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 立于当下之人[检索用:再见地球]
书名:Bye-Bye, Earth 04 立于当下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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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冲方丁
翻译:YouR
图源:天王洲アテ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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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04-23 更新校对
2024-06-12 更新二校

04 立于当下之人
拉布莱克=贝尔
世界上唯一的,“无面”的少女。
拉布莱克=曦安
贝尔的师父。月瞳族。
夏迪=加普
城中的上级剑士,也是贝尔的师兄。月瞳族。
奎斯提恩=阿德尼斯
有着“怀疑者”之刻印的剑士。月瞳族。
基尼斯
剑士=剧本家。弓瞳族。
贝涅迪库丁
剑士=导演。雌雄同体的水族
提香
陷入疯狂的剑士。水族。
凯蒂=札·奥尔
旅行中的长耳族
凯蒂=札·纳辛古
旅行中的长耳族
雪莉
王国的公主兼首席歌乐士。加普的未婚妻。月瞳族。
米斯特
城外的人们=“恶”的女族长。长脚族。
德兰布依
贝尔的爱剑“咆哮剑”的作者,饥饿同盟的首魁。
VIII 狂乱。NOWHERE(承前)
15(承前)
深渊将一行人吞没了。
如果说,众人的脚下都是神之根的钢的话,那么墙壁和天花板上则是布满了失去了意义的无数刻印的神之树洞,闪烁着淡青色的光芒。如蛛网般蔓延的迷宫越来越让人联想到卡塔库姆的洞穴。在这个地方,基尼斯的指挥充满了不可思议的自信。他率领着乐队不断向黑暗的深处前进。
离背后的出口已经很远了,前方充满了无法回头的黑暗,乐队就像是排成密集队形的子弹一样向前冲去。
基尼斯的目光不时投向自己的左臂,仿佛在确认着什么。
贝尔在甲槛花旁边跑着,同时,她清晰地看到了宿于基尼斯那断裂的左臂上的指引者的身影。同时,在他们的前方,一只鸟就像是在引领着整个乐队一般在空中滑行。鸟儿那鲜红的翅膀有一半左右都没入了两侧的墙壁之中。
鸟的头部毫无疑问是贝尔,那长长的黑发如鸟尾一般飘扬。它不时回头望向这边,面容静谧而充满了意志。它有着现在的贝尔所没有的沉着与冷静,一看就知道比现在的贝尔更加成熟。
那正是贝尔的指引者。传授知识之人——如守护灵一般依附于贝尔身上,随着贝尔的成长,为她揭示确切的知识。如果贝尔希望走上正当的道路,那么她的指引者也会自然而然地向她展示自己的智慧;反之,如果贝尔不听从它的警告,继续追求不正当之物,那么指引者也会为她指明踏上毁灭和倦怠的道路。贝尔很清楚这一点。至今为止,这位与贝尔反复对话的指引者所给予她的只有纯粹的知识,而绝没有更多的东西。
(留意神之领域。)
突然——
(纵使是涌向这个领域的你们,也没有脱离神之意志。要留意,做好觉悟。只有真正想要质询理由的人才能更进一步。)
指引者用一种不寻常的锐利声音向贝尔做出了警告。
几乎与此同时,乐队前进的速度明显下降了。而基尼斯并没有做出这样的指挥。所有人都一脸痛苦的表情,互相使着眼色,传达着贝尔所无法理解的痛苦的缘由。
(怎么了?)
肌肤上一种奇妙的刺痛感让贝尔放慢了脚步。然后,她意识到,除了自己以外,其他人都是不得已才放慢了速度。
「大家到底怎么了…?」
咻。基尼斯的指挥剑回答了贝尔的疑问。
「压下速度,慢慢前进。无论如何都无法忍受的人可以退到后卫,但是不能停下脚步!注意左右的同伴。严禁使用魔法,明白了吗?」
基尼斯站起身来,如此宣告。他的声音听起来也很痛苦,贝尔莫名地心中一惊。
这简直就是一场瘟疫。突然之间,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向乐队袭来,并且阻碍了除了贝尔以外所有人的步伐。
贝尔摸了摸脖子。有一点刺痛,但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异常。贝尔没有感到什么明显的阻碍,而这让她突然变得孤独起来。大家都不时地看着贝尔。为什么你不会感到这种痛苦呢?他们的眼神似是在如此发问——那绝不是责难,倒不如说是某种确信。或者说,畏惧。
贝尔回头看向了甲槛花,用目光向正在笼子里专心思考如何解决这个事态的基尼斯求救。
「基尼斯,我…」
基尼斯看了一眼贝尔。别说了——他用目光如此叮嘱贝尔。贝尔感到胸口一阵疼痛。
「这是神的压力。没有经验的我们是无法忍受它的。据我的指引者所言,这似乎是某种遗传性状…。在传说中的圣星时代,众神在创造出我们的时候,在我们的头中植入了特别的耳朵。那便是能听到机械装置之神的命令的耳朵。即使经过众多的世代更迭,它仍然留在我们身上。原来如此,我们和神之间的因果关系,就这样得到了证明…」
或许是因为头痛的缘故,基尼斯小声嘀咕着。但更重要的是,他说话的方式有些飘然。基尼斯是知道的。作为和贝尔一样身上依附着指引者的人,基尼斯多少能理解贝尔孤独的由缘。
「我…」
没有。贝尔没有那种东西。贝尔察觉到,让大家如此疲惫的压力其实只是一种气息而已。她不认为这种气息能直接地阻碍人们的行动。但是,贝尔慌忙把这句话咽了回去。她总觉得如果自己现在这样说的话,会招致某种决定性的事态。
在甲槛花上,贝涅静静地听着两人的对话。他并没有插基尼斯的话,大概是因为过于激烈的痛苦已经让他无暇这么做了吧。
乐队所有人的呼吸都很急促。他们并不是感到疲劳,而是因看不见的气息而呼吸困难。
贝尔恨得牙痒痒。她皱起了眉头,更加用力地望向前方。
这时——
「那家伙…!」
看到眼前的景象,贝尔不由得叫了起来。
黑暗的另一边,有什么东西一溜烟地朝这边冲过来。
咻。基尼斯刻不容缓地挥下了指挥剑。转眼间,剑士们在回廊展开。
面对慌慌张张跑过来的班布,大家一齐做好了将它捕获的准备。班布没有停下。它膨起了尾巴,大大的眼睛几乎左右平行地排列着,不知道它在看向哪里。尽管如此,它还是清楚地看到了一字排开的剑士们的身影。班布从远处忽左忽右地跳来跳去,冲了过来,想要将剑士们耍得团团转。对于饱受压迫的剑士们来说,班布的奔跑状态实在是精神饱满。贝尔突然想道,难道兽花就不在乎神的压力吗?
(是野蛮吗…)
一时间,贝尔的脸上浮现出苦笑。
班布的速度让人联想到野生的兽。
班布巧妙地钻过前卫,将成密集队形的乐队耍得团团转。它从墙壁跳到地板上,又在空中转了个身,抓住天花板,然后一溜烟地跑了。
剑士们接连挥下的剑也不过只是稍稍掠过了班布的体毛,没能给它致命一击。由于神之压迫,剑士们刚想把感应注入剑中,痛苦就会立刻袭来,剑击的速度也显而易见地慢了下来。
贝涅和其他弓箭手一起架好了弓箭,但是却因耳朵的疼痛而皱起了眉头,无论如何也没法好好瞄准。充满回廊的压迫相当严重,再加上不能使用魔法,弓箭手们只能用尽全力射出一个个普通的钢箭。这样的做法完全没有效果,即使射中了班布,箭也会立刻被它吞入腹中。
贝尔离开了最前线,跑向乐队的后卫。
在那里,贝尔开辟出了一个可以供自己自由挥剑的地方。她对着微微跳起的班布架起了剑尖。剑刃发出了强烈的咆哮,丝毫不像是损毁的样子。而在这股咆哮的刺激下,贝尔旁边的剑士们发出了痛苦的声音,跪在地上。
「让开!」
贝尔大声叫道。后卫的剑士们吓了一跳,纷纷往后退去。在乐队的正中央,以贝尔为中心,形成了一圈无人地带。所有人都充满畏惧地注视着这个无貌的少女。
「贝尔,别…」
基尼斯叫道。他是以指挥者的身份,还是以剑友的身份说出这句话、想要叫住贝尔的呢?不知道。基尼斯的说法,就好像贝尔正在离开乐队一样。
班布来了。它从剑士们的脚边穿过,在贝尔面前跳了起来。
——EEERRREEE…!
一瞬间,咆哮声响彻回廊。剑的感应与满溢在回廊的神之压迫发生冲突,霎时间火花四溅。周遭的剑士们都被弹飞了出去。
(这样啊…)
贝尔准确地看穿了班布的动作。
(你不能使用魔法啊。)
是因为充满回廊的压迫吗?还是有其他的什么原因?贝尔本来还担心班布会用饮食魔法把自己吃掉,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呢。看样子这种担心是多余的。贝尔握着剑的手上充满了更加强烈的感应。
贝尔上前一步。
她仿佛完全读懂了班布的跳跃路径一般,挥起了剑。闪耀着白银光辉的利刃将班布连着不断涌来的压迫一刀两断。贝尔毫无疑问地斩到了它。班布的头部顿时在空中纵向裂开,上下错位。
在跳跃的惯性之下,变成两半的班布滚落到了贝尔的身后。
一瞬间之后,有什么东西从天而降。是剑。一把剑旋转着从空中落下。
叮,响起了一声清脆的声音。在呈现挥剑之姿的贝尔面前,闪耀着淡红宝玉之光辉的剑鲜明地插在了地上。那是多么锐利的一把剑啊。在由神之根组成的地板上,它的剑尖几乎全都埋了进去。
贝尔一瞬间被那把剑迷住了。
然后,她立刻意识到,乐队成员并没有看向宝剑,而是看向了自己。
「哦哦……」
「不愧是……」
耳边传来了短暂的赞叹声。但是,那声音中无疑微微夹杂着某种畏惧。
贝尔环视着大家。她将连自己都觉得奇怪的平静微笑盖在脸上,就好像她早已意识到自己会受伤一样。在那微笑的深处,翻涌着极其冰冷的东西。而自然而然地浮现出这种表情的自己让贝尔更加难以释怀。
突然,有人发出了惊呼。班布竟然站起身来。它将被纵向截断的两个身体挨在了一起,一瘸一拐地逃走了。班布的身上没有流出一滴鲜血,被割断的身体也慢慢恢复了原状。最终,班布的身影消失在了回廊的另一条通道上。
那滑稽的样子引得剑士们哄堂大笑。贝尔也因此得救了。她如释重负地望向基尼斯。基尼斯露出有点抱歉的表情,轻轻点了点头。
「这样一来,我们终于拿到剑了。」
在徐徐走来的甲槛花上,基尼斯叹气道。
「接下来将会更难吗…」
他的声音嘶哑着消失了。
即将靠近插在地上的剑的剑士们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们听到了声音。
充满黑暗的叹息之音不知从哪里传来,把在场的人都定在了原地。那声音这样叫着。
——NNNOOOWWWHHHEEE…!
