑息,潜心等待,结果仔细观察后发现,枯萎的作物特别多。说不定受了好几天黑夜都没有降临的影响。此前这里的日夜更迭是外界许多倍的速度,〈方舟〉的作物估计早已适应了那样的环境。
一边思考着那种事,一边监视着人偶们工作,结果目睹到了变化。
一只人偶离开农田,朝我所当藏得小屋靠近。那人偶走进小屋,然后马上又出来了,手里提着篮子。
人偶在农田中打转,采摘了许多作物装进篮子里后便向丛林走去。
我的目标就是它了。
那些作物应该是送往城堡的,也就是给我做成午饭所用到的。
我若无其事地从小屋背后走出去,没有直接去跟上按个人欧,而是一边远离农田一边用余光偷瞄人偶的动向。
接下来我不能够被人偶发现。
我来到人偶们看不到的地方后,马上踏入丛林之中,藏身在树木身后,朝人偶索所去往的方向走去。
人偶进到丛林里,然后就不见了。难道它要直接穿越丛林吗?我怀着担心急忙赶到人偶消失的地方。
我怀着不安沿被踏实的小路向前,随后看到了一个小小的建筑物。
是座小屋……但不是那种感觉。它是石头做的,像是神祠。
它没有门,敞开着一个四四方方的漆黑入口。我忐忑不安地向内窥视,结果发现了通往地下的台阶,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找到了……」
我不禁松了口气。接下来只需要从地下到达〈箱庭〉外壁就可以了。
我很犹豫要不要直接往前走。如果午饭时我没有现身,就等于告诉修拉情况不对。既然如此,吃完晚饭洗完澡之后时间最为充裕。但是——。
「…………」
我踏进神祠之内。我已经无法在等下去了。
我知道未由有多么不甘心。
由衣没有答应我去看冬日里的星空。明明她不可能忘记约定。也就是说,由衣根本没想过和我一起迎接冬天到来。
这种事,我绝不可能接受。
台阶下方吞没于黑暗之中,里面似乎没有光亮。我掏出手机并开机,用屏幕的辉光照亮台阶往地下走。
只要不忘记〈箱庭〉所在的方向,迟早应该能到达那里。
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于是,我朝那幽深的黑暗之中踩了下去。
铿滋——铿滋——。
人偶应该走得相当远了,可脚步声却在黑暗中回荡,传达我的耳朵里。
声音在地下非常响,搞不好人偶也听到了我的脚步声。
我蹑着脚小心翼翼地往前走。
地道里可谓伸手不见五指,我多次点亮手机灯光,但照出来的只有一条路,而且从方向上来看笔直通向城堡。
以这里为基准点,〈箱庭〉位在城堡左侧,我便用左手摸着墙壁往前走,看看有没有向左的岔路。
石壁粗糙的触感传到我手掌。可能因为在地下,凉凉的非常舒服。这里空气并不闭塞,脸颊能感受到风。这恰恰是存在其他出口或通气口的证据。
地道的地上时不时就掉落着大石头,蹑着脚走容易绊住。每次发出小小的声音都恨不得把我吓出一身冷汗。
为了避免摔倒,我时刻用左手支撑着身体。但突然间,我左手摸空了。
「……!」
我下意识差点叫出来,但总算是忍住了,重新调整好平衡。
我点亮液晶灯光确认一看,那正是我期待的,通向左边的路。
很好……。
我鼓足气势,变更路线。
这次我用右手摸着墙走。下一个该发现的是右转的转角。然后又是向左。像这样在丛林中前进,应该就是走向箱庭所在的方位。
我小心翼翼地迈着脚,但还是频繁地踢飞小石子,险些被大石头绊到。
前面路上掉落的瓦砾似乎比之前多,这恰恰是这里没人走的证据。
走这条路应该不用担心撞见人偶。
在黑暗中,时间感变得模糊。每当发现转角我便用手机灯光确认道路,但每次看到时刻总是有违于我的感觉。
我以为走了五分钟结果是十分钟,以为走了十分钟结果只有五分钟。
右……左……右……左——。
方向感都已经快要丧失,我仅仅努力维持交互转向。当我通过手机得知半小时过去后,我开始萌生是不是已经走过了的不安。然而回头无济于事,我便硬着头皮继续向前。
下一次是——向右。
我精力集中在右手指尖,缩小步幅避免摔倒。
但突然间,从我完全不加留意的前方传来冲击。
深不见底无限延伸的黑暗居然具备质量,将我顶飞回来。我撞到了什么东西,在跌坐的状态下去掌握情况。
我向前伸手,前面的确有堵墙,但手感不同于石壁,既不温暖也不冰冷,感受不到作为物体的存在感。
我早体验过这神奇的感觉,我知道它是什么东西。
它就是〈箱庭〉的障壁。
『——让吾久等啊』
我脑子里响起声音。是哈利·莱特的声音。
我触碰障壁的手猛地陷了进去。
「什……」
我条件反射地把手往外臭,然而非但抽不出来,竟然还把吞了进去。
深陷泥沼的感觉渐渐将我吞噬,我的手腕、手肘、肩膀,被富有粘性的黑暗所包裹。
『何故反抗?如来此之目的,难道不是进入〈箱庭〉吗?』
——没错。我要进去,为了再次抓住她们离我远去,即将消失的手。
我屏住呼吸,主动投身黑暗。黑暗将我浑身上下缠绕起来,身体被紧紧勒住。
『感到痛苦吗?〈箱庭〉外壳乃时间断层。吾不具备操纵时间的力量,无法为汝开门。因此,吾所用的手段会稍稍强硬一些。汝要以黑暗为媒介传送过来——觉悟吧,汝若忘却自我的形态便会消融于黑暗之中』
自身的形态?那完全没事。那种东西我想忘都不可能忘记。
要是能够忘掉,我也不至于伤害未由,我就能够待在安全的地方,将结果托付给奔赴战场的人们身上了。但我的心被一股感情所死死拴住,以致连那么明白的道理都不肯认同。
感觉黑暗从我浑身上下的毛孔入侵我的体内。手和脚丧失感觉,自我的轮廓也涣散消失。但唯独心没有与黑暗混同,维持着自我。
我感觉到我被冲向黑暗,有种自己化作大河一部分的错觉,然后被拖向更巨大更幽深的黑暗之中。
被冲向的地方——犹如那漆黑的大海。
我久违回忆起于我而言的“起点”。
这里黑暗而冰冷,与海难事故时我被抛向的大海十分相似。
我将那段记忆拉近,把它当做让我保持自我形态的锚。
——那是我一家所乘的船与〈方舟〉激烈碰撞所引发的事故。
不……事故这词并不准确。那是名叫阵的男人为了入侵〈方舟〉,故意导演出来的事件。船沉了,我失去了由衣,就连我从汹涌的海中抓到的一块木板都被阵强行抢走了。然后我就沉了下去。就跟现在一样……沉向充斥着黑暗的水底。
但那并不是结束。一只发光的手向我伸了出来。拯救我的人正是爱莉莎。所以,我现在同样相信着光会到来,我要同黑暗抗争。我保持着自己的心,等待那个时刻。
——终点到的十分突然。
黑暗忽然破碎,我被扔到光亮之下。断绝的全身感官顿时全部苏醒。
凉爽的气温,和煦的日照,清新的空气。
我跌坐在石砖地上。周围树木丛生,眼前是红色的鸟居。再前面能看到小小的殿堂。
「神社……?」
我茫然的念出代表此景含义的词汇。
我进到的地方应该是〈箱庭〉之中,然而为什么会在这个地方?我被哈利·莱特欺骗了吗?不对,难道说这里就是……〈箱庭〉?
我拖着混乱的思绪站起身来。
「——咦?」
但与此同时,我背后响起声音。我诧异地转过身去。
在我身后是石阶,通向遥远的下方。那边被黑压压的树冠挡住,看不到头。石阶上站着一名手握扫帚的女性。她身上的穿扮与神社十分相称,是红白巫女装束,流泻至腰际的长长金发随风摆动。她用大大的蓝眼睛向我看过来,不解地歪了歪脑袋。
「你是……哪位?」
「那、那个……」
我不知该如何回答。
我不知道这是哪里,也不知道她是什么人。如果这里真的是〈箱庭〉,被人发现将是致命性的。我脑子里只冒出两个选项,要么搪塞过去要么逃跑。
但当我一步一步往后退时,女性突然「啊!」地一声叫喊出来。
「当家的明明讲过,我却忘记了!说起来,今天会有客人来访呢!请问,你就是……」
女性用拳头轻轻砸了下手掌,开开心心地登上台阶,来到我跟前。
「欸?咦?」
我没能搞明白情况,错失了逃走的机会,发出傻傻的叫声。
女性毫不犹豫地握起我的双手,十分开心地微笑起来
「我看你是最近来到方舟的呢。我慈宁宫乌尔特姐姐大人口中听说过,一直期待着能和你聊聊喔」
「是、是这样吗……」
奇怪?乌尔特姐姐大人?
既然这样称呼,那她自然就是乌尔特小姐的姐妹了。可是这个不是修拉,那莫非……。
「初次见面,我是拜尔·柯朗诺·史特林」
她对我讲出预料之中的名字。
啊,就是这个人吗……她就是——爱莉莎的母亲吗。
赫斯·史特林的女儿,乌尔特小姐的妹妹,修拉的姐姐,哈利·莱特的……妻子。
爱莉莎的面容的确透着她的影子。她的外表年龄与最近颇有接触的修拉差别太大,导致我一下子没能看出来。
「我才要说幸会。我是——」
知道这件事后,我无法再逃跑了。我低头之一,准备自我介绍。但——。
「嗯,是阵先生对吧?听说照顾爱莉莎的工作交给你了。如果你不嫌我麻烦,我想好好听一听那孩子的事情呢」
「咦……?」
女性——拜尔小姐笑着说出的话,令我哑口无言。
她到底在说什么?我不是阵。
阵是——阵·海道·洛姆威尔是背叛爱莉莎,从〈方舟〉窃走魔术的魔术师。他在漆黑的海上夺走了我的木板,是我已亲手打倒的敌人。
然而……为什么?
「呵呵——还请多多关照」
拜尔小姐没有在意我不知所措的态度,非常开心地笑着。
她牵起我的手,把我往神社领。
而我依旧茫然自失,只能跟着她过去。
3
拜尔小姐将我带去的地方并不是鸟居后面的神社,而是更后面的木制住宅。瓦片屋顶,灰泥墙,与外廊相接的日式庭园,这些要素都令我怀疑这里究竟是不是〈方舟〉。拜尔小姐看到我皱起眉头,露出苦笑说
「会不会很怪……果真很稀奇吧。这里的建筑是参考当家故乡的风格建造的。更准确地说,是当家的亲手建造的」
当家的——是指哈利·莱特吗?我回忆起与他直接对峙时的情景。他一头长长的黑发,服装似是平安时代的贵族。既然他与日本有所渊源,这些也就说得通了。
「不,我面对这样的景色并不是觉得稀奇,而是觉得非常熟悉」
「哎呀,果然是这样?听语言看容貌我就猜会不会是这样,阵先生是当家的同乡咯?」
被喊作阵我很不舒服,毋宁说难以忍受。
但我坦言自己不是阵,我恐怕就成了不速之客。拜尔小姐同样是〈方舟〉的人,不排除我会被她抓起来。
「嗯……应该是吧」
我按捺住苦闷的感情,挤出笑容点了点头。话音刚落,拜尔小姐脸上绽放光辉。
「呵呵,偶然这东西可真厉害。你可能已经听说过了,我的母亲也出生在同一个国家。我感觉到了奇妙的缘分呢」
偶然……吗。
对于拜尔小姐母亲——也就是爱莉莎祖母的事我并不清楚。但哈利·莱特与〈方舟〉相牵涉绝非偶然。
哈利·莱特靠近拜尔小姐,是因为觊觎着机会打破那封锁世界境界的〈壁〉。阵同样最初便是以入侵〈方舟〉为目的,操纵客轮撞击〈方舟〉的结界。
他们潜入〈方舟〉内部,都怀着敌意对〈方舟〉的敌意。
「那个,哈利……先生现在在哪儿?」
嘎啦嘎啦嘎啦,拜尔小姐打开玄关大门。我从她身后问了过去。
照这个样子进到家里的话估计要聊很久的样子,但我实在没那个闲工夫。在〈箱庭〉外,距离〈方舟〉入侵美伞市只剩下三天第一点的时间,但在这里剩余的时间就不能预测了。
我认为我有义务向拜尔小姐讲爱莉莎的事情,可前提是让我装作是阵的话,我什么都讲不了。因为他看上——完全被蒙在鼓里。
我首先要去见领我来到这里的哈利·莱特,这也是为了掌握状况。
「当家的他——」
拜尔小姐转过身来,准备回答我。但她突然无力地一晃,失去平衡。
「拜尔小姐!?」
我连忙拉住她的手臂,撑起她的身体。
「咳!咳咳……真不好意思,谢谢你了」
拜尔小姐猛地咳起来,然后露出苦笑朝我看过来。她的脸好红,就像在发烧。
「您,要不要紧?」
「没事……我一直都是这样,没关系的。今天状态还不错就鼓足干劲打扫了一下……结果好像有点累着了」
我记得,爱莉莎的母亲身子很弱。正因如此她才无法和爱莉莎一起生活,只能进入〈箱庭〉。我在〈天使王〉的精神中目睹过刚刚与拜尔小姐分别时的爱莉莎。
「总之您必须休息。我扶您到屋里去,请帮我带路」
我把拜尔小姐的胳膊绕到脖子后面,承受她身子一半的重量。跟他站在一起后发现,她各自跟我差不多。与爱莉莎相同的芳香拂过我的鼻腔,让我深深感觉到她们果真是母女。
「……真是、不好意思」
拜尔小姐满怀歉意地对我低下头。
我们在玄关脱掉鞋子,踏进房子,然后沿木走廊笔直前进来到外廊。我照拜尔小姐的指示打开侧面的一扇障子门,这里应该就是拜尔小姐的房间,房间里已经铺好了被褥。我小心翼翼让拜尔小姐在被褥上躺下。
「那个,还、还是把头冷却一下比较好吧?」
我看到现在的拜尔小姐,联想到爱莉莎在〈天使王〉的负荷之下连站都站不起来时的样子,内心变得焦急。可是拜尔小姐轻轻抓住我的手臂,脸上挂着温柔的笑容摇了摇头。
「静养一会儿就会稳定下来了,请不要太担心。阵先生非常温柔呢。有你这样的人照顾爱莉莎,我也放心了」
我心如刀绞,然而道出真相只会伤害拜尔小姐。我把想要脱口而出的那句「我不是」咽了回去,把恨不得揭穿阵那邪恶真面目的冲动强压下去。
「爱莉莎……过得怎么样?对我来说,与爱莉莎分开还是四个月前的事情,但在外面——应该过去了很长很长的时间吧。乌尔特姐姐本来每天都会来向我报告,结果最近一个星期左右都没出现……」
四个月——尽管已经料到,但还是抵消不了事实的冲击力。爱莉莎与拜尔小姐分开的时候大概还只有六七岁。我不知道爱莉莎现在具体多少岁,但在那之后肯定已经过去快十年时间了。
然而,在〈箱庭〉中却只有四个月……。对拜尔小姐来说,阵来到〈方舟〉真就是最近的事。
「爱莉莎她……成长得应该比您想象中还要大了。外表看上去已经比修拉还要大了」
这样回答后,拜尔小姐露出惊讶的表情。
「原来那孩子——修拉在阵先生面前现身了啊」
我还以为她肯定是惊讶于爱莉莎的成长,但说出的却是修拉的事情。
「呃,是的。我和修拉说过很多次话」
我心想不妙,但事已至此也不能否认了,我便点了点头。
「阵先生得到了修拉的信任呢。那孩子……绝不会在爱莉莎面前现身喔」
「为、为什么?」
我知道这可能是自掘坟墓,但心急之下还是问了过去。
「修拉还没给你讲过这方面的事情呢。既然这样,你见过修拉的事情能不能不要告诉爱莉莎?修拉认为自己是已死的人,早已决定表面上不跟爱莉莎发生任何牵扯」
「已死的……人」
能看见,能交谈,但已经不在的人。那简直——就像由衣一样。这令我喘不过气。
「是的……当有什么事情必须有人出面去做时,修拉就会接手。我们能保持现在这个状态,也都是那孩子的功劳。但那么做的代价就是,那孩子变得不再是人了」
修拉说自己是〈流转星龙〉的一部分。现在的修拉应该就是所谓的〈高次元存在〉。
「但是……这构不成不见面的理由不是吗?爱莉莎她——感到非常寂寞。就算不是人类,只要修拉愿意陪着,爱莉莎一定也……」
我一边讲,一边回忆在〈天使王〉的精神中所目睹到的,爱莉莎小时候的身影。
「修拉当然也非常珍视爱莉莎,所以才让乌尔特结界量产了器,在暗中支撑爱莉莎的生活。阵先生也看到了对吧?那些耕作、捕鱼还有做家务的灰色人偶」
「是的,我也受了他们照顾……」
我用左手摸着借来的右臂,点点头。
「那些全都是修拉的分身。本来那个器——人偶是为了不让修拉忘记作为人类的形态而创造出的凭依体」
操纵人偶的人是修拉,这件事已经听哈利·莱特讲过了。他们之所以具备能根据精神形态变化姿态的功能,原来是为了修拉吗。
「……修拉进到人偶里面之后真的就是个普通女孩,言谈行为都能像活着一样——」
