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高中生
高中时候的我很散漫，非常容易随波逐流，是一个很不踏实的孩子。
虽然即使到现在，我也很容易被他人的意见所左右。但在那个时候的我，是连现在的我看来也是无可救药般的毫无主见。
按照别人的指示做事既轻松又愉快，我也很讨厌把事情考虑得太深。
因为我就是这样的人，学习也就得过且过了。社团也加入了没什么特别的训练活动的『读书部』这样的文化类社团。而且还成为了幽灵部员。
在高二之前，我从未对这样的自己产生过疑问。我对这样的自己感到满足。不，倒不如说是我对自己「是否满足了」这件事情都没有考虑过。
在高二的时候，我对自己应有的状态产生了疑问。
我有一个可以说是……关系很好，也很合拍的男生。他和我不一样，是一个能明确亮明自己观点的人，在班上虽然有些独来独往，但我却很喜欢和他聊天。
聊天的内容也很有趣，我只是适当应和着就感觉很开心。
现在想来，我和他的关系都那么好了却没有发展成恋人，真的很不可思议。我和那个男生在高一的时候就认识了，在那之后就一直保持着若即若离的友谊。
他在高二的时候，和我商量了他自己对未来的决定。
「其实我，想要明年去留学」
听到这句话，我的瞳孔放大成了一个点。
留学，这个词，并没有给我带来什么现实感，却一直在我的脑海里萦绕。
「你要出国吗？」
「嗯。在国外上一年高中，然后大学也打算考那边的」
「欸……这样啊」
面对如此突然的话题，我只是随声应和就已经精疲力竭了。
「真棒呢，留学很不错啊，我觉得」
看到我肯定的答复，他相当开心地对我说。
「你会支持我吗！？」
在那个时候，我第一次不想认同他说的话了。
和他待在一起的时候，我没有任何自己的想法，但他和我完全相反。
就算我没有提起什么话题，他也能很愉快地和我交流。我不需要有任何顾虑，和他聊天让我感觉很开心。直到那时为止，我都从未认真考虑过那个人和我之间的不同。
结果，我突然有了一种被他抛弃了的感觉。
他看起来那么能干，和他比起来我又算是什么呢。
从来没有靠自己的意志决定任何事情，一切都是听从他人所言。
我突然对这样的自己感到羞耻了起来。
于是，我突然变得极具行动力，产生了「对了，试着自己离家出走吧」这样的想法。
现在想来，当时的我真的愚蠢得无可救药。
我骗父母说「要去朋友家住」，把几件换洗的衣物塞进行李箱之后，就离开了家。
就这样毫无计划地就离家出走肯定不会顺利。在第一天，我开始了饿了就随便买点吃的，然后就在街上徘徊的苦行。虽然刚开始的时候还有点兴奋，但是对于喜新厌旧且沉不住气的我来说，很快就习惯了那样的非日常的情形，脑海里意识到的全是双脚的疲惫之类难受的部分。
到了晚上我就完全疲惫了，大街上是人山人海，我却倚着人行道旁的扶手，无所事事地长久伫立着。
在想着差不多该回去了吧的时候，突然有人朝我搭话。
「你一个人？挺可爱的嘛」
是搭讪啊。看起来明显比我年长的三个男性围住了我。我能感受到他们三人的视线多次落在我的胸部上面，我感到很恶心。
我正打算默默地离开这里的时候，其中一个人牢牢地抓住了我的胳膊。力气大得让我差一点都要哭出来了，但我忍了下来。
「没必要跑的吧。和我们去玩玩吧」
这场景就像是在漫画里面见过的那样，被提出毫无道理的邀请的我，更加觉得不愉快了。然而，在被比自己力气大得多的男性抓住的情况下，心里只有难以遏制的害怕。
在我陷入想要拒绝都做不到，想要发出声音也发不出来的状况时，那个人出现了。
「惠，做什么呢。门禁时间要过了啊」
在我身后出现的穿着西装的男性，拍了拍我的肩膀。
是我不认识的男性。
「你妈妈要生气了啊。得抓紧回去了」
「啊，那个……但是」
我意识到了他是在帮我解围，便努力从喉咙里挤出了这句话。西装男性瞪着三人组说。
