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足迹

「……从那时候开始，我就再也没有，回到过正常的轨迹上」

沙优的眼角泛起泪光，慢慢地继续说着。

我和朝美低垂着头，听着她把话说下去。

「刚开始的时候，我还抱有一点点期待，觉得也许真的会有人发自善意地让我留宿，不过事实并不是这样的。还没过几天，我就被强硬地求爱了……但那时的我无论如何都不想再回去，一不小心就说出了“可以哦”这样的话」

沙优一边说着，一边露出了自嘲一样的笑容。

「我还真是蠢呢，竟然连初体验对象的名字都不知道」

「沙优酱……」

朝美用力地握住了沙优的手，声音颤抖地说着。

「那之后的事情就和已经告诉过吉田先生的一样。一旦做过一次，就觉得无论再做多少次都没什么区别。因为只要出卖身体就能换来住宿的地方，我就靠着不断重复这件事，四处辗转着。就这样，我拖拖沓沓的离家出走一直持续着……直到我遇见了吉田先生」

沙优的视线转向了我这边，与此同时，眼泪从她的脸颊上滑过。

看到沙优的眼泪，我又一次感觉到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给握紧了一样，痛苦了起来。

「到这里为止，就是想要告诉你们的，我过去的所有故事了哦。从离开北海道，到和吉田先生相遇为止的种种经历……全都说出来了」

沙优那么说着、脸上的表情和刚才比起来，看起来似乎变得轻松一点了。

仅仅是这样，已经是一种救赎了。

「……这样啊」

我缓缓地舒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谢谢你，愿意告诉我们这些事」

沙优也反复点了点头，然后说道。

「谢谢你们，愿意听我说」

「沙优酱你啊」

慢了半拍，朝美缓缓地开了口，我和沙优的目光都聚集到了她身上。

她认真地注视着沙优的眼睛说。

「一路走到这里，你真的已经很努力了呢」

听了朝美的话，沙优的眼里开始露出动摇的神色，眼角也又开始，一点点地，蓄积起了泪水。

「嗯」

沙优点了点头。

「你已经很了不起了哦」

朝美也点了点头，用右手把沙优的头环抱在自己胸前，同时用左手轻抚沙优的后背。

沙优就这么把脸埋在朝美的胸前，又一次点了点头。

「……嗯，我努力过了」

沙优一边那么说着，一边把手绕到了朝美背后，抽泣了起来。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沙优已经放声哭了出来。

我被沙优的情绪感染着，也快要哭出来了，但还是忍住了。

沙优又继续哭了几分钟，然后就维持着这个姿势，在朝美怀里睡着了。

「……果然，这种经历仅仅是说出来就已经让人精疲力竭了呢」

朝美一边说着，一边慢慢地把沙优从自己胸前拉开，轻轻地让她倒在地毯上睡下。

「虽然让她睡到床上会比较好，不过如果抱起来的话又可能会弄醒她」

「也是呢……总之先让她在那儿睡一会儿吧」

我把沙优平常盖的毛巾被慢慢地盖在她身上，然后又重新坐回床上。

缓缓地舒了一口气。

我的思绪已经是一团乱麻了。沙优过去的故事，和沙优讲故事时的神情。这些事情在我的脑海中卷起漩涡又消失不见，很快又再次卷起漩涡，就这么来来回回不停重复着。

「……我可以，抽根烟吗」

我一说出口，朝美一瞬间露出了像是吃惊的表情，不过很快又扬起嘴角笑了起来。

「请自便。不过我也和你一起去阳台吧」

「别……会沾上烟味的哦」

「没关系的，只是一点点而已」

朝美若无其事地说着，和我一起离开房间来到阳台上。

我拿出一支烟，用打火机点上火，吸入烟雾，然后又吐出来。

完成了这个既定的程序，我感觉自己不可思议地平静下来了。

「冷静下来了吗？」

站在旁边的朝美，把视线投向我这边。

「还说那种话呢，你自己又怎么样呢？」

我反问回去，朝美脸上露出一阵苦笑。

「我也稍微有点动摇了」

朝美一边说着，一边把背斜靠在阳台的矮墙上，垂下了视线。

「我也考虑过，沙优酱过去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但是说实话，我完全没想到会是这么沉重的话题」