「是啊。拿与〈箱庭〉之间的时间差当借口,她长不大的特性说不定也能糊弄过去。但是,修拉没有那么做」
拜尔小姐悲伤地垂下了目光。
「那是……为什么?」
「修拉不愿去做人类,而是要把自己当做〈方舟〉的系统。因为,这是父亲大人托付的,最为重要的使命。修拉她太温柔了。要是与爱莉莎亲近,爱莉莎求她要进〈箱庭〉的话……她觉得自己会动摇」
修拉的温柔,我也深有了解。修拉大概,是个非常非常“乖”的孩子。
「系统不允许为感情所驱动,最清楚这一点的人莫过于修拉自己。所以修拉对爱莉莎……没有以人的身份扯上关系」
修拉为了守护〈方舟〉的秩序不惜那么做吗……。连和心爱的之女说句话都不行,每日只能在暗中守候。这是多么令人着急难耐啊。她肯定想跟爱莉莎说话,想得不得了,但她不能那么去做。用没有言语的人偶来支撑爱莉莎的生活,这已经是她的全力了。
修拉不惜让自己如此难过也要尽到身为系统的本分。但上次谈话的时候就确定,她现在恐怕正在违反〈方舟〉的规则。
「修拉她……有可能放弃作为系统吗」
「——我觉得不能。修拉不会违背父亲大人交托的使命,也不可能动那种念头。因为那孩子最最珍视的就是父亲大人」
那一定是拜尔小姐所想象不到的理由。那种东西真的存在吗……
我并非不相信自己的推测,但修拉的想法不得而知。
「父亲大人……指的就是赫斯·史特林先生吧。爱莉莎说他已经“不在了”。但既然修拉如此拘泥于那个使命,是不是表示——他真的“还在”?」
我借修拉说过的话,执意问了出来。
「是的……阵先生真是太聪明了。修拉之所以在你面前出现,一定是希望你能代替只能默默守望的她去支撑爱莉莎吧」
其实我这么问并非源自我自己的推测,我笑了笑掩饰惭愧之情。
「那个,为什么对爱莉莎撒谎呢?是有什么——不能见面的理由吗?」
「这也是一方面。但是……我不希望爱莉莎恨父亲大人,所以才撒了谎」
「恨……?」
这番话完全听不明白,我皱起眉头。
「爱莉莎不被允许进到这里——不被允许进入〈箱庭〉的事情,你已经知道了吧?对这件事,那孩子一定会感觉自己被疏远了……不,说不定甚至感到绝望吧。这是因为,爱莉莎只能比我们更快更快地老去……最后死去」
「啊……」
这所以不让她进入这个地方,原来有着这样一层含义。不能生存于同样时间流速中,只能先行踏上旅途的孤独——。
「定下这个规矩的人……决定对爱莉莎处置的人,就是父亲大人。当然,这里面有非常深刻的理由。其实……我也难辞其咎」
其中的原因大概是乌尔特小姐身体里所封印的〈天使王〉的器,后来寄宿到了爱莉莎身上。哈利·莱特正是知道会这样,所以让她怀上了孩子。要论责任,真正难辞其咎的本来是那家伙。
「爱莉莎应该有权利去憎恨,但那么做只会让她自己痛苦。我希望爱莉莎能够身心健康地度过一生,所以告诉她,她应该憎恨的人已经不在了。告诉她,这是很久以前就已经决定下来的,方舟的规则」
拜尔小姐就像在忏悔。她目光从我身上移开,脸上非常难过的表情,咬住嘴唇。
「——我觉得,这样也好」
我实在忍不住,便讲了出来。
我并不是想要安慰她,这番话发自肺腑。
「咦……?」
「爱莉莎任性鲁莽,没什么忌惮,而且还很暴力,但是——她很帅气,很勇敢,很温柔,是个……非常善良的家伙。她能成长成那样的女孩,我认为是拜尔小姐您的功劳」
我讲得斩钉截铁。拜尔小姐最开始是惊讶的表情,但慢慢地笑逐颜开,露出花儿般的微笑。
「谢谢……阵先生你这样的人能出现,真的是太好了。请一定要让爱莉莎度过幸福的一生」
拜尔小姐伸出手,温柔地握住我的双手。
为了让拜尔小姐放心,我现在应该坚定地点头答应吧。可是我心头盈满的却是歉意和后悔。
我禁不住想对她说——对不起,我没能保护爱莉莎。
拜尔看到咬紧牙关的我,露出慌张的表情。
「啊,对不起!我没考虑你的情况和心情,就只顾着自说自话……。你要在这里度过一生,明明也是被我们擅自决定的……」
「不……没关系。能人是爱莉莎,我真的非常感激」
我不能再装下去了,我用自己的言语做出回答
「但是……我没有能让爱莉莎幸福的力量,甚至没办法支撑她」
「阵先生……?」
「我能做到的——就只有不放弃。不论再怎么不可能实现,我也不放弃爱莉莎。我此刻在这里能发誓的……只有这些」
我这样说道,直直地盯着躺在床上的拜尔小姐的眼睛。
得不到好结果,再怎么承诺都毫无意义。我很清楚,拜尔小姐所想让爱莉莎得到的幸福,根本不能依靠虚无缥缈的誓言。但是,毫无力量的我也只能做到这些了。
我讲的话没有条理,拜尔小姐应该没听明白吧。但她没有追问,而是心满意足地微笑起来
「……谢谢你,这样就足够了。爱莉莎就劳烦你了」
「——是」
这一次我坚定地点了头。正因为这样的自己得到了肯定,所以我才能点头。
我下定决心,等见到由衣和未由之后,接下来我要设法找到和她们一起前往美伞市的办法。哪怕我没有战胜艾诺克的手段,为了夺回爱莉莎,就让我好歹全力挣扎一番吧。不,不挣扎可怎么受得了,因为——这就是我。
为此,我必须付出行动。尽管我还想和拜尔小姐多聊一会儿,但我必须迈步向前了。
「……请问,哈利先生在哪里?我需要见他」
「啊,莫非你有急事?真不好意思,本想好好招待一番再去喊当家的,结果让你见笑了……。当家的应该在社殿。他说要冥想,一大早就把自己关在里面不出来」
冥想吗,估计是为了使用力量操纵外面的人偶而找的托辞吧。
「我知道了,那我去社殿找找」
说着我站了起来。
「有时间的话希望再来看看」
「是……我也想离开之前和您打声招呼」
没工夫细聊下去了,所以做出这样的答复。
现在说「告辞」或许太早,我便默默低头致意后离开了房间。
我在玄关穿上鞋,径直前往社殿。
阳光很刺眼,但并没有〈箱庭〉外面那么热。这里是白色穹顶内侧,头上的天空都不见得是真的。
社殿像是冷清神社里的那种古老建筑。我发觉少了什么东西,原来是没看到赛钱箱。这里没有客人来参拜,设那种东西自然也就没意义了,不过因此显得格外萧条。
但是,哈利·莱特就在里面。
不是人偶,是真正的〈探求愚者〉。
「……哈利·莱特」
我从社殿前低声呼喊。
「——进来罢」
障子门关着的社殿里头传来回应。
我咽了口唾液,脱掉鞋子登上社殿,提心吊胆地打开站子门一看,结果发现一名男子盘坐在空无一物的房间中心。
男子身上穿着绘有几何学图案的和服,以得意的神情望着我。他目光锐利,容貌令人联想到平安时代的贵族……我绝不可能看错,他正是我过去曾战斗过的敌人,爱莉莎的父亲——哈利·莱特。
「你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我粗声一喊,狠狠瞪过去。
「汝所指什么呢?这房间如此萧条,感到不可思议?神体本尊便是身在此处的吾。社乃将吾自身神格化的必要装置。此神社的功能,便是祭祀身为〈高次元存在〉的吾。毕竟吾尚未完全放弃做人,若不如此,力量便会衰弱」
「没问你那种事!你让我和拜尔小姐见面……而且还让我装作是阵……你目的是什么?」
「目的云云未免言之过甚,无非拜尔渴望了解女儿近况,吾便遂了她的心愿而已。以汝装作阵能省去麻烦。且把这些当成〈箱庭〉的通行费,不觉得特别实惠吗?」
哈利·莱特毫无歉意地笑起来。
「你就没想过,我把真相对拜尔小姐和盘托出?」
「汝是那尊视事实为正义,弃谎言为邪恶的,伪善的聪明人吗?汝是会用自己脑袋思考并找出最佳答案的,正确的愚者啊。吾确信,小小恶作剧不伤及拜尔」
「……我瞒着不说才不是为了听你夸奖」
我愤然间怼了回去。
「吾自然之道。可这样一来,汝便知悉吾小小的心愿了。乌尔特不来之后,维尔开始在意女儿,操心过度甚至伤及身体。因此,吾便想让她把心放宽」
放心——。这话说的就像关心维尔小姐一样,让我感到气愤。
「你还继续欺骗维尔小姐……你心不会痛的吗?」
「心痛就要讲出真相?那是聪明弱者的思想。她可是吾心爱的女人,吾定然不以残酷的现实伤害她,将继续倾吐愚蠢的谎言」
哈利·莱特对我所说毫不动摇,讲得斩钉截铁。
「爱这词亏你说的出口……。不论对维尔小姐还是爱莉莎,你明明都不过是利用罢了」
「吾乃〈高次元存在〉,以唯一的精神形态而确立。怀抱的感情再强亦不可违背存在方式。吾唯有追寻愚昧心愿这一途,爱亦非吾所能为」
「……我,不能理解」
我咒骂过去,可哈利·莱特却觉得可笑似地扭起了嘴。
「好了,吾以为汝现在可以明白了。存在方式凌驾于感情之上,汝亦何尝不是?」
「什……」
「汝为何在此?甚至不惜背叛自身感情。如此结果,难道不是受存在方式推动所致?」
我无法否认。我那时之所以没有能抓住未由的手,并不是感情不够强烈。我没办法拿她和爱莉莎相比较,因为——我的存在方式不允许我那么做。
「汝之精神接近吾和修拉等〈高次元存在〉,俨然{不似人类}。可能是原本的气质,亦可能是依赖魔术后与〈高次元存在〉相融过度所致……不论怎样,吾能与汝共情。不,应该是同情吧」
哈利·莱特笑了,笑容中掺杂着怜悯与自嘲。
「不似人类啊……修拉也对我说过类似的话。但你说我接近〈高次元存在〉?才没那么夸张,我纯粹只是头脑顽固,一心只想正就罢了」
「呵呵,也对。汝终归是人,称呼你为顽固者更加合适吧」
「……是啊,我就是个普通的顽固的人,倒还不如你拥有那样的力量」
这话我有一半是认真的。结果哈利·莱特眯起了眼睛。
「所谓力量,终归不过是程度问题。婴儿与成人之间亦有不可填补的力量差距。对于成人轻而易举,对于婴儿却难比登天之事数不胜数。再者,成人不可为之事亦不胜枚举。吾与汝之间的力量差距亦然」
「是啊……而且连你都无法实现我最迫切的愿望」
我想要战胜艾诺克和连大,夺回一切。然而,我没有任何手段来实现这个心愿。
「没错,力量视基准而定。〈高次元存在〉并非人类的上位存在,有时对等甚至于不如人类,只是普普通的存在。在汝之愿望面前,吾亦与无力无异。无力的同胞啊,汝接下来打算怎样?」
「我想去找由衣和未由」
由衣放弃了履行约定,我必须阻止她。
而对未由——我自己也还不知道该怎么做。但不见到她们,一切都无从谈起。我伤害了未由,还让她背负上了一切。我绝对不能放任这样下去。
「喔?汝说要去寻找,这可是认真的?」
哈利·莱特不知为何愉快地浅浅一笑。
「那还用说,我来这里就是为了找她们。虽然对你没抱期待,你对她们在哪儿有没有什么头绪?」
「呵呵呵……哈哈哈哈!!」
哈利·莱特忍俊不禁地开始笑起来。
「有什么好笑?」
「——没什么,只是汝尚未察觉当前状况……这实在令吾意外啊。吾还以为汝以对此怒不可遏了呢」
「我,没有发觉……?」
我有股不祥的预感。我一来到这里就遇见了维尔小姐,所以的确还没深入思考过现状。我——是不是有什么疏忽?
「此乃理所当然的事实。现实就是,汝汝哪里都去不了」
哈利·莱特给了我回答。我带着几分吃惊问过去
「哪里都去不了……」
「呵呵——当吾出现在这里之时,汝就应该想到了吧……汝果然愚蠢。吾被幽禁于〈箱庭〉隔离区域中的事实,汝莫非忘记了?」
该不会——。
我大吃一惊,转向神社入口。这所建筑——不,这片区域本身就是幽禁哈利·莱特的牢笼吗?如果是这样……。
「你!!」
我向哈利·莱特逼问。
被算计了——我竟主动跳进了笼子里。
「没错,这里与〈箱庭〉之外并无任何差别。此处乃封闭之所,哪里都去不了。虽比外面狭窄,但舒适度并不逊色」
哈利·莱特若无其事地继续笑。
「你把我关起来……是想干嘛」
我在悔恨中问了过去。
「关起来?何出此言啊,吾只是实现了汝想进入〈箱庭〉的愿望罢了。汝分明知道,以吾之力无法达成十全十美之结果。凭吾无法实现汝之愿望,这话不正是汝自己说的吗?」
「库……」
我的确只说我想进入〈箱庭〉。事实上,这的确也是唯一的方法。事到如今再后悔也无济于事。
「吾不过从这里垂下钓线,汝就自愿上钩了。因此,吾无法引导你去往别处,亦无法将汝送出去。此即是吾这缧绁之身的极限了。吾无法助汝实现愿望,因此吾问汝,汝接下来要怎么办?」
哈利·莱特以讽刺的表情看着我。
「就没有什么办法……逃出这里吗?」
「方法自然又许多,关键在于是否可行」
「废话少说,能还是不能」
「至少吾没有办法,毕竟是防止逃离的牢笼。即便手可从栏杆缝中伸出去,身体也会被挡住。牢笼就是这样的东西。汝能否出去,不妨自己试试」
说着,哈利·莱特指向社殿入口——刚才的那个鸟居。
「汝应该看到了鸟居那边的石阶。出口便在那里。{上去}之后,汝便能到达别处吧」
「上……?你确定不是向下?」
我记得那石阶是向下延伸的。
「非也,只能向上。此处乃〈箱庭〉最下层,位在地下的空间。就算去往别处,也只能向上」
「但实际上,台阶只能向下……」
「此处已然“颠倒”,上变成下,内变成外。通过反转世界的流势,模拟创造出次元的境界,乃是修拉将吾从外界隔绝的结界魔法。吾被送还后,结界被进一步强化……令吾束手无策」
哈利·莱特表现得十分厌恶,颦蹙起来。
「不论吾使用多么强劲的力量,大半都会被消去,最多只能向〈箱庭〉附近伸出游丝细的『通道』,次元的境界即〈正确法则〉的障壁。〈高次元存在〉将被定为“不当存在之物”遭到否决」
「意思是,普通人就……能穿过去?」
「呵呵,只谈结界的话当然可以。然后,汝若能行走于天花板上,汝便能去到别处」
「啊」
原来是这样,穿过结界之后,颠倒的世界就会恢复原状,之前的地面就会变成顶部。我将被正确的重力逮住,只能坠落下去。
「明白了吗?即是说,只有身为人类又能空中飞翔之人,只有魔法师才能出入。不过身为术者本人的修拉除外」
面对死刑一般的宣告,我紧紧攥住两只拳头。
束手无策了。我没有离开这里的力量。
「可恶!」
到头来还是只能等下去吗。就因为我不是魔术师……就因为我不能引发奇迹。
「——这表情不错,是无力之人面对铁的现实投以愤怒的眼神……追求魔术的人类往往会露出这般表情。但这没什么可着急的,汝尚有手段。既然凭自身无法实现,那就借助旁人的力量好了。这才是人类」
「旁人……」
经这么一说,发发现了。我与哈利·莱特之间有着根本上不同的部分。尽管同样都不能离开这里,但我不被结界所阻挡。既然如此,拜托魔术师帮我就行了!!
「呵呵,终于想到了吗?让人省点事吧,汝并没有那么多时间拿来浪费吧?还不快去」
哈利·莱特摆摆手赶我走。
「你,为什么……」
在城堡面对哈利·莱特时我就感受到了,他对我怀着杀意。之前我还以为,他给我一缕希望的目的其实是再把我推落绝望的深渊。
「——有个家伙比起汝来更令吾火冒三丈。就是那个欺骗并利用吾的男人……以不可抗拒的“使命”苛求于我的魔术师。虽然不抱期待,但若能让那家伙大吃一惊的话,倒也算出了口气」
哈利·莱特所释放气魄慑人无比,不禁令我两腿一软。
「你指的……是谁?」
「何需回答?不要明知故问。修拉似乎已经挑起事端。再浪费时间,小心事态无法挽回喔?」【】
「——————」
被哈利·莱特充满愤怒与烦躁的目光在背后推了一把,我飞奔出了社殿。
连哈利·莱特都利用的男人……就算真的存在那种男人,那也只有一个。
——赫斯·史特林。〈方舟〉的主人。
是修拉最最珍视的……却又正打算违抗的人物。我还不清楚修拉为什么要那么做,但总有种不祥的预感。听到哈利·莱特那么说之后,那预感更是愈发强烈。
修拉需要由衣和未由。她到底……打算做什么?