「找我家的女儿有什么事吗」
「不，没有……她老爹来了啊」
「走吧走吧」
三人明显动摇了，便逃离了这里。
穿着西装的男子看着三人彻底走远之后，视线转向我。
「那种情况就得要果断拒绝。我先走了」
不知为何，我出声叫住了那位只对我说了几句话就要离去的西装男性。
「那个！」
男子转过身，略微有些不解地回应说「怎么了」。
直到现在我都觉得很不可思议，当时的我是如何鼓起那样的勇气的。
我在那个时候，对那位男性说了这样一句话。
「我没有……能回去的家」
虽然一开始，那个男性露出了一副明显很困扰的表情，但很快就用超乎我想象的速度答应了「那，总之，先来我家吧」
我询问他的名字，他只告诉我说他姓「铃木」。
铃木先生经营着一个在学生之中享有声誉的补习班。他已经结婚了，还有一个上小学二年级的孩子。
我刚刚走进铃木先生家的时候，他的妻子十分震惊，还和铃木先生吵了起来。但铃木先生用「在风波平息之前让她住在这里就好了」这样的话说服了他的妻子。
现在回想起来，铃木先生是冒着极大的风险才留宿了我。但当时的我没有想这么多，只是觉得「被很好的人带回家了啊」。
我在那个家里，悠闲地度过了一个多月。
铃木先生和夫人都是很好的人。我和他们一起做饭，一起做家务的时候真的很开心。小学二年级的男孩也很喜欢我，我和他一起玩耍，一起泡澡，友好地度过着每一天。
这样的事情，对于父母都忙于工作的独生女的我来说，是很少能体验到的经历。这一个月过得相当充实。
只不过，我的愚蠢之处在于，在那期间，我喜欢上了铃木先生。
我不记得是在什么情形下有了这样的想法的。很有可能是在初次见面的那种非日常的状况下，就已经让我喜欢上了铃木先生。
铃木先生是一个非常帅气，风趣幽默且很温柔的人。他的人品好到让人无法挑剔。他的夫人也曾和我说过铃木先生在补习班的学生那里也相当有人气。
我在和铃木先生一起居住的一个月里，渐渐地喜欢上了他。
但是，铃木先生已经结婚了。还有了孩子。我也知道铃木先生和夫人的感情相当好，好几次在半夜醒来的时候，我都能听见他们「在做那种事情」的声音。
虽然对铃木先生的感情越来越强烈，但是我也很喜欢铃木先生的夫人。所以我无论如何也无法言明对铃木先生的感情。忍着不让初恋的热量外泄这件事相当痛苦。
然后，在过了一个月之后，现状突然发生了变化。
在我半夜清醒，从借住的房间里出来，走向起居室旁边的洗手间的时候，我听到了从起居室里面传来的铃木先生和铃木先生的夫人谈话的声音。
「……已经有不好的谣言传播起来了。我觉得不能一直把那个孩子留在家里」
「这些我都知道，但也不能因为这样就把人家赶出去吧」
「必须抓紧和那孩子谈谈，如果她再不回去的话……说不定连我们自己的生活都要被破坏了。她的家人都发出寻人启事了」
听到他们两人的谈话内容，我慌忙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打开以要娱乐为名义借用的笔记本电脑，我在搜索栏里面输入自己的名字和「寻人启事」几个字，尝试搜索之后，出现了带有我的照片的寻人启事。
我突然感到十分恐惧。
不好的谣言，说不定指的就是「铃木先生把女高中生带回家了」这样的传言。我一想到这里，不好的联想就遏制不住了。
我明明是为了追求不同寻常的生活才离家出走的，回过神的时候却对铃木先生家给我的「平稳」的生活感到满足，注意到这一点的我对自己感到十分羞耻。
我再继续待在这里的话，铃木先生一家人的生活就真的会有可能被破坏了。想到这里的我便在那天的一大早，把写好的留言放在房间之后就离开了铃木先生家。
「回去之后，自然是被狠狠骂了一顿。我的人生之中被骂得那么狠的就只有那一次」
后藤小姐笑着说。
「他们难以相信我这一个月一直借住在一位认识的温柔女性的家里这样的说法……让他们相信大概需要不少时间。……不过不管他们有没有相信，那些都是谎言。我也觉得我的父母并没有真的相信那样的解释」
