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菲尔曾·冯·维尔康 下
6.菲尔曾·冯·维尔康 下
回过神来,我已经躺在床上了。
温暖的房间。父亲在探头看我。他仿佛松了口气。
“贝伦呢?”
“她还在睡。”
父亲的回答很简短。
我有很多想问的。那之后又发生了什么?有没有其他人受伤?但是,看到父亲的表情后,我什么也问不出来了。
我拽紧被子,移开目光,自然而然地用上恭敬的措辞。
“实在是很抱歉。”
父亲沉默。
“我会反省自己的草率的了。”
我觉得,身为贵族而言,自己的行动真的很草率。就算我以为,自己跟周围的孩子都一样,但我所产生的影响跟别人是不同的,哪怕那些影响并非我所希望的也罢。
如果在爱思贝卢克领,维尔康侯爵的儿子去世了的话。再加上事发时就只有爱思贝卢克的人在。
就算都是孩子,就算是场意外,无疑会演变成一起大事件。
父亲粗鲁地把手搭上我脑袋。
“大家都平安。”
“大家都平安无事啊。”
“嗯。”
我的泪水流了一滴下来。
“你知道就好。”
父亲说完,没有再做责备。本以为他会更加生气,所以这样反而让我难受。
过了一会儿,传来贝伦醒了的消息。
我慌慌张张地前往贝伦的房间。
当然,爱思贝卢克侯爵已经在场了。
贝伦起身了,她满脸通红,咬紧嘴唇。
“你来的正是时候。菲尔曾,你也坐下吧。”
温柔的爱思贝卢克侯爵注视向我。
“菲尔曾他!”
贝伦出声了,但爱思贝卢克侯爵用严厉的声音制止住了贝伦。
“贝伦,我还没有让你说话。给我闭嘴。”
贝伦猛地僵住了。
我也僵住了。爱思贝卢克侯爵的威严甚于我的父亲。他平时是一个温柔和蔼的人,所以,他的这个气场让人瑟瑟发抖。
第一次觉得侯爵如此恐怖。
“菲尔曾,你也闭嘴听我说。”
爱思贝卢克侯爵微微笑着,用眼神示意我坐到椅子上。明明他脸上露出了柔和的微笑,但却让人感觉冷飕飕的。
我战战兢兢地听从了他。
“奥布力通知了我们,你们有危险。大家也没有受伤。”
贝伦稍微松了口气,身子没那么僵硬了。
“孩子们都说:‘错的是我们。’”
“怎么这样!”
“看了就知道,并不是那么回事吧,贝伦。光是看看,就知道你做了什么。但是,他们不说。他们不肯告诉我,你们都做了什么事情。他们朝我低下头,表示:‘很抱歉没能照顾好他们。’他们已经被水浸湿到了腰部。”
“唔……!”
贝伦哭出声来。
我还是第一次见贝伦哭泣。在斗剑的时候,她有被打到;她还试过被兴奋的羊儿纠缠;曾经她还被蜜蜂蛰到;但无论是何时,她都没有哭泣,可现在她哭了。
贝伦开玩笑地说过:“这是仅属于我们的秘密哦。”而孩子们遵守了那句话。
为什么大家能够做到这个地步呢?毕竟,对方可是大人,是贵族,是领主。绝对要比贝伦强大啊。
我茫然不知所措。胸口就像是无法呼吸了一样痛苦,鼻子就像是进水了一样刺疼。我觉得,现在比起在湖里的时候还要难受。
爱思贝卢克侯爵看向我,温和地笑了。他的视线已不再冰冷。
然后,他缓缓地抚向我的脸颊。他的手很温暖。
“连你都哭了啊。”
听他这么一说,我才意识到自己在哭。
“对不起。”
“嗯,幸好你们没事。”
“……真的,很对不起……”
“你们不要忘记今天所发生的事情。”
“……好的。”
不用他说,我也不会忘记。
爱思贝卢克侯爵起身。
贝伦面朝天花板哭泣。
我爬上贝伦的床铺,揽着贝伦的肩膀。自己的喉咙也发出了呜咽的声响。眼球无比的热。
贝伦想要擦拭自己的眼睛,她把自己的脸庞抵向我的肩膀。
不善于察言观色的我没有带着手帕。所以,至少把我柔软的睡衣提供给她用吧。
她双手环住我的背部,用力拽着我的睡衣。她小小的背部在微微发抖。我意识到了,本以为如此坚强的她,原来是这么的瘦小。于是我心生苦涩。
我想要保护她,却没能保护住她。不仅如此,因为我,她还被伤到了。
我像决堤了一样哭泣。二人哭啊哭,哭累了,不知不觉,我们睡在了一起。
抬起沉重的眼皮,起身。
红色的阳光洒进屋内。贝伦蜷缩在被子中,发出安稳的呼吸声。
我发现有一道黑色的影子从窗边映过来,于是我转头。
她坐在椅子上,金棕色的头发淋浴在红色的阳光之中。好漂亮啊,就像是,妖精一样。
是莉蕾大人。她是什么时候来的呢?
