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追想

星期六。

可能是因为昨天和三岛一起出去，到晚上才回来，平时都起得比我早得多的沙优，今天却一直安然地睡着。

即使沙优没有比我早起，我从床上起来的声音也会吵醒她……这倒是周末常有的事情，不过今天即使我把床弄得嘎吱作响，沙优还是在被子里发出沉稳的呼吸声。

她的睡脸很安详，不像是在做噩梦的样子，这让我稍微安心了一点。

看了眼时间，已经快要十点了。

我悄悄地从床上下来，走向厨房。虽然才刚起来，但我感觉肚子有点饿了。

我正在确认冰箱里有什么的时候，突然响起的门铃吓了我一跳。

我急忙往沙优那边看了一眼，不过就算是门铃好像也没能吵醒她。

我松了口气，就这么走向玄关，打开了门。

「来了，有什么事……啊」

「一直受您照顾了」

站在家门口的人，是一飒。

「怎么了吗」

「没有，只是那天之后我一直很在意沙优的情况，而且……今天是有事要找吉田先生」

「找我？」

我暂时先走出玄关，关上了门。

「沙优好像是累坏了，现在还在睡觉，在外面说吧」

听了我说的话，一飒点了点头。之后，他先是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然后说。

「您吃过早餐了吗？如果方便的话现在一起去吃个早餐怎么样。我有些话想要跟您说」

既然他都这么说了，我也没什么理由拒绝 。

「我知道了。那么我稍微换下衣服就出来，请在这儿等我一下」

我匆忙回到家里，尽量不出声地换好了外出的衣服。在这期间，沙优虽然翻了好几次身，但一直都没有醒过来。

我也为要不要剃胡须而纠结了一下，不过一想到剃须刀的声音可能会吵醒沙优，就放弃了。

我只把钱包和手机塞进口袋里，就出了门。

﹡

「请您点自己喜欢吃的吧。我这边会付钱的」

「啊，好的」

没想到居然被载到了一家看上去就很高级的法式餐厅，我不由得摸了摸自己的胡子。早知道刚才还是刮一下比较好，我默默想到。

我浏览着菜单，找到了好像合自己口味的料理，然后点了它。

过了一会儿餐前饮品就送了上来，就在我一小点一小点地开始喝的时候，一飒慢慢地张口说。

「首先，上次拜访的时候，我做了很失礼的事情，请允许我对此表示诚挚的歉意」

一飒突然低下头，让我有点不知所措。

「没有的事，请快把头抬起来，没关系的」

「不……我竟然对爽快地接纳了我妹妹的人做了那么失礼的的事」

「没有，那反而让我知道了你是真的在担心自己的妹妹，我很高兴」

听到我的话，一飒抬起头，盯着我看。然后，他像是松了口气一样露出了笑容，笑起来的样子和沙优有点像。

「您真是个不可思议的人啊……一般来说，像您这个年龄的男性捡到女高中生，有可能会这么像父母一样地看待她吗」

「……倒不如说，那些以女高中生的身体为目的接近她们的人，对我来说才是难以置信的」

「我也这么想」

一飒反复点了点头，喝了一口饮料。果然，他看起来像是放心了一点。

「我想，沙优能遇到像您这样的人真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不，没有那种事」

「我可不是夸大其词哦」

虽然嘴角还挂着微笑，但一飒的神情明显变得阴沉了起来。

「如果“就那样”地一直逃避下去，没能遇到像吉田先生这样的人的话，她会逐渐变得不会再信任别人的……」

一飒说到这里，稍微停顿了一下，凝视着我。

「那样的话，那家伙的内心一定会受到无法挽回的伤害，甚至有可能要背负着那种伤痕度过一生」

虽然上次和一飒见面的时候没有问他，但从他现在说的话里，就能很容易地知道，他其实对沙优至今为止经历的旅途都一清二楚。

「沙优真的是在快要到极限的时候遇到了吉田先生」

「能被你这么说是我的荣幸……不过，怎么说呢……。总之，我最后也只是陪那家伙维持着离家出走的现状而已……如果身为哥哥的你没有来的话，我想我大概会一直放任那家伙拖延不决地继续离家出走下去吧」