为了尽快弄清楚,我匆匆忙忙向前赶路,前往神社背后的木制住宅。
让我脱离这隔离区域的唯一办法就在那里。
能够穿越结界的只有人类,能去结界之外的只有能够在空中飞翔的魔术师。
既然如此,让魔术师带上我就行了。这就是我能办到而哈利·莱特办不到的事情。
能够依靠的魔术师只有一位,那就是拜尔小姐。
我打开玄关门,脱掉鞋子,快步走过走廊,来到拜尔小姐的房间门口停了下来,向障子门里头呼喊。
「不好意思——我可以进来吗?」
「啊,是阵先生吗?快请进吧」
说了句「打扰了」我便打开障子门,只见拜尔小姐已经从被窝中起身。见她烧好像退了,脸色也恢复了,我稍稍放下心来。
「来得比我想的要快啊,找当家的事已经办完了?」
「是的,然后……我有一个请求」
拜尔小姐身子很不好,我不好意思拜托她做那些事,但我还是抛开了迟疑,低头请求。
「请您带我离开这片区域」
拜尔小姐露出吃惊的表情。这也难怪,以拜尔小姐的立场,〈箱庭〉当然不是能让外人随便乱逛的地方。她之所以欢迎我来,是因为听说我是哈利·莱特的客人。
我想到了很多借口。虽然继续伪装成阵让精神很受折磨,但现在容不得挑三拣四。
然而,拜尔小姐却什么都没问,把那对圆圆的大眼睛眯了起来,直直地注视我。这举止就像爱莉莎想看清我心意时的样子。所以,我没有移开目光,也直直地回望拜尔小姐。
「——我知道了」
过了几秒钟,拜尔小姐露出灿烂的微笑,点头答应了。
4
鞋底一步一步,结结实实踩着的石台阶——结果天旋地转变成了天花板。
那是一种仿佛被抛到了无重力空间之中的感觉。
但浮游感立刻消失,我的身体开始向空中下落。
但我没有感到恐惧,因为我的左手正牵着在空中飞翔的魔术师。
「——远扬之风(Faraway)」
响起温柔而有力的声音。
「那么就出发吧?」
抓着我手的魔术师——拜尔·柯朗诺·史特林微微一笑。她现在身上穿着与爱莉莎相同的法衣,漂浮在半空中。
「这么做……真的没关系吗?」
我向沿逆转台阶飞行拜尔小姐问道。
「你指什么?」
拜尔小姐没有回头。
「不问原因就带到到区域外面……」
「因为就算问了,阵先生还是会说谎吧」
「欸……?」
「比起道理,我更相信直觉」
拜尔小姐的脸上透出搞恶作剧的神采,斩钉截铁地说道。
「直、直觉?」
「没错。阵先生在讲出绝不放弃爱莉莎的时候也是同样的表情。所以我只是觉得,你需要我帮这个忙」
「这、这样就够了吗?我,那个——已经撒了……很多谎了」
我不禁实话实话。
「呵呵,谎话和湿滑我还是能分辨的。毕竟当家的撒的谎比你多多了呢」
「咦……这——」
「我打算和当家的在一起时,遭到了乌尔特姐姐反对……姐姐说,那家伙信不过。其实我也心里清楚,当家的谎话连篇。但是——但我的直觉能够理解,当家的需要我,他是真正地爱着我,所以我排除了一切反对」
拜尔小姐并不是单方面被哈利·莱特欺骗,她其实坚信着谎言之中的那一丝真诚。
「——总觉得,您真不愧是爱莉莎的母亲呢」
我苦笑着嘀咕了一声。拜尔小姐露出很感兴趣的表情。
「这是什么意思呢?」
「该说是感性方面呢,还是能够清楚看穿重要事情的方面呢……这种特点如出一辙」
「是吗——感觉好开心啊」
维尔小姐笑了起来,声音十分兴奋。
感觉到飞行速度略微提升了。
大概也正因如此,本以为没有尽头的逆转台阶,我们轻轻松松就来到了尽头。不,仔细一看发现这里并不是尽头。逆转方向发生转折,变成了脚能够踩上去的正常台阶,一路向上延伸。
「到这里就可以了吧?」
拜尔小姐降落在台阶上,问我。她额头冒着汗,脸色也不太好看。
「是的。真不好意思让您勉强来帮我。这明明不符合〈方舟〉的规则……」
我深深鞠躬,表示感谢。
「没关系啦,我也想偶尔乱来一下。实不相瞒,其实我也不能擅自离开那个区域」
「咦……那是为什么?」
「我有着必须与当家共同完成的“使命”。直到履行完成前,我必须一直存在下去。那个结界,就是为了让我{哪怕病死}也要把灵魂留在那片区域」
「什……」
我哑口无言。原来那里并非只是为了囚禁哈利·莱特而存在的吗……。说起来,哈利·莱特在交谈时也谈到过使命。
「不惜做到那个地步都非得完成的使命……到底是什么啊?」
当我这么一问,拜尔小姐露出发愁的表情。
「对不起,不能讲那么多。而且按照预定计划,我履行使命的时候应该是在很久之后了。说来残酷,到时候你可能已经不在这世上了吧……」
「……原来是,这样吗。对不起,问了不该问的事情」
〈方舟〉的预定计划。虽然很早已,但我这个外人无法获得更多的情报。
「没关系,你感到在意很正常,应该怪我没能守口如瓶。虽然现在不能将……但预定被提前的话,到时候你或许就会知道了。是啊……要真是那样……该多好啊」
「咦?」
「因为完成了使命之后,我就能和爱莉莎共同生活,能以人类的身份死去了。真希望能在爱莉莎长得比我更大之前再见一面啊」
说着,难过的神色在拜尔小姐脸上一闪而逝,她马上又摆出阳光的笑容。
「好了……我也该回去了。要是被乌尔特姐姐或者修拉发现,我会被骂的呢。阵先生也抓紧时间吧,趁还没被发现」
「是……」
拜尔小姐敦促道。我对她点点头,没说任何其他的话。因为艾诺克的行动,〈方舟〉的计划恐怕已经提前了。可是我听说,修拉准备偏离〈方舟〉原本的计划。所以,拜尔小姐恐怕还什么都不知道。爱莉莎现在被抓,「一定能见面」这种话我也说不出口。
「……您真的帮了我大忙……还请保重身体」
我由衷地这样说道。拜尔小姐的病情估计已经严重到了朝不保夕的地步。正因如此,她彩生活在哪个地方。
「用不着道谢。我现在没办法为爱莉莎做任何事。阵先生你珍视我的女儿,我能帮上你的忙就很开心了,就知足了」
「——非常感谢」
我再次向她鞠躬,然后我开始攀登台阶。
可是我登了大约十级台阶之后停了下来。转过身去,只见拜尔小姐正在石阶边上抬头看着我。
果然不行啊。唯独一件事,我不论如何都不想继续把她欺骗下去。
「拜尔小姐!」
「什么事?」
喊过去后,她微笑着歪了歪脑袋。
「——阵不是我的名字」
我下定决心,讲了出来。
「……喔,那你真正的名字叫什么呢?」
拜尔小姐毫不惊讶地问了过来。谎言那种东西,对她来说恐怕根本一点意义都没有。我怀着这样的感受,说出了自己的名字。
「我叫启介,远见启介」
「启介先生,是吗」
「是的」
拜尔小姐念的「启介」和爱莉莎是同样的声调。明明乌尔特小姐和修拉却是另一种声调。
究竟是巧合,还是因为她们是母女呢?尽管我无从得知,但我内心深处有些触动。
「呵呵,启介先生你……跟我当家的挺像呢」
「像他?我吗?」
「是啊,当家的虽然满嘴谎言,但有一件真话唯独告诉了我。那就是他真正的名字」
「原来是这样啊……」
我带着复杂的心情挠了挠脸。是说话,我一点也开心不起来。
「启介先生,你大概怀着和当家的同样的矛盾吧。你一定是一直让自己受苦的那种人」
「……!」
内心被言中,我大吃一惊。
「但没关系。你这样或许事很扭曲吧,但并没有错。爱上当家的我可以保证喔」
「啊……」
我觉得我的内心又被稍稍支撑起来。我的存在方式连我自己都觉得不正常,觉得支离破碎又令人厌恶。但这样的存在方式,又一次获得了肯定。
「启介先生,爱莉莎就有劳你了」
然后拜尔小姐向我低下头。就像刚才的我那样。
「——好」
我做出的答复竟然真自然。
爱莉莎明明被抓走了,我明明没有拯救她的力量。既然这样,我这是在撒谎吗?但我没有感到愧疚。
我心中有团火热的东西已经点亮,它化作力量注入脚下,让我在石阶上飞奔而起。
啊啊,原来是这样啊。不是做得到做不到的问题,我——得到了托付。
我一边沿不见尽头的台阶攀登,一边品味方才察觉的东西。
手贴在左边胸口。
拜尔小姐的思念就在这里。那是与我内心相重合的,对爱莉莎寄托的思念。
所以它才那么火热。
从现状看,我难以拯救爱莉莎。由衣和未由的手本来近在咫尺,我都没能抓住。
但我不会放弃。不放弃任何一样东西,不放弃任何一个人。
这就是我的存在方式,我只能这样活下去。
它得到了拜尔小姐认可,它就是我的形态。
台阶转折后,逆转的天空也消失了,岩壁包围周围。
墙面上绘制着几何学图案,发着淡淡的光,我也因此没有被石阶绊到。但图案的光辉很弱,照不透台阶的前方。
踏、踏……我自己的脚步声在回荡,听着就好像有别的什么人在背后跟着我,令我感到毛骨悚然。我向身后瞥过去,当然是一个人都没有。
为了挥掉无谓的想象,我开始思考之类所处的位置。
哈利·莱特说,刚才的隔离区域位在最下层。既然是这样,那么值钱看到的天空应该就是〈箱庭〉的内壁。我从那里已经爬升了很大距离,感觉差不多快到地面了。
光从外面看,〈箱庭〉的半球体约棒球场大小。既然如此,隔绝区域绝非深不见底。
——嗡嗡嗡嗡嗡嗡……。
此时传来地震一般的声音。迟了片刻,地面真的晃动起来。
「……怎么了?」
我险些摔倒,连忙蹲了下去,朝小石子纷纷掉落的天花板望去。
——咚嗡嗡嗡嗡嗡……。
这次远远传来爆炸似的声响,通道再次震动起来。
是上面。上面正在发生什么情况。
我站起身来,急忙往上登。震动断断续续地持续,每次震动我都快要失去平衡,只能用近似匍匐的姿势向前进。
黑暗笼罩的台阶前方出现一个光点。随着我接近那光,声音和震动也越来越大。
心跳因跑步而变猛,在焦躁的作用下进一步加速。
肯定有什么东西在光的那边等待着。
它对我来说究竟有着怎样的意义呢?跟由衣或是未由有关联吗?又或是与修拉有关?说不定是其他什么。
究竟是过程还是结果?是否允许我干涉,是否允许我靠近?
我不知道。我这么着急,最后却可能是我根本无从处理的情况。
但我没有停息,朝那光芒跑去。
咚嗡嗡……!!
传来格外剧烈的震动。台阶前方的光在一瞬染成红色,然后炙烤肌肤的热浪吹拂而去。
这情况,难道是——。
我怀着一个预感,朝光的那边扑了过去。景色在眼前展开。
这里还没到地面,是个半径约20米的地下空间。半球状的穹顶密密麻麻地勾画着几何学图案,释放着强烈的光辉。
这个地方似乎是大量通道汇集的交汇处。除了我进来的这条路,另外还能看到大量入口。只要发现连通上方的路,应该就能去到地面。
「为什么……」
可是这种是根本就无所谓,更为重要的是在中央相互对峙的二人。
她们一个是手持火焰之剑的黑发少女,一个是身袭几何学图案法衣的金发女性。
二人周围已经烧焦、开裂、被挖得坑坑洼洼,景象十分惨烈。
「未由……乌尔特小姐……?」
我不敢相信,发出呻吟。进入战斗状态以十米距离相互怒视的双方都是我所熟知的人。看到未由的侧脸,我胸口作痛。我回想起最后她对我露出的悲伤笑容。
她们都聚精会神地观察对方的破绽,甚至没有发觉我的出现。
未由自然地架着火焰之剑,以缓慢的脚步逐渐缩近距离。乌尔特小姐喘着粗气,向靠近的未由高举起一只手。
「住——」
感觉到这气氛似剑拔弩张一触即发,我想要呼喊。
但锐利的声音抹消了我的声音,乌尔特小姐高喊〈启动语(Trigger)〉。
「堕天雷帝(Ruin Monarch)!」
空间中噼里啪啦地迸发出火花,随之出现的等离子体汇聚成龙的形态。构筑而成雷之龙在乌尔特小姐身边盘卷,露出獠牙向未由袭去。
未由迅速跳向一旁闪避攻击,但龙以闪电的速度改变方向追踪未由。尚处于回避动作的未由无法脱身。
「——愤怒之炎(Fury Blaze)」
可未由却用指尖向逼近而来的雷之龙一戳,锐利地一声低语。
巨大的赤红炎弹与龙激烈碰撞,然后爆炸。激起的热风刮到了我身上,饱含着似是灼烧肺部的热量。我无法睁开眼,也无法发出声音。
我屏住呼吸,用双臂把脸护住,等风过去。我的皮肤感到刺痛。
她们为什么打起来了?她们应该没有任何对立的理由啊。
我脑子里充满了疑问,思绪乱作一团。我恨不得立刻冲向两人,拦住她们。可是爆炸产生的气浪让我无法靠近。
我是多么的……无力啊。
风平息下去,当我放下手臂的时候,战局已经锁定。
雷龙在爆炸的冲击下翻仰,未由近身炎剑一闪。
龙的躯体一分为二,变回火花消散。可能是魔术遭破坏的反作用,乌尔特小姐痛苦地捂住脑袋。
未由看准这个破绽,一步踏破原本十多米的距离。这是脱离人类的身体能力——混血的力量。
这样的速度连乌尔特小姐都不可能应付得来。面对近在眼前的未由,乌尔特小姐张开嘴。
估计她打算施展魔术,但未由没给她发出声音的机会,左手掐住她的喉咙把她提了起来。
「噶哈!?」
化作声音的不是〈启动语〉,只有只有泄出空气所发出的喘息。
未由单手勒住乌尔特小姐的气管,静静地说道
「——请住手吧,乌尔特小姐。现在的您赢不了我」
乌尔特小姐想掰开未由的手,但未由纹丝不动。然而她的表情显然未失战意,狠狠地瞪着未由。
未由露出发愁的神情。
「这该怎么办呢……我并不知道把人弄晕的办法。〈悲叹魔王〉的魔术也只有杀戮和破坏……。保持窒息一段时间是不是就能让您晕过去呢?」
未由的手明显在施力。乌尔特小姐莱面色变得苍白。
——我还在干嘛!必须得阻止她们才行啊!!
我明明都行动起来了,却只是眼巴巴滴看着。我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喊了过去。
「未由!!」
未由浑身猛地一颤,目光朝我转了过来。可能是手中的力量略微松懈,乌尔特小姐脸上恢复血色。
「启介同学……?」
「为什么,你怎么跟乌尔特小姐打起来了!为什么会弄成这个样子啊!?」
「为什么……你在这里?」
她没有回答我,而是一脸惊讶地想我反问。
「待会儿再解释!先放开乌尔特小姐!再掐下去恐怕就不是昏过去了!」
「——我也很想放手,但做不到啊。乌尔特小姐一旦能发出声音就会使用魔术」
未由过意不去地摇摇头。
看乌尔特小姐的样子,确实恨不得一找到机会就会咬上去似的。她们两个现在是敌人,我很清楚我的要求很难办。
「你跟乌尔特小姐打起来是……为了什么?」
「我来〈箱庭〉的理由,还有我渣都的理由都只有一个」
我想起来,未由是为了我——为了替我实现心愿才进入〈箱庭〉的。
那个愿望便是拯救大家,把我珍视的人们全部夺回来。
「——乌尔特小姐妨碍救人吗?」
我不愿那么去想,但也想不到其他动机。
「嗯……差不多是这样吧」
「差不多……什么意思?」
「乌尔特小姐所想做的事情,在启介同学你看来大概并没有错。但我觉得这么做更接近启介同学的愿望——所以和乌尔特小姐战斗了」
未由的手依然没有松开乌尔特小姐的脖子。她看了看我,脸上有几分迷茫。
「所以,启介同学要是觉得没关系,我大概就没有和乌尔特小姐战斗的理由了。但是,我觉得启介同学得不出答案」
「你说的我听不懂!未由,如果打不打取决于我,那你倒是告诉我问题是什么啊!」
我一边靠近未由,一边向她催促。
「……爱莉莎同学、冬上同学、阳名同学、鸫同学,还与山崎和宫岛同学。不,还要更多……身在美伞市的所有人——」
未由犹犹豫豫地讲了起来。
「美伞市的……所有人?」
「对,他们和——由衣一个人」
未由露出无比难过的表情,艰难地说道。
美伞市的人们和由衣怎么了?
「启介同学,你觉得哪边更重要?」
「——咦?」
我没明白她问的什么。
「美伞市的人们和由衣之间只能选择一边,只能为其中一方而战斗。所以——启介同学选哪边?」
未由简直就像在向我求助,用依赖的目光求我给她答案。
「那种事……」
我选不了。不,为什么非选不可?
「唔……」
这个时候,被勒住脖子的乌尔特小姐身影起来。与此同时,她法衣上的几何学图案释放光芒。
「乌尔特小姐,您要干什——」
未由投去戒备的目光,而就在同时,光膨胀起来并发生爆炸。这小规模伴随冲击波,令我身体浮空,轰飞出去好几米。
「……!」
我撞到了背,呼吸困难。只见未由也倒在了远离乌尔特小姐的地方。
「咯哈、咳呼咳呼_」
乌尔特小姐猛烈咳嗽,身上的法衣已经残破,变成半裸状态。那身服装是魔术衣,刚才应该是让它自爆了。
未由迅速起身,表情严肃地对乌尔特小姐举起剑。
「咳……快住手。还要从城市和由衣之间选择?一开始就没得选。结果已经注定了」
乌尔特小姐用嘶哑的声音说道,向我看了一眼。
「启介,快劝劝未由。这样下去,由衣就白死了」
「什——」
我诧异地向未由看去。
「修拉小姐说过有胜算。说由衣的话就有办法」
可是未由毫不动摇地回答了我。修拉?为什么这时候冒出修拉的名字?我们不是在谈由衣吗?