——RRREEE…!
「离开那把剑!」
基尼斯喊道。他刻不容缓地做出了指挥。众人立刻把乐队整理成环形,围绕着立在地上的剑,一齐举起了剑。就像是在回应他们一般,剑的下方有什么东西在蠕动。是影子。剑那模糊的影子形成了某种形状。转眼间,它化为了无数的影子,跳向了乐队。
「来这套吗…」
基尼斯罕见地咬牙切齿。
乐队奇迹般地没有陷入混乱,向着影子们迎击。剑士们把事先分发好的荧光石粉末撒在剑上。淡淡的光芒化为剑的形状,向着黑暗斩杀而去。
回廊中传来了哗啦啦的鸣响,在饥饿同盟的叹息之声中,剑击之音果敢地响了起来。两个军团之间转眼间就呈现出决战的态势。剑士们感到压力越来越大,他们意识到,自己每次挥剑,空气都会变得更加沉重,身体变得像是在水中移动一样,动作被重重阻碍。
「指挥者…」
「这些家伙不妙啊。」
剑士们忍不住大叫起来。无论他们如何挥剑,影子们的数量都一点儿也没有减少,反而是从倒下的人的影子里又出现了新的影子,与剑士们对抗。其中有人差点被拖进阴影里,发出了惨叫,好不容易才被同伴救了出来。这样下去的话,想要围歼这些影子根本无从谈起。
「看清敌人的阶层结构!在某个地方,一定有人在统率着这些影子!」
「基尼斯,我要用光晶石了!」
「住手,贝涅,绝对不能使用影响太大的魔法!」
「但是,这样下去……」
「贝尔!影子们的首领一定就在某个地方,去把它击溃吧!是你的话一定能找到它的!」
「就算你这么说…我也已经竭尽全力了啊!」
就算是贝尔,光是杀死一侧的影子们也已经陷入了苦战。对手的数量确实太多了。乐队的环形已经扩大到了极限,眼看着就要破裂。在这种状况下,贝尔还能跳到敌人的中心吗?
「切…」
贝尔一瞬间就做好了觉悟。实际上,她也只能这么做了。如果剑士们是平常的状态,她至少还可以期待一下他们的掩护。然而,贝尔做不到向被这群影子以及它们的哀叹,再加上满溢回廊之中的压迫接二连三攻击的他们请求援助。
“咆哮剑”带上了猛烈的咆哮,贝尔的剑刃发出更强的光芒,将影子们一扫而空。
贝尔向前踏步,跃进了环形的内侧。她连看都没看一眼,就把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影子打飞了。既然得不到援助,那么她也就自然不必担心友方的安危。
贝尔简直就如疾风一般杀了进去。不一会儿,影子们就缠住了她。影子们挥舞着生锈的乐器和残缺的枯剑,胡乱地扑向贝尔。带着简直就像是在水里移动一般的动作,它们向着贝尔的手脚和受伤的剑一齐扑了上去。
——吃…
贝尔忍受着强烈的呕吐感,猛力挥下了剑。巨大的感应充盈在剑刃之中,同时,仿佛侵蚀着那感应一般,饥饿同盟那深邃的、如同黑暗本身一样的思绪也流了进来。
驱使着它们的是绝望的饥饿,而在那饥饿的前方还有一种恍惚的想法。这一切都超出了贝尔的理解范围,甚至有一种可怕的魅惑感。绝望的饥饿,指的是无论得到怎样的满足都会继续饥饿下去。在永远持续的饥饿中,就连自己的存在也将被诸多饥饿的想法割裂,变得更加饥饿。所有的饥饿感都与更加深邃的黑暗相连。而将这些饥饿感融合在一起的黑暗,简直就像是合而为一的生命一样存在着。
(扬弃者啊——你看到了吗)
厉声挥剑的贝尔的脑海中回响着这样的声音。
(你看到这另一群扬弃之存在了吗,看到这恍惚的饥饿漩涡了吗——)
指引者?
不——不对。
刹那间,贝尔心中有什么东西在翻腾。
(阿德尼斯——)
贝尔在心中焦灼地呼喊着这个名字。
准确来说,那并不是阿德尼斯本人的声音。而是残留在此处的阿德尼斯的思念的余香从影群的中心传了过来。而这余香,正是使这些影子得以在现实世界中出现的东西。
「阿德尼斯!」
贝尔忍不住叫了起来。一瞬间之后,随着一阵剑风,贝尔周围的影子们的身体变成两半,飞向空中。闪光猛地撕裂了黑暗。在闪光的对面,贝尔看到了寄宿着影子的思念的东西。
那是一把剑。
贝尔呆住了。而后,心中的决意吞噬了惊讶,贝尔张大眼睛跑了过去。
突然,影子们一齐扑向贝尔。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如同无数的虫群一般,影子们以令人毛骨悚然的气势从四面八方包围了贝尔,一拥而上。
「嘁!」
贝尔猛地挥起了剑。从被打飞的影子对面又出现了数倍于此的影子。
没有掩护。贝尔的整个视野都是影子。它们爬上地面,跳下天花板,从左右前后向贝尔扑过来。回过神来,贝尔才发现自己的脚下有些奇怪的不太稳定。黑暗正缓缓地从她的脚腕附近爬上来。贝尔慌忙将之甩开,但它马上再次缠了上来。这样一来,贝尔就不知道刚才看到的剑在哪里了。歪七扭八的手一齐从周围伸出来,缠在贝尔身上。贝尔一边挣脱它们,一边打从心底感到了寒意。剑在异样感应的侵蚀下发出悲鸣般的咆哮。
噢·噢·噢·噢…!
贝尔将心中的郁闷化为愤怒,大吼起来。这时,她的耳边突然传来了呐喊的声音,简直如同战吼一般。与此同时,泛着磷光的青白色物体无声地铺在了墙面上。
贝尔看向了墙壁。那是多么精密的演算啊。演算转眼间扩展到整个墙壁和天花板之上,四周顿时填满了结界。
到处都有影子如同被弹飞一般倒下。在天花板上展开的演算“啪”的一声迸发出激烈的火花。如闪电一样的光之丝线在四周穿梭而过。
一瞬间,整个空间都被照亮了。璀璨的光芒倾泻而下,在空中形成剑刃的形状,将影子们切开。
「请尽情观赏我新生的力量吧!」
这样的声音嘹亮地响起。听到这个令人怀念的声音,大家都转过头来。
「好了,贝尔——现在正是发出胜利呐喊的时刻!」
贝尔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他了。他的出现总是这么唐突。
贝尔露出狰狞的笑容,毅然决然地向前踏出一步。影子们对这突如其来的援护束手无策。另一边,“咆哮剑”的剑击更是被她纵横挥下,没有人能抵挡贝尔的突击。
贝尔以连一根手指都不会被影子们碰到的气势跳了起来。她迅速看清宝剑的位置,径直跑了过去。不会错。宝剑的下方就像是被涂上了一层薄薄的阴影一样。影子们就是以此为跳板出现的。
(阿德尼斯,你这混蛋!)
无可奈何之下,基尼斯的指挥也做出了指示。贝尔锐利地挥下了“咆哮剑”,影子们惨叫着追了上去。
(能斩吗——?)
