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证明

和沙优在一起的每一天都过得飞快。

我每天都按时下班，回到家后则把大部分时间都用来和沙优聊天。

沙优也比平时更尽心地做着料理，每一顿饭都很美味。

「我会把写着菜谱的笔记本留下来的，吉田先生也偶尔自己做做饭比较好哦」

明明沙优都这么说了，我还是一边说着「帮大忙了」点了点头，一边从自己对沙优即将离开这件事还完全没有现实感这一点上移开了视线。

这周，沙优真的要回北海道了。

从沙优的哥哥周六来过之后，我就尽可能地不主动向沙优提出「下定决心了吗」这样的问题。沙优也一样，没有向我提起过这个话题。

这一周里，我们好像比以往更“珍惜地”度过了日常的每一天。虽然我不可能知道沙优在想什么，但不知道为什么，我擅自认为她应该在想着和我一样的事情。

「那个，今天我想去一个地方」

吃着晚饭的时候，因为沙优突然说出了这句话，我暂且先放下了筷子。

「在这个时间去吗？」

听到我发问，沙优点了点头。

「必须得现在去才行呢」

沙优说完，忽然站了起来，稍微拉开一点窗帘，看向天空。

「……太好了，是晴天」

「？」

面对头上挂满了问号的我，沙优微笑着说。

「去看星星吗？」

「星星？」

「嗯，星星。我知道一个能看到超漂亮的星空的地方哦。是朝美告诉我的」

「这样啊……昨天晚饭前你和朝美两个人一起出去是因为这个啊」

「嗯，虽然之前她也带我去过一次，但我不记得确切的位置了……」

沙优说完，从口袋里拿出智能手机。

「所以昨天又让她带我去了一次，把位置记录了下来」

沙优一遍说着，一边打开地图软件给我看。

她不惜做那么多准备都想让我看到那片星空吗？

「……我知道了，那吃完饭去吧」

我一同意，沙优就一边开心的笑着，一边「嗯」地点了点头。

说起来，在我还是学生的时候，社团活动的夜间训练结束之后，在回家的路上抬起头，常常会看到星星啊。我不禁想起了这样的事。

自从长大成人，搬家到这里之后，我可能就再也没有在意过能不能看到星星这种事了。

沙优想让我看的星空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呢，我开始有点期待了。

吃完晚饭，我抽了一根烟之后，就和沙优一起出了门。

「是在走路也能到的地方吗？」

「虽然有点远，但走路过去完全没问题。大概要20分钟吧」

「20分钟吗。正好当作饭后的运动了」

我瞥了一眼手表，时间才刚刚过了八点。

就算是悠闲地看完星星，也能轻松地在合理的时间范围内回到家，我暂且放心了。

「即使是是在有路灯照明的地方，也出乎意料地能看到星星呢」

忽然，在我旁边的沙优这么说。我被这句话吸引着，抬头看向天空，确实能看见星星在天上漂浮着。天空中几乎没什么云，星星非常美丽。

「是真的呢。我之前都没注意到」

听到我的话，沙优偷偷地笑了。然后，她又慢慢地继续说。

「记得刚到东京的时候，我还有过『这是个不太看得到星星的城市啊』的想法」

「你是说……和北海道相比吗？」

沙优静静地点头表示同意。

「是的。在那边，星星真的美丽到了惹人生厌的程度」

沙优一边说着，一边露出了像是在遥望着远方的某个地方的神情。她一定是想起以前的事情了吧。星空之外的事情……也都一并想起来了吧。

「因为我从小时候开始就已经习惯那片星空了，所以刚来到这里就被震惊了。我那时暗自感叹，竟然还真的有这种看不到星星的地方啊」

「这样啊」

虽然不是没有兴趣，但我尽可能不流露出感情地回应了她。因为我觉得，这么做一定比较好。