「你们到底在讲什么!我根本搞不清怎么回事!解释一下啊!」
我拳头猛地砸在地板上,大喊。
乌尔特小姐目光放回未由身上,严阵以待地开口讲述
「我就简单明了地说吧。启介——」
她表情看上去非常痛苦,用充斥着后悔的话音接着讲了下去
「修拉对方舟——不,对父亲大人……赫斯·史特林揭起反旗了……而且和由衣一起」
*
迎击楼梯被发光的几何学图案朦朦胧胧地照亮。一名少女和一匹巨大的狼正沿楼梯向上。少女身着黑白基调法衣,狼的黝黑皮毛与昏暗融为一体。
「小由衣,真的没关系吗?」
少女问狼。
『——这问题都问多少次了啊』
狼掺着苦笑答道。
「可是……到了这前面之后就不能再回头了。不论最终是怎样的结局,小由衣你都——」
『都说多少次了,没关系的。我很开心。要是我没有变成“这个样子”,哥哥肯定就会来完成这个使命了』
「谁知道呢……就算{右臂在他身上},修拉可能也不会求他协助的。因为他是——活生生的人」
『修拉小姐好温柔。但以哥哥的风格,肯定用不着修拉小姐拜托,自己就会发现这个使命的。所以,还是让我来才对。我一点都不怕,只要是保护还活着的重要的人们……。修拉小姐,你也跟我一样对吧』
少女带着几分伤感点点头。
『嗯,我们是一样的,同样都已经“结束”了。正因为这样,有些事我们能够做到。有些事,非做不可喔』
黑阆说完,凝视台阶上方。她在那儿看到了光。
少女和狼一齐朝终点走去。那便是她们心中的——终端。
〖第四章 方舟之主、英雄之泪〗
1
我知道修拉已经在违反〈方舟〉的规则了。
可万万没想到会发展到这种地步。
揭起反旗?修拉她?和由衣一起?
「为什么……要那么做?」
我向与未由对峙的乌尔特小姐问道。
「是为了实施与父亲大人不同的计划……」
「计划?」
「方舟将异界化的美伞市整体定为敌人,已经开始作歼灭准备。这也是推动方舟千年来所准备的计划。对这件事,我也早已无能为力。因为这是父亲大人下达的决定」
「怎么、会……」
手段过去激烈令我哑口无言。这对〈方舟〉来说可能很正常。修拉也那样讲过,但她告诉我,应该正在摸索其他方法才对。不,这本身就是在反抗〈方舟〉吗?
「修拉她……为了保护身在城市中的爱莉莎他们,向违抗了赫斯·史特林?」
我问过去,乌尔特小姐却摇摇头。
「不是的,那反倒是由衣和未由协助修拉的理由才对吧」
我看了看未由,确认乌尔特小姐的说法。
「嗯,把事情告诉我之后……我也治好答应了。修拉小姐说,她不与整座美伞市为敌,而是只把拥有〈天使碎片〉的人打倒」
未由这样说道,但没有放下火焰之剑。
要是真的能够那样,那肯定是理想的解决。要是有办法,我也肯定会选择那么做。
「但是,那个方法本身并不是修拉的目的吧?这么说可能不太恰当——让修拉在爱莉莎和父亲大人之间选择,她会选择父亲大人」
乌尔特小姐目光尖锐,向未由问道。
「……我也并不知道修拉小姐真正想要干什么。但修拉小姐提出的方法,的确不过是交换条件」
「交换条件?」
我皱紧眉头。未由目光转向我。
「嗯……修拉小姐采取这个方法,以此相对地请求由衣协助。因为没讲过,具体内容我并不清楚,但最终结果是由衣会消失。她只告诉了我这些」
由衣会——消失?
「所以……城市里的所有人,然后是由衣,哪边更重要……所以才这样问我吗?」
我颤抖着问了过去。
「是的。对不起——启介同学。我明明知道你绝对不回去选」
「这……」
我不能否认。但是,把这个选择推给未由真的好吗?未由替我做出选择,岂不是又让她露出痛苦的表情吗?
未由正为我而战,那作出抉择便是我的使命——不,是义务才对。
我想回报未由。这既是我来到这里的目的之一。
未由对我的回复是「对不起」。该道歉的应该是我,我想要回报她,所以我必须和她再见一面。
「由衣说,她想要拯救城市那边的大伙,不管自己怎样都无所谓。她还说,哥哥重要的东西由她来守护——所以我虽然犹豫过,但选择了“这边”」
未由的目光落在手中的火焰之剑上,藏住表情。
乌尔特小姐用催促的目光向我看过来,应该是想让我阻止未由。
但是,阻止未由也就意味着选择由衣,同时也就堵住了拯救城市中人们的路。
一想到这里我就迈不开腿,我再次被我的存在方式紧紧束缚住。
我看向未由。我不做选择,但至少想要向她传递什么。
此时的未由背负着悲壮的觉悟,对乌尔特小姐拔剑相向。
「啊……」
我这是在干嘛,我搞错了一件事。
问题在于要不要阻止未由吗?开什么玩笑,这根本就错了。
这根本就是让未由痛苦啊。把选择的结果推给未由这前提就大错特错了!
我面对未由走了过去。
我腿迈出去了,迈出的腿把我的身体往前送。
未由抬起脸,吃惊地朝我看来。缭绕火焰之剑的热量刺痛我的皮肤,但我全然不顾。
来到未由身边后,我伸出手。
「不要!」
但手指即将碰到的前一刻,未由猛地张大双眼,面色大变拒绝了我。
「……未由?」
「住手啊,不要把“我想要的”给我……。对不起……真的非常对不起,启介同学。我肯定是又“支配”你了。都怪我很犹豫,都怪我想向启介同学索求答案」
「——才没有那种事。“支配”的效力应该已经消失了,毕竟喝血之后都过一个星期了」
尽管还有些动摇,我还是予以否定。可是未由摇摇头。
「但启介同学不可能做出这样的回答。因为——」
「你错了,我根本就不会去选择。你说得对,我绝对无法在由衣和城市之间做选择」
「欸……?那还能,怎么做?」
未由愣住了。所以,我用语言和行动做表示。
「我只是,想向你道歉而已」
说着,我把未由的脑袋搂进怀中。
「对不起——谢谢」
「启介……同学?」
未由的剑化作火星消失不见。
「对不起,让你去战斗。对不起,让你去选择。谢谢,你愿意背负我的愿望……谢谢。但已经足够了,这一切我自己来。哪怕力量不够也好,这些不能交给别人去做——」
「……」
未由把手绕到我背后,额头埋进我胸口。
「但我就算说得那么冠冕堂皇,可怎么想都……还是不能再城市的大伙和由衣之间做选择。两者都不失去的可能性……或许并不存在吧。但我想找一找。这真的……不行吗?」
我一边抚摸未由直顺的秀发,一边问。
未由摇摇头
「不是不行。但是……这也是我想要听到的话。所以果然还是——」
「因为可能在“支配”我,所以不敢相信是吗?」
「……嗯」
「我现在确实证明不了我没有受到支配,但你马上就应该会明白。我这人非常任性,肯定不会照你的意思来。到那时……就相信我吧」
未由依旧把额头贴在我的胸口没有动,但最终轻轻点了点头。
知道她点头,我目光转向乌尔特小姐。
「乌尔特小姐,我想好好听修拉和由衣讲一讲。我想要弄明白,修拉真正想要的是什么,由衣为什么必须牺牲不可」
乌尔特小姐摸了摸指印尚未消退的脖子,苦笑起来。
「好吧。反正我也必须得追上修拉,你们就一起来吧。现在的我对〈流转星龙〉的连接被修拉干扰了,无法全力施展魔术。有启介在就好多了」
要说那么厉害的乌尔特小姐会被未由压制也是因为这个原因,那就说得通了。
嗯——可为什么我在就好多了?这是什么意思?确定能帮上忙的不是未由吗?
「我说……乌尔特小姐,战斗的话我恐怕只会碍手碍脚」
「这是什么话啊。启介你不是有〈魔狼〉吗。〈天牢〉的魔术相当于修拉的天敌。有启介你在场,打都不用打了」
我禁不住目瞪口呆。怀中的未由也抬起脸,露出诧异的表情。
「乌尔特小姐……你才是在说什么啊?我的右臂被艾诺克砍下来——」
既然传送我们的人是乌尔特小姐,那她应该知道我右臂已经不在的事。
「没错,所以我不是一起送过来了吗。看你动得这么灵活,已经顺利接上了不是吗?」
反倒是乌尔特小姐表现得十分困惑,指向我的右臂。
对不上。我们之间的认识有决定性的差异。
「等、等一下!您把什么送过来了?」
「都说了,就是那只右臂啊。我传送的时候带过来的有你,未由,然后就是你的右臂」
「我的……右臂?」
这一点我万万没有想到,头脑非常混乱。
「传送时,校舍屋顶上只有你和未由,但你的右臂也掉在地上,算在传送对象之内。所以我在〈箱庭〉中醒来时看到狼形态的由衣时吃了一惊啊」
「您,没有传送由衣?这是真的吗?」
「是啊,至少我没有意识到。所以应该是修拉做了什么吧……」
我已经搞不懂了。总而言之,我决定先解开乌尔特小姐的一个误解。
「那个,乌尔特小姐。这个——不是我的右臂」
我举起右臂,说道。
「咦?怎么……回事?」
「这是修拉给我的,人偶的手臂。所以,我什么力量都没有」
「这怎么可能——难道!」
乌尔特小姐抓起我的右臂仔细观察。
「真的啊……竟然没发现。虽然完全适应你的精神,已经难以分辨了……但这确实是人偶的……啊……原来是这么回事」
乌尔特小姐放开手,嘀咕起来。
「您弄明白了?」
「是啊,我明白过来了,由衣为什么在方舟」
乌尔特小姐仰望天花板,愁苦地说道。
「这是……什么意思——」
我有股非常糟糕的预感,但我必须把话听完。
乌尔特小姐重重地叹了口气,答道
「——我传送过来的右臂,恐怕就是现在的由衣」
这句话从我耳朵传进大脑,但我无法顺利掌握其中含义。
「右臂是,由衣?」
「只能这么认为了。由衣身为〈提尔的右手〉与〈魔银之锁(Gleipnir)〉原本就是二位一体的封印,其中之一坏掉就会被整合到另一边……这绝对可能。以前哈利破坏掉由衣的时候,启介将魔术变化成了〈魔狼〉。现在的情况是不是正好相反呢」
「您的意思难道是说……现在的由衣是〈魔狼〉?」
我不敢相信,反问过去。
「恐怕是的,而且还是某种程度上受控制的〈魔狼〉。你为了封住〈魔狼〉,将由衣以新魔术的形式构筑而成,因为封印稳固,所以由衣保持住了自我」
「独自抑制着〈魔狼〉……这实在是——」
「哎,负担一定很大吧,恐怕无法长久维持下去。但〈魔狼〉所具备的力量甚至能够力压〈天使王〉……修拉的胜算应该就在这里」
我衣服被扯了扯。向下看去,只见未由正用坚毅的目光看着我。
「……启介同学,你要去找由衣吗?」
「嗯」
我明确地点点头。由衣正独自抑制着〈魔狼〉,我必须赶紧分担那份负担。如果右臂真的在由衣那里,我应该能够做到。
「明白了,我也来帮忙。启介同学,你虽然说要自己背负一切,但我还是想帮你分担一半。我可能会“支配”你,所以不要答复我。只是我自己想要这么做」
未由离开我怀中,指向大厅之中的一处入口。
「修拉小姐和由衣去了那边,一个叫做〈玄室〉的地方」
说完,未由又转向乌尔特小姐,低下头。
「对不起,乌尔特小姐。我——冒犯您了」
「没关系啦,我也认真了,所以彼此彼此吧。接下来我们就是同伴了,反倒觉得挺可靠呢」
乌尔特小姐耸耸肩,朝未由所指的入口迈出脚步。
我和未由跟在后面。可是——。
铿滋、铿滋。
铿滋、铿滋、铿滋。
大厅中开始响起格外熟悉的声音。那声音数量越来越多,越来越大。
铿滋、铿滋、铿滋、铿滋——。
我认识这声音。这是脚步声,不是人,而是人偶所发出的脚步声。
铿滋!
灰色的人偶从多个出口同时出现。一只、二只、三只、四只——数量转眼之间便数不过来。
「未由你倒戈之后,修拉就投入人偶了呢……〈夜天法衣( Veil)〉!」【】
乌尔特小姐咏唱〈启动语〉,破破烂烂的法衣恢复完好。
「呵呵,魔法的输出虽然下降了,但以为这点程度就能拦住我吗?未由,我们一鼓作气开出一条路!启介也别掉队!!」
乌尔特小姐露出无所畏惧的笑容,冲了出去。未由也并驾齐驱。
人偶以数量将我们所前往的道路完全封堵。可是当二人同时咏唱魔术的瞬间,他们就像纸片一样飞到半空。
我茫然地看着这一幕,但发觉自己真的会被抛下,便连忙追赶上去。
我一边奔跑一边看了看自己的右臂。
这是假的手臂,我真正的手臂和由衣在一起。只要把它取回来,我就能变回魔术师——变回英雄吧。
这样的想法——在脑海中闪过。
2
人偶哪怕倒下、被破坏,依旧像僵尸一样在地上爬,朝我们伸出手。
我注意脚不被抓到,沿着乌尔特小姐和未由开辟的道路往前冲。
未由所指的路是一条通向上方的楼梯。它就像我从隔绝区域向上时的道路一样,周围被岩壁所包围。
墙面上所刻的几何学图案强烈地发着光,人偶络绎不绝地里面爬出来。
人偶从前面、侧面、上方纷纷掉落下来,把路堵住。他们应该是被传送魔术送过来的。不——既然是修拉在使用,这应该是〈魔法〉才对。与修拉对抗,等同于与〈流转星龙〉战斗。
「呜!」
我蹲下躲过了扑来的人偶,可是脚步一停,人偶瞬间把我周围填满。
「赎罪之业火(Atone Flame)!」
未由的声音响起。火焰沿地面而来将我包围,烧尽了准备靠近我的那些人偶。看到那些人偶碳化、垮掉,我有些心痛。
这些人偶之中恐怕也有照顾过我和未由的那些吧。一想到这里,我就不太忍受得了。
「启介同学,抓紧时间!」
但听到未由从台阶上方喊过来,我立刻踩着化作焦炭的人偶继续前进。我心中祈祷,但愿人偶们的痛楚不会传给修拉。
人偶一批又一批出现,没完没了,但面对乌尔特小姐和未由连脚步都拖不住。
拖后腿的反倒是我,每当我遭遇危机,未由就会给我支援。
我一门心思顺着台阶往上冲,当我气喘吁吁的时候,前方出现一扇巨大的门。那门把路完全堵住,中心描绘着巨大的几何学图案。
那图案发出光辉,一只人偶从中爬了出来。随即,追赶我们的人偶动作立刻变得迟钝,我们因此得以拜托人偶们的包围,但我心头有股危机感躁动起来。
「未由,启介,穿过那扇门就是〈玄室〉了」
挡在门前的人偶只有一具。乌尔特小姐将手高举,喊出〈启动语〉。
「神啸霹雳(Thor's Bolt)!」
雷电化作长枪向人偶奔袭,然而魔术却在命中人偶的瞬间无声无息地消散了。
面对此情此景,我倒吸一口凉气,停下脚步。
「被防住了……?不——是被撤销(cancel)了」
乌尔特小姐低语道。
『嗯,〈流转星龙〉的魔术不会起效喔。乌尔特姐姐』
脑子里响起年幼少女的声音。
「是修拉吗?」
我从台阶下方仰望人偶,问过去。
『没错。启介,你是怎么……为什么到这里来呢?你不是答应修拉不会乱来吗』
「对不起……我想和由衣再谈一次。修拉你在这里,就表示由衣一个人去前面了吗?」
『不是一个人喔,修拉也在一起。这里的修拉是将分配给人偶们的精神汇集在一只身上形成的。总之相当于修拉的分身吧。本体现在正准备和爸爸谈话,所以麻烦你们再等一等,等谈话结束吧。修拉并不想在这里分配力量啊』
灰色人偶用修拉的声音说道,但乌尔特小姐摇了摇头。
「谈话?怎么可能是那么和平的过程。父亲大人的决定不能推翻,所以你除了停止解冻方舟,应该再没有其他手段了」
〈方舟〉……解冻?
这情报我是头一次听到。
「乌尔特小姐,你说的解冻是在解冻〈方舟〉的什么?」
我从后面问了过去,乌尔特小姐只向我看了一眼,答道
「对象是包裹方舟的结界——也不对。那个结界其实只是次要的。正要要被解冻的是方舟中心时刻发动的时间停止的魔术」
「时间停止?那种事情能够实现吗?」
「只是短短几秒的话可以喔。但只要施术者自己的时间跟着停止,魔术就会半永久地持续下去。〈箱庭〉和缓冲地带都是受那个魔术余波的影响而创造出来的,时间流速缓慢的空间。然后正在实战那个魔术的人——就是父亲大人」
说的没错,把自己的时间停止下来,几秒钟都会变成永远。〈方舟〉长达千年不受侵犯也就说得通了。
「但是……那不就无法解除了吧……」
这是个非常正当的疑问。寄宿于人偶中修拉给出解答。
『没错喔,所以爸爸在时间完全停止区域〈玄室〉的外侧创造了“另一个自己”』
「另一个……?」
创造分身的魔术应该存在。仔细想想,身处时间静止的空间中就不能以〈方舟〉的意志做定夺了。那分身或者类似的东西应该就在前面,这并非不可能。毕竟近在眼前的修拉也是“另一个修拉”。
『嗯。当需要另一个爸爸的时候,就用时间加速的魔术把时间停止中和掉』
「时间加速……这就是逆转〈方舟〉与外界时间差的理由吗」
包括我和未由之前停留的城堡在内的地带是〈方舟〉的缓冲地带。我们这里过去一天,外面充其量只过去十分钟而已。本来明明〈方舟〉内侧的时间流速很缓慢才对。
『加快周围的时间,让中心的停止时间慢慢动起来。过程结束后,真正的爸爸就会苏醒喔。但是——没有那个必要。爸爸继续睡着没关系。修拉会把事情告诉另一个爸爸』
灰色的人偶张开双臂,示意此路不通。
乌尔特小姐似是放弃了,叹了口气,目光转向未由。
「未由,能拜托你吗?我没法对抗修拉。修拉没有容器也施展不出多大的力量。所以破坏掉那个容器吧。放手去干,修拉的本体不会消失」
「——是」
未由点点头,登上台阶来到乌尔特小姐前面。
『未由……这样好吗?只有修拉正要采取的方法才能保护城市中的人们啊』
「或许是吧……但启介同学现在希望这么做,而我想帮助他」
『是吗,那好吧。但修拉不会放你们过去的』
描绘在人偶全身的几何学图案绽放出绿色的光辉。
忽然烈风吹来。我感觉会被吹飞之,便连忙俯身贴地。我可不想滚下这么长的台阶。
乌尔特小姐和我一样压低姿势,但未由依然站着,举起一只手发出宣告
「承伤盾铠(Heart Armour)!」
出现酷似车轮巨大盾牌,将风挡住。未由维持盾牌的展开,冲上台阶,缩短与人偶之间的距离。
人偶的几何学图案由发出黄光。风停了,取而代之冒出无数光球围绕人偶。然后,那些光球像散弹一样射了过来。
铿铿铿铿铿铿铿!