听到我的话，一飒轻轻叹了口气，稍微笑了笑，侧过头露出了疑惑的神情。

「那个……虽然这是一个很无聊的问题」

一飒以这句话为开场白，向我发问。

「您为什么，会对沙优……那么温柔呢。倒不如说，如果您是出于，那家伙好可爱，对那家伙产生了欲望……之类的原因才温柔的对待她的话，我还比较容易接受」

也就是说，他是在问我既不是出于想和沙优交往，又不是出于想和沙优做之类的目的，为什么会对她这么温柔呢，这个问题。

「为什么会为了一个偶然遇到的女高中生，做到那种地步呢」

以撒的问题，让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个问题明确的回答，我自己也不清楚。

究根结底，那天我到底是为什么，把沙优带回家了呢。

「那天……我喝醉了」

像是在整理着自己的思绪一样，我一句一句地说着。

「虽然说起来有点不好意思，其实那时候我失恋了……哈哈，那是刚喝了闷酒，回家的路上发生的事情」

一飒带着一副认真的神情听着我说话。我虽然想着，明明这也不是需要用那种表情来听的话题，不过最后也没说出这句玩笑话。

「在路边蹲坐着的那家伙，面对狂妄自大地对她说教的我，可是说了这样的话哦……『我会和你做的，让我住下吧』」

听到我的话，一飒屏住了呼吸。为了不产生误会，我决定要说清楚。

「当然，我拒绝了哦，那件事。」

一飒听了我的话，反复点了几次头，然后安心地长舒了一口气。

「但是，我……还是让那家伙住下了」

对了。为什么，那天我要收留那家伙呢。

我当时应该也想不到，居然会和沙优一起生活……这么长时间吧。

「……搞不明白呢。究竟是为什么啊」

一点一点地，我想起了那天的事。

虽然喝了酒之后的记忆有些暧昧不清，但我还是拼命地，想把它们收集起来。

夜晚昏暗的街道，发出微妙光亮的路灯。还有，在路灯下面蹲坐着的女高中生。

略短的裙子，可以看得清清楚楚的黑色内裤。

『喂，那边的，那边的那个JK』

沙优心不在焉地看向跟她搭话的我。

她的表情，几乎感觉不到温度。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果然我，就是个人渣啊」

我突然说出的这句话，让一飒有些不解地歪着头。

「为什么要这么说？」

面对一飒的发问，我苦笑了一下，然后答道。

「我在按照顺序，回忆着那天发生的事」

失恋之后，我喝醉了酒。在思绪陷入混乱的时候，我看见了沙优。

「我想起了，被我搭话的时候……忽然抬起头的沙优的表情」

一飒静静地听着我说的话。

当时我好像一直在想着，如果被别人看到我和JK夜里在道路上长谈的话，大概会引来非议吧，之类的事。

不过那只是我找的借口罢了。

我。

「……路灯映照下的那家伙的脸……真是超级可爱啊」

我这么一说，一飒轻轻吸了一口气。

也难怪他会吃惊，毕竟我说出了和至今为止对他说过的话都完全相反的言论。

我也对自己的发言震惊了。但是，这一定就是真相。是我一直不想触及的真正的原因。

「所以说大概是，就在我因为失恋了而感到寂寞的时候……在那个时候我看着眼前突然出现的 “漂亮的女高中生”……不小心就放松警惕了吧」

我一直想不明白。

就算是喝醉了酒，但还算有伦理观念的我怎么会做出把女高中生带回家这种事呢。

我也很清楚那么做是犯罪的。

了解到沙优过去的经历，对她动了感情，也是在留宿了那家伙一晚之后，第二天的事了。

那天，我应该完全没有要留宿她的理由。

但是，真正的理由其实就是如此简单而无趣的，我一直压抑着的，像是人渣一样感情。

「无论我说得多么冠冕堂皇……我当时大概，只是因为觉得“很可爱”，才收留了那家伙的」

我说到那里停了下来，叹了口气。

「哎……我果然是个人渣啊」

我自言自语地说，然后，不知道为什么又笑了起来。

面对一脸疑惑地看着我的表情的一飒，我不假思索地说。

「但是，我现在终于明白了……感觉舒畅了很多」

听到我的话，一飒先是呆呆地地看了我几秒钟，然后突然笑了出来。

「哈哈」

「欸，怎么了……」

一飒有点滑稽地笑了一会儿之后，说。

「哎呀，要怎么说呢……您还真是一个坦率到让我难以置信的人」

是因为我的话太可笑了吗。一飒擦了擦眼角流出的泪水，继续说。

「一般来说，在现在这种时间点，真的会对我说那样的话吗？您也是成年人，应该明白刚才的发言会让您的处境变得更危险吧」