这是个不成疑问的疑问。答案随时都在贝尔的手心之中。被她挥下的剑就是其证明。在挥下剑刃的刹那,贝尔仿佛感受到了伫立在那里的宝剑的感应——就好像那把剑自己也知道会变成这样一样。“咆哮剑”的剑刃正面击向了卡塔库姆的宝剑。
高亢的剑击声与影子们震耳欲聋的叹息声重叠在一起。
卡塔库姆的宝剑像是水一样被斩开了。宝剑的剑尖还插在地上,而剑柄已经高高地飞向空中。剑连同附在剑刃上的影子一起被斩断了。
「那个混蛋早就知道会变成这样。他早就知道我们想拿到宝剑,所以才精心设计了圈套……可恶!」
贝尔一边激烈地咒骂,一边环视四周,仿佛对方就在眼前一样。
就在贝尔旁边,仿佛没有听见她的话一样,基尼斯一动不动地蹲在地上,盯着宝剑。他既没有放下心来,也没有发出叹息,只是一心地用深思熟虑的目光看着刻印刚好被切断的剑。
「那么,我们该怎么办呢?」
贝涅依旧坐在甲槛花上,低声说道。他的语气很轻松,刚才痛苦的样子已经完全消失了。不只是贝涅,乐队里的每个人此时都表现得很正常。
众人的四周围绕着闪烁着奇异磷光的演算,保护着他们免受看不见的压迫之浪潮的侵害。在这个禁止使用魔法的回廊里,这究竟是怎样的力量呢?演算没有受到任何干扰,在空中显示出精致的因子的连接姿态。
「从这里再往前走就极其困难了。」
施放了这个结界的凯蒂=“贤者”理所当然地站在乐队中,说出了这样的话。
剑士们顿时望向回廊的尽头,同时,他们也把目光转向了来时的方向。光是走到这里,他们就已经承受了可怕的精神压力,一想到接下来要面对的东西,他们一定会更加寸步难行。每个人都是这样的样子。
「我要去…」
贝尔下定决心说道。
剑士们倏地看向贝尔,然后露出后悔的表情。他们明白,是自己的目光让贝尔变得孤独。于是,剑士慌忙把目光从贝尔上移开,互相使了个眼色,看看会不会有个敢于说出道歉的话的傻瓜站出来。
谁也不想让贝尔孤独一人。他们一起与贝尔经历了激烈的战斗,对贝尔的感情本应是身为剑友的尊敬与爱意,绝不应该是回避与畏惧。尽管如此,贝尔还是孤独一人。
凯蒂突然站到贝尔身旁。
「我陪你一起去。无奈,我也找那个狼青年多少有些事情。」
他以一贯的殷勤态度这样说道。那表情简直就像在邀请贝尔去跳舞一样。
贝尔扑哧一笑,点了点头。然后,似是在确认收在背上的剑的重量一般,贝尔闭上了眼睛。
待贝尔再次睁开眼睛之时,鲜红的鸟在前方扇动着翅膀,为她指明了前进的方向。
贝尔再次点了点头。她回头看向大家。
「我走了。」
她平静地说。
坐在地上的剑士们一齐站了起来。谁也没说什么。大家不约而同地咬紧牙关,生怕自己说出来什么“对不起”之类的道歉话语。
不知是谁果断地拔出了剑。然后,在场的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拔出了剑。他们高举剑尖,痛切地叫道。
「拉布莱克=贝尔!」
「拉布莱克=贝尔!微小之人!」
「拉布莱克=贝尔!我们胜利的因缘!」
贝尔微微一笑。
众多感谢的话语萦绕在贝尔的脑海之中,而她却始终连一个都没有说出口。贝尔用平静的笑容掩盖了心中的痛苦,好不容易才回应了他们的欢呼。
基尼斯终于从这场骚动中回过神来。他走到人群的最前,有些吃惊地盯着贝尔。然后,他好像明白了什么似的点了点头。
「贝尔。从这里开始,你就脱离我的指挥范围了。请尽情地……。」
基尼斯似乎强忍着自己压下了什么话语。那是“我在这里等你”——之类的话语。
「嗯。」
贝尔朝甲槛花的方向瞥了一眼。大概是敏感地察觉到她的动作了吧,贝涅浮现出忧伤的微笑,轻轻挥了挥手。他像是在祈祷什么,又像是在压抑什么。贝尔不知不觉间眯起了眼睛。
「走吧。」
贝尔催促凯蒂。然后,她慢慢转过身,踏出一步。
结界的一端被打开,贝尔从那里走了出去。在她的前方,酷似红莲之花的鸟翼轻轻展开。乐队中只有基尼斯见证了这一切。
「指引者的形态也不尽相同吗…」
基尼斯喃喃自语着。他用握着指挥剑的手抚摸着自己断裂的左臂。在那里出现的幻之手臂,为他指明了与贝尔的前方不同的方向。
「我们也马上出发!」
咻。基尼斯挥舞起了指挥剑。剑士们立刻行动起来,整理好阵势。
「用这个把卡塔库姆的宝剑包起来,搬到笼子里。」
说着,他脱下红色的制服衣装的上衣,递给一个剑士。
「好了,从现在开始才是真正的严峻挑战。在回廊外,由首席剑士率领的神官团正在等着我们!大家都要从这里活着离开!」
碎裂的剑被关进了甲槛花里,基尼斯自己也跟着坐了进去。他叹了口气,抬头看了看头顶。
就在这时——
叮。水钢之弦紧绷的声音让乐队僵立原地。
「贝涅…」
基尼斯茫然地叫道。
贝涅举起引以为傲的斗弓,紧紧地瞄准了回廊的另一边。他的表情堪称冷峻——冷峻得让人怀疑这个男人竟然也会露出如此凄惨的表情。贝涅紧闭的嘴唇微微上扬,
「做出决断吧,指挥者。」
他用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说道。
在剑士们哑然的注视下,基尼斯却是奇妙的一脸平静。他只是有些困惑地皱起眉头,抬头看着贝涅。
「这尚在你的剧本之中,应该由你来做出决断。」
贝涅将弓拉得更紧了。
「她已经脱离了我们的范畴。而且是她主动离开的。到那时,她的存在,将为我们的前路带来巨大的波澜——这么说的人正是你。」
基尼斯的眼睛漫无目的地游移着,最终转向了回廊的方向。此时,带着凯蒂的贝尔的身影正要消失在黑暗中。
「你并不想毁灭这座城堡吧,基尼斯。她——连神都能斩杀。」
「我知道,贝涅。你…真的是个优秀的导演啊。」
基尼斯的口中发出叹息般的声音。
「做出决断吧。」
贝涅冷冷地打断了他。
「现在是绝佳的距离。只需一击就能杀死她。即使不行,只要竭尽全力,我也一定能在这里了结她。挥下那把指挥剑吧,基尼斯!做出决断吧!」
就连屏息注视着这一幕的剑士们也仿佛看到了这位茫然指挥者心中的巨大纠葛。基尼斯缓缓地举起剑。他的单臂微微颤抖。然后,基尼斯的动作突然停住了。他那琥珀色的双眸中闪烁着如崭新打磨的钢铁般的光芒。基尼斯屹然凝视着贝尔消失的黑暗。
咻。挥下的指挥剑鲜明地撕裂了天空。
「基尼斯……」
指挥剑的感应直接与贝涅的弓相呼应。紧绷的弓弦慢慢松开。贝涅慢慢靠拢了双手,不久,他完全收起了长长的斗弓。
叮…。水钢之弦颤抖着。滚落下来的水晶子弹被贝涅握在手里。
基尼斯说道。
「她的敌人是饥饿同盟,是阿德尼斯。我们知道这一点……贝涅。」
「仅限现在,呢。」
贝涅揶揄般地回答。基尼斯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
「是的,就目前而言,视饥饿同盟——也就是阿德尼斯对神的核心提出的问题的不同,情况也会有所不同。但是,我相信她的力量。无论具有多大的破坏性,她的剑都总能展现出前所未有的可能性。无论她发生了多大的变化,也无论她获得了多大的力量,我相信,只有这一点是不会改变的。」
咻。基尼斯再次挥动指挥剑,剑士们猛然回过神来。
「饥饿同盟的危机暂时结束了!不过,我们现在还无法确认雪莉公主的安危。但是,贝尔会为我们阐明这个问题吧。为了不让她背负罪责,我们现在必须行动起来。也就是说,我们要实现卡塔库姆的中立!」
听基尼斯这么一说,剑士们一齐做出了反应。如今,正是他们应该真正背对贝尔的时刻。
甲槛花慢慢踏出了步伐。剑士们在它的周围形成密集队形,团结一致地走出了结界。精神的压力突然袭来,但和刚才不同,越往前走,压力就越小。正在前往出口的意识让他们兴奋起来。
基尼斯“哎呀呀”地在笼子中盘腿而坐,然后低声说道,
「不好意思,贝涅。」
「怎么了?」
「我向你撒娇了,我本应事先就做好命令的。哎呀,有你这么优秀的导演在,确实是让我没法蒙混过关啊。」
「你能说出这种话,真是值得钦佩。」
一阵窃笑声从基尼斯的头顶上飘了下来。
「不用在意,因为这个过程对我来说也是必要的。当时,我对着她的后背全力拉紧了弓,只要有你的指挥,我就会全力射击……」
贝涅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用看不见的白浊眼睛望向走廊的黑暗,低语道,
「而这就足够当作我对她说出的“再见”了。」
贝尔慢慢松开背在背上的剑柄。
她的身旁传来凯蒂“咔哒”一声合上表盖的声音。
两人不约而同地觉察到了危机,同时也意识到危机已经过去。
不再回顾逐渐远去的身后,贝尔头也不回地继续往前走着。
而凯蒂则代替她朝背后瞥了一眼。基尼斯的乐队已经消失在黑暗中,只剩下回廊本身的闪烁微光在乐队的影子中摇曳。
凯蒂转回了头,他那赤红的瞳孔中映出低头走着的贝尔的侧脸。
「你在哭吗,贝尔?」
虽然很平淡,但凯蒂的声音听起来却很温柔。
「怎么可能?」
贝尔吃惊地抬起了头。她甚至没有注意到自己正低着头。和凯蒂四目相对的瞬间,她露出了苦涩的笑容。她总觉得自己无法对着这聪慧的眼神说谎。
「我已经习惯了…也不能这么说吧。」
说着,贝尔移开视线,继续沿着回廊前进。她的步伐不知不觉地加快了。突然,贝尔用力踏出的一步变成了跑步的姿势。贝尔跑了出去。凯蒂跟在她后面,带着一副想要保护重要事物的表情追了上去。
闪烁着淡青色光芒的回廊让人联想到,难道在如此的地下,也有着圣星滋润的光辉吗?那湿润的光芒射进了贝尔的胸膛。她不由得叫了起来。
「这家伙也是,那家伙也是,每个人都用异样的眼光看着我。那么我就给你们好好显摆一下吧,可恶!」
凯蒂惊讶地竖起耳朵。贝尔不顾凯蒂,继续在他身边跑着。
「总有一天,我要变得自由。」
「……贝尔。」
「我要彻底了解自己的由缘。我要把我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理由全都征服!」