削割金属的声音回荡开来,未由的盾牌转眼间变得破破烂烂。子弹毫不留情继续袭来,轻易地贯穿了盾牌。
「——唔!」
未由以一纸之隔躲开贯穿而来的子弹,将已千疮百孔不堪防御的盾牌像飞碟一样投掷出去。
人偶用子弹拦截回旋着飞去的盾牌,盾牌变成碎屑。
未由趁人偶瞄准盾牌的这个时间高举双手。
「燃烧黄昏(Glow Dusk)!」
余辉般颜色的火柱喷发而起直达天花板,吞没人柱的身体,能看到人后身后的门在热量之下熔化。通道内瞬间升至蒸桑拿一般的温度。
在那火焰之下连灰烬都没有留下——本以为是这样,转眼间火柱从内侧膨胀起来。
砰!
火柱爆炸,同时掀起水汽。人偶被包裹在水形成的泡泡中安然站立着,身上的几何学图案正绽放着蓝白色的光辉。
水泡膨胀到堵住通道的大小,随后突然爆裂化作洪涛。
「呀啊!?」
巨浪吞没吞没了未由,向我们跟前冲来。
「——远扬之风(Faraway)!」
乌尔特小姐抓住我的后领,代我浮上半空。激流在我脚尖上擦过。
我一边躲闪着沿台阶向下冲的水,一边朝着被洪流冲所吞噬的未由伸出手去。
「抓住我!!」
未由抓住了我以倒挂的姿势伸出的手。未由被水冲刷的身体非常重要,我感觉肩膀快要脱臼。
但勉强坚持了十秒钟左右,水完全过去了。乌尔特小姐把我放到地上后,我盯着未由彻底被水弄湿的脸马上问道
「要不要紧?」
「还好,对不起。大概我有点小瞧对方了」
未由露出苦笑后站了起来,向台阶之上的人偶怒目而视。
『——呵呵,半吊子的攻击对修拉不奏效喔。但这么狭窄的地方又不能施展强力的魔术。你的火焰与破坏会伤及自己和身边的人,劝你还是乖乖呆着比较好喔』
听到灰色热偶这么说,未由回以苦笑。
「不是高阶魔术就难以奏效呢……。但是,这样也有这样的战斗方法」
『喔?好可怕啊。那就趁你还没动手之前,再冲一次吧』
人偶将手掌朝向上方,随后上面冒出许多个水泡。我看懂了,这次冲来的水量要比之前更大。
大事不妙,火焰抵御不了水。火力不足只会只能把水变成热水。就算把水蒸发,我们也会在水蒸气中全身烫伤。用盾防御也不行,只会被洪流压制。以这个地形,未由对峙修拉非常不利。
未由虽然说她击败对方的办法,但她似乎还没想到对抗这招的手段,表情十分严肃。
『就用这招——噶……嘎嘎!』
但就在此时,人偶发出怪声,几何学图案突然闪烁起来,变大的水泡爆散消失。
图案的闪动越来越快,突然一下熄灭了。与此同时,人偶的管教丧失力气,就像断了线的木偶难以支撑自重一般垮下去。
「咦……?」
看到不再动弹的人偶,未由茫然。
原本怀疑这是不是新一轮攻击的预兆,但人偶一动不动,连我也不仅皱起眉头。
「修拉?」
我试着喊过去,但没有回音。
「——跟修拉之间的连接好像断掉了。大概是修拉的本体出了什么情况」
乌尔特小姐露以复杂的表情低声说道。
「除了……什么情况?」
「如果我没猜错……前面等待我们的可能是最糟糕的结果。总之还是抓紧时间为好」
乌尔特小姐加快脚步开始登上楼梯。我和未由也连忙跟了上去。
我余光看了眼倒下的人偶,钻过熔化掉的门。门后不是台阶,是一条缓而笔直的坡道,前方能看到微弱的光。
乌尔特小姐和未由默默向前跑。
非常糟糕的预感推搡着我,我也继续狂奔。
这前面又修拉和由。
然后还有“另一个”赫斯·史特林。
我还不明白其中含义。但我禁不住有种感觉——某种不可挽回的情况已经发生了。
3
我们登完坡道,一跃进入光亮之中。
这里跟刚才的交汇口一样,是个半球状空间。半径约二十米,中央有个仿佛将黑暗聚集而成的半球体。
半球体前面站着一个身袭黑袍的高个头任务。他全身被长袍包裹,看不到脸,黑袍表面闪耀着白色几何学图案。
修拉倒在相去十米的地方。她并非透明的姿态,应该借用人偶的身体实体化了。这或许是为了最大程度施展力量。
有着黑色体毛与蓝色眼睛的狼正发出低吼,似是在保护倒地的修拉。那是——由衣。摄取我右臂后变化成〈魔狼〉的由衣。
「爸……爸——」
修拉紧紧抓着由衣的后腿想要起身。我怀疑自己的眼睛。修拉的身体中央竟开着一个大洞。那伤口没有流血,只露出异常光滑的灰色断面。
「求求你了……爸爸……交给修拉吧?爸爸……您睡着就可以了。有孩子会替爸爸完成使命的……所以,求求你了」
修拉眼角挂着泪花,向黑袍人伸出手。
爸爸——也就是说,那是另一个赫斯·史特林。修拉的伤是赫斯造成的吗?他竟对自己相貌如此年幼的女儿下毒手。
「修拉,住手吧!」
乌尔特小姐一副拼命的样子朝修拉身边冲过去。
可我却动不了。明明由衣就在眼前,明明修拉都那个样子了,我却迈不开腿。
我膝盖发抖,眼睛不敢从黑袍的赫斯身上移开。
本能告诉我,绝不能跟那个打,绝不能违抗那个人。
为什么那么确信?——扪心自问后,我发觉到了。
是艾诺克……他跟艾诺克一样的。
没什么道理,是感觉告诉我的。
身在那里的——就是“理”。
乌尔特小姐挡在由衣和修拉前面,与赫斯面对面。她的身影与挑战艾诺克时的我重合在一起。
「父亲大人,我为修拉的轻率行为道歉。但听到刚才听过修拉所说,也知晓了修拉的真意。修拉这次提议本是为了父亲大人着想。所以,能否继续责罚,原谅她的过错?」
乌尔特小姐的声音在颤抖,因此我才发现。乌尔特小姐也怀着与我相同的恐惧。
「——修拉小姐的,真意?」
未由撑起胸口开了个大洞的修拉,疑惑地问道。
「是的,修拉确实想救爱莉莎他们,但她更希望保护父亲大人」
我不是很懂这话的意思。为了保护赫斯,却反被赫斯给……这不矛盾吗?
修斯的表情藏在兜帽之下,一言未发,一动不动。
——啊,既然那就是“理”,不动就是正常的。因为当他动起来的瞬间便能决定一切,因此根本不需要动。
「乌尔特姐姐……不要妨碍修拉。修拉和爸爸的谈话……还没结束呢」
修拉挥开未由的手,自己站了起来,用嘶哑的声音主张道。
「这是什么话啊!看看你现在这状态,明显交涉破裂了啊!不,交涉根本一开始就不成立。你其实心里清楚吧?」
乌尔特小姐挡在准备走过去的修拉前面。
「……但是,修拉只能这样做。为了打倒〈天使王〉,修拉召唤〈流转星龙〉,化作星龙的一部分,这都是为了爸爸。这就是修拉的存在方式。修拉就想为爸爸而活着啊!」
修拉这样说着,触碰到乌尔特小姐的法衣。
「噶……唔……!?」
随后,法衣的几何学图案发出白色的闪光,乌尔特小姐身体痉挛倒下地上。「乌尔特小姐!」未由尖叫起来。法衣是〈流转星龙〉的魔术,可能是修拉对法衣做了某种干涉。
「对不起……乌尔特姐姐。爸爸醒来之后,为了消灭异界……就要召唤〈天牢〉,行使方舟最后的使命对吧?但现在还留有一丝挽回的曙光。异界没有完全具现化」
修拉来到昏迷过去的乌尔特小姐面前,向身后一瞥。
黑狼姿态的由衣默默地站到修拉身旁。
「而且……为了打破僵局,就算要把方舟的计划提前,这孩子也能充当计划的核心。这孩子也能够召唤〈天牢〉。这孩子是……因为哈利叔叔的愚昧行为而诞生的偶然产物。除爸爸之外与〈天牢〉相连的,绝无仅有的存在」
修拉摸了摸由衣的黑色体毛。听到她说的话,我总算认清修拉真正想做的事情了。召唤〈天牢〉——。
召唤是以自身肉体与精神为媒介令〈高次元存在〉具现化的术式。一旦发动,术者不能凭自身意志解除,自身一切会被〈高次元存在〉所占据,最终死去。所以,自身会消失。就算像修拉那样保存了自我变成了终端,依然不能推翻作为生物死去的事实。
由衣……你要——
「这孩子——小由衣也和修拉一样,坚定地怀着哪怕自己变成别的东西也要守护重要之人的心愿。所以,爸爸您再睡一会儿吧。驱逐异界,方舟的计划,都让修拉我们来完成吧!修拉赌上自己的存在向爸爸承诺,爸爸不要让自己的时间动起来啊!」
就算身上开了个大洞,修拉仍旧拼命主张。
修拉,渴求回应。
——没希望的。
直觉告诉我不能够对那个说话,不可以对那个提问。
不能够让那个动起来。
我想要大喊,但声音发不出来。恐惧牢牢捆住我的身体。
「————」
然后,“理”到底还是动了。那个默默地举起右臂。
「噶呜!」
行动起来的是由衣。她用身体猛地吧修拉撞飞向一旁。
咻砰!
黑色残影奔袭而去。响起空气破裂一般的声音——修拉的左肩以下部分被削掉了。
「咦……?」
修拉她们身边的未由一下子愣住了。她大概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由衣嘴叼着失去左臂的修拉跃上半空,踏了下天花板在远处着地。
「————」
赫斯跟随修拉与由衣的移动转动身体。那遮住脸的兜帽似是连言语都挡在里面一般,一言不发。
「爸爸……不论如何都不行吗。那么,为了真正的爸爸——修拉我们要把另一个爸爸破坏掉了」
左肩已成灰色断面的修拉举起右手。
闪光瞬间袭去。
金色光芒化作箭矢释放而去,贯入赫斯的身体。这个魔法估计与爱莉莎用过的〈终结闪光(Lever Crust)〉本质相同。一旦命中,连天使都会变回成光。
可是扎在赫斯黑袍中心的箭矢却纹丝未动。
突然,箭矢刺中部位的周围从内侧隆起。
黑袍发生异变,随之出现的是——牙。是漆黑的大嘴。
——嗙!
金色箭矢转眼间被吞噬,与牙一起消失在黑袍汇总。
赫斯·史特林与修拉不同,终归只是一介魔术师,然而他却连〈启动语〉都没咏唱。
难道他用的不是魔术……而是〈高次元存在〉所掌握的魔法?
不对,当我们过来的时候,战斗已经打响了。修拉受了伤,所以魔术即已发动并不足为奇。那黑袍肯定是赫斯的魔术。
那是将修拉掌控的〈流转星龙〉的魔法,未由施展的〈悲叹魔王〉的魔术以及〈探求愚者〉哈利·莱特的力量全部吞噬殆尽并转化为自身血肉的魔术。
我浑身上都感觉到了,我的心已经明白过来了。
那正是,我曾经借用过的力量。〈天牢〉的魔术。
「……看来修拉是,不行的呢。对不起,小由衣……果然只能拜托你了。拜托了,把爸爸……把爸爸——」
说着,修拉的眼眶落下泪水,瘫倒在地上。赫斯的攻击在挖掉人偶身体的同时也伤害到了修拉的精神体。尽管没流血,修拉也受到了相当大的伤害。
赫斯应该是明白的,然而他却打算消灭自己的女儿。〈方舟〉的计划真有那么重要吗——。
「唔咕咕……」
由衣舔了舔修拉的脸,然后重新面对赫斯,露出尖牙。
没错,未由打不过那东西,我连跟它一战的资格都没有。
现在能够与那东西对抗的,只有同样是将〈天牢〉力量具现化的存在——由衣一个人。
「咕噜噜噜噜噜噜——」
赫斯朝发出低吼的由衣,以自然的动作抬起右手。
随即黑袍的衣袖液态化一般扭曲起来,化作巨大的狼头。那样子与我创造的〈贪食魔狼(Devour)〉的魔术十分相似。
狼头流下口水,黑色的尖牙大幅度张开。
下一刻,狼头以眼睛完全跟不上的速度逼近由衣面前。赫斯寸步未动,只有狼头伸了出去。赫斯刚才对修拉发动的攻击恐怕就是这招。
「噶啊!!」
由衣以一纸之隔躲过赫斯的狼头,从侧面咬住伸来的脖子。
砰!
由衣的牙齿轻易地咬碎了狼头。
可是赫斯将另一只手也变换成狼头朝由衣释放出去。这次赫斯的狼头咬住由衣的脖子。
「由衣!?」
喊声,叫了出来。僵住的身体总算动了起来。
没错,我来到这里就是为了不是去由衣。就因为害怕了,就因为我也只是以卵击石,所以眼巴巴地看着……这我做不到!
『——哥哥,我没事!』
但我正准备冲过去时,脑子里响起由衣的声音。
『没事的……我,不会输的!!』
由衣的项圈发出银色光辉。随后化作黑狼的由衣身体变成近两倍大。咬住她的狼头承受不住这突然变化,口腔被撕裂,化作黑色的雾气。
以〈银锁黑狼〉将由衣重构的人就是我,所以我很清楚。由衣这是削弱了〈魔狼〉的封印,以此得以施展更大的力量。
但代价则是——
『噶啊啊啊啊啊!!』
响起的声音变成了咆哮。封印一旦松解,由衣的自我便岌岌可危。这个结果很正常,就跟我过去曾被〈魔狼〉的意识所吞噬一样。由衣心里应该清楚,但她依然没有迟疑。而且,她并未完全抛开一切。
那蓝色的眼眸中闪耀着的理性光辉十分坚实。由衣对赫斯露出獠牙。
「————」
赫斯发觉威胁上升,张开双臂,从全身释放出许多狼头。可是由衣利爪一挥,狼头全被撕碎,飞散消失。触碰到身体的狼头也在要向由衣的那一刻瞬间云消雾散,就像吃下了剧毒一般。
——压倒性优势。
想来这也理所当然。〈魔狼〉更为接近〈天牢〉的具现,而赫斯终归只是借用〈天牢〉力量的魔术师。乌尔特小姐挑战修拉毫无胜算,此刻正是同样的构图。赫斯的魔术对由衣无法奏效,由衣不可能会输。
「输是……不可能的」
然而——我还是抖个不停。我心中的恐惧没有消失。
赫斯让我看到艾诺克的身影,这是天壤之别的力量差距。
赢不了。即便看到他被由衣所压制,我还是丝毫没有感觉到胜算。
由衣逼近,赫斯以无数狼头为盾牌招架,但却突然停止攻击。
「————————————」
能感觉到赫斯低声念了些什么。那声音很小,听不出内容。这时由衣飞扑上去,势要将赫斯囫囵吞下。
「——刺狼音叉(Gungnir)」
但在尖牙即将触及的一刻,赫斯终于明确地发出语言。折断由低沉男音所编制出来话语,恐怕是〈启动语〉。那名字我绝对听过。看到出现于赫斯面前的赤红之枪,我清晰地响了起来。
那是——!