“啊,你发现我了啊?”
我点点头。
“口渴了吗?我拿柠檬水给你。”
说完,她把玻璃杯递给我。玻璃杯中,是柠檬片和薄荷叶。我尝了一口,感觉有些咸。
就像我的眼泪一样。
“谢谢你,菲尔曾大人。”
她唐突的一句话让我感到惊讶。于是我摇了摇头,表示没有什么需要她道谢的。
“不,我,那个,原本说来就是我的错。真的很对不起。”
我深深低下头。不过是个回旋镖而已,赶紧放弃就得了。如果我向大人央求一下,他们肯定无论多少个都会买给我吧。我不应该执着于那个回旋镖。
“区区回旋镖罢了……”
不应该为了我而乱来。
“不是什么区区回旋镖。”
莉蕾大人将回旋镖轻轻放到我手心中。贝伦的冰已经彻底融化掉了,回旋镖变干变轻了。
“你做的很漂亮。这个回旋镖肯定能飞很远吧?”
回旋镖切过秋日的天空,它划出弧度的身影真的很美。所以我才上头了,导致这幅结果。我伤害了贝伦,还让难得跟我一起玩耍的孩子们撒谎了,给他们添麻烦了。
我紧紧握住回旋镖。
就这玩意儿!
莉蕾大人轻轻地把手搭上我的手。
“贝伦握着这个回旋镖。它对于贝伦而言肯定是很重要的东西。所以,请你不要说什么区区回旋镖。不要在贝伦面前这么说。”
我不知该说什么,盯着莉蕾大人看。
她的这番话似乎不是对着回旋镖说的,而是对着我说的。我的胸感到一阵沉闷。
“谢谢你救了贝伦。”
“谢谢”,莉蕾大人又重复了一遍。
她有些困扰的样子,小小声地说。
“我只要贝伦获得幸福就好。跟父亲说什么无关。我可不知道,什么算作正确的贵族。这不是很过分吗?像我这个没用的千金也感到无语。”
我连忙摇摇头。
“但是,我”
“跟前因后果无关。我知道了,你从冰冷的水中把贝伦救了上来。仅此,是最为重要的事情。”
我的魔法,不仅仅是攻击,还可以帮助他人。莉蕾大人的话语让我知道了这点。我的心暖烘烘的。和热烈的火焰不一样,这是一阵柔和的温暖。
我摊开紧握的手,摸了摸回旋镖。这肯定是莉蕾大人帮忙弄干的吧。
“如果,你没有抛弃我们的话,希望你接下来也能够帮助贝伦。”
我就像是接受神谕的骑士一样,聆听莉蕾大人的话语。
我不可能抛弃贝伦。
就像贝伦将我心意捞起一样,我也想要保护贝伦。
“当然了,如果我可以的话!”