贝尔目不转睛地看着眼前。就在前方,一只鲜红色的鸟儿在道路上飞翔。贝尔追着那只鸟,不停地跑着。背上的剑的重量赋予了她坚实的脚步,踏在地上的身体赋予了她坚实的存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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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廊中回响着好几声脚步声。它们按照各自主人的步幅相互交错,如实地反映出了每个人心情上的差异。
走在最前面的是身为向导的饥饿同盟的少女,雪莉跟在她后面,最后是垂着剑尖的阿德尼斯。
忽然,三个人的步调都乱了。三人同时倒吸了一口气。
昏暗的回廊上突然出现了亮光。那是绯红色的灯光,完全是晚霞的颜色。黄昏留下的永恒光辉突然笼罩在三人身上。
在暗红色光芒的笼罩下,少女回头看向阿德尼斯。她的眼睛的上下眼睑被缝合在了一起。少女遵照刻在眼皮上的“眼睛”之刻印的含义,专注地看着阿德尼斯。她是有什么恳求吗?雪莉停下脚步凝视着她,突然,有什么东西从少女的眼皮里流了出来。
雪莉骤然屏住了呼吸。在少女缝合的眼睑间,有好几颗血珠膨胀着弹了出来,在少女的脸上留下数道血迹。
阿德尼斯对着流着血泪的少女轻轻点了点头。
「已经到极限了吗……」
在雪莉的注视下,阿德尼斯向少女张开双臂。
「把你这副獠牙,收入身为下巴的我的身体里吧。」
少女依偎在阿德尼斯身上,把手搭在映在阿德尼斯胸前的自己的影子上。而那只手竟然钻了进去。
「你所看到的东西,将与饥饿同盟相通。化为我的一部分吧…安息吧…」
阿德尼斯安慰地摸了摸少女的头。少女微微一笑。在来到这里的期间,少女一直一言不发。面无表情的她,仿佛心灵早已消失了许久。在雪莉的眼中,少女最后露出的微笑充满了平静。那是希望自己被永远封闭在黑暗中的无垢姿态。
少女消失了。她钻进了自己的影子里,消失在了这个世界的任何地方。
「她进入你的身体里了吗?」
雪莉不可思议地问道。
「她融入了我的阶级。」
阿德尼斯冷淡地回答。雪莉歪起了头,而阿德尼斯并没有做进一步的说明。
「走吧,离目的地很近了。虽然我们已经绕了很远的路。」
「绕远路?」
雪莉来到阿德尼斯身旁问道。阿德尼斯讽刺般地点了点头。
「为了拒绝我,这个洞窟形成了好几个分支。这是神最后的抵抗。但是,既然抵抗已经如此之强,那么就证明神已经将我视为决定性的存在接受了。接下来,我们马上就到神的“心脏”了。你能听见神的心跳吧。就连不是城中主族的我都感到浑身发抖……」
雪莉轻轻点了点头。尽管四周渐渐被染成了耀眼的茜色,但不知不觉间,她的脸色却变得苍白无比。从回廊的另一头传来的声音,除了心跳以外不可能是其他东西。整个大气都在震动。“咚咚、咚咚”地跳动着的某种巨大气息本身的声音响彻在雪莉心底。
似乎在试探彼此的想法一般,雪莉与阿德尼斯继续并排走着——
然后,两人终于走出了回廊。
巨大的大厅之中是连绵不断的森林。这是绝无仅有的光景。
「哦哦……」
阿德尼斯惊叹的声音传到了天花板上。
在广阔的空间里,如同光滑的艺术品一般的神之根像无数的柱子一样耸立着。
无数的刻印闪烁着青白色的磷光。而就如同与那闪烁相呼应一般,有什么东西散发出鲜红色的光芒。
那是火晶石的结晶。就像缠绕在神之根上的藤蔓一般,热量本身的结晶化为了无数的枝条,延伸着。
这是一片闪耀着璀璨火焰的森林。就如同熔化的铁被烧得通红,然后就那样结晶化了一样。对于习惯了黑暗的眼睛来说,这赤红色的光芒实在是过于耀眼了。
「这就是神的火焰之血吗?」
阿德尼斯说道。
「在古老的神代时代,神之力就是从这里被供给向全世界……」
然后,阿德尼斯看着身旁的雪莉,露出讽刺的笑容。
「而现在,这一切都变成了化石。」
然而,与阿德尼斯嘲笑的态度相反,雪莉充满惊叹和畏惧地环视着这一景象。
「我感觉……我好像第一次接触到了神的存在。」
雪莉叹着气呢喃道。
「我听说在历代的王中,能像这样前往神的深处的人屈指可数。啊啊……我能感到,神对你的恐惧——」
「还有欢喜。」
阿德尼斯终于笑了笑,继续说道。
「如今,神即将迎入曾经被神自己抛弃之物……」
雪莉看着阿德尼斯,然后慢慢地点了点头。
「你所率领的影群的源头,就是这里吧。」
「没错。」
「你是想把神从你所说的形骸中解放出来吗?」
「那正是饥饿同盟的法则。在神借由人民将自己封入机械装置的形骸中时,神所使用的那把钥匙——就是饥饿同盟的动机。那就是曾经存在于神的内心,但现在却被永远放逐的、通向毁灭的意志。这便是这个世界在刚刚诞生之时的预定调和。」
「我明白。」
雪莉说道。
「就像是,只有包含了死,生才能成立一样……」
突然,阿德尼斯眯起眼睛。他似乎有些怀疑。而雪莉以一副梦中人的表情继续说道,
「可是,神却必须以杀死“死亡”的方式来保持永恒,这是为什么…」
仿佛要打断雪莉的念白,阿德尼斯轻轻地挥了挥手中的剑。
「走吧。」
雪莉没有特别抵抗就顺从了他。她的表情完全不像是被威胁的人,反而像是阿德尼斯的同谋。
或者说,那是一种从高处俯视着这种状况的目光。虽然雪莉还是脸色铁青,但已经看不出脆弱的样子。取而代之的是,雪莉展现出了担任舞台的主导之人所表现出的超然姿态,在火晶石的映照下,她的面庞甚至显得有些神圣。阿德尼斯不安地屏住呼吸,观察着这位歌女的变化。
「我终于开始理解这个国家的神的本性了。」
雪莉背对着阿德尼斯,低声说道。
「这里不存在神对人民的爱」
「哦……?」
「然而,就像被驱逐的毁灭之影成为了饥饿同盟一样,神的爱是否也化为了某种形式,展现在外部了呢…?」
雪莉如宣告一般问道。
在架起剑尖的阿德尼斯眼中,雪莉的背影突然变得遥远。
「而且,它应该正是寄托在了贝尔他们所追求的东西之上吧。」
雪莉环顾四周,仰望着编织成网状的神之根和火晶石的树枝。不知何时,两人都停下了脚步。周围充满了沉重的心跳,在被染成茜色的空间里,两人的影子从脚边向四周跃动。
「贝尔要来了。」
雪莉专注的目光突然转向阿德尼斯。在通红的火光中,她用澄澈的蓝紫色眼眸凝视着阿德尼斯。
阿德尼斯的嘴唇扬起凄厉的笑容。
「贝尔还没有完全理解自己究竟想要到达哪里。她还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也不知道那会给这个世界带来怎样的影响。」
他用剑尖严厉地指向雪莉,轻轻说道。
「只有饥饿同盟才能在绝对的毁灭中寻得新生的存在方式。被流放的人跟随着我的脚步来到了这里。我们回来了。一切的源泉,都是前方那颗神的孤独心脏发出的每一次跳动。」
这时,空气突然强烈地鸣动起来。
火晶石哗啦哗啦地崩塌,微微的火星开始在周围飞舞。
「为此,你要把我…当成一个“有影”之人,迎入这里吗?」
雪莉如同明白了一切一般,平静地说道。
「然后,你想要我唱一首歌吧。你想要让我唱响那首只为破坏而生的歌——“射手座”。」
阿德尼斯扬起嘴唇。
「我来迎接你了。」
阿德尼斯将诅咒的声音注入到低语之中。与此同时,他手中的剑尖扭曲、蠕动,泛起倒刺,如锋利的爪一样生出了钢之牙。阿德尼斯脚边的阴影急剧变浓,突然,阴影化为了人影的姿态现身了。
——NNNOOOWWWHHH…!
——EEERRREE…!
妖异的叹息声响彻四周,一群怪异的影子在阿德尼斯的左右与身后疯狂跃动。
雪莉往后退了几步。她毅然抬起苍白的脸,看着阿德尼斯。率领影子之人的冷冷嘲笑与雪莉静悄悄的表情形成了对峙。
「把她拖进去。」
随着阿德尼斯一声令下,影群一齐行动起来。咔嚓、咔嚓,影群的怪异姿态让人联想到大群甲虫。它们将手伸了向雪莉,但是雪莉不为所动。她紧张地盯着逼近的影子,完美地抑制住心中的恐慌,从容地舒了口气。
爆炸了。先头的影子突然被火焰包围,变成火球扑腾着。
火晶石仿佛有了自己的意志一般,向着影群的方向碎裂四散。影子们一个接一个地被灼热的火炎席卷,叹息声亦被火焰的咆哮盖过了。然后,穿过熊熊燃烧的火焰而来的,毫无疑问是首席歌士雪莉高亢的歌声。
「呣…!」
阿德尼斯用双手护着脸,迅速从灼热的漩涡中跳了出去。影子们连撤退的时间都没有,像狂舞的火把一样燃烧着。而后,更加剧烈的火焰把影子们炸飞了。
「连影子都能灼烧吗…」
阿德尼斯大张的眼中映出紫色礼服鲜艳飘扬的样子。
热度并没有传到雪莉身上,而是为了守护她。雪莉的衣服和头发剧烈地随风飘扬。火晶石一个接一个地从树枝上崩落,燃起火焰。而向外席卷的火焰再次化为了结晶。再也没有比这更加明亮的红色了。就像是夕阳散落而下的光点一般,火晶石再次缓缓化为了树枝的样子。
雪莉站在这副光景的正中间。她挺直了身体,声音紧绷。雪莉一边压倒那些影子,一边用质问的目光望着阿德尼斯。
「哈哈哈,承认吧!你才是真正的神的天赐之子!」
阿德尼斯用双臂护着脸,一边嘲笑一边叫道。
「但是,正因如此,饥饿同盟才需要你这颗獠牙!」
突然,雪莉的歌声留下了尖锐的余韵,停止了。
「你所追求的胜利并不在这里。狼啊,离开圣域,回到自己的荒野去吧。神的炽热之血如今已经满足于它的光辉,无法再容纳过去的影子了。」
雪莉平稳至极的声音响彻整个空间。那声音穿透了诸多噪音,清晰地传到阿德尼斯耳中。
「哈哈!」
阿德尼斯的“锈爪”嘎吱作响,转眼间就变了形状。
「不对,这不是你说的话,是神让你这么说的!饥饿同盟的鼻子敏锐地嗅到了神藏于话语背后的恐惧!」
阿德尼斯笑了。他张开护着头部的双臂,手中的剑已经变成了扭曲螺旋的斩首镰刀的形状。他突然挥下了剑,演奏出仿佛自然嗓音般的剑风。