「由衣,躲开!!」
我声嘶力竭地喊过去。由衣一愣,扭转身体。
但长枪如离弦之箭释放出去,无法完全闪躲。
由衣的右前足被长枪擦过。只是这样而已,她的整个右前足便化作黑雾消散了。
「噶啊啊啊啊啊啊啊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由衣痛苦地惨叫起来。错不了,那枪正是〈悲叹魔王〉曾用以消灭〈反牙(Reverse Wolf)〉的长枪。对魔狼也是致命性的武器。
「————」
赫斯无言地看着落到地上的由衣。
此时我已跑了过去。
「由衣!」
我跑向身高已经如同大象的黑狼,将她挡在身后。我知道我的身躯太过渺小,根本保护不了由衣,甚至有肉盾预计都充当不了。
「——————」
我感觉到赫斯正从漆黑的斗篷里面凝视着我。我两脚发软,快要倒在地上。我的本能呵斥着我,我怎么能这么鲁莽。
「开什……么玩笑。谁会放弃啊……我怎么能让由衣被夺走!我死也不会让你杀掉由衣!!」
虽然话语倾吐而出,身体的颤抖停了下来。
眼前的敌人就和艾诺克一样,正要夺走我的一切。但那时候,我还是挥出了我的左拳……现在也是一样,只为不再失去,我要继续挣扎下去。
「————」
赫斯身上释放的迫力变强了。这恐怕是警告。现在不逃,下一刻就会被杀。不用说我也知道,因为那就是“理”,明白它是理所当然。
「……妨碍你是死路一条对吧?我知道啊。但由衣是我的妹妹,哥哥保护妹妹天经地义。既然你也是父亲,那你就保护自己的女儿啊——别让为了你而努力的女儿哭泣啊!!」
后果根本无所谓了,我放纵感情喊了过去,示意倒在远处的修拉。
「————〈刺狼音枪〉」
但回应我的却只有一具〈启动语〉。
赤红的长枪凭空出现。这次不止一柄,两柄、三柄、四柄——长枪纷纷出现,闪耀着黯哑光辉的枪尖指向了我。
我看他准备将我一并刺穿。凭我的身躯,本来就根本保护不了由衣。
「……我绝对认同以牺牲由衣为前提的计划,但你应该相信修拉不是吗?为什么那么固执啊」
这无非是宣泄愤恨。无能为力的我不愿服输。
我站在这里根本没有任何意义,但我身后就是由衣。要死一起死之类的话,我一点都不觉得是什么漂亮话。我只是明知保护不了却还是想要去保护而已——。
赫斯挥舞黑袍下的手臂。与此同时,长枪化作赤红的子弹释放而来。
「唔……!」
我所能做的,就只有目不转睛地盯着对方。但正因我眼皮没有阖上,我目睹到了。
那个纤细的背影,冲到了我的前面。
「承伤盾铠!!」
巨大的车轮之盾具现而出。
铿吱吱吱吱吱吱吱!!
长枪与之发生激烈碰撞,发出刺耳声音,刺穿了盾牌。然而它们并未完全贯通过来,只冒出枪尖便停了下来。长枪没有触及我和由衣,但几只枪头或浅或深地伤到了撑起盾牌的少女。
「为……什么?」
我不愿承认眼前发生的这一幕,摇摇头。
明明知道敌不过,为什么还这么做——。
「……既然保护由衣对于启介同学来说是天经地义,那么保护启介同学——对我来说也是天经地义」
少女——未由嘴角流着血,转过伸来,对我微微一笑。
车轮之盾裂开,化作灰粉。长枪乒铃乓啷地掉到地上。未由跪了下去,向前栽倒。
「未由!!」
我大叫着把她抱了起来。
「我、没事……这点小伤、死不了」
未由面色苍白,露出苦笑。但她全身同时伤得都很重,就算是拥有再生能力的混血身体也难以立刻治好。而且就算能治好——疼痛也在所难免。
赫斯的脸微微地动了。我明白这是他看向了未由,这是将未由认定为需要排除的对象——。
「——!」
我抓起掉到地上的赤红长枪,站了起来。
由衣会被消灭,未由会被杀死。
一想到这些,我的脑子就染成一片白色。
谁要继续失去啊!!
恐惧与绝望被涂抹殆尽,染成一种颜色。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把厂前投掷出去,掷向黑袍蠢动起来的修斯。
「——撤销」
赫斯从兜帽内侧发出短暂的话语。随即,我投掷出去的长枪与掉落在地的其他长枪全部消失不见。
不过这种事根本无所谓。攻击不起效也没关系。
赢不赢根本没有意义。
因为这就是我“我”。理由仅此而已。
我猛蹬地面,朝赫斯飞奔而去。
『——快住手,启介同学!』
未由的声音再行中响起。我和未由之间恐怕还留有“支配”所产生的联系。我身体略微便沉,但我没有理会继续迈出脚步。支配的影响力根本微不足道。
我的决心是我自己的东西,我的话语只属于我。
这瞎子未由应该也明白了……我紧紧抱住她时说出的话,没有掺假。
我凭我自身的意志与这家伙抗争。若要将重要的东西从我身边夺走,就算那是真“理”我也绝不认同。
『不要去!快逃啊,启介同学!!』
未由悲怆地喊了过来。但我挥开迷茫,继续往前冲。
赫斯黑袍之上所描绘的几何学图案发生扭曲,黑色的尖牙露出了尖端。
这是攻击的预兆,是死亡的预感。
我知道赫斯的狼头会以我无法反应的速度朝我扑来。所以,我趁他释放攻击之前向左跳跃。
——可就算这样还是太晚了。
黑牙似一阵突然刮起的暴风,夺走了我右臂的肘关节。
「咕噶!?」
剧痛传来,我用余光看到右臂手肘以下部分被撕碎,余下的上臂开裂变成灰色。
修拉给我的人偶手臂坏掉了,所以变成了原本的形态。
侵蚀了我变白意识的剧痛也好,失去右臂的冲击也好,我全都碾碎抹消。我要做我自己,不需要那种东西。
我继续上前。
但就在此刻,第二击的黑牙已逼至眼前。
「!?」
我扭转身体,单来不及。
侧腹创来强烈的冲击。本将赫斯牢牢定格在中心的视野竟天旋地转。天花板、倒下的由衣、像坏掉的人偶一样一动不动的修拉、昏迷过去的乌尔特小姐、浑身是血面对着我的未由——我感觉我都看到了。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未由的惨叫声在脑内回荡。
随后背上传来冲击。疼痛都已经被抹消,我已感受不到。
身体动不了,力量逐渐涣散。
连疼痛都感觉不到,显然我受到了致命伤。
——我会死。不,我已经死了。
我早知道会这样。因为,我不是什么英雄。
视野朦胧,视野很低。我倒在地上,只能仰望世界。身体里流出的红色物体缓缓扩散,逐渐覆盖一切。
遥远那头有个黑影,那将我杀死的“理”的身影。最强魔术师,赫斯·史特林。
好远,真的好远。
那才是真正的英雄吧。那才是像光鲜的故事那样,把命运纳为己用的主人公吧?
我并不知道修斯正在为何而战。不知道他为何创造〈天牢〉,切断人类与诸神之间的联系,将名为魔术的奇迹夺走。我也不知道艾诺克计划成功,世界的境界崩溃之时到底会发生什么。
我的战斗纯粹是顺势而为。有人要破坏我的日常生活,我便与之对抗而已。
我从未想过拯救世界,只是想要守护身边重要的东西罢了。
但赫斯不一样。
他所正在对抗的东西,一定是远远超乎我想象的巨大之物。他从上千年前就付出了大量的牺牲……。
这一切都是他的故事。我不过是他所走过的这一程中偶然有所交集的配角。
能够选择何种结局的人,只有他。
不论怎样的悲剧,对她来说不过是英雄传中的一幕。只要最后能到达正确的终点,一切都可以归结为宝贵的牺牲。
现在,成为牺牲对象的即是美伞市的人们。那是排除异界所必须做出的牺牲。但是,他们之中也有对我来说无比重要的人。
爱莉莎、由衣、阳名、鸫、冬上、山崎、宫岛,还有在学园祭准备工作中稍有交好的同学们,九棚先生还有香织小姐,被连大吞下去的铃,孤儿院的修女和孩子们……。
那么多我不愿失去的人,那么多我不愿生离死别的人。
但是,赫斯要杀掉他们。
而且要杀掉的不只是他们。挡住英雄去路的由衣、修拉、未由还有我,也都一样。
——不甘心。我不甘心自己不是英雄,我不甘心自己只是个配角。可就算不甘心……我还是无能为力。我谁都守护不了,而且已然踏入死亡深渊。生命逐渐从我体内流逝。
『启介同学、启介同学、启介同学!!』
但是,在喊我。未由在喊我。喊着根本不是英雄,只是倒在地上的失败者的名字。
那只是,普普通通的声音。然而,它却给我逐渐流空的身体点燃了零星的热量。
那零星的热量传遍全身,那是不属于我的一小股血潮。那是未由曾为了我而施加的,温柔的“支配”。未由的情感从那里流进我的心里。
『不要死……不要离我而去啊!启介同学要是死了,我——』
未由……。
未由对我死的抗拒感情,将我丧命的定局稍稍推延。但也到此为止了。我无法凭弱化了的支配之力再站起来了。
不——既然站不起来,用爬的就行了。
这就够了,这就还能继续抗争了,能再向英雄扑过去了。我,还能继续做我自己。
谢谢你,未由。
我明知自己的声音她听不到,但还是在暗自道谢。
噼唰。
我左手泡在血泊中,双脚用不上力,感官就像麻痹了一样稀薄。腹部灼热,一扭动身体就冒出发粘的恶心声音。我现在的状态想必非常糟糕,要是痛觉正常发挥作用,我或许已经晕过去了。
滋溜。
我只用左臂把身子往前挪,眼睛死死盯着站在遥远那头的赫斯。
「噶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滋溜。
集中所有的力量往前爬,爬了大概也才十还是二十公分。身体沉得就像洗了睡得沙袋。
还不够,还不够……。
我试图继续靠近赫斯,但施力的左手因血液而打滑。上半身突然失去支撑,垮了下去,脸重重地砸在了地上。
「唔……」
在这之后,身体不管我怎么驱策都动不起来了。但我还是不肯放弃,我还没有绝望。然而,肉体已无法响应精神。未由给我力量也代换不了不断丧失的生命的量。
真是滑稽。
我能听到嘲笑的声音。那声音并非来自现实。赫斯没有无谓地发声。那声音来自我自身内侧,是好几个人的声音交融而成的嘲笑。有战斗中丧命的敌人的声音。八朔则秋、奇美拉(鵺)、阵——。他们在笑,嘲笑我「你已经完蛋了」「你的下场真难看」。阵的声音特别大,大概是因为我刚才还在拜尔小姐面前扮演过他吧。他们轻蔑我扭曲的存在方式,嘲笑我的一事无成。
——吵死了。
我挥开来自冥府的杂音,怒吼回去。还没有结束,我不会放弃。
我鞭策着身体动起来,向肉体灌输我还能战斗。可是我手和脚都没有反应。
太碍事了,身体已经成了绊脚石。我的信明明不会忘记我的存在方式,身体却要擅自毁灭。明明意识这么清晰,我却正在迈向死亡。
忽然,我察觉到这种事不对劲。肉体受伤,精神也会被痛楚所消耗。肉体迈向死亡,精神也会随之衰弱。
然而现在的我,精神完全凌驾于肉体之上。我凭意志的力量屏蔽了痛觉,甚至能强行驱动已与死无异的身体。
这力量——从何而来?
我探寻心的内侧,寻找支撑精神之物的真相。
那大概是我心中最强烈的感情。所以,我立刻就找到了它。
——饥渴。
不愿失去的心情。忍不住要把失去的东西夺回来的冲动。
啊,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我恍然大悟。
修拉曾说我不像人类,我的心太强大了。
哈利·莱特说过,我接近〈高次元存在〉。感情凌驾于存在方式之上。
他们说的都没错。我的心已经与不是我的东西混合在了一起。就像未由的血给我的身体带来力量,那东西则是撑起我精神的存在。
那是一次次在我快要密室自我界线之时混进来的异物,那是——
〈天牢(Wolf-Rayet)〉。
即便〈通道(Pass)〉已经随右臂离开了我,已经童话的〈天牢〉碎片依旧在我心中。虽然只有那么一点点,但它令我的精神坚实无比。
既然这样——。
我将心与支撑精神的那份“饥渴”相叠,将心的一切向早已化作我一部分的冲动同步。我现在,一心只有一个心愿。
——我才不要失去!
我是人,只能向神明祈祷奇迹的人,只能依靠高次元存在使用魔术的人,手段被篡夺之后脆弱无力的人。
既然这样,我……我做人就行了。我想成为凭自己力量引发奇迹的怪物。
那融合进来的,些许的〈天牢〉的饥渴,其实也是我自身的情感。所以,我应该能够做到。我的心应该能够变成“同样的东西”!
我坚信,我知道,人能够抛弃人的身份。
说来讽刺,此时我脑海中浮现的竟是我的仇敌——阵的身影。我目睹过他过去放弃做人的瞬间,见证过他化身高次元存在的过程。
阵所吸纳的食粮,乃是从他人身上汲取的精神之力。当然,我没有那么庞大的力量。但是……哪怕一瞬间就好,哪怕爆炸般的一刹那就好——。
涂写、涂写、涂写……把不必要的思考全部涂写殆尽。
我要忘记自己是人,我要将精神向不可撼动的本质集中。
如此一来,我的存在方式不可改变,我的存在无可动摇。
我身旁有未由和由衣。我要保护的人,我不愿失去人就在这里。既然这样,我要跟她们连在一起,把她们守护到底。我是,只为这个目的而存在的东西。
涂写、涂写、涂写。
弱小所以失去,失败所以被掠夺。既然这样,把弱小和失败也都涂写掉!
把不是英雄的,把只是一介凡夫俗子的我自己图卸掉。
连黑乎乎横亘在眼前这死亡——也涂写掉!
一切,变成了白色。
我被“我”所涂写了。
压倒性的准备膨胀起来,继而爆开。
我,{站起来了}。我抛弃了坏掉的身体,超脱了人类这一存在形式。
我的肉身倒在脚下的血泊中。我目光汇集之处则是黑袍魔术师,赫斯·史特林。
好远。就算我站了起来,还是好远。
这个距离,只要缩近就行了。仅凭心来索取向前的推进力吧!
我向〈天牢〉祈愿,飞奔而去。
全身观感都很模糊,不可靠。手和脚绽放着青白的光辉,摇曳着。这身体恐怕稍有松懈就会云消雾散。这是因为,现在的我脱离了肉身,是只有精神的存在,虚伪的〈高次元存在〉。我虚无飘渺,随时都会消散掉,是〈天牢〉的残渣。
但对我这种配角来说,这绝对是奢侈的奇迹。
我朝黑袍内侧召唤狼头的赫斯发出咆哮。
「噶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空气剧烈颤动。钝化的“饥渴”规范了我自身的存在。
为了不失去重要的东西,我将一切敌意对准我要打倒的敌人。
赫斯断定我已被排除,正要重新转向未由和由衣。而我的咆哮令他停了下来。
赫斯从兜帽内侧缓缓朝我看过来。
这就对了,你的敌人就在这里。我是一只只被允许存在一刹那的野兽,只为把你咬死。
不要给我东张西望。现在的我就是你谱写的故事中所面临的大敌。我绝不认同你的英雄传,我是最凶恶的小配角。
我不知道赫斯看到这样的我后有什么想法。不知那态度是怜悯,嘲笑,还是恐惧……。
只不过,赫斯缓慢地高举双手,缭绕着黑暗与尖牙的长袍像翅膀一样展开。
就如同我不认同赫斯,赫斯也绝不容忍我的存在。那意志明确地摆在我面前。
「——————牙衣(),解放」
赫斯低沉却尖锐地细语道。“理”要否决我。猛烈的死亡气息迎面扑来。
狼头爆发式地从黑袍内侧涌现,露出尖牙流着口水无穷无尽地往外冒,朝我蜂拥而至。
这一幕犹如黑夜自黑袍铺开,数不清的狼头化作一堵黑色的墙,向我逼近。
我躲不了也逃不掉。
连犹豫的机会都没有,我被这黑色的浪涛直接吞没。
啊——。
全身的感官抹消了。我的存在被暗黑的暴风冲散了。
不行啊,还是不够。但我的心还远远没有死掉。
我回想自己的存在方式,回想心的形态。我或许消融在了这黑暗之中。但是,它杀不掉我。
赫斯的魔术借用的力量来自〈天牢〉,所以跟现在的我同源。我只要不迷失自我,一定能冲破这黑暗。
就算脚的感觉消失了,仅凭意志也要向前。
我还存在于此。一旦怀疑自身的存在,那就真的结束了。
所以,我坚信着自己,游过这尖牙的黑夜。
够到啊,够到啊,够到啊。
给我够到啊!!
黑暗,冲破了。黑夜,撕开了。
我再次看到了光,赫斯就站在我面前。
「————」
默默俯视着我的修斯身上,长袍变成了白色。大概是因为将狼头释放殆尽了吧。可那种事根本无所谓。
修斯就在我触手可及的地方,企图把由衣和未由从我身边夺走的敌人就在我触手可及的地方。我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件。
「哒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唯独左臂恢复了感觉。唯独我挥起的左拳取回了明确的轮廓。
我将那拳头朝着赫斯藏在兜帽之下的脸上奋力砸去。
噼里——传来硬物倾轧的沉闷声音。
赫斯的兜帽在冲击之下掀了开来,下面露出的是一颗没有五官的,毫无生机的人偶头部。我没有惊讶,或许我隐约预料到了。
这是另一个修斯,也就表示便能并非本体,是冒牌货。
这个情况没让我感到失望,我反倒十分感激。
正因为他和我一样是虚伪的英雄,所以这一拳才能够到。所以我这个配角才得以成功改写故事。
我拳头狠狠砸进人偶的头。凹陷的面部破裂开来,但几何学图案的光辉尚未消失。
「嗷噢噢噢噢嗷噢噢喔!!」
我继续上前一步,重重地来了记头槌。
嗙吱!