我得意洋洋地回答。莉蕾大人如花绽放般地笑了。
窗外的阳光映照在莉蕾大人的头发上。窗框的细影如剑一样触碰我的肩膀。
“谢谢你,柠檬水我就放在这了。等贝伦醒后,你再给她吧。”
“莉蕾大人呢?”
“我差不多要回房了。”
从被子堆里,贝伦的小脑袋露了出来。莉蕾大人说完,轻轻吻了口贝伦的额头。她轻声细语了句:“幸好你没事。”然后她静静地离开了房间。
贝伦的蓝色头发从被子里披散出来,我用指尖梳理她的直发。
柔顺的头发,跟我那头短发完全不一样。我的心脏噗通直跳。
“姐姐那个笨蛋。”
从被子里传来了嘟囔。我不由笑了。
在离开爱思贝卢克领地的那一天,我和沃尔夫见面了。沃尔夫正在照顾牧羊犬,但我鼓起勇气问他。
“为什么你不把事实说出来?”
听到我这么问,沃尔夫似乎感到很惊讶。
“毕竟我们是同伴啊。”
他理所当然般地回答我。我感觉自己的世界豁然开朗。
事到如今我才发觉,原来自己已经成为了他们中的一员。我感到非常开心。
“嗯,也是。”
我不由这么回答。沃尔夫不知所措地笑了。
“菲尔曾大人还会再来吗?”
“嗯,我还会来的。”
回答完后,便是告别。
我的腰间,仍旧别着那个回旋镖。
回去的道路,和来时的道路刚好相反。
延续至王都的马车道宽敞而又平整。我真是狠这条路这么好走。
带着恋恋不舍的心情,望着流淌的风景。
“你觉得爱思贝卢克领怎么样?”
父亲的声音显得很欢快。
“很开心。”
我坦率地回答他。
已经没问题了。
跟孩子们聚在一起或许会让我感到难受,但我已经有了自己的伙伴。
有人能理解我。
所以,肯定已经没问题了。
“明年也麻烦带我来。”
“已经谈到明年的事了?”
父亲似感有趣地笑了。
“差不多也该给你买匹马了吧。买匹爱思贝卢克出产的马。适合你的马应该是红色毛发的吧。”
父亲仿佛把此事当成了自己的事情一样,他兴致勃勃。
“将来我的头发,可能会像父亲一样,变成可爱的粉头。”
听我说完,父亲噗呲地笑了出来。他豪爽地说:“那句话可真是有意思。”
下次我要来这挑一匹马。
原本,让不熟练的我所骑的,是一匹温柔的红马。也不知道它是否已经有了自己的主人。
眺望着流淌的风景,我心想,真希望自己快点长大啊。
・・・
贝伦身着燕尾服,安安静静地站在墙边。即便她什么都不做,却也吸引了别人的目光。
作为女性而言,她身材较高。但作为男性而言,她肩膀太薄,腰围太细,而燕尾服更是衬托出了她的身材特点。艳丽的蓝色头发被扎成了一束,跟平时不一样的是,她这次用了个银色的发夹。她面无表情地眺望着跳舞的人群。她的眼睛就像是宇宙一样深邃。
千金小姐们自不必说,就连老绅士们都被她那中性的美丽所吸引,发出了感慨。
然而,她本人却一点自觉都没有,真是性质恶劣啊。
她的表情总是让人看不出感情,无论被怎样的美女所注视,就算是被可爱的公主搭话,她也态度坦然。让人觉得,贝伦可真是冷酷。
不过,实际上并非如此。
修特伦朝她搭话的时候,她困扰似的笑了。见此,我胸口一阵难受。
从贝伦第一次用昵称称呼修特伦的那天开始,我就一直在嫉妒。
我从很久以前起就喜欢贝伦了。
所以,由于贝伦几乎不来王都,我便借此,硬是隐瞒了她的真实性别。我是故意不告诉修特伦的。不知为何,我就像是小孩子一样,觉得要是被别人发现了的话,自己的宝物就会被偷走。
我觉得自己很丢脸。
但是。
在引见二人的那天,贝伦把修特伦称呼为了天使。而王子则仅仅一眼,便允许了贝伦用昵称来叫自己。