「……我也，和你一样」

我又一次吸入烟雾，吐出，然后继续说。

「第一次交到了朋友，但很快朋友就去世了，就连本应该是最亲近的人的父母都不愿意和她站在一起……这种处境，就算是大人也很难忍耐下来」

「更不用说只是高二的学生了……」

朝美像是呢喃一样地接上我的话。

「……我真的觉得，多亏她逃到这里了。不管路上经历了什么」

朝美这么说着，突然拍了拍我的背。

「正因为她拼命地逃到这里了，才遇到了像吉田亲一样的好人啊」

「什么叫像我一样的啊」

看到我皱起了眉头，朝美先是满意地笑了笑，然后故意用手肘轻轻拐向我的侧腹部。

「就是把女高中生藏在家里却又不好好享用的人的意思」

「别说得那么不吉利啊……」

「我可是在表扬你哦」

朝美调笑似的哼了一声，然后突然又变回了认真的神情。

「所以，吉田亲打算怎么办？」

「打算怎么办，是指什么？」

听到我反问，朝美露出了有点吃惊的神色。

「所以说，就是沙优酱的事情啊。难道你打算就这么乖乖地让她回去？」

「那当然咯，既然有人来接她了，也就只能这么做了吧。这已经不是我一个陌生人应该参与议论的话题了」

说实话，听了沙优的话之后，我对让沙优回家是不是真的对她有益这件事，抱有很深的疑问。

不过就算是这样，对别人家的家事我也不好多嘴，而且在几乎是站在监护人立场上的『哥哥』已经现身的情况下，我觉得已经没什么我能做的事情了。

「陌生人……吗」

因为朝美好像嘟起嘴念叨着什么，我一边把烟灰抖落在烟灰缸里，一边看向她。

「你想说什么啊」

「也没什么」

朝美苦笑着，偏过视线来看向我，我们的视线交汇了。

「我只是在想，明明都已经完全被卷进去了，却到现在才来说自己是『陌生人』什么的，不是有点奇怪吗？」

「那只不过是……不过，我也觉得你说的有道理。但果然接下来事情还是沙优和家人的私事了」

「我说，如果那些家人，愿意站在沙优酱这边的话，这样或许倒也不坏」

朝美想要表达的意思，我已经很明白了。

我想，朝美是希望我之后也能以某种形式继续支持沙优吧。

只不过，从成年人的观点来思考的话，我继续参与进去果然还是太不知分寸了。无论如何，沙优总有一天是要回家的。

现在只不过是，必须要做好那种觉悟的时刻突然到来了而已。

「吉田亲想要怎么做呢？」

朝美意料之外的发问，让我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才好。

「……不是，所以，你好好听我说话了吗？已经没有什么我能做的了」

「听是听了，不过我问的又不是那个问题」

朝美猛地打断了我的话，说到。

「不是在问你『应该』还是『不应该』」

朝美转过头来，正视着我。

「我是在问，吉田亲想要怎么做」

我又一次，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如果问我，我想要怎么做的话，其实已经有明确的答案了，但我也不知道那个答案是不是正确的。

「又—露出那种表情了」

朝美突然对我伸出手，咚的一下，用食指在我的眉间一点。

「吉田亲你啊，是不是把每件事都想得太难了啊？」

「……才没有呢」

「之前你不是说过，『不想做不正确的事情』对吧？」

「……是说过」

「那么现在这种情况下，吉田亲觉得，什么才是『正确的事情』呢」

朝美的问题，全都戳向了我的『痛处』。而且，她大概也是在意识到这一点的基础上，故意像我发问的。

「我」

在我专心于和朝美交谈的这段时间里，卷烟也一点一点的燃烧着。我一边把已经变得像是烟灰构成的棒状物的卷烟按进烟灰缸里，一边想要说什么似的张开嘴，却发现什么都说不出来，只好又闭上了嘴。