逼近阿德尼斯的火焰瞬间被弹开,在空中变回结晶的形态。闪烁着赤红色光芒的火晶石碎片散落下来。就在这时,他的周围突然出现了人影。人影的身上还燃着火焰。一个接一个地,本应在灼热中倒下的影子们爬了起来。
「神啊,为什么你会害怕与饥饿同盟之间的剑乐?——这就是答案!」
数十个影子突然融化在火焰之中。那场景只能这么形容。随着已经化为火球的影子们的身姿的崩塌,周遭的火焰也染上了黑色的不明浑浊,消失了。
叹息声响了起来——其源头正是被火焰融化殆尽的影子们。它们化为了灼热本身,隆隆地发出了妖异的咆哮。
被染成漆黑的火焰以阿德尼斯为中心翻滚着。
雪莉稍稍退了一步。她的周围猛烈地刮起了炽焰。炽烈的火焰向着如今充满黯淡之色的黑炎席卷而去。两种极端的火焰激烈地碰撞在一起。整个大厅里都回响着震耳欲聋的轰鸣。雪莉的惨叫声被凄厉的爆炸声淹没了。
「看到了吗,神的天赐之子啊!饥饿同盟的黑暗,会将万物平等地吞噬于饥饿之中!而你也将成为我们的一员!」
在猛地摆好架势的雪莉周围,火焰眼看着渐渐变黑。雪莉的四周突然充满了灼热的黑暗。而在地上,比燃烧着的黑暗火焰还要更加昏暗的东西在疯狂地爬了出来。
雪莉知道,那是献身于火焰之人的影子。无数的影子伸出了手,如同向生者致意的亡者们一样,发出呜呜的叹息声,一心向这边走来。恐惧如怒涛般涌来,雪莉目不转睛地盯着它们。
黑暗饥饿的群体与率领着他们的人的身影清晰地浮现在雪莉眼中。雪莉的表情表明她已经做好了与这压倒性的恐惧战斗的准备。雪莉等待着它们。
「来吧…我来迎接你了…」
阿德尼斯的低语在灼热的黑暗中回响。
在雪莉眼前,满溢在大厅中的无数刻印的闪烁微光被极度黑暗的阴影不断侵蚀。另一边,阿德尼斯带着呼啸而起的黑色火焰,提起异形之剑向雪莉走来,其身姿宛若一位宣告不可避免之死亡的不详之人。
「不要反抗了,神的天赐之子!如果你要反抗,那我就用这把剑在你身上刻下叹息的刻印!」
雪莉的眼睛睁得大大的。
虽然因恐惧而牙齿打颤,但她还是深深地叹了口气,安慰着自己。然后,她毅然转身。
就如同剑士们寻找剑击的时机一样,雪莉也在寻找着将声音化为歌声的契机,就在这时——
「笨—蛋,阿德尼斯。」
突然,两人之间插入了一个声音,
伴随着那个声音,凄厉的剑风袭来。黑色的浑浊火焰被劈成两半,阿德尼斯和雪莉之间的熊熊火焰瞬间被吹飞了。
叫声响起。那与其说是叹息,不如说是垂死挣扎的声音。匍匐在地上的影子被瞬间砍断。就在迅速跳起的阿德尼斯眼前,影子们被白银的光辉消散了。
被切开的火焰,在雪莉和阿德尼斯之间开辟出一条道路。
「你还是老样子,不知道怎么对待女人。」
一个无奈的声音早早穿过了这条火焰之路。
「对女人要温柔体贴。这样的话,女人才会愿意为你生孩子…嗯…这也是我从贝涅那家伙那里听来的。我只是在现学现卖而已。」
紧随在声音之后出现的是一个少女——
黑发黑瞳。除此之外,少女的无貌之姿没有任何的种族特征——不,仅有一点。她高举着可以说是她的唯一特征的、闪耀着白银光辉的大剑,走了过来。
「贝尔…!」
雪莉叫道。与贝尔四目相对后,雪莉将双手按在脸颊上,吓了一跳般缩了缩身子。自贝尔成为牢囚之后,这还是两人的第一次见面。
「嗨,雪莉。」
贝尔温柔的呼唤,再加上那无忧无虑的笑颜,让雪莉的脸顿时湿润了。
贝尔扑哧一笑。她把雪莉护在身后,随意地举起剑,望着黑漆漆的火焰漩涡。
「哟。」
贝尔简短地叫了一声。
她感到阿德尼斯在红色头巾下露出了一丝微笑。隔着漆黑的火焰,曾经的剑友的脸仿佛就在那里。但是下一瞬间,阿德尼斯就露出了冷酷的笑容。
「我等你好久了…理由之少女。」
贝尔感到自己的心情渐渐平静下来。她的脸上自然地洋溢起凶猛的笑容,但心情却非常平静。贝尔感觉到,那些被自己远远地抛在身后的一切,现在反而在支撑着自己。
在低语声中,贝尔明确道出了自己立于此地的缘由。
「我要,杀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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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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灼热的黑暗嗡嗡作响,形成了旋涡。
「你是连饥饿同盟的黑暗都无法吞噬的光芒。」
阿德尼斯说道。
「也是连神之光都无法消去的黑暗…」
在漆黑的火焰正当中——
阿德尼斯呈现铁锈色的十根手指被剑柄吞食。他冷冷地看着贝尔。
「理由之少女啊,如果吞噬了你,饥饿同盟就会变成真正的绝对黑暗。」
但贝尔一脸轻松地避开了对方的气势,哼了一声。
「别装模做样了。」
刹那间,阿德尼斯轰然挥剑,他的动作宛如挥下了一个庞然大物一般。
数重折叠的剑刃画出一个巨大的弧线。
同时,灼热如怒涛般涌来。震耳欲聋的叹息声充斥着大厅,在贝尔脚下,无数的影子们伸出了亡者的手,袭击贝尔。
「哼哼…」
贝尔没有动。她若无其事地架起剑,剑尖与涌来的火焰剧烈碰撞。贝尔被吞没了。灼烧的黑暗瞬间烧焦了她的身体,无数影子般的手臂抓住了她的脚。雪莉惊叫起来。
「贝尔!!」
贝尔背对雪莉的背影,岿然不动。
「呣…」
阿德尼斯敏锐地看到了。
黑色的火焰就像被吸入了贝尔的身体一样消失了。发出哀叹之音、紧紧抱住贝尔的亡者们也反过来被贝尔吸了进去。贝尔的身影微微扭曲,然后突然消失了。一瞬间之后,空气突然剧烈地爆炸了。
就在贝尔的身影刚刚的所在之处,出现了细细的磷光,飞舞着。那正是为了伪装而做出的精致演算的碎片。
「嘁!」
阿德尼斯咂了咂嘴。
「那个该死的长耳族!」
同时,他马上向雪莉疾驰而去。
措手不及之下,雪莉身体一震,看向阿德尼斯。
「你的歌比想象中更能发挥决定性的作用,雪莉公主!」
阿德尼斯暴露出冰冷的杀意。为了不断地将恐慌赋予雪莉,阿德尼斯叫道,
「饥饿同盟的目的是揭露神的饥饿!如果你要反抗的话,就在这里消失吧!」
雪莉缩成一团,一动也不动。因为看到了贝尔的身影而安心下来的雪莉无法再次保持紧绷。阿德尼斯刻不容缓地逼近惊恐的雪莉。
就在两人前方,黑色的火焰突然被炸开了一个洞。下一个瞬间,贝尔双手交叉,冲破火焰的墙壁,以可怕的气势撞了过来。
红色的头巾之下,阿德尼斯睁大了眼睛。
「呶!」
他叫道。飞驰着的阿德尼斯从侧面受到了一阵旋风般的剑击。在千钧一发之际,他侧身闪开,几乎趴在了地上,架起了剑。就在这时,从他的上方,“咆哮剑”的剑刃闪耀着璀璨的光辉向他扑了过去。
叮。钢铁碎裂的钝音贯穿了挖开地面的爆炸声,响了起来。
阿德尼斯发出了呻吟。他的“锈爪”的剑刃有一半剧烈损毁。总算躲过了压倒性的力量冲击的他艰难地与贝尔对峙。
呼…
阿德尼斯叹了一口气。他银色的体毛倒立,举剑的双臂上衣服开裂,脱落的绷带渗出了血,从肘部垂了下来。这一切都在诉说着贝尔刚才的剑击有多么可怕。
「不愧是……」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随意地提着“咆哮剑”的贝尔的身影。
「这应该,不是幻象…吧。」
「嘿嘿。」
贝尔咧嘴一笑。
在贝尔脚边,有什么东西尖锐地跳了起来。那是刚刚被击碎的阿德尼斯的剑的碎片。碎片笔直地向贝尔飞了出去。
随着一声闷响,碎片深深地刺进了贝尔的喉咙。然后,剑的碎片就如同有意识之物一般,就那样挖进了伤口之中。
然而,贝尔的脸上依旧浮现出顽皮的笑容。
「你这…」
阿德尼斯呻吟道。他迅速环视四周。就在这时。突然,贝尔的身影化为细小的磷光碎屑,崩塌了。演算魔法产生的幻影在碎片的瘴气之下急速腐烂。在飘落的演算残骸中,传来微弱的“咔嚓、咔嚓”的符号相合的声音。
阿德尼斯的反应非常迅速。在贝尔的身影化成无数磷光四散而去的同时,可怕的空压之刃就如子弹般向他射了出来。剑的碎片瞬间粉碎,看不见的剑刃从六方逼近了阿德尼斯。
阿德尼斯连躲都不躲,从正面迎接了看不见的剑刃。空压的结晶之刃被瘴气接触后消失,漆黑的火焰狂乱地缠绕在阿德尼斯的周围。
「果然还是要先杀了你,理由之少女啊!」
他的呼喊的前方,是雪莉。
过了一拍,雪莉突然回过头来。
「拉布莱克=贝尔。」
贝尔毫不畏惧地举起剑说道。她竟然在雪莉的身后。
「这才是我的名字。其他的我才不管。你有太多多余的借口了。想和我做爱的话,就直接那么说不就好了吗。」
「哎呀哎呀。」
接着,从贝尔的背后出现的,是一脸惊讶的凯蒂=“贤者”。
「真是太不成体统了。」
凯蒂和蔼的话语之中带着满满的刺。他将阿德尼斯映在红色的眼瞳中,轻轻拍了拍胸口。那正是他之前被阿德尼斯的剑刺穿的地方。
阿德尼斯冷冷地盯着他。
「好吧。」
现在就做个了断吧——阿德尼斯摆出这样的样子,用剑尖指向他。
「凯蒂。」
就像在回应阿德尼斯一般,凯蒂立刻想用双手结出印记,但是贝尔挥手阻止了他。
「快把雪莉带走。」
凯蒂遗憾地挑了挑一边的眉毛。他迅速重新组合印记,转眼间就展开了另一项完全不同的演算。
「贝尔…」
雪莉不安地叫道。贝尔背对着雪莉,毫无大意地与阿德尼斯对峙。突然,贝尔冒出一句话。
「喂,雪莉,你曾经在我的房间里唱过歌吧?」
雪莉突然吃了一惊。她盯着贝尔小小的后背。
「你还会再唱歌给我听吗?」
「嗯…」
风突然卷了起来。凯蒂和雪莉两人迅速被演算所包围。雪莉想要伸向贝尔后背的手悲伤地缩了回去。
「贝尔,我一定…」
贝尔瞥了两个人一眼。凯蒂点了点头。两人似乎已经事先商量好了什么,互相使了个眼色。
凯蒂迎着席卷而起的风叫道。
「我马上回来!我会带可靠的援军回来的!」
贝尔迅速转回视线,同时,阿德尼斯举起了剑。
「别跑!」