我不由自主地认为,这会不会是某事开始的瞬间。
见此,我心中一片黑暗。
啊啊,就连现在也是。看到他让贝伦困扰后,我很嫉妒。我希望贝伦不要用这种表情跟人说话。最近,他们俩的距离很近。明明修特伦以为贝伦是男的,但也正因为是男性,他们之间的距离可以互相接触对方。我对此感到燥热。
修特伦喝掉了贝伦的那杯饮料。贝伦没有发觉,这是个间接接吻。我可是一直在守护着贝伦的。麻烦你不要这么随便地接触她。
我拿起新的一杯饮料,走向贝伦。她因为身穿男性服饰,所以不太好意思拿甜品。于是我来拿给她。
正因为只有我知道,所以这是独属于我的,娇宠她的方式。
贝伦开心地露出了微笑,我对此感到满意。我满脑子都在想,只有我不知道她的神情并非冷酷。
舞会结束后的夜晚。我正在休息,这时贝伦回来了。
她取下正式场合才佩戴的银色发饰,一头有如白腹蓝鹟羽毛般的头发披散开来。一瞬间,房间变得如此华美。在男装的时候,她是不会放下头发的。就连修特伦也见不到。
她天真烂漫地脱下外套,摘下领带,将马甲也随手一扔。侧边的裤线彰显出了她修长的腿。仅仅一瞬间,贝伦便从男性转变为了少女。
我的内心一阵鼓动。
我产生了一种背德感,我焦急地想要触碰她。
但是,不可以。我不能触碰身为女性的她。不然我就无法待在她的身边了。
为了让贝伦入学幼年学校,爱思贝卢克家给我提出了两项规矩。
第一,要守护贝伦的纯洁。
第二,万一贝伦性别暴露了,维尔康家要对此装作不知情。从此以后,两家断绝一切往来。
如果我打破了规矩。我就再也不能跟贝伦见面了。
在唯有男性的士官学校里,必须存在一个能够守护贝伦的堡垒。因为只有我,能够准备一个让她放心归来的地方。
什么热情的太阳骑士啊,都是假的。全部都是为了让贝伦放心。仅仅是让贝伦放心地认为,我不会对她产生欲望。什么命中之人,我早就找到了啊。
所以,我想要知道。
我想要知道她的全部。
因为理应只有我一个人,知道她的全部。
我装作闲聊,悄悄打听她的心上人。因为在今天,我听到传闻说,这位冷酷的骑士是否有自己的本命呢?
贝伦干脆利落地否认了。
她似乎还不太了解恋爱为何物。所以我放下心来。
毫无防备的白色衬衫,因为穿了背带,她微微隆起的胸部引人注目。线条从脖子滑到锁骨。为什么贝伦没能意识到,自己是多么的引人错乱,多么的煽情呢?
蓝色的头发散落在她细细的脖子上,我想用指尖耍弄她的头发。
我想要触碰她。不是身为朋友的那种触碰。
为了斩断自己的妄想,我准备了杯温热的牛奶,递给疲惫不堪的贝伦。
她就像是小孩子一样,露出了开心的神情。我品味着她的侧脸,跟她坐在同一张沙发上。我算准了距离,这个距离是朋友的极限距离。我想要更靠近她,直到允许范围内的极限。
对比起修特伦,我感觉自己更卑微。贝伦便理所当然地回答:“你也是帅哥。”我的心一阵鼓动。我很开心。
比起其他任何人,我更希望得到贝伦的肯定。
但是,我不能说出自己的喜欢。我不能让她察觉。
贝伦一天一天变得越来越美丽,我对她怀有无比焦躁的爱意。
上铺传来了贝伦的动静。
我不想破坏掉她平静的呼吸声,可与之相反地,我又阴暗地希望着,自己能够让她发出别一番的喘息。
按捺住自己的欲望,今天的我,也装作一名绅士风度的骑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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