后藤小姐说到这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所以，我离家出走的时间虽然没有像沙优酱这么久，但在高中的时候我也有过这样的经历」
后藤小姐的视线转向了我。
「然后，恋情没有结果的我，并非出自本心地认识到了……『自己什么也做不到』这件事。于是我回家了」
双眼明显带有灰暗的感觉的后藤小姐说出的这句话，让我的心头一紧。
「想要的东西，却得不到。我在那个时候开始觉得，自己得全力做好自己能做的事情，必须好好活下去才行」
「这……这样啊」
我这样严肃的回应，让后藤小姐发出了足以将现在的气氛打破的爽朗笑声。
「嘛，就算那么说，我也觉得我在那之后稍微变得成熟了一点。我自己和在那之前相比，考虑事情的时候也变得相当谨慎起来了」
说完，后藤小姐笑着一口喝完了咖啡。
「然而……与此同时，我也变得十分自卑，十分胆小」
说这句话的时候，后藤小姐的眼神又变得像是在眺望远方一般。
我在想着该怎么回应的时候，后藤小姐突然抬起头，我和她的视线交汇了。
「沙优酱在回家之后，也一定能意识到一些事情。毕竟，你作为一个高中女生进行了这样的大冒险嘛。一定……会有什么东西改变的」
后藤小姐注视着我的眼睛，说。
「我认为，身为高中生，本身就是一件很特别的事情。无论是从好的方面来说……抑或是不好的方面」
后藤小姐说完，握住了我的手。
我不知多少次滥用了自己「高中生」的身份。没有和闪闪发光的高中生打成一片，也失去了第一个交到的朋友。在逃离的路程中，我活用了「高中生」这一标志……然而，就因为我是高中生，所以无法一个人生活下去。
我在想着这样的事情的时候，放在我的手上后藤小姐的手，将我的手紧紧的握住了。我的思绪回到了她在说的话之中。
「但那就是，对你的人生而言，无法抛弃的极其重要的事实。」
后藤小姐看着我的眼睛，缓缓的说出了这句话。那是在想要把真正重要的事情传达给别人的时候，饱含殷切热情的眼眸。
「不会有事的。现在的你有同伴在」
后藤小姐的话语，一点点的浸透进了我的胸口。
「虽然做好觉悟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但是，果然你不好好回去是不行的」
后藤小姐的视线和我的视线交汇，包含在她的话语中的不断高涨的热情敲打着我的心脏。
「不好好回去……做回高中生是不行的」
注意到的时候，眼泪已经洒落了下来。我一时无法明白为什么会哭出来。并不是因为悲伤。
这，对了，一定是，因为高兴才哭出来的。
「我……」
眼泪不断从脸颊落下，我开口了。
「……我仍旧是，一位高中生啊」
「嗯」
「高中生，真好啊……」
「是很好呢」
后藤小姐温柔地抱住了我。
回过神的时候，我已经开始放声大哭了起来。
「比我预想的来得要早嘛」
「因为抓紧赶过来了」
「急的要跳起来的可是我啊……」
我和桥本到了后藤小姐的家之后，就看到了穿着家居服出来迎接的后藤小姐。和穿着制服的沙优。
一看见沙优，我先是安心之后，就生气了起来。
「你，为什么要到我上班的地方……」
「沙优酱想要看看吉田工作的地方，顺便想要和吉田先生一起回去」
后藤小姐打断了正在斥责沙优的我。
「欸？」
「就是说，沙优酱想要和你一起回家」
「沙优？想和我？」
听到我的疑问，在后藤小姐旁边的沙优脸突然红了起来，点了一下头之后就把头低了下去。
「没有和吉田先生联系非常抱歉。手机没电了」
「……这样啊，嘛……没事的……」
一股脱力感突然产生，明明我还在后藤小姐的面前，却一下子蹲坐了下去。在一旁的桥本哈哈大笑着。
「你就是沙优酱吗。吉田常常提起你」
桥本向沙优打了招呼，沙优也作着回应说，「我也从吉田先生那里听说过桥本先生」