黑色的火焰吞没了周围的火晶石,火势比之前更猛烈地扑了过来。
贝尔跑了起来。瞬间,“咆哮剑”充满了惊人的感应,猛然发出咆哮。
贝尔斩了下去。白银的光辉在炎热的波涛中纵向一闪,剧烈的冲击将火焰撕裂成两半。
在她的背后,雪莉和凯蒂的身影随风消失了。贝尔再次朝着阿德尼斯挥剑,瞬间,随着贝尔的剑闪,火焰一齐飘摇。
阿德尼斯挥下的剑正面挡住了贝尔的剑。火焰在剑击的压力下膨胀爆裂。在嘹亮的剑击的震撼下,火晶石之森进一步碎裂,燃起了更加明亮的火光。酷热袭来,贝尔与阿德尼斯彼此的目光激烈接触,如箭矢一般一发接一发的剑击之间的对打奏响了精彩的乐章。
攻击,防守,挥开,切入,再被确实的重量弹回。彼此之间气势高涨,每一次剑击都沉重而迅速。两人的剑之感应交织在一起。
在贝尔和阿德尼斯之间,突然产生了一种不知属于哪一方的剑之感应,而且,它像是看不见的巨大果实一样急剧膨胀起来。不断凝结的它甚至让两人挥剑的手感到了压力。就在两人挥剑的下一个瞬间,果实裂开了。爆发了。内侧的感应喷涌而出,将彼此放出剑击的剑尖向左右推开。
叫喊声响起。两人都在不知不觉中叫了起来。两人挥舞着的剑,就像是远远地朝向对方伸出的手。
在彼此只有一纸之隔的距离,彼此的剑刃锐利地划破天空,擦身而过。
——呼。
停下脚步的两人的吐息声,贯穿了满溢在大厅中的心跳声。
嘁,贝尔咂了咂嘴。如同回应她的反应一般,她身上红色的制服衣装从胸口到左肩裂开了一条线。
鲜明的切口转眼间就腐烂,露出了坚韧的水钢丝线编织的布料,而那布料也被微微地撕裂了。
阿德尼斯冷冷地看着贝尔。突然,他那被杀意冻结的脸奇妙地扭曲了。
「嘿嘿……」
贝尔笑了。下一个瞬间,阿德尼斯额头上的深红色头巾突然裂开,从他的肩头滑落下来,再从他的背上飘落到了脚边。阿德尼斯银白色的头发垂了下来, 一股鲜血从他左侧的太阳穴流向脖颈。
「终于看到你的脸了。」
贝尔爽朗地说。
「你看起来很精神啊。」
阿德尼斯微微一笑。
「无聊。」
伴随着这句话,阿德尼斯竖起了尖尖的耳朵。突然,他的脸变成了贝尔熟悉的样子。
「每当我把你当成通向毁灭的钥匙之时,迎接我的,永远只有后悔的漩涡…理由之少女啊。」
「你在胡说什么呢。」
贝尔不屑地回答。
「我叫贝尔。要是你再敢用别的名字叫我,之后可别后悔啊。」
「…啊啊。」
「真不甘心啊。我早就对你失望透顶了。」
阿德尼斯微笑着。在银色的头发间,他那碧色的眼睛中蓄起了哀切的光,眯了起来。
「啊啊,是啊。」
他以极其刻薄的声音低语。
「笨蛋阿德尼斯。你真的明白了吗。」
贝尔惆怅地瞪着这个一无是处的青年。
「好好叫我的名字,要不然我真要砍了你了。」
这么说着的贝尔举起了损坏的“咆哮剑”的剑尖。
阿德尼斯不为所动。彼此之间充满了比之前剑击相交之时更甚的剑的感应。两把剑颤抖着发出声音。满溢在两人之间的剑压已经强到让彼此一时之间都听不到对方的声音。
突然,阿德尼斯低声说道。
「超越了形骸吗…我期待着你,扬弃者啊。」
这就是阿德尼斯最终的回答。
贝尔无趣地咬了咬嘴唇。对于这句毫无意义的话。
「已经,够了。」
她已经厌倦了。已经没有兴趣了。她用这样的表情瞪着对方。
看来,很多事情只有在互相剑击之后才能明白。那是在彼此的剑刃相交之时才会初次显现的东西。贝尔明明对此心知肚明,却还是向阿德尼斯发问了。倒不如说,这样一来,贝尔才清楚地确认,自己眼前的这个男人毫无疑问就是阿德尼斯。无论是自己认识的阿德尼斯,还是不认识的阿德尼斯,两者都好好地站在那里。
两人手中的剑上充满了澄澈的感应。一击之下,两人的手法出现在感应之中。二击之下,两人的心绪浮现在感应之中。然后,为了能在每时每刻斩断彼此的话语,两人奔赴向炽烈的剑斗。就在这时——
两人的周围响起了凄厉的叹息声。
——NNNOOOWWWHHH…!
突然出现的一群影子发出了叹息之音,阻碍了两人的剑的感应。
「你这不是有了很多朋友吗?」
贝尔讽刺地看着阿德尼斯。对于饥饿同盟的哀叹声,她完全没有表现出恐惧。对贝尔来说,无论是从敌人的角度,还是从威胁的角度来看,自己的对手都只有阿德尼斯一人。在贝尔看来,阿德尼斯只是用一群形同杂兵的影子在保护自己而已。而这些影子的出现显然也不是出自阿德尼斯的意愿。贝尔的讽刺令阿德尼斯激动起来。阿德尼斯不是对贝尔,而是对饥饿同盟表现出了愤怒。
「退下!这场战斗不需要饥饿同盟的獠牙!啃噬理由的牙,应该是我!」
「放心吧。」
突然,黑暗中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回应了阿德尼斯的呼喊。
「我可不会辜负你…只是,你还没有经历完全的试炼。」
黑暗在阿德尼斯和贝尔的眼前急剧扩散,火晶石的光芒变成了灼热的黑暗。蓝色的衣服在黑暗中翻飞,挡在贝尔和阿德尼斯之间。
一个极其艳丽的目光凝视着贝尔。那是一个一切都染上了暗蓝色的女人。
女人的衣服、头发,甚至眼睛,都充满了代表深夜的美丽的蓝色。
「你这是什么意思,德兰布依!」
阿德尼斯怒吼道。
女人瞥了一眼大厅的一角。贝尔和阿德尼斯同时追随着她的目光。回应两人的目光,一个男人就像刚刚才出现在那里一样,朝两人走来。
贝尔和阿德尼斯都被这个男人的身影深深吸引了。
那是一个年过壮龄的月瞳族男子。他手里拿着烟斗,吐出梦幻的烟雾,手轻轻扶着腰间的佩剑,径直向这边走来。
(…什么?)
贝尔按住胸口。突然涌起的痛苦在她的意识深处诉说着什么。
那究竟是怎样的痛苦?一种无论如何也无法命名的、近似于剧烈痛悔的心情从内侧撕裂了贝尔。
(为什么——)
贝尔说不出话来。在她的意识都无法触及的心灵深渊里,有什么东西急剧地卷起了漩涡。
EEERRR……
剑敏锐地感受到了贝尔对本不应存于心中之物的可怕欲望,发出了咆哮。贝尔的手中洋溢着确切无疑的杀意。
「咕…」
贝尔忍了下来。她强行压下来这种杀意。若是委身于这种心情,实在是太过危险。
突然间,
「…这样啊。」
似是明白了一切、又接受了一切一般,阿德尼斯的低语敲打着贝尔的耳朵。男人和阿德尼斯互相看了一眼。
这两人之间如此熟悉的样子,让贝尔感到心中狂乱无比。尽管如此,她还是像冻结了一样,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男人站住了。他站在了一个有些可憎的位置。那是一个没有被贝尔和阿德尼斯任何一方的剑的感应卷进去,却又随时能对两人施加影响的地方。男人静静地伫立着。
男人没有看向贝尔和阿德尼斯的任何一方,而是悠然地把烟斗揣进怀里。那只手就那样流畅地在空中飘过,然后在碰到剑柄的下一个瞬间就慢慢地拔出了剑。
闪耀着青磷色光芒的剑刃上,鲜明地刻着ENOLA的刻印。
男人的剑尖锐利地指向阿德尼斯。满溢在那里的剑的感应有着丝毫不乱的平静,同时又充满了无比压倒性的震撼。那是一把锋利无比的剑刃,仿佛只要向它伸出手,手就会被立刻砍断。
「这就是我身为教导者最后的任务——」
男人突然说出的这句话比剑锋更加锐利地深深刺痛了贝尔的心。
「走吧,阿德尼斯!」
阿德尼斯盯着男人,脸上充满了无比的紧张。他那刻薄的笑容中似乎流露出欢喜的心情。
突然——
「…为什么啊。」
贝尔耳边传来了马上就要哭出来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贝尔才意识到那声音出自自己口中。贝尔完全不明白其中意味。尽管如此,在某个脱离自己意识的地方,她还是因这个悲痛的问题而浑身颤抖。
阿德尼斯将男人留于自己的视野之中,转头看向贝尔。
「…为什么,要对我以外的人,说那种话呢?」
贝尔说道。
「那不是对我说过的话吗?」
贝尔的心因莫名的痛楚而难以忍受地颤抖着。她想要将一切都倾吐出来。可是最终,她只说出了零星的话语。
「只对我。」
贝尔差点掉下眼泪。她咬紧牙关忍了下来。她不想为这种莫名其妙的事情哭泣。与此同时,在她心中,另一个自己也在冷冷地体察着她的悲伤之所在。在无意识之海中漂浮着的无数拼贴画与此刻突然出现在眼前的男人的身影相呼应,然后以七零八落的碎片的形式急剧上浮到了贝尔的意识之中。
噫——贝尔的喉头向后一仰。
一阵强烈的感情化作团块涌上喉咙。无法阻止。如同剧烈的呜咽一般,涌上的感情化作了灼烧般的话语。贝尔叫喊着。
「那是你给我的,只属于我的话语!」
(为什么——)
这种痛切的想法,现在才重叠在贝尔的意识上。
「只有我!杀死你的只能是我!只能是我的剑!」
那几乎是尖叫。
被贝尔的手紧紧握住的“咆哮剑”充满爆发性的感应,发出咆哮。黑色的火焰被压倒性的剑压吹散,“呜呜”的叹息之声一齐从贝尔身边退下。
男人的身影清晰地出现在贝尔的面前。他用月之瞳静静地看着贝尔。两人四目相对。男人微笑着、充满温柔地注视着贝尔,同时又极其冷漠地将她推开。他就是个这样的男人。
「我不能对自己的孩子区别对待啊。」
男人低声说道。
贝尔吃了一惊。她在心中询问着这个泰然自若地说出这句话的男人的名字。
没有答案。这个男人到底是谁?虽然他对自己来说是无可替代的人,但在贝尔心中,关于男人的具体记忆已经完全消失了。而这样的事实在最后的最后拦住了贝尔。她手中的剑已经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感应,但与此同时,她却又难以确定该向谁挥下剑。
男人不知何时把目光转回了阿德尼斯。贝尔的身影仅仅被男人放在视野的一角,不久,她的身影就会被火焰卷走,再也看不到了吧。贝尔明白了这一点。她拼命地寻找着男人的名字,寻找着为了让男人回头而该说出的话语。
但是,她的脑海中什么都没有浮现。极其缓慢地燃烧着的黑暗火焰朝着只能咬牙切齿、束手无策的贝尔涌来。
——EEERRR……!
