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救护站
在本营的救护站里,特意为修特伦准备好了帐篷。帐篷被施加了魔法的护罩。拥有治愈能力的女医生已经在等待。治疗的准备已经做好了。救护站是由刚成立不久的女骑马队来戒备的。因为救援方面的人员多为女性,考虑到女骑士会更了解女性救援人员的脾性,所以才这么安排的。
把修特伦放到床上,观察他的背部,已经糜烂成一片红色了。
“好严重……”
白皙而匀称的背上,惨烈的烧伤从脖子蔓延至腰部。是我让骑士引以为傲的背上,留下如此严重的伤口的。
“贝伦大人,请您继续冷却。”
医生冷静地发出指示。她咏唱起削减炎魔法的咒语,并施加治愈的魔力,涂上烧伤的药膏。
修特伦被绷带层层裹起,他没有醒。
我靠在床边,抱着自己的膝盖,坐在地上。一边感受修特伦的呼吸,一边等待他的醒来。
“你的那支队伍传来联络消息了。”
“啊……谢谢……”
我的思维有些迟缓。
“虽然有人受伤,但大家都平安。似乎是菲尔曾大人引发的雾气起到了作用。”
大家都平安……,听到这句话后我松了口气。大家都撤退了。太好了。
“你使用了太多魔力了。贝伦大人也休息下吧。”
沃尔夫摸了摸我的脑袋。他的大手又厚又结实。就是他的这只手,握着剑,养着马,照顾着牧羊。他的手好温暖啊。
“嗯,我在这里休息。”
“这里怎么休息得了?”
“但我不想离开他。我只要待在这里,就能知道他还活着。”
听到我的回答后,沃尔夫大声叹气。
“你还是停下你的罪恶感吧。那会伤害到男人的自尊心的。”
“但是,都是因为我太弱才弄成这样的。”
“你并不弱。”
“我很弱。我很弱,所以才让人担心我;我很弱,所以才被人保护。明明我不是被人保护的那方,而是应该由我来保护别人的啊。”
我很伤心。我伤心自己成为了绊脚石。我不愿意自己成为他们的负担。我不愿意只有我一个人被抛下。没能跟上他们,让我感到了寂寞和悲伤。
沃尔夫坐到我身边。
然后,他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了加有核桃的饼干,递给我。饼干中间凹陷出了四叶草的形状。
“你吃吃。”
“……谢谢。”
好熟悉的味道。是沃尔夫母亲制作出来的饼干的味道。朴素的味道,在甜味中带有些许盐分,还有细碎的胡桃。这些东西的原材料恐怕就是出产自这片森林。从小时候起,沃尔夫就会把母亲制作的饼干分给我吃。
“你说,是因为你弱小才被人守护?是因为你弱小才被人担心?”
沃尔夫问我。
“……诶?”
我不明白他的意思,反问回去。
“你是觉得殿下很弱小,所以才担心殿下的吗?你因为觉得骑士团很弱小,所以才认真工作的吗?”
“那怎么可能!”
“对吧?我的母亲现在就在担心我。然而,我可是那支英勇的爱思贝卢克骑马队的队长哦?”
沃尔夫把饼干含进嘴里。
“你明白了吗?不是因为弱小才担心的。”
“……嗯。是因为重视才担心的。”
“我也在担心你哦?骑马队的人也在担心你。所以,快休息吧。”
“但是,我好害怕。我是一个狡猾的人。说不担心,那是假的。但不仅仅如此。是我待在他的身边,我才能放下心来。我明明知道,这会让大家担心我的,我最好还是休息。但是我就想待在这里。我是一个任性而又狡猾的人。”
我将头埋向膝盖。真丢脸啊。明明是修特伦受了烧伤,是修特伦感到痛苦。我明白,我在这里什么也做不到,我不去休息才会拖别人后腿。
但是,我是为了我自己才留在这里的。于是,我给大家添了麻烦。
床铺上垂落下来的拳头,打中我的脑袋。
“……既然如此,我会很开心的。”
“修特伦!”