虽然是在指责我，但其中包含的感情却明显不是负面的。

「…不过您还是说出来了，像个笨蛋一样，老老实实地……」

我不知怎么回答才好，只是挠着脑后勺。

「我觉得这很了不起哦」

一飒说。

「男人什么的，不都对可爱的女孩子招架不住吗。和那些只会说漂亮话，把险恶的想法都隐藏起来的人比起来，我对像您这样的人更有好感。而且……」

一飒说到这里就停了下来，认真地看着我的眼睛。

我们的视线交汇了。过了几秒钟，一飒突然笑了起来，说。

「您明明是抱着那样的想法才让那家伙留宿的，却又没有真的出手。这果然是一件伟大的事情……而且一定要比，您想得更伟大一点」

听了一飒说的话，我的内心深处有一种变得温暖了的感觉。

我在做什么呢。

我做的事情是正确的吗。

从留沙优在家里住下开始，我就一直，一直……在思考着这些问题。

而现在，我做的事，被至今为止一直都很重视沙优的人肯定了。

眼泪快要流出来了，不过我努力忍住了。可不能在这里哭出来啊。

「哈哈，原来是这样啊……因为沙优太可爱了就留宿了她……吗，哈哈哈」

一飒像是又想起什么似的笑了。

「果然，你也是个人渣呢」

一飒说的这句话，明显是指责我的意思。不过，其中蕴含的感情，又像是在戏弄我一样。

我也忍不住笑了出来，点了点头。

「嗯……还真是」

「但是，即使同样都是人渣，那天那家伙遇到的是吉田先生真是太好了……一定是这样的」

一飒说到这里，表情突然变得认真了起来。

然后，像是在下定决心一样，吸了一口气。

「……那家伙从小时候开始，就是个没有父母疼爱的孩子。」

一飒看着我的眼睛说。

这大概是，他没有用语言表达出来的，对我信赖的表现。

这也一定是，他要开始讲沙优自己没有说出来的过去的故事的信号。

「……能详细跟我说说吗」

为了把我已经了解了他的意图这件事好好传达给他，我也认真地这么说了。

一飒点了点头，慢慢地讲了起来。

不用他说我也知道，沙优的父亲曾是『荻原食品』的社长。虽然一飒似乎也不清楚，父亲是因为什么样的契机，和当时在荻原食品工作的沙优的母亲变得亲密起来的。但是，总而言之，两人相遇了，然后结了婚。

母亲成了家庭主妇，怀上了一飒，把他生了下来。

对沙优的母亲来说，那是一段是无与伦比的幸福时光，一飒也在悉心关爱下成长。然而，那种幸福的时光只过了几年就戛然而止了。

沙优的父亲轻浮成性，总而言之，就是那种看到外表漂亮的女性就会喜欢上的人。根据一飒所说，沙优的母亲也是一位大美人。他似乎也认为父亲就是由于这个理由才暂且先和母亲结婚的。我不由得苦笑起来。

如果是这种情况的话，就算不继续听下去，我也很容易就能想到之后发生的事。不过一飒还是郑重地把之后的事情说了出来。

沙优的父亲渐渐对沙优的母亲失去了兴趣。明明已经失去了兴趣，沙优的父亲却还是会像偶尔想起来一样，和沙优的母亲进行夜晚的活动，不过也仅限于此。

「然后，母亲怀上了沙优」

说出这句话的一飒，看起来既有点开心，也有点悲伤。我想，也许实际上，这两种感情正在他心里激烈地碰撞着。

「但是，父亲已经不爱母亲了」

这句话冰冷地回响着。

「然后，母亲也意识到了这件事情」

一飒平淡地说。

知道沙优的母亲怀上了第二个孩子的时候，沙优的父亲便率先提出了把孩子打掉的要求。虽然这是一件悲伤的事情，但是我觉得也是理所当然的。一个人不可能会想要养育自己不爱的人生的孩子。

但是，母亲却反对这件事。对她来说，第二个孩子，是维系和父亲之间的爱的最后的希望。沙优的母亲，是认真爱着沙优的父亲的。

于是，沙优的母亲不顾丈夫的反对，把沙优生了下来。

「因为这件事……父亲从母亲身边离开了。虽然现在父亲已经和别的女性结婚了，但我也不清楚他们过得怎么样。毕竟，父亲是那样的人……」

那样的，想必是说沙优的父亲见色起意，拈花惹草吧。一飒像是放弃了一切一样，平静地说。

「对母亲而言，本应是她和父亲爱情结晶的沙优，突然就变成了父亲不爱她的证据。那之后的事情……我想沙优应该都告诉过你了」

我一时说不出话来。

我从沙优那里，只听说过母亲对她的态度相当恶劣这件事，不过听了刚才这一番话之后，我也不觉得这只是沙优的母亲的错。

老实说，在我看来，沙优的父亲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人渣。但就算这么说，如果要问我沙优不被母亲所爱是不是应该全怪父亲的话，我觉得也不能那么说。