“咆哮剑”猛然间发出咆哮。
火焰逼近了贝尔身旁。她凝视着男人,一动不动地站着。她的身影慢慢被火焰淹没了。
(所谓教导者,只会在应该传授的思想和技术上与众人交流——)
贝尔的上方传来尖锐的声音。
一只有着成年的贝尔的面庞的鸟扇动着鲜红的翅膀,发出无声的声音。
(将除此之外的一切隐藏在孤独之中的人,就是教导者。教导者无法超脱这样的存在方式。那个人只会将注意力放在教导中——)
「是吗…」
贝尔动了。她跳了起来,仿佛要投身于火焰中一般。她一边发出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呐喊,一边猛力挥下了剑。
她手中的利刃闪着白银的光辉,挥开火焰,将火焰切成两半。男人就像是急忙躲开迫近己身的贝尔一般,冲向了眼前的阿德尼斯。
与此同时,阿德尼斯也朝着男子挥剑疾驰。
贝尔的目光追随着两人的动作。火焰挡住了她的视线,层层的火焰之幕挡住了两人的身影。
紧接着,震颤心弦的高亢剑击声清晰地传入贝尔耳中。两人的剑之感应壮烈地交织,高声地鸣响。这是多么美妙的剑乐声啊。贝尔感到一种贯穿全身的感动。
她的眼里充满了泪水。
两个男人就这样随着剑击的对答,奔向了火焰的另一边。他们终究是向着贝尔根本看不见的地方走去。
贝尔停下了脚步。
面对着熊熊燃烧的黑色火墙,她的嘴里溢满了无以言表的苦涩。
贝尔慢慢地将之咽下去。她用一只手拭去滚落的泪水,然后紧握剑尖,凝视着眼前的火焰。
在被影子所填满、仿佛要将一切光明饮尽的黑暗火焰中,隐隐约约出现了一个女人的身影,挡在贝尔身前。
那是被阿德尼斯称为德兰布依的美丽水族女子。
「我一直在等你…」
女人用艳丽的声音低语。
突然,贝尔感到“咆哮剑”带上了奇怪的咆哮。她吃了一惊,瞪大眼睛看着女人。
「你就是“咆哮剑”的——」
女人露出妖娆的微笑,肯定了贝尔想要说出的话。
「未来很快就会出现…由你,和那黑暗中的天赐之子来决定。现在,请稍等一下吧,理由之少女——请你遵从那未然形的剑刃的引导吧…」
剑刃猛然划过天空的声音打断了女人的话。
「这家伙也是,那家伙也是…」
贝尔的脸上充满了凄惨的表情——
「你把人当成什么了?」
贝尔叫道。同时,她驱赶着女人的身影。
简直就像一块被切断的布一样,火焰突然裂开了。女人的身影往后退去。
黑暗的火焰摇晃着,转眼间就包围了贝尔。
「让开!」
贝尔压低声音说。
女人依旧面露冷冷的微笑,凝视着贝尔。
无数的影子一个接一个地出现,在贝尔周围发出妖异的叹息声。浑身都是黑色火焰的影子们变成火球狂舞着。它们手里挥舞着来路不明的凶器,将贝尔团团围住。
贝尔静静地伫立在那里。她放松了身体,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贝尔闭上了眼睛。
她的剑尖正对着对方的眼睛。接着,贝尔静静地将剑高高挥起。她双手轻撑剑柄,以完全感觉不到剑的超重量的样子将额头抵在剑柄上,然后,她轻轻地吐了口气。在一群影子中间,那宛若祈祷者的姿态显现出难以触碰的圣洁。
忽然,她吐出一口气。贝尔低语道。
「我…能杀了你们啊。」
刹那间,影子们化作杀意的漩涡,从四面八方袭来。
贝尔一下子睁大了眼睛。她的口中迸发出狰狞的吼叫。
灼烧般的愤怒,通透的悲伤,带着这所有的一切——
白银的剑刃满溢着凄厉的吼叫,挥了下去。
18
「要不要试着走捷径?」
凯蒂突然在回廊上停下脚步,从怀里取出一块金色怀表。
他打开了怀表的盖子。同时,遍布凯蒂全身的演算带着磷光浮现出来,简直就像是纹身一样。
滴答滴答…随着时钟装置发出的声音,怀表发出微弱的电光。一股不可思议的力量充盈于凯蒂的全身。雪莉不由得叫出了声。
「这是…」
凯蒂微微一笑。
「你已经知道神之血了——这是一种被称为“电力”的古代力量,神所有的脏腑都会与这一力量相呼应,从而开辟出道路。」
随着凯蒂的话,两人眼前的墙壁开始裂开。随着轻微的地鸣,那里突然开了一个洞。
「好了,我们走吧!不能再这么悠闲了。」
凯蒂咔嚓一声合上了表盖。
顿时,他全身的演算就像是渗入体内一样消失了。
他再次快步走了起来。雪莉跟在他娇小的背后,突然吐露担忧。
「贝尔…不要紧吧…」
「请放心——虽然我想对你这么说,但是她确实很危险。不过,掌握这场战斗的关键其实是你,雪莉殿下。」
「我…?」
「你看,马上就到出口了。无论在前方看到如何景象,都请你一定要保持心灵的坚强。」
跟随着凯蒂的引导,两人迅速走出回廊。
面前是一个巨大的空间,雪莉马上就明白这里是“安慰之湖”。
两人沿着广阔的湖的边缘走着。对岸聚集着很多人。在模糊的光亮中,雪莉得以明白他们似乎正在严峻地对峙着。
「嗯,已经能看到那座祠堂了。我们还真是来到了很远的地方啊。看来那座回廊的路线似乎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复杂。」
凯蒂隔空望向了湖的对面,说道。
雪莉的脚步突然停了下来。即使是在模糊的光线下,凯蒂也知道她脸色铁青,背脊剧烈地颤抖着。
「怎么了,雪莉?」
凯蒂温和地问道。
「我能感受到……神的战栗,以及难以忍受的、对毁灭的恐惧——和欲望……」
雪莉发出哀切的声音。
「为什么……神对自己的死如饥似渴?」
凯蒂指向湖的对岸。
「请看。那里一方是加普殿下。另一方是基尼斯和贝涅的阵营。请看清这两者之间的对立吧。他们围绕着彼此的生命存在方式而对立。我相信,只有这场对立的胜者才能指明今后的人民的存在方式。以他们的对立为阶梯,贝尔拿着那把剑,为了和那个狼青年做个了结而在神的核心战斗着。而你——要怎么做?」
「我——」
「作为触摸过神的心跳的人,你必须前往那个地方。」
「嗯…」
「那么在那里,神会向你降下怎样的试炼呢…雪莉殿下,是让那里正在展开的另一场对决变得更加激烈,还是从根本上推翻它——这一切都取决于你。」
「嗯,我明白。」
同时,巨大的恐惧袭来。雪莉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
「这……是我的职责……但是,我只能唱歌,我能做的事情,只有这个了。」
「对,就像贝尔一个劲地挥舞那把剑一样。」
因为这句话,雪莉猛地抬起了头。她呆呆地回头看着凯蒂。
「所以,贝尔才要我唱歌……」
凯蒂赤红的眼瞳诉说着理智。
雪莉如同浑身发冷一般抱住了肩膀。她抬头望着天花板,似乎想要甩开什么。
「我要——动身了。」
过了一会儿,雪莉站在黑暗的地底,抬头仰望天空,这么说道。她的脸上突然浮现出毅然的表情。
「我将以中立者的身份站在那里,做出如此宣告——宣告这一切都是试炼。」
「但是——你应该知道你的决心会导致的结果吧?」
凯蒂说道。
「那是以死亡接受试炼之人的…」
「没错。」
雪莉静静地点了点头。
「如今的我感到了一种调和。它介于我的意志和神的意志之间…」
雪莉缓缓地将手伸向湖的对岸,伸向了严阵以待地对峙着的两个阵营的夹缝之中。
「请马上带我去那个地方吧,旅行中的贤者大人。如今的我尚保留着自己的意志,而神的心跳依然与我共存。这不正是要我投身于那个试炼,并战胜它的证据吗?」
「…明白了。」
凯蒂以罕见的沉痛表情点了点头。
演算包住了两人的身体,突然刮起的风带着两人向着他们的目的地迅速跳跃。
「我相信着…」
相信着什么——?