虽然还很虚弱,但这甜美的声音是我所熟悉的。
我不由屈膝,挺起上半身,窥探床上的情况。
他红通通的脸庞让人心疼。然而,他露出了笑容。
我的心脏扑通直跳。我按着雀跃不已的心,泪水从我的眼中零落。
“修特伦。”
“嗯。”
“你还活着。”
“别把我给杀了啊。”
修特伦困扰地笑了,摊开双手。
我不由自主地扑向他,将脸埋进他的胸膛。
没问题,他的心脏在鼓动。他还活着。
修特伦拍打起我的背部。
“那么,我就先离开啦。”
传来沃尔夫的声音,帐篷的入口被关上了。
“我一直都感受着贝伦的魔法,谢谢你。”
修特伦的声音从他的胸膛里传出。
“很抱歉,都是我的错。”
“不对。”
他毅然而然地断言,我惊讶地抬起头来。
修特伦露出了王子的面孔,看向我。
“如果没有了贝伦,我们是无法反击火蜥蜴的。所以我才保护了你。只要你没事,就算我受伤了也能得救。我是计划好了的,这样才能撤退。全部都是我凭借自己的判断而利用了你。和预料的一样,我们击退了火蜥蜴,而我也得救了。贝伦你无需道歉。”
修特伦斩钉截铁地说。
他说的有道理。冷静下来思考,便是这么回事。
但是,果然不对。我知道,虽然修特伦表示,自己是在保护拥有冰魔法的骑士,但就算我没有冰魔法,他也不会舍弃我。他只是为了让现在的我轻松点儿。
修特伦真是狡猾啊。他头脑聪明,为人冷静。然而又是如此地体贴人。
“你真厉害呢,修特伦。”
听到我的这句话,修特伦满意地笑了。
“稍微对我刮目相看啦?”
“虽然以前就知道你很厉害了。”
“真的?”
“很多事情都谢谢你了。”
虽然我无法用言语来表述,但我真的很感激他。他打倒了火蜥蜴,守护了爱思贝卢克领地,守护了我的身体,甚至还让我的心情轻松下来。
我本打算再说一句对不起,但还是闭上了嘴。
因为,修特伦肯定不希望听到我的对不起。
修特伦温柔地微笑着。
“谢谢你救了我,修特伦。”
“不客气。”
修特伦罕见地害羞起来,笑了。
之后这几天,爱思贝卢克的骑马队都在照顾我们。
由于退治了火蜥蜴,森林里的魔物立刻失去了势头,被一扫而空。那个火蜥蜴,似乎就是这次的终极boss。
一度不得不撤退的士官学校学生,对于此事感到不甘心。他们在清扫战中立下了汗马功劳。
沃尔夫告诉我,爱思贝卢克骑马队的功劳也受到了大家的认可。
那之后,我片刻不离地看护着修特伦。
因此,我涂抹软膏和包扎绷带的手段都变好了。
修特伦宽敞的背上,虽然那蚯蚓状的伤痕已经淡化了,但还是残留着有些大的红肿痕迹。
这一天,我们就要回士官学校了。
今天我也在他的背上涂抹软膏。肌肉紧绷的宽敞背部。有棱有角的肩胛骨。隆起的三角肌。日光从帐篷的间隙里洒进来,照耀在他那男人味的身体上。即便我已经习惯了,但不知为何,心中还是痛苦。
为了包扎绷带,我将手从他的腋下穿过,把绷带绕到前方。于是,我的手被他用力一扯,我的脸庞不由自主地撞上了他的背部。
“等等!你会疼的啊!”
“……贝伦。”
修特伦的背部在起伏。
“怎么?”
“回去后,你还会这样吗?”
“你指什么?”
“我希望你在我的房间里,替我包扎绷带。”
“那当然了。”
他在说什么呢?这不理所应当?
“我有责任帮你,直到你治好伤口。”
他更加用力地拽住我的手,我的脸庞要压瘪了,于是我把自己的脸搭上修特伦的肩膀。
“修特伦?”