沙优是被进了错综复杂的状况与情感纠葛之中，背负上了不幸的命运。

「……真让人难以释怀」

我终于说出口的，是这句话。

一飒也沉默着同意了。

「沙优小的时候也是个天真无邪的孩子。她的笑容可爱而且充满活力。但是，母亲却铁了心地不打算爱她。长大到能明白这件事的年纪之后，沙优就变成了母亲面前基本不会露出笑容的孩子」

一飒说到这里，握紧了放在桌上的拳头。

「这种情况真的……让我十分悲伤」

一飒那么说着，真的露出了痛苦的神情。

「我一直想着只要我一个人来爱沙优就好了。实际上我一直以来也确实在努力那么做。但是……」

一飒长舒了一口气，摇了摇头。

「只有我是不够的。我常常能感受到沙优的孤独」

说完这句话，一飒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对孩子而言，父母的爱是必需的」

这句话，在我心里沉沉地回响着。

我是在父母的关爱下长大的。所以，我想我应该没办法在真正的意义上理解不被父母所爱的孩子的心情。

但是，从小就一直不被父母所爱，甚至还要一边承受着像是看着敌人一样的视线，一边长大这种事情，仅仅是想象一下就让我深感恐惧。

除了父母，孩子还能靠谁生存下去呢。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

忽然，一飒的视线转向了我。

「对沙优来说，吉田先生您……可能是出生以来的第一位，像是父母一样的存在」

这么说着，一飒再一次深深低下了头。

「……非常感谢。您这么……珍惜着沙优」

「不，没有那种事」

我本来想说，请把头抬起来吧，但看到一飒颤抖的肩膀，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很快，一飒就从口袋里拿出手帕，把它盖在了自己的眼睛上。