这个问题和答案都随风而去。两人的身影突然消失了。
「我们绝对不会遗弃自己的剑。我们不会向别人,而只会向自己寻求正当的地位。这就是我的结论,首席剑士大人。」
基尼斯说道。他在甲槛花的笼子中盘腿而坐,一边在笼子中发表演说,一边与加普的严厉眼光对视。
指挥剑的剑尖以危险的动作飘浮在空中,随时都有可能号令乐队一齐行动。
加普也不甘示弱。
「违背了城的规范的你们,要怎么作为剑士活着!太鲁莽了,指挥者基尼斯。不仅是我的话,你就连神言都要违背吗!」
加普压下在和贝尔剑斗时受到的冲击,手握王国之剑,面对着基尼斯。神官团也站在他身后,准备在他的命令下一齐拔剑。
他们位于通往湖中祠堂的桥的入口处。基尼斯的阵营在回到这里,过完桥之后,就与阻挡的加普一行陷入对峙,并且反复进行着这样危险的问答。双方都想占据有利的位置,其结果就是这样。
「不是违背,而是放弃。我们真正应该抛弃的,是想要将神据为己有的那种心情。」
基尼斯说道。
「现在,与城堡中高声颂扬神的行为完全相反,神的声音离人民越来越远。但是,这是理所当然的。所谓神,就是从遥远的圣星时代流传下来的原初的刻印。在世界之初,我们在机械装置的齿轮中发现了神。也是在那一刻,神被关进了齿轮中…只因为我们的人格之存在还不成熟!」
「齿轮是什么说法!神不是那样的东西!神决定了我们的角色,调和了万人的生命,从混乱中拯救了我们,又通过我们,得到了支配我们的角色,这不就是至高无上的存在吗!否定这些的你,到底想要得到什么!」
「我绝不是否定神。正因为没有否定神,我才要放弃神。我要将神推崇为真正命运的主宰,让神的存在回归升上天空的圣星!」
「这样做只会给国家带来无尽的无序!这样的行径,和饥饿同盟又有什么区别!」
「现在的我们必须用自己的双手创造秩序。这才是能让我们真正地成为有着人格之存在的契机。为此,我们要奉上通往旅行的“钥匙”,并将之作为唯一的象征!而这个象征绝对不是神之树!你们就继续在城堡里抱着神之树,就那样依偎在乐园之梦中就好了!」
「你还在寻求旅行的“钥匙”吗!我能强烈地听到神的声音:你们越是寻求它,我就越应该破坏它!」
「神的声音现在被撕裂成了好几块。正是因为人民的存在,它才变得如此复杂。试图破坏通往旅行的“钥匙”的声音,亦是机械装置之神对自己的存在意义被剥夺一事的抵抗。是我们让神这么做的。是我们把神变成了这样的存在!」
「你不知道这样的思想会引起可怕的混乱吗?」
「这才是试炼!只有跨越这个试炼,我们才能拥有人格之存在!否则,我们就只能永远以机械装置的玩具的身份生存下去!阿德尼斯究竟是对什么感到了绝望,从而渴望绝对的毁灭的?你根本不知道!对于饥饿同盟的由缘,你就什么都不想了解吗!」
「学习饥饿同盟只会招致灭顶之灾!」
「破坏“钥匙”才会迎来缓慢的毁灭。这愚蠢的做法不仅会否定人民的崭新存在方式,更是会将神和人民一起推向灭亡。若是失去了“钥匙”,人民就失去了跨越神之障壁的办法,只能在狭窄的境界中被永远封闭,等待着神之箱庭的乐园世界变成牢囚的地狱。神终究会对我们展开复仇,对将神关进机械装置的齿轮中的我们展开复仇!」
「所谓的秩序,就是为了避免这种情况的发生。正是我们几经星霜的努力,决定了我们现在的存在方式。我不会让你们的恣意妄为推翻这一切。“钥匙”一旦被发现,就由身为王的我来亲自破坏!」
「那是不可能的,首席剑士大人。你现在还不是王,而我也绝对不是王。虽然我不能用自己的手让“钥匙”显现,但我知道它的所在。」
「胡言乱语!区区一个中级指挥者,怎敢触及城中秘仪!就算这是事实,那又如何?你要篡夺王的地位吗!你要毁灭这座城堡吗!」
「是卡塔库姆!我们将在那里奉上“钥匙”,将其作为中立的象征!」
「原来如此,指挥者基尼斯,我明白你的算盘了。」
基尼斯的脸上浮现出无畏的笑容。加普严厉地瞪着他,怒吼道。
「你们打算当卡塔库姆的从者!怪不得你们不惜舍弃剑士的身份。你们想要在那个地方,委身于与剑乐相距甚远的战斗之中吗。你们为了躲避被囚禁的命运,其结果就是这样吗!」
「卡塔库姆才是指明人民崭新存在方式的希望之地。在那里,没有“正义”,没有“恶”,总有一天连内和外也会消失!乐之意志将被每个人心中的“剑与天平”所衡量。我们将通过自己的乐之意志,与被解放于天空之上的神交谈。」
「你是说,不是城中主族的人要与神交谈吗!」
「当卡塔库姆中的剑乐之意志得到承认之时,城堡中主族的特权的意义也不得不发生改变吧。首席剑士殿下。关于这一点,雪莉公主比你更清楚。」
刹那间,加普的脸上又染上了另一种愤怒。
「你还好意思提雪莉吗!你们没能把她从饥饿同盟中解救出来,还被敌人的奸计所迷惑,打碎了卡塔库姆的宝剑!你们居然还有脸说出这种话!算了,还省去了我自己打碎它的工夫!你就抱着这把毫无意义的破剑,好好体会一下让事态变得如此混乱的罪过吧!」
「你说…」
基尼斯敏锐地盯着加普。他的眼睛里充满了深邃的理智之光。
「嗯,这话听起来也太过随意了。原来如此,你心底里还是很害怕的。」
「你说什么…」
「而且,这种害怕的来源不是“不理解”,而正是因为你在朦胧中的不断理解。雪莉公主回来的时候,到底会带来什么呢?你对此害怕得不行。」
「胡言乱语……」
加普强忍着怒气说道。
「你竟敢这么说!看来我只能用这把利刃,斩断你的这些话语了!」
逐渐高涨的紧张感在乐队中回荡。剑士们高涨的情绪推动着各自的指挥者,就在战争的火种即将爆发的这个时候——
「唔……?」
「什么?」
两个阵营之间刮起了一阵狂风。就在这时,仿佛是被他们的话语吸引了一般,那个人的身影突然出现在众人眼前。
是雪莉,她的身边还有一个小小的白色人影。在那一看就知道是长耳族的美丽的脸上,赤红的眼瞳中藏着理智的利刃。凯蒂严厉地环视着对立的两个阵营。
无论是神官还是乐队的剑士们,都在感叹着这位歌姬的突然生还。雪莉举起了手,平息了他们那近乎欢呼的声音。她的形象给人一种即将宣告某种秘密的感觉。
(这是何等的威严啊…)
基尼斯喃喃说道。他一心一意地注视着雪莉。他的那双细致的眼睛不会放过一丝一毫的变化与变故。
(她到底得到了什么…那莫大的、超越了神之压迫之物,到底是什么……)
周围陷入了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之中。就连基尼斯喃喃自语的声音,在这广阔的空间中也显得异常响亮。
雪莉脸色青白,却很平静。她伫立在肃然对峙的两大阵营的正中央,缓缓环视着他们。
然后,她说道。
「我作为神之巫覡,在此宣言。」
众人齐刷刷地探出身子,紧张地等待着雪莉的话,注视着她。
在那异样的沉默注视中,雪莉极尽静谧地向他们宣告。
「如今,圣所遭到了践踏,安详的死之寂静被打乱。此时此地,有人想要威胁神安宁的心跳。」
那是——
雪莉所言,究竟是哪个阵营呢?是加普,还是基尼斯?
加普与基尼斯更加严肃地凝视着对方。两人都一心一意地倾听着这位歌姬的话语。
「那个人,会帮助人民离开神吧。因为,那个人会向人民展示中立的存在方式。」
任谁都看得出来,雪莉一边高声吟唱,她心中的确信也一边得到了落实。
迄今为止,她一直被神言玩弄,被神言支配,内心受到了极大的侵害。而如今的她却获得了无上的威严。那正是与神达成调和之人的姿态。雪莉一个人站在那里,朗声说道。
「那个人的由缘,就是超越一切思维,不分信念。即使是想要毁灭神的人,那个人也会在其道路上给予祝福与坚强的守护…。然后,我将在此宣告这个仇敌的名字——」
两个阵营的人都压低了声音。但是,所有人都带着嘈杂的气息注视着这位歌姬。雪莉集他们的注视与激烈的思念于一身,婀娜多姿的身躯中充满了威严。
雪莉高声宣告。
「那个仇敌的名字,正是城堡中身负盛名的首席歌士梅丽=雪莉!」
然后,她微笑着环视大家。
「是我。」
她补充道。
空气凝固了。任谁都纹丝不动。
「雪…莉?」
加普好不容易才讶异地呼唤雪莉的名字。
雪莉悄悄地转过头来。加普伸出的手如被弹起一般在空中徘徊。他的另一只手紧紧地握住了剑。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贝涅呆呆地说道。他单膝跪在甲槛花上,想要架起弓。但是,随着“咻”的一声剑刃撕裂天空的声音,他手中的水钢之弦被严厉地制止了。
「默默守望吧。」
基尼斯从他的脚边说道。他的那双眼睛紧紧地盯着雪莉。基尼斯没有看向剑士们,而是挥动了指挥剑,下达了禁止剑士们做出任何举动的指示。
「我们如今以见证者的身份来到了这里。这正是一场试炼之战。禁止一切行动,守望着它,就是如今的我们能做的一切。」
雪莉和加普面对着面,非常安静地交换着目光。
「遵从神言的人,就请杀了我吧。神言没有规定应该由谁来挥剑。如今在这里的任何人,都可以杀死我。」
她的语气简直就像是在挑衅一样。但是,她的身上并不存在拿着乐于寻死之人的鲁莽。
雪莉身上那无比确信的,压倒一切的气息,让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
「为什么……」
加普再也无法抑制心中的痛苦,叫道。
「为什么,雪莉!」
雪莉突然歪了歪头。
「这个嘛……」
她天真的自言自语让对方完全失去了气势。
「我也,不知道…不过,应该很快就会显现了吧。」
「没错。」
凯蒂说道。在此之前,他一直在雪莉的身边保持沉默,像个影子一样伫立着。此刻,他突然站到雪莉身前,引起了众人的关注。
「你是什么人…」
纵使加普的提问中饱含愤怒,凯蒂仍然亲切地回答道,。
「我名为凯蒂=“贤者”,我将成为这位歌女的向导,带领她成为旅行者。」
「什么…?」
「现在,我正在那边的“安慰之湖”的祠堂中,展开一场规模前所未有的演算。我长久以来的夙愿即将实现。」
这位突然出现的诙谐长耳族毫不客气地说道。
「那就是将“神之血”完全封印。我要切断那巨大的存在所残留下来的一切“电力”,并且永远地毁灭由此衍生的致死之灰。这个演算,将对在此时此刻仍然在神的核心展开死斗的人们施加同等的支援,同时,它也将成为我们真正地向未来展开质询的前兆。与这边的雪莉公主的歌相对,它是一个化为了等号的演算。当然,根据雪莉的歌的不同,演算也会产生不同的效果。比如说,让这座城堡陷入毁灭。」
面对这一连串谜一般的话语,加普、神官以及乐队的剑士们都大眼瞪小眼。但是他们深切地体会到了那是多么危险的东西。
凯蒂以一副