「不过，其实我只在最开始的时候在意过那种事情。之后，我就光顾着思考能让我继续浑浑噩噩地逃亡下去的方法了。因此，我很快就忘掉了星星的事，熟悉了大都市的生活。」

我偷偷看了一眼淡然地这么说着的沙优的侧脸，从她的表情里看不出特别悲壮的感觉。

也许她已经在自己心里，把至今为止的痛苦经历，都当作是「已经过去的事」处理掉了吧。如果不是这样的话，我想她是不可能那么淡然地说出这番话的。

不管怎么说，她都已经往前迈出第一步了。

她正努力想挣脱内心被往事囚禁、磨磨蹭蹭纠缠不休的状态，朝着未来继续前进。

我一边这么想着一边看着沙优的侧脸，忽然，沙优也抬起头看向我这边。

「所以呢，上次朝美带我去我们一会儿要去的地方看星星的时候，我被吓了一大跳……原来大都市也有能看到这么美丽的星星的地方啊」

我一边听着沙优说话一边走着，不知不觉间身旁的景致已经不是我所熟悉的「家附近的街道」了。

「大概不是只要在大城市就看不到星星，只不过是因为呆在了看不到星星的地方。我是这么想的哦」

明明出门之后只走了十分钟左右就到了这里。

但是，就算是在这里居住了很多年的我，也已经没办法正确把握自己所在的位置了

去公司，完成工作，回家，睡觉。每天都重复着这种生活的我，是不可能注意到在从自己家步行能到的范围里有「能看见星星的地方」这种事情的。

「吉田先生」

「嗯？」

我听到沙优在叫我，就转过头看着她，但沙优的视线却一动不动地盯着前进的方向。

不过我能感觉到，沙优把自己的意识转移到了我这边。

她静静地说。

「我想，大概不管去到那里……都没有什么东西真的会发生变化吧」

沙优的话让我有点吃惊。

我还不能理解她想要表达的意思。但是，在她的话语里，却有一种不容我质疑的不可思议的重量。

沙优一定是在真的「理解了」它的含义之后，才说出这句话的。

「我一直想着，如果换一个环境的话，如果身边的人变得不一样的话……大概会轻松一点吧，也许真的变轻松了吧。我就像这样一边追寻着拯救，一边一路逃到了这里」

沙优淡然地继续说着，她的声音很平静。

「但是，如果我自己不改变的话果然还是不行的……我终于，真正地意识到了这一点」

沙优说完，忽然转过头来看着我。

「这都是多亏了吉田先生，和吉田先生周围的人们」

「……是这样啊」

听到了这么坦诚的话，我一时间不知到该说什么才好，就把视线从沙优身上移开了。

通过今天和沙优的对话，我慢慢地开始意识到了一件事。

在她的心里，大概已经找到能让自己向前迈出一步的答案了。

接下来，就只需要返回身为「有形的过去」的母亲身边的勇气了。

「只剩一半路程了，再走一会儿就到了！」

「已经走了这么远了吗。感觉还挺近呢」

「聊着天的话很快就到了。那么接下来要开始爬坡了哦」

沙优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指向一条平缓坡道的入口。这条路明显是通往一座小山丘的。

「……难道说，剩下的路都是上坡吗？」

「是的」

「喂……别让大叔运动啊」

听到我的话，沙优偷偷笑了起来。

我一边偏过视线看着沙优的笑脸，一边想着，再过几天我就要和这样的笑脸分别了吗，之类的事情。

忽然感觉心里有点难受，但我努力地让自己不去在意这件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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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到啦」