「比吉田说的看起来更可爱呢」
「喂，别说奇怪的话」
「不是什么奇怪的话啊」
在和沙优闲聊的桥本突然拍了一下我的背。
「然后，前面商量好的那件事呢？现在说出来比较好吧」
被桥本催促着的我，在叹了一口气之后，抬起头。
「后藤小姐」
「怎么了？」
我注视着后藤小姐，总结着要说的话。
然后我缓缓地开口了。
「我想要三天的带薪休假……可以批准吗」
听到我说的话，后藤小姐先是一瞬间浮现出了困惑的表情，但很快就释然了。
「……你不会想要说，是从明天开始的三天吧」
虽然后藤小姐眯着眼睛看着我，但我其实就是要表达这个意思。
「……我也知道，是很无理的请求，但是」
「啊……」
后藤小姐明显叹了一口气，打断了说话的我。
带薪休假这种东西并不是能在休假的当日或者前一天申请的。按照公司的规定，必须要在一个月以前，或者至少几周以前提出申请。我是在明知有这样的规定的前提下，想让后藤小姐同意这样无理的请求的。
后藤小姐的视线反复落在地面之上，像是要揉自己的太阳穴一般，她将右手放在了自己的额头上面。
然后，突然，抬起头来的后藤小姐露出了一副恶作剧般的笑容。
「嘛，这也不是不能做到的事情吧？我给领导解释是你以前就提起过但我没有注意到怎么样」
「真，真的可以吗！」
「只～～不～～过」
后藤小姐突然向我靠了过来，让我吓了一跳。
「回来之后，要请我吃美味的烤肉啊」
像是从喉咙里漏出一口气一般，我回答道。
「那，当然会请的……」
「那，就这样决定了。其他事情我会想办法解决的。吉田负责的课题就交给桥本来做没问题吧？」
听到我的回答，后藤小姐爽快地继续说了下去。
「嘛我虽然会做，但我一个人的话有些太费力了，把工作也适当地给远藤或者小池分一点吧。对了还有三岛酱」
「知道了。只要工作能顺利进行的话，怎么处理都没有问题」
后藤小姐点了点头，拍了下我的肩膀。
「所以呢，吉田就好好的……」
后藤小姐说到这里之后，突然把我的耳朵使劲拉近到了她的嘴边。
「沙优的事情，要帮到底啊」
后藤小姐的耳语让我起了全身的鸡皮疙瘩。
但是，她说的内容却让我相当开心。
「……是，我会尽力的」
我答应之后，后藤小姐哈哈地笑着，推了下沙优的背。
「于是，接你的人既然已经来了，沙优酱就和吉田一起回去吧」
「……谢谢」
后藤小姐温柔的双手抚摸着沙优深深低下去的头。
「有机会再一起聊聊天吧」
后藤小姐说出的这句话的声音十分温柔，回答说「好」的沙优差点要哭了出来。
「那么，该分别了」
桥本向后藤小姐鞠躬行礼之后，后藤小姐举起一只手，爽快地挥动着。
我也跟着打完招呼之后，让沙优坐在了车的后座上，而自己坐进了副驾驶的位置。
桥本启动车子，向这边挥手的后藤小姐的身影映照在了后视镜里面。
「送你们到家里吧」
桥本的这句话像是在征求我的确认一般，于是我作了肯定的答复。
「啊……真的帮大忙了。谢谢啊」
「不要紧的。下次也会请我吃拉面的对吧？」
「那是当然」
「所有的配菜都要加上去啊」
「面加量都没问题」
说完之后，我和他都笑了起来。
坐在后座的沙优，起初像是有些不舒服似的坐在那里，但几分钟之后，或许是因为累坏了，闭上眼睛打起了盹。
「真的是一个很普通的孩子啊」
「……嗯啊」
桥本自言自语般地说着，我也缓缓地作着回应。
几秒的沉默之后，桥本开口说。
「……这孩子很努力了啊」
桥本是很少夸奖别人的努力的人。尽管如此，这次他还是努力着说出了口。
一股热意也涌现在我的胸口之中，我奋力点了点头。
「嗯啊」
之后，在到我家为止，车里的每一个人都保持着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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