「不好意思」

「没事……没关系的哦」

一飒是在真心地为沙优着想。他一直以来殷切的语气已经把这件事明明白白地传达给我了。

如此关心着沙优的一飒，正计划要把她带回家。不管之后会发生什么，我都打消了阻止这件事的想法。

不过就算是这样，我果然还是想优先考虑沙优的心情。

「沙优她……大概，还没有决定好要回家。我虽然……也想要从背后推她一把，但是……根据我听到的情况，我不觉得那是一个能让沙优自己想回去的家啊」

我尽量注意着分寸而又不模棱两可地说，一飒也缓缓地点了一下头，同意了我的说法。

「对于这件事，我也是这么想的。但是……如果的离家出走再这么拖下去的话，回家之后沙优很有可能受到更过分的对待。不管怎么说，还没有成年的沙优肯定是不能一直不回家的」

「……说得也是呢」

据一飒说，PTA很在意沙优的安全状况。如果PTA发现沙优已经离家出走而且行踪不明了半年多的话，这件事真的会变成一个大问题的吧

如果真的变成那样的话，我肯定也吃不了兜着走。

虽然我可以自信地说我没做过任何违背伦理道德的事，但显然我已经违背法律了。

考虑到这些事，我就不可能再不负责任地说出「就算这样我也要把沙优留在我这里！」这句话了。而且就算说出来了，一飒也不会认可的。

「……剩下的几天，沙优还是麻烦您照顾了」

一飒用有点寂寞的语气说出了这句话。

「……好的」

面对他的请托，我也认真地点头。

我们两人的对话刚刚结束，料理就端了上来。

一飒迅速调整好表情，对着我微笑。

「那么，让我们把沉闷的话题就此打住，来吃饭吧。这里的料理不管是哪一种都很好吃」

「那恭敬不如从命……我开动了」

我也尽量不被阴沉的气氛影响，用明快的声音回应了。

虽然点的是自己都叫不出名字的茄汁意大利面，但只是尝了一口，我就明确地感觉到它的美味程度和家庭餐厅的意大利面比起来简直是天差地别。

早上刚起来的时候的空腹感又被唤醒了，我专心的吃完了意大利面。

﹡

「那么，下次见。下次我会来接沙优」

「在那之前，我也会尽力做好能做的事情的」

吃完饭，一飒又开车把我送回了家。

简短地和我告别之后，一飒发动了汽车。在目送车开到看不见的地方之后，我回了家。

打开玄关的门，走进家里，我就看到了乖巧地坐在起居室的沙优。

沙优盯着我这边说。

「欢迎回来。你去哪里了？」

「我回来了」

我脱掉鞋子，回到房间里。

「和沙优的哥哥去吃了法式料理」

听到我的回答，沙优先是吃惊地睁圆了双眼，然后小声地说，「这样啊」。

「刚刚起来吗？」

「唔，嗯……抱歉，不小心睡过头了」

「没必要道歉吧，毕竟是周末嘛」

「嗯……」

沙优暧昧不清地回答，然后又陷入了沉默。

在家里还穿着外出的服装让我有点不舒服，所以我马上就开始换衣服。

回想起来，沙优刚刚来的时候，仅仅是换衣服也会让我有些慌张，不过这段时间已经完全习惯了。

我刚换上居家服，沙优就张口问道。

「……哥哥，说了什么？」

「什么是指？」

听到我反问，沙优像是有点困扰的看向地板。

「什么就是……什么哦」

沙优说这句话时的样子很可爱，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其实他也没有说你的坏话哦」

「那是……不过，哥哥本来就不会说那种话的」

「不如说，我觉得你哥哥是真的爱着你的哦」

「爱……！不，不过……」

沙优红着脸不知所措，过了一会儿，她点了点，小声说。

「是这样呢……哥哥很重视我」

「跟那么重视你的人切断了联系，我想你果然还是得好好反省一下哦……不过，我也能理解你的心情」

「嗯……我已经在反省了那件事了」

看着变得沮丧的沙优，我也对自己又对沙优进行了不必要的说教这件事进行了反省。她自己已经很明白的事情我就算再说一遍也完全是白费功夫。

「……呐，还在害怕吗？」

听到我的问题，沙优把视线转向低处，之后慢慢地点了点头。

「……嗯。害怕」

「这样啊……我想也是呢」

我赞同着她说的话。我想，她不害怕是不可能的。

「恐怕……我想，无论再过多久，我对回那里去不再感到害怕的日子都不会到来的吧」

「……也许吧」

「但是呢」

沙优突然抬起头，看着我。她的眼神看起来十分坚定，让我没能别开视线。

「我也知道，不回去是不行的」

「……这样啊」

我不知道说什么好，暂且先附和道。

「之后就只要下定决心就好了……明明只要这样就好了」

沙优的声音微微颤抖了起来。

「但是果然……还是害怕啊」

「……也是呢」

我觉得，比起刚来的时候，沙优已经变得能坦率地说出自己内心的感受了。

这一定是一种好的改变，我为此而感到高兴。

自从来这里之后，沙优改变了很多。这到底是一种进步呢，还是一种倒退呢。虽然最后做出判断的是她，但我想，如果沙优在和我相处的过程中发生了一些变化，而这些变化最后能让她的人生变得更美好的话，那就是一件非常美妙的事情了。

只剩下几天了，我能为这家伙做点什么呢。

我一边想着这样的事情，一边看向沙优，沙优也突然抬起头，我们的视线交汇了。

「不过首先，要把日常的事情都做好哦」

沙优的这句话里，没有刚才那种不安的感觉，反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重置了一样充满了活力。

「家务和打工都要努力做好，要是都忙完了的话就偷偷懒，要是朝美来了的话就和她聊聊天……」

沙优说到这里，露出了安然的表情。那种表情，让我有点看得着迷了。

「只能在这里才能拥有的日常生活……我再稍微享受一会儿也可以吧」

再稍微享受一会儿。听到沙优的话，我心里感到一阵刺痛。

明明是从很久以前就知道的事情， 可一旦意识到和她一起的生活是有时间限制的，果然还是觉得心里很难受。

「吉田先生，有什么想吃的就告诉我喔。我会拿出全部本事来做给你吃的」

「啊，好的……」

看着充满活力地笑着说出这句话的沙优，我也为了不让气氛变得阴暗而点了点头。

「这样啊，我要是想到了就马上告诉你哦」

「拜托你了！」

沙优用力地点了点头，然后站了起来。

「好了，毕竟都睡过头了，总之先从洗衣服开始努力吧」

沙优像是在给自己打气一样地说完，朝洗衣机那边走了过去。

看着沙优的背影，不知道为什么，我莫名地感到了寂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