「比想象中要累多了啊……」

虽然是在有点凉意的晚上，但爬到山顶的我，身上却出了一点汗，变得暖洋洋的。

「你们两个女高中生骑着自行车就能来到这种地方啊」

「我也是这么想的……也许我们骑的是电动自行车吧，只是当时没注意到而已」

就这么聊着天，我和沙优走到山顶公园里的草坪上。

「吉田先生，来这边哦」

沙优先在草坪的正中间随便躺下，仰面看着天空。

「哇，地面好凉」

「喂，你这不是把衣服都弄脏了吗」

「没关系哦，反正也是我洗衣服。吉田先生也来吧，快点快点」

被沙优催促着，我先一屁股坐在草坪上，然后仰面躺了下来。

随后，星空一下子在我的眼前铺展开来

「哇……」

我不由得发出了感叹。

眼前的星空，比想象中的要美丽得多。

「很好看吧」

沙优在我旁边有点得意地说。

「是啊……」

我真的已经很久都没有看到过这么明亮的星星了。

「呐，吉田先生」

在我身旁躺着的沙优慢慢的说。

因为周围很安静，所以即使她说话的声音很小，我也能听地清楚。

「上次来这里的时候，朝美跟我说了一句话」

「说了什么？」

「对星空而言我们每个人都是很渺小的存在，但即使如此，我们每个人也确实都有着各自的过去，也有着各自的未来……她是这么说的」

「哈哈」

我还没来得及思考就笑了出来，这时，我感觉沙优尖锐的目光刺向了我。

不过我并不是因为内容很好笑才笑出来的。

「我越来越觉得那家伙不像个高中生了」

「嗯……哈哈，她真的……很像个大人对吧」

「抱歉，打断你说话了」

「没事，没关系的」

沙优又看向星空，继续说。

「那候，我听了她的这句话……忽然感觉好像放心了一点，还一不小心哭出来了呢」

「放心？」

「嗯……因为朝美她啊，可是对我悲惨的过去，都给予了肯定哦。她说，即使经历了那些事你还是好好活下来了，你已经很努力了」

沙优感慨地说。

事实确实和朝美说的一样。沙优背负着对于高中生来说难以承受的悲惨过去，但就算是这样，她还是一直在寻求着「救赎」。即使没有能让其他人认可的理由，但她一点一点地为了「变得比现在更好」而挣扎着前进的事实，是不会被抹去的。

「但是呢，现在再回想起来的话」

沙优用颤抖的声音小声说。

「对我来说，那句话其实既是一种“赦免”，也是一种无可奈何的“现实”」

沙优的话，就像是被吸入了星空一样，静静地回响着。

我默默地听着沙优继续说下去。

「不管再过去多久，就算是身边的人都变得不一样了……我一路逃到这里的这段历史，都会一直在我的心里继续留存下去」

「……也是啊」

「即使某个人原谅了我，接纳了我，这些事实也会一直留存下去。我仅仅是因为想要逃出那个家，就舍弃了很多非常重要的东西的事实……我跟一直很珍惜我的人切断了联系的事实……」

我不由地看向沙优的侧脸。

这显然是会给自己带来很大负担的话，她却淡然地继续说着。

虽然我有点担心说这些话会不会让她很难受，但一看到沙优的侧脸，我就打消了这种想法。

沙优的瞳孔里反射出星空的光亮，显得非常美丽。而且，我能从中感受到一种不可思议的“强烈的光”……这是只用“因为星光的反射”这种理由没办法解释的。

「不会消失的哦。我犯下的错误，永远都不会消失」

沙优说到这里，忽然看向我。她的视线里有一种成熟的感觉，让我吓了一跳。

「但是呢，吉田先生」

沙优一边说，一边用冰凉的手握住了我的手。

「……即使如此，我还是在最糟糕的逃跑旅途的最后……遇到了吉田先生哦」

我没办法把自己的视线从沙优的双眼移开。

只好就这么和沙优对视着，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如果没能遇到吉田先生的话，我肯定会继续逃避自己犯过的错误，最后可能会落到更加不可收拾的地步」

虽然我不知道更加不可收拾的地步究竟指的是什么，但我知道，她想说的大概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和吉田先生相遇之后，一切都“变好了”。我感觉自己已经幸福到不想从这种生活里离开的程度了」