难听的余音在耳朵里环绕,人偶的脑袋粉碎四散,身上的长袍变淡消失。
——打倒了。
在这么去想的同时,我的意识变得朦胧。好不容易维系住的感觉也消散掉。
我真的到极限了,我无法再继续维持自我了。
这具只有心的身体一旦消失,我会怎样呢。
我不知道。或许灵魂会消散吧。但就算那样,眼前的这些我真的做到了。后悔——
……肯定不是没有吧。
我还有很多不甘心,我还有很多东西没有夺回来。所以,我不想死,我还不想结束。
可是,我已经根本没剩下力量来维持自我了。
——我的,心里……
『启介同学!!』
那是本应已经听不到的声音。舍弃了肉体,我本该听不到未由的声音了。
但是,我确确实实听到了。
灌入进来了。未由的感情与小小的火热,灌进来了。
那力量非常微小,是克服不了任何困难的微弱力量。
但那个声音,为我指引了回去的路——。
4
『哥哥!哥哥!』
脑袋里响起妹妹的声音。是由衣在叫喊。
「启介同学!醒过来啊!!」
耳朵里传进含泪的声音。是未由在叫喊。
温暖的光逐渐将四分五裂的知觉连接在一起。我,回想起我的轮廓。
「唔……」
我呻吟着,撑开沉重的眼皮。
强烈的金色光芒晃了我的眼睛。
「呼……总算是赶上了」
又冒出一个声音,而且久在身旁。我眼睛眯起来,聚焦看去。金发女性——乌尔特小姐正看着我。她两手放在我的腹部,手中闪耀着光。
「乌尔特姐姐能醒过来真是太好了,修拉已经没有用来治愈的力量了」
在乌尔特的那边还有一个在头上飘浮着的半透明少女,她是修拉。
「启介同学……谢天谢地——」
我闻声看去,只见未由跪在地上,在我身旁哭泣。她身后还有一只戴着银色项圈的漆黑巨狼。那是变成了〈魔狼〉的由衣。
『哥哥……哥哥你要是死了,一切都没有意义了啊——』
脑袋里响起由衣的声音。
啊,我保护下来了,我没有失去她们。
我能够回来,都是未由的功劳。我循着“支配”之力流入的路径,回到了肉体之中。不过这身体都变成那副模样了,如果不是乌尔特小姐帮我治疗,我恐怕就醒不过来了。
「未由,乌尔特小姐……谢谢你们」
我向她们道谢。大概是喉咙被血堵住了,话一说完我马上剧烈地咳嗽起来。
「启介同学……还是暂时别说话比较好」
未由一脸担心地凝视着我,但我摇摇头,表示我没事。
「赫斯呢……那只、人偶呢……?」
我向大家问。我记得我打碎了它的脑袋,可那就像梦一样虚幻,没有现实感。
「已经坏掉动不了了。竟然把父亲大人的外部终端给破坏掉了……启介你到底创造出了多大的奇迹啊」
乌尔特小姐又吃惊又无语地对我讲。
「……我,本来赞了点继续。我就把它全用光了」
我体内残存的〈天牢〉碎片是我还是英雄时的遗产。它给了我短暂的力量。
虽说是力量,但它非常微弱。正因为对手赫斯用的是性质相同的力量,我才能反戈一击。如果对手是艾诺克,我的拳头恐怕就够不到了吧。
「……积蓄?算了,具体的还是事后再说吧。首先我也要向你道谢。启介,谢谢你救了修拉。照那样下去,修拉会被消灭呢」
乌尔特小姐说着,把脸转向了另一边。我循着她目光看去,看到远远躺着一具没有脑袋的人偶。
「那人偶与父亲大人连接着。但父亲大人本人在时间停止区域内,无法进行思考。因此,那个人偶只会执行事先设定好的命令,所以才说试图说服他或者跟它谈都是白搭。父亲大人的意志不可动摇……但将修拉消灭的话,真正的父亲大人一定会伤心的。哪怕是出于这样一层含义,我也要感谢你」
乌尔特小姐对我低下头。我应了句「请别往心里去」,精神放松下来。然而正当我准备委身于随之而来的猛烈睡意之时——心敲响警钟。
我保护了由衣她们,我自己也活了下来。以可能性来讲,这绝对是不可再奢望更多的奇迹了,是完全可以放下心来的结局。
但其实不对。解决?这算结局吗?到底什么结束了?我这么拼命就是为了打倒赫斯吗?不对,完全不对。
我要的——还没有取回来。
「接下来……你们准备怎么办」
我口吻生硬地问乌尔特小姐。我想起了我的目的,把胜利的余韵吹散,冷静地分析现状。我让放松下来的心再次紧张起来,紧盯未来。
「咦?」
「我破坏了赫斯的人偶……〈方舟〉的解冻会停下来对吧?」
「是啊。但时间完全停止的〈玄室〉有被微量加速,迟早会自然解冻。但那恐怕是很遥远的未来了。父亲大人不会立刻醒来」
「那么——你们就要执行修拉的计划了吧」
我用左手撑起身体。
我来这里的理由还没有达成。尽管我在刚才的战斗中拼上了性命,但光从状况看只是化解殃及而来的灾难罢了。我真正想要夺回来的东西,还在我够不到的地方。
「唔……!」
在强烈的眩晕与来自腹部内侧的剧痛之下,我不禁呻吟起来。
「喂,别乱动了,你还没完全治好啊」
乌尔特小姐原本用温暖的金色光芒抵在我腹部,此时慌慌张张抓住我的肩膀。
「启介同学!不要动啊!你伤得真的很重啊!」
未由也注视着我的脸,向我央求。
「对不起……但我……还不能休息」
我挥开她们的手,站了起来。我双腿颤抖,冷汗如注,浑身发冷,恶心得快吐出来。
可我压抑住这一切,注视未由身后的巨大黑狼——由衣,以及飘在半空中的修拉。真正有意义的战斗还在后面。
因为我来这里,就是为了拦住由衣!
「你说过,要拿由衣代替赫斯作为计划的核心……召唤〈天牢〉对不对?」
首先我问修拉。
「……是啊。对异界化原因的天使因子持有者逐个击破失败的时候,除此之外别无他法。这是最终手段,采取它的可能性很大。〈魔狼〉作为〈天牢〉的召唤提尚不完全,可能不足以对抗异界。但只要集齐必须要素,〈天牢〉应该就会降临。所以,小由衣是能够代替爸爸的」
修拉点点头。可是,我无法轻易接受。
「那么,为什么赫斯的人偶没有接受你的提议?」
「这……大概是因为,小由衣是不稳定的存在吧。爸爸应该是认为,没有肉体的小由衣承受不了召唤的负荷。但是,已经独自抑制住〈魔狼〉的小由衣,应该是可以的」
〈天牢〉的高阶魔术与召唤降临的〈流转星龙〉,都敌不过艾诺克的异界之力。我知道与之对抗极为困难。但是……召唤即是将自己的一切全部献给〈高次元存在〉——。
「由衣……」
我静静地喊了一声。呼喊我的妹妹。
『哥哥……什么事……』
「我托修拉给你带的话……你听过了吗?我说,我们一起去看冬天里的星空吧」
『……嗯』
「为什么,什么都不回答我?学园祭上……星象仪里面,我们不是约好了吗?那不是——你想要的未来吗?」
『嗯……但是,已经没有希望了』
「——你意思是,你放弃了吗?」
我声音颤抖地问了过去。黑狼用闪耀蓝光的眼睛看着我。
『……哥哥——对不起。召唤〈天牢〉之后,我大概没办法继续做我自己了,我就不是远见由衣了……不能兑现约定了』
「为什么……为什么非得由你来背负那样的使命呢?」
『因为,只有我能办到啊』
「才不对!」
我大叫。
『没有不对。和〈天牢〉相连,能够行动的只有我。所以,这就是我的使命』
「不对!把我的右臂还来,由衣!右臂换来了,我和〈天牢〉的连接也会恢复!我也能履行使命!!」
这是我听说由衣撺取我右臂的事后想到的。「启介同学!?」身后未由大喊,但我没有回头。
由衣以巨大的狼的姿态用力摇了摇头。
『绝对不行!!这个使命我绝不让给哥哥你!召唤〈天牢〉之后,肯定不能变回人类了,那就跟死没什么两样。但我是死不了的,因为我早就死了!因为我已经不是人类了!所以,这件事……必须由我去做啊!!』
「……由衣,你就在这里不是吗!我就在我眼前!竟然要你来牺牲……我不要。我绝不同意!」
『哥哥……你好笨啊。根本没有任何人牺牲啊。我已经不在世了,能拿去赌的命都早就没有了,我只能陪在身旁眼睁睁看着大家慢慢老去,什么都不能干涉。我的人生在三年前就结束了!所以好歹结束的方式让我自己来选啊!!』
「由、衣……」
我不禁被她震慑住。我觉得这是我头一次听到由衣的心声。
黑狼姿态的由衣,蓝色的双眸中充满强烈的光辉。我虽然看不懂她是什么表情,但感受到了坚定不移的意志。
『哥哥,你知道我有多顽固吧?这件事我绝对不会退让的,不论如何都绝对不会』
我当然清楚。由衣在这种时候不会屈服,尤其是在为别人的时候,绝对不会。
「哈……哈哈——」
『为什么笑?』
「没什么……就是觉得,由衣你真是好久都这样说过话了。用魔术将你具现化之后,你一直都非常诚实,总爱撒娇——所以我就忘记了。明明我们过去总是意见相互冲突,然后吵架呢」
没错,吵架是家常便饭。但现在的由衣并不固执己见,因为她许多东西都放弃了。因为她觉得,自己是已死之人——。
『……都怪哥哥总爱拘泥一些小事。都怪哥哥总是那么顽固,坚持自己是对的就是不让步』
由衣也怀念过去一般,说道。
「你这是五十步笑百步。哈哈——为什么那么明显的道理,之前都没明白过来呢。我和你意见有冲突的话,怎么可能谈得拢啊」
『哥哥……?』
我对诧异的由衣接着说道
「我知道你的心意了……但我不能接受。什么叫已经死了?死人会说话吗?会伤心吗?还会为别人着想吗?所以说,我绝不承认你已经死了。就算你没了肉体,我也不承认你已经死了。最重要的是——你打算擅自结束……打算让自己消失去战斗这件事,我绝不同意」
『……不同意又怎样?我也都会退让喔?』
我就知道她会这么回答。所以我提出解决方案
「想必也是。那么由衣——让我们大吵一架吧」
『吵架?』
「没错,出什么招都行,让我们比比看谁先认输。我们之间吵架的规则一直不都是这样吗?」
站起来大得跟大象一样的黑狼,俯视渺小的我。尽管被赤枪破坏掉的右前足没有再生,我还是完全想不到有什么办法能让她服输。
「怎么,你忘了?我刚刚可是干掉了赫斯。由衣你根本不是我的对手」
可是我无所畏惧地笑了起来,笑得非常坚定。我已经办不到刚才那样的事情了,我身体里的〈天牢〉之力已经燃尽耗光了。我自己最清楚,现在的我真就是一具空壳。但如果不让由衣认为我有力量,由衣就完全不理会我的意见,也就不会答应跟我脚镣了。
『……就算这样,还是不行啊。哥哥,你都遍体鳞伤了,哪里还能打架啊』
「那你岂不是轻轻松松就能战胜我吗?还是说,我都这样子了,你还没信心打败我?哎,这倒也没办法,毕竟打架基本都是我赢」
我明白由衣是真心关心我的身体,但我坚持这样答道。
『才、才不是!我是说,赢的人绝对是我!而且我输总是输在哥哥你的挠痒痒攻击……我现在这幅身体,哥哥你做不了那种事的吧?』
「你说的也没错,感觉不到挠痒有什么效果呢。但谁有优势又怎样,不打这一架我就是不服。要是我输了,我就老老实实全凭你做主。这总行了吧?」
『——没骗我?』
「当然了。但要是我赢了……带着右臂一起回到我里面吧,由衣」
我想了想,然后提出这样的条件。
『哥哥的……里面?』
「没错。我不会说把一切包在我身上。实话说吧,因为我没想到由衣你会放弃。我们两个一起战斗吧。我估计,让我和现在的你齐心协力,能够完全控制住〈魔狼〉。这样战胜艾诺克他们的概率提高了,就算到时候要召唤〈天牢〉,只要保持稳定就能提升成功率不是吗?」
『不要……那样就保护不了哥哥了!哥哥你会死的啊!』
「只要在异界具现化之前打倒艾诺克他们,应该也就不需要召唤〈天牢〉了」
『都说凭〈魔狼〉的力量大概是不够的了,哥哥你忘记了?』
「当然记得。但是……那是大概,不是绝对。我不否认这种想法太乐观了,但我就是不愿抛弃那个可能性。正因为这样,我才不能一切都交给一开始就早已放弃的你」
『但是,万一就算赢了……到时候还是一样啊。我们既然妨碍了赫斯先生觉醒,就必须接手〈方舟〉的计划。最后还是免不了要召唤〈天牢〉』
「是那样吗?」
我目光转向漂浮在由衣身旁的修拉。
「……嗯,对不起。修拉和小由衣之间做的交易就是这么回事。但只要能跨过眼前的危机,就没必要立刻执行。修拉估计……延迟到几十年后都没关系」
「——太好了,那我就放心了。这样的话,胜利就有意义了。我的意志不会变,我想要和由衣你一起争取最好的结果。如果……就算迫不得已必须召唤〈天牢〉,我也不会放弃变回成人的可能」
说完,我直直地注视修拉的眼睛。
「修拉,只要有人代替赫斯行使使命,你就不会有意见对吧?我和由衣一起背负使命也没关系对吧?」
我问了过去。但漂浮在半空中的少女却有违我的预想,没有点头。
「——修拉要站小由衣这边。因为,小由衣和修拉是一样的,修拉非常理解小由衣的心情。另外啊,修拉不止不希望爸爸死掉,也不希望其他活着的人死掉。当然,也包括你」
「那你要妨碍我吗?」
「不哦……既然吵架能让你们心服口服,那修拉就在一旁见证。毕竟看你是个死都不会放弃的人呢」
修拉苦笑着说道。我再次面对剩下的二人。乌尔特小姐露出复杂的表情,表示「随你们便」。
但最后未由明确表示反对。
「我觉得,应该交给由衣」
「未由……」
「我也不愿意由衣牺牲自己。但是,我更不愿意启介同学消失!」
「不要觉得我想要牺牲啊。刚才就说过了,我没准备送死。只不过,这是现在唯一能够拦住由衣的手段——所以我才选择这么做」
不想失去就只能不择手段地去挣扎。我不论如何都要把那只离开身体的手臂继续抓在手里。这就是我的存在方式。
「但是!」
「——就像认为赢得一定是我呢」
我苦笑。
「欸……?」
「这话自己说有点不太合适……怎么看我都毫无胜算不是吗?所以修拉和乌尔特小姐才统一的。由衣和〈天牢〉相连,正是艾诺口所说的“英雄”。英雄会在无意识中往自己想要的方向引导世界。对面那样的对手,还觉得我能赢吗?」
未由残留着泪痕的脸扭曲起来。
「启介同学……你不是连赫斯·史特林斗战胜了吗!就像英雄一样」
「是啊……真的就像勇者什么的所引发的奇迹。但是——其实不是的」
我摇摇头,用由衣听不到的声音凑到耳边悄悄告诉未由。
那其实是我用尽体内残存的〈天牢〉之力,强行将精神实体化才做到的。那个力量已经不能再用了。
「怎么会这样——那启介同学你……」
「哈哈,我已经是一个没有任何力量的凡夫俗子了。我要做个了断。你就看着好了」
我在最后撒了个小“谎”。说是了断,其实我未曾放弃过。管它对手是英雄还是什么,我绝不认输。这不是脑子一热,是绞尽脑汁之后才选取的,把由衣夺回来的手段。
让大家离远些之后,我与由衣正面对峙。
「那就开始吧,由衣」
仰望巨大的黑狼,我放出话来。
『哥哥,开始前我可以补充一条规则吗?』
「什么规则?」
『我身你这个样子,没办法控制轻重。所以……哥哥你晕过去也算我赢行吗?』
这条规则对我压倒性的不利。要我亲口认输,由衣只能手下留情,这本来我唯一的优势。要是没了这个优势,死不认账这条后路就被封死了。
「好吧」
但我同意了。
并不是因为我有什么胜算,相反正因为毫无胜算,所以任何条件都没有差别。
「由衣,只要不是当场死亡我都能治好,尽管动手吧」
旁观的乌尔特小姐说了非常非常多余的话。
『谢谢,乌尔特阿——更正,乌尔特姐姐』
由衣向乌尔特小姐道谢,慢吞吞地用三只脚站起来。她虽然少了右前足,但还是保持住了平衡。就但愿她那样子跑不起来吧。
我也一样,人偶的手臂坏掉了,现在没了右臂。某种意义上我们条件相当。
『我要上了,哥哥』
由衣用那发着蓝光的眼睛,从遥远的搞出俯视我。
「嗯,来吧」
我咽了口唾液,点点头。我们的身板实在是天壤之别,强烈的压迫感令我冒冷汗。
咚!
简直就像山动了起来,发地震了一样。
地面颤抖,由衣朝我扑来。肉球——朝我落下。
「等——」
我连忙跳向一旁。
砰哐!由衣的左前足猛烈地踩在我刚才所站的位置,地面开裂下陷。
「这会死人吧!」
我一边狂奔绕到有由衣侧面一边大喊。
『啊……不好意思。前腿就一只,所以没刹住』
由衣说着,脸朝我转来。
「这种事,你一开始就先搞清楚啊!」
『唔……下次肯定会好起来的!』
由衣猛地旋转身体。我还没弄明白她想干嘛,漆黑的什么东西就像鞭子一样横扫而来。
「噶!?」
我喘不上气。我被打飞出去,余光看到了背对着我的由衣。由此推测,我估计是被尾巴打到了。
身体滞空的时间不足一秒,但感觉却特别长。
随后而来的冲击震荡全身。我应该是重重撞在了墙上。
疼痛超出容许量,大脑快要放弃知觉接收。在快要染成白色的意识中,过往的记忆纷纷闪现。
我和由衣多少次因鸡毛蒜皮的小事吵架。吃完饭时因为炸虾的大小吵过,为只剩一个的泡芙争过……感觉围绕吃的东西特别多。
我们吵架大部分情况是嘴上打架,但少数情况也会真打起来。那种时候,由衣总是不顾一切地朝我扑过来。
我咬紧牙关忍受住疼痛,死死依靠着回忆将意识维系住。
『啊,哥、哥哥你没事吧!?没死吧!?』
她把我那么重地拍飞出去果然是无意中用力过猛。由衣显得很动摇,一步一步朝我所陷进的墙壁靠近。
由衣平时不会手下留情。因为我比她大又是男孩子,碍于矜持没对她下手,因此偶尔也会挨她一下重的。在那种时候,由衣总会发出现在这样的声音。
「嗯……好歹还活着」
我从墙上滑下去,恨不得直接瘫倒在地,但我想双腿注入力量支撑全身。虽然痛得要死……但跟过去由衣直袭我要害的踢击相比还是强太多了。
『太、太好了……啊,反正都要输,干脆晕过去多好啊……』
由衣松了口气,但表现得很遗憾、
没错,刚才那下晕过去也不足为奇。但我没晕过去。要是脑袋撞到的部位稍有偏差,大脑受到强烈震荡的话,明明就不可能光凭气势扎稳脚跟了。
由衣……你察觉到其中的含义了吗?