「我……」

不经意间、脑海里浮现出沙优的身影。

操作着洗衣机的沙优。正在制作料理的沙优。家务都做完了看起来无所事事的沙优……。

每一幅画面，都充满着安详，都是『自然的』状态。

在这里安详地生活着的她的心里，埋藏这刚才听到的那样的压抑昏暗的过去，但即便如此，她还是一直向周围人展现出笑容……。

她的笑容，真的，非常美丽。

「我觉得，只要沙优能够发自内心的笑着的话……就可以了」

回过神来，我已经说出口了。

对了，仔细想想，从把沙优带回家的时候开始，我不就一直在思考这件事吗。

沙优的笑容，切切实实地吸引着我。

她还是个孩子，如果能像个孩子一样笑着的话，一定对她来说是最好的。对此我一直深信不疑。

「其实我本来，还希望她能在家人陪伴下幸福生活……或者能过上正常的学校生活，之类的……我觉得这些事情应该是首先需要保证的。但是……」

朝美一言不发地听着我说话。

「但是……比起那些事情，我更希望她能发自内心的笑出来。就算不在我身边，也希望她能像在我家的时候一样……不管到了什么时候，都露出那样的笑容」

不知道为什么，我虽然觉得像是心脏被揪紧了一样难受，还是说了下去。

「那就是……我的愿望」

然后，在全部说出来的一瞬间，我有一种自己心里绷紧的『弦』，一下子完全放松了的感觉。

朝美盯着我看了几秒钟，哼的从鼻孔里发出了声音，然后笑了起来。

「这样的话，努力帮助她变成那样不就好了」

朝美那么说着，看向了正在房间里睡着的沙优。

「真是的，沙优酱和吉田亲，根本就不是『陌生人』嘛。毕竟吉田亲看起来总是在考虑着什么才是对沙优酱最好的选项呢」

朝美顿了一下，又看向我这边。

「吉田亲也差不多可以开始想一想，自己想对沙优酱做点什么了吧？」

「我想要，做什么吗……」

我像是复述朝美的话一样沉吟着，朝美点了点头，继续说了下去。

「彼此接近到一定程度之后，『就会明白彼此想要做的事』，我觉得这才是沟通的正确形式哦」

「原来是这样啊……」

我一边接下朝美的话，一边像是无意识地又拿出了一支烟，点上火。然后，很快意识到了自己做了什么。

「啊，抱歉。不小心又点了一支」

「别那么介意。毕竟刚才那只还没怎么吸就烧光了嘛」

朝美毫不介意地回答着，又一次懒洋洋地靠在阳台的矮墙上。

我侧目看着她的样子，不经意笑了出来。

「干嘛啊」

看到朝美用不满的眼神瞪了回来，我摇了摇头。

「哎呀，要怎么说呢……总觉得朝美不太像是高中生呢」

「哈？什么意思」

「不是什么不好的意思。要怎么解释才好……简单地说的话就是……像个大人吧」

我说到这儿，又把烟凑到嘴边。把烟雾吸进去，然后又吐出来。

每次和朝美聊天，她总是能让我意识到一些平时自己注意不到的事物的本质。确实朝美身上一直散发着年轻的活力，但与此同时，我也常常从她身上感受到一种与之不同的成熟氛围。

我一边反复地吸入和呼出烟雾，一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忽然发现身边的朝美还没有回应。

我一看向朝美，她就用松垮垮的毛衣的袖子遮住了嘴，眼神不自然地低垂了下去。

「你怎么了，没事吧」

「真啰嗦，什么都没有」

「好疼！」

朝美生硬地答道，突然踹了我一脚。

「都说了我不是在拿你开玩笑了吧」

「才不是因为那种事呢！」

「多亏了你我也感觉轻松一点了哦……疼！别踢我啊！要干什么啊！」

「吵死了笨—蛋！」

我勉强用没拿着烟的左手制止了一直用力踢着我的小腿的朝美。

刚才还在胡闹的朝美突然间停下了动作，窥探了一阵我的反应，小声说。

「吉田亲只要一直注视着沙优酱一个人就好了啊……」

「哈？你什么意思啊」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如果有我能帮忙的事情我会尽量帮忙的，所以有什么麻烦的话要尽快联系我哦」

「好的……」

朝美说到这儿，先我一步把手搭在通往房间的门的把手上。

「今天我就先回去了。衣服我洗好了下次还你」

「好的，不送你没问题吗」

「没问题，比起那个要好好看着沙优酱哦」

「明白了」

朝美已经完全回到了平常的状态，微微一笑。

「不过，你们都已经拼尽全力走到今天了，这之后也总会有办法的吧」

「如果真是这样，就好了」

「那就这样吧。下次见」

朝美回到房间里，然后迅速地整理好自己的东西开门走了出去。我默默地目送着她离开。

然后我再次看向手里的卷烟，和刚才一样，明明还没吸两口却已经快要烧到滤嘴附近了。

「哎……」

我把卷烟按进烟灰缸里，叹了一口气。

本想拿出第三只烟的，不过放弃了。

「我想要怎么做，吗」

我回味着这句话，握紧了拳头。

沙优她，想要怎么做呢。

而我又，想要怎么做呢。

这两个问题……一定，都很重要。

剩下的一周时间里，我想我必须得全力思考，我到底应该怎么做，这件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