「……」

沙优的话一直在我的脑海里回响着。

「我想……一直留在这里」

沙优盯着我的眼睛慢慢地说。

我到底应该怎么用语言回答她呢。

我想要说点什么，但很快又放弃了……在我拿不定主意的时候，沙优小声地笑了出来。

「但是呢……我不能继续留在这里」

「……欸？」

我一不小心叫出了声，这时，沙优又转回头看向星空。

她的手和我的手仍然握在一起。不知不觉间，我手上的温度传递到了沙优的手上，感觉好温暖。

「如果一直留在这里的话，我就没办法直面过去的错误……没办法跟自己做一个了断……只能就这么一直在落荒而逃的旅途中迎来自己的结局」

沙优一边说，一边更用力地握紧了我的手。

「荻原沙优的历史就会变成只剩下落荒而逃的历史了。那样的话……」

眼泪从沙优的眼角滑落。

她正迫切地想要把某种重要的感情传达给我。

我能做到的只有听她说下去这一件事。不，我想这正是我现在的应该要做的事。

我看向沙优闪烁着泪光的双眼。

「那样的话……我和吉田先生的相遇，也一定会变得毫无意义的」

这句话像是沉沉地压在了我的心头上一样，不停回响着。

沙优一边哭着，不过也一边微笑着……慢慢地继续编织着话语。

「我发自内心地觉得，能遇到吉田先生真是太好了。不……其实不是觉得，而是“知道”」

沙优坐了起来，把另一只手也放到了我的手上。

她从高处看向我，就这样，我和她的视线交汇了。

「我，遇到了吉田先生，真是太好了」

沙优很肯定地说出了这句话。

缓缓地，我的心底变得温暖了起来。

我也是……我刚想这么说的时候，沙优又继续说了下去。

「所以」

我感觉到蕴藏在她瞳孔里的力量变得更强了。

沙优吸了一下鼻涕，又继续说。

「我想我必须要去证明它」

「……证明？」

「是的，证明。在我的人生里，和吉田先生相遇是一件很美好的事情。我不只是要让自己信服，而是要用不管是谁都能明白的形式去证明这件事哦。那样的话，那样的话……」

沙优一口气说道这里，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忽然露出了微笑，像是要说给自己听一样小声地说。

「这样的话，大概就算只有自己一个人，我也能活下去了哦」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沙优的表情，看起来并不像是高中生。

她作为一个成熟女性的形象……映在了我的眼里。

……啊，是这样啊。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把它呼了出去。

我莫名地变得亢奋，随后，与之完全相反的静谧而平静的状态占据了我的内心。

听着沙优说的话，看着她的表情……我明白了。

我已经不用再为沙优担心了。

她已经积攒好自己一个人继续前进的力量了。

「……这样啊」

我假装没有注意到自己略带哭腔的声音，点头应和。

「所以呢，你说要用不管是谁都能明白的形式去证明这件事……到底是要怎么做啊」

听到我的问题，沙优微笑着看向我。

「你其实知道的吧，那就是」

沙优说着，紧紧地握住了我的手。

「乖乖回家，和过去做个了结……然后长大成人」

沙优的话让我的心再一次被揪紧了。

因为这句话是她已经完全“下定决心了”的证明。

终于，从沙优的口中，自发地流露出了这样的话。

这个事实震撼了我。

「我一直在想。在这次的逃跑旅途中，我能带回家的收获究竟是什么」

沙优正视着我的眼睛说。

「终于遇到了能让自己从心底感到放心的人，然而，很快又要和那个人天各一方了……一开始思考自己究竟从其中收获了什么，我就变得害怕起来。但是……」

沙优的双手紧紧地握住了我的右手。

我们的视线缠绕在了一起。

「因为我和吉田先生相遇了」

这是我刚才也听到过的话。

不过，我很清楚沙优重新再说一次的含义。

「是啊……」

有一种温热的东西快要从心底涌上来了，但我拼命忍住了。

「我要“带回家的”的，只有我和吉田先生相遇了这一件事哦」

沙优很肯定的说。

深呼吸了一次之后，她又在我身旁躺下了。

「所以……要支持我哦」

沙优用很小很小地声音说。

「……我当然会这么做的」

我也用很小的声音回答。沙优微微笑了笑，然后陷入了沉默。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们两个一直眺望着星空。

在中途开始，星空开始变得模糊，看不太清楚了。

我的眼眶深处变得温热了。

只剩下两天，沙优就要回北海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