我一边在心中发问,一边东倒西歪地向由衣走去。
「来,继续吧。由衣……你做好心理准备了吧?」
『——哥哥,你就认输吧。你果真没有战斗力了吧,你其实很清楚……你赢不过我对吧』
「是啊……我是很清楚。很多事我都清楚。不清楚的是你啊,由衣」
『这是什么话啊,哥哥?』
我对疑惑的由衣笑道
「既然你不明白,那就打到你明白。你知道我不会投降才补充那个晕就算输的条件对不对?那你就按你的想法去做吧。乌尔特小姐都说,不是当场死亡都能救回来。尽管拿出真本事」
『……我也不想再让哥哥受痛了,下一击就结束吧』
由衣的声音中抹消了感情,压低身体。
她后腿蓄力,蹴地而起,用脑袋朝我冲来。
我站在原地寸步不移。我明白躲闪没有意义。当然,我感受到了恐惧。这就好比在车道正中间等着卡车撞过来。身体在劝我快逃。
但我依然紧盯着直面而来的黑色暴风。
轰隆——!!
由衣的头槌直袭而来,我当然被撞飞到半空中。
冲击比刚才撞到墙壁上时更加猛烈,视野忽明忽暗。变成黑白的世界天旋地转。
我肩膀着地,滚了好几米才停下来。
全身都好痛,视野也变得模糊,但我知道我倒下了。这就表示,我没有晕过去——。
「唔……啊啊啊啊啊啊!!」
我将剧痛化作声音倾吐出来,愤然起身。
『为、什么?』
由衣难以置信。
「管你来多少下……都一样」
我嘴角一扬。
『哥哥……为什么不晕过去?为什么还站着?』
「大概是“撞到的地方”还算不错吧,而且掉下去的时候也没有头着地」
『是说……碰巧?莫非——哥哥你在用〈天牢〉的力量?在刚才的战斗中,取回了与〈天牢〉的联系吗?』
被她这么一问,我不禁苦笑。原来由衣还没明白过来啊。
「……不,我什么都没做。要说力量,在跟赫斯的战斗已经用光了。现在的我既不是魔术师,也不是〈高次元存在〉,只是普普通通的人。使用力量的人其实是你啊,由衣」
『什么意思……?』
「这场架的结果,一开始就受你主宰。天壤之别的体格差距当然是一方面原因,但你更是与〈天牢〉相连的英雄。不论我怎么挣扎,最后的结果都将如你所愿」
刚才与我战斗的赫斯只是一只人偶,不能思考,因此也不会“许愿”。但由衣就不一样了。由衣怀着心愿,我无法抵抗由那心愿所指引的命运。
『既然这样,哥哥你为什没有晕过去?我可是一直盼着你晕过去啊』
「那还用说——因为你心里还有更强烈的感情。由衣,其实你不想战胜我对不对?」
我两次收到由衣的攻击却都没晕过去,这就是证据。
拉拢了世界的英雄无人能敌,但同时英雄也不能推翻自己的心愿。
『没那种事……才没那种事!我想救哥哥,想救大家!我真的真的想救大家啊!』
「这份感情肯定货真价实吧。但是……你并不是真心觉得自己死也无所谓,自己消失也无所谓。那不是心愿,是绝无。其实谁都不愿意去死,不是吗?」
『……不是的!我是真心希望的!我真心希望哥哥你们能获得幸福,我自己怎样都无所谓!!比起不想消失的心情,那份感情绝对大得多!!』
但由衣没有退让。脑中响起的声音将感情直接宣泄过来。她的心我看得一清二楚,我能感觉到由衣绝对没有撒谎。
我深深地叹了口气。
「——这样啊……你真的是个温柔的家伙,真心愿意那么去许愿呢。而另一种情况,你虽然觉得可能性很低……但你还是认为{不是绝对不可能}」
『咦……』
「幸好没把胜利条件定为把召唤〈天牢〉的任务全交给我。要真我真那么提了,第一下就被你干掉了吧」
我苦笑着说道。
「——一起战斗吧,由衣」
由衣巨大的身躯颤抖起来。
「这句话,冲动了你的心对吗?」
『不对……才没有——』
由衣尽管否认,但口吻并没有刚才那么有力。
「由衣……你不喜欢孤零零一个人呢。我也一样不喜欢。我讨厌孤独,手中空空的感觉是那么让人六神无主,心灰意冷,担惊受怕。我想起了那片冰冷的大海」
「由衣,你也一样对吧?你其实害怕独自变成〈天牢〉那种东西去战斗对吧。让你最后孤单一人,其实{比死还难受}对吧?」
『——!?』
我能感觉到由衣呼吸一窒。
由衣应该也察觉到自己真正期望的东西。
「这没有错,那不是能独自背负的东西。你可以依靠我,我是你的“哥哥”对不对?」
『别说了!我明明最想保护的就是哥哥——牺牲掉哥哥就没意义了啊!』
「牺牲,是吗。你别那么下定论啊。吵架之前我应该就说过了,我没打算送死,你也别放弃希望。我可不是虚张声势,我说的希望有理有据。我这么渺小,一个人召唤〈天牢〉的话肯定会遗忘自己的形态吧。但是,我们是“两个人”」
我用明快的声音说道。
『咦……?』
「我完全变成〈魔狼〉的时候也是,正因为我们是两个人,所以我才能回来。就算迷失了自身的形态,也不会忘记彼此的形态。就算最后迫不得已召唤〈天牢〉,说不定也能船到桥头自然直吧。我不会轻言放弃,所以一起战斗吧,一起救出爱莉莎他们吧」
这种可能性如同一缕细丝,但总比完全没有曙光的路要好,好上好几倍。
『哥哥……』
「我不会让你孤身一人,不论发生什么我都和你在一起,天涯海角我都陪在你身边!所以,把包袱——分我一半吧」
我终于来到由衣面前,伸出了左手。
『我……』
「由衣……你说你的人生在三年前就结束了,但我和你其实是一体的,我们是成对才成立的〈魔狼〉,什么都不能吧我们分开。只要我活着,你就还没结束。由衣,{你是活着的}。所以,你完全可以随意参与这个世界,完全可以留在这里」
『————我也想和哥哥在一起。我也想……活着啊!』
哭声在我脑中响起。由衣把她巨大的脑袋吵我凑过来。
那黑色的鼻尖触碰到我的左手。
——铃。
随着铃声一般的声音,光的波纹扩散开来。
连上了。我与由衣的牵绊,本已经断掉的〈通道〉,连通〈天牢〉(世界)的路径又恢复了。
黑狼的项圈发出银色的光辉。那光向全身扩张,将似是黑夜化身的漆黑身躯逐渐染成银白色。变成光粒子的狼失去了轮廓,化作波纹向我聚集。
流进来了。光通过左手流进我的身体。那奔流太过猛烈,我什么都看不到了。光非常温暖,我从这一切之中感受到了由衣。
由衣之前在我心中震响的声音放大几倍、几百倍地传递过来。
『对不起,哥哥。我太脆弱了——对不起』
这话并不是对我说的,而是对没能把这份要保护我的意志贯彻到底的自己所发出的忏悔。
「我也……对不起。到头来,我还是扭曲了你的心愿。我不想失去你,我没有认同你的心意——」
不知道心意有没有传递过去,但我轻声说道。
『不,谢谢。虽然不甘心……但是谢谢』
由衣立刻给了我回答。由衣满溢着银光的身影消失了,但我感觉到她在微笑。
「由衣……」
『下次再来吵架吧,哥哥』
听到这话的同时,银色的光散去了。我面前那只巨大的黑狼,已然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右手回来了。不是人偶的手,是我自己肉身的手。
手腕上戴着一只银色手镯。这大概是由衣的象征吧……她已经与右手合而为一。
我只需使用〈银锁黑狼〉的魔术,由衣应该就能再次以少女的姿态出现。
但我现在不会那么做。
因为接下来,我要和由衣共同战斗。我们作为二人一体的〈魔狼〉,要把爱莉莎他们夺回来。
乌尔特小姐对我们投来似是母亲看着自己孩子一般的目光。
修拉虽然一副有话要说的表情,但无奈地笑了起来。
但是,唯独未由……她神色悲伤地看着我。
「未由。我——要战斗」
我对眼眸中充满忧伤的她,说道。
「这样啊……」
「——对不起」
我发自内心地向她道歉。我没能实现未由的心愿,我没能回应期盼我平安的未由。
「不用道歉。我隐约感觉到了,启介同学还会变回英雄……。但我还是没有阻止,因为我觉得不能阻止你。因为我觉得,一但我阻止你,你就不再是那个启介同学了。那个时候,我就做好觉悟了」
「未由……」
「当然,我不希望启介同学受伤,不希望启介同学去战斗。所以,我现在依然非常不安,非常难过。但是——」
未由似是将痛楚与悲伤强行推开一般,露出微笑。她用手擦掉眼角的泪,凝视着我。
「我还是觉得……现在的启介同学才是最帅气的」
未由脸颊微微泛红,哭中带着笑地——认可了我。
〖终章〗
哗啦哗啦,哗啦哗啦。
咻啦咻啦,咻啦咻啦。
绿色的叶片天空中飘落,散发着淡淡的光辉自扎根于天际的大树上飘落。
坐落于小城一角的学园校舍也不例外,屋顶逐渐被绿色所埋没。
在那里身袭白色修道服的少年正望着绝望的少女。
捕获少女的树根成长后盘汇错集,变成粗壮的树干。树干上伸出的树枝枝头上,茂盛地生长着金色的叶子。整个世界被绿色的叶子堆积覆盖,金色的叶子显得十分突兀,但它们同样都淡淡地发着光。
「花了一个多小时,总算是长出叶子了啊。爱莉莎,你知道吗这棵树是什么吗?」
少年向少女问道。少女空洞的眼眸中落着泪,没有回答少年。但少年没理会,接着对她讲
「此身是你的树。她汲取〈天使王〉的力量慢慢生长,将扎根这片大地——是法理的大树。只要你敞开心扉,它立刻就能“上达天际”」
少女还是毫无反应。少年耸耸肩。
「……你什么也听不到,什么也思考不了了吗。这也难怪,无可厚非。毕竟绝望就是这样的东西」
少年的口吻虽然显得很遗憾,脸上却是心满意足的表情。然而他目光扫过,停留在某一个点上时,嘴上的笑容没有了。
「但是——你还会回到这里吧」
他注视着校舍屋顶上的大洞,用少女听不到的声音嘀咕起来。
本来滚落在洞旁的东西消失不见了。这便证明,“他”仍旧是少年的敌人。
「斩断了罪业都拿你没办法……你真是病入膏肓了」
少年身旁站着一个身高超过三米的巨人。那巨人就像是树长成人的样子。少年仰望那怪物,接着说道
「你到底要跟我作对到什么地步。本以为你只是受到牵连,偶然获得了英雄的力量……本以为最后的敌人应该是赫斯·史特林才对。但我错了」
巨人的一只手“坏掉”了,失去了手腕一下的部分,龟裂从手腕一直延伸到了肩部。
这就是朝着已经失去力量而不再是英雄的“他”所挥下的手臂。这只手臂,本该将已经连魔术都用不了的“他”所挥出的脆弱左拳彻底砸碎才对。
然而,被破坏掉的却是巨人。那是,他“仅凭借心”就击碎了巨人的手臂。
「我总算明白你到底是什么了」
少年低声细语,微弱的声音传不到绝望少女的耳中。
「你就是我必须赌上一切全力一战的敌人」
少女将觉悟铭刻在心,再次转向少女。
他想再痛痛快快地看一眼她那绝望。然而——
「——刚才,风吹来了」
「风?」
少女的回答却令少年皱紧眉头。
「嗯,风。为我轻轻擦掉眼泪的,温柔的风」
「……可笑至极。微风就把你安慰了吗?」
少年耸耸肩,摇摇头。
「是啊,也许是很可笑吧。但是,刚才的风就像我最喜欢的人的指尖。那样的风吹拂了这个扭曲的世界。所以……我决定不再哭了。因为,启介一定不希望我这样」
少女望着被天树的根所覆盖的天空,说道
「启介是,我的英雄……」
「那位英雄已经输了,爱莉莎」
少年打算再度在少女的心中涂上绝望。
但少女却微微一笑
「嗯,所以我必须加油才行」
「什么……」
那是非常非常令少年不愉快的表情,那是坚信希望的表情。
「我知道,启介他相信着我,启介总是把我当做目标追赶上来……所以,我不放弃」
少女注视着比那被封闭的天空更加遥远的另一头,洋洋宣告
「因为,我是启介的英雄。英雄——不哭」
那清冽的声音,嘹亮而振奋地传遍这个死寂的城市——。
〖附录〗
〈方舟〉地图
Heath's Ark Ma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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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箱庭(Garden)〉
位于〈方舟〉中心的白色半球状穹顶物体,赫斯一族生活的地方。
城堡
西式的方形石制城堡,中央耸立着尖塔。这里有爱莉莎的房间。
丛林
覆盖全岛近七成面积的丛林,没有动物出没的气息。
沙滩
呈漂亮圆弧形的新月状沙滩。
海
美丽清澈的大海围绕着〈方舟〉。栖息着很多热带小鱼。
海角
从沙滩登上荒地的坡道后便会抵达海角。从这里能一览〈方舟〉全貌。
〈方舟〉外缘
是高耸的悬崖,距离海面落差约二十米。
田地
种植着数种作物的田地,供应〈方舟〉所需的食品。
地道
呈网状遍布〈方舟〉地下,主要用于运送物资。
结界
同外界隔绝开的时间障壁,不受物理层面的干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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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
值此余暑未退之时,祝您一切安好。我是司。
……问候是做了,不过这本书上架是在十月中旬呢。写这个后记的时候还热得很,但当您看到这本后记的时候天气肯定已经凉下来了吧。
也不对,最近的气候难以预测,可能还会继续热下去,但还是不能排除突然变冷的可能。
太热太冷我都受不了,就希望怡人的秋季能够长久一些。对我来说,秋天是最舒适的季节,不会太热也不会太冷……这个条件其实春天也满足,但春天毕竟有花粉。花粉过敏真的很难受。
我对秋天有种种回忆,尤其是十月。
其实RIGHT×LIGHT的首册就是三年前的十月问世的。当时有一段非常令人心急的记忆。原因就是,其他各位第一届获奖的老师们都已经在不断出书了,我却一直被撵着对第一册进行修改。实话说,第一册的改稿次数和量跟后来那些册绝对是天壤之别。我完全过不了关,按当时的情况,还担心能不能出版呢。
不知不觉间看到同期得奖的各位老师的书已经摆在了书店里,我内心可动摇了。「咦……?奇怪?我的书明明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版呢……」就是这种感觉。
好在随后就接到了通知,得知十月发行的消息,但在那之前我一直在忐忑中度日。
不过……此刻回首发现,出了书之后依旧被不安的事情塞得满满。曾最让我放心不下的就是「这书还能写多少」。
想写的东西实在太多了,但一册里面能揉的又有限……真是急死人了。但是我一册一册倾尽全力地走下来,已经来到了这么远的地方。「十」这一册数是我最初想都没有想象到的。这一切都亏了读者朋友们对「后续」的期望。真的非常感谢。
然后,我隐隐约约构思出来的「故事所达之地」也已经来到了触手可及的距离。总而言之,以前我根本没想想过以后的事,一心拼尽全力,只想全速猛冲。
这一册的节奏感很缓慢,但下将开篇便油门全开,预定将是非常豪迈的展开。第十册戏份很少的爱莉莎也会加油,敬请期待。
……呃,奇怪?怎么还剩两页?
难得总结得像模像样,这要怎么搞。
对了,就来之前做过一次的角色由来介绍·第二弹吧。上次是在第五册,这个节点也算正合适吧。
首先是第六册登场的铃。
最开始就确定她得是和「声音」相关的名字。把自己当一直关在有钟楼的教会中,一位小小演奏者……所以就是「钟」小的「铃」了。
读音不是「Suzu」而是「Rin」是因为「Rin」的发音感觉更接近声音。
第七册登场的近桐咲、五弸菜津、八朔则秋、八朔连大这四个人分别对应春夏秋冬。
咲带着草木萌发,春暖花开的强烈印象。
菜津的发音就是炎炎夏日的印象。
则秋是枯叶飘落,寂静之秋的印象。
连大是寒冷冰冻的冬日印象。
除了连大之外,名字本身都跟季节相关。之所有唯独连大例外,是因为已经有了冬上了。
然后是第八册登场的鸫,〈一鸫(thrush-one)〉
一定有很多读者朋友感到好奇,她的名字其实是从虎斑地鸫来的。虎斑地鸫相传是「鵺」的真身,她的名字便自然确定下来了。
然后同样是在第八册飒爽登场的香织小姐。
女仆,人妻,眼镜妹(?)。由于是集各种标记于一身的角色,所以名字就尽量起得普通一点了。所以她并没有像其他角色那样拥有值得一提的由来。但由于是直管确定的,所以名字和角色一下子就融合起来了。
然后是……啊,不知不觉已经没剩多少空间了。
振笔一书,转眼间就把页数给填满了呢。
剩下不多了……综上所述,进入道谢环节。
感谢近卫乙嗣老师每一次为我们献上精美的插画。
修拉的可爱超出我想象好几个级别。我心中的角色完全「活起来」,总是在看到近卫老师插画的瞬间。
责编M老师,感谢您总是尽心尽力地提高故事的完成度。真的非常感谢。
那么下次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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