怎么了吗?是感到不安了吗?他背部的伤,果然对于骑士而言很痛苦吧。
我用空着的另一只手触碰修特伦背上的伤痕。我希望他的伤能够恢复哪怕多一点点,因此,我将自己的心意蕴含进自己的冰魔法中,朝他的背部释放冰魔法。
修特伦的背部一颤。
“很冷吗?”
“不。”
既然如此。唯有这次我希望他能让我说声抱歉。
“背上的伤,真的很对不起。”
“你不要道歉!”
修特伦用力揪住我的手。
我肯定是伤害到了他的自尊心吧。我又打算说声对不起,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不对,并不是这样的。我不是想说这个……”
“嗯?”
“……我在想,如果我的伤能够不痊愈就好了。”
“诶?”
修特伦缓缓转头,靠近了我原本搭在他肩上的脸庞。脸颊触碰着脸颊,鼻尖对着鼻尖。
我吃了一惊,打算离开,但他仍旧紧抓着我的手。
我慌慌张张地推了下他的背,企图离开他。
“很痛的哦,贝伦。”
他笑着,但听他这么一说后,我就没办法用力推他了。
“那你就离开我啊。”
“不要。”
鼻尖触碰到了一起,然后他故意用鼻子来蹭我。
我的心脏扑通扑通地跳。我变得无法呼吸,不知如何是好,仅仅是满脑子的疑惑。
为什么他要这样做?
“如果我不痊愈的话,贝伦就会一直待在我身边了吧?”
他用甜蜜的嗓音低语。光滑的肌肤好痒啊。柔顺的头发也好痒啊。
这种挠痒痒的感觉甚至蔓延到了心中。真是奇怪的感觉。
“可即便没有理由,我也会待在你的身边。”
我觉得他很奇怪,笑了。于是我被他拽倒到床上。
我惊讶地仰望向他,他琥珀色的眼睛闪耀着危险的光芒。
这不可思议的色彩,是我所了解不了的,使得我的心鼓动起来。
修特伦的手指温柔地撩起我脸上的头发。
“贝伦。”
他的声色和平时不一样。
他的声音萦绕于帐篷之内。
“这句话,你只能对着我说。”
他的声音显得很悲伤。让我胸口紧揪。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感情。
他伤心地皱起眉头,用手指抚摸我的嘴唇。我便慌慌张张地别开脸庞。
我不认识这样的修特伦。
“算我拜托你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的心在高鸣。
我想要逃出去,但是我逃不出去,我只能移开自己的视线。
“听到了吗?贝伦。”
甜蜜的声音萦绕于耳中。我已经动弹不得了。这是什么魔法吗?我变得好奇怪啊。这样绝对很奇怪。
修特伦是很优秀的人,所以他肯定是使用了些我所不知道的魔法。水属性的冰弱于金属性。我只能认为,这肯定是我体内的金属被他给操控了。
不然的话,我会搞不懂自己为什么无法抵抗他的。
帐篷外传来了敲击声。
修特伦猛地抬起头,我抓住间隙起身。
“准备好了吗?”
外头传来沃尔夫的声音。
“啊啊,就是那个碍事的家伙。”
修特伦骂了一句。不知为何,修特伦并不喜欢让沃尔夫进入帐篷内。
“再等会儿。”
沃尔夫收到回答后,应了一句:“我知道了。”
我回过头来,见修特伦若无其事地穿上上衣。
我松了口气。
之后,爱思贝卢克的骑马队将我们护送到了士官学校。其中还混杂有女骑兵。
有很多学生从宿舍探出头来,打算看看这支著名的骑马队。他们的声音很兴奋。他们还第一次看到了女骑兵,于是吵吵囔囔的样子。
沃尔夫见此苦笑了。
“贝伦大人,你可要多点回领地啊。凭借雷音的蹄子,肯定一下子就回来了吧?而且她们也在等你。”
女骑兵们朝我微微一笑。
“我们希望贝伦大人能够教我们更多东西。”
“嗯,也是。我会的了。”
我和沃尔夫碰拳,于是宿舍的窗口那边一下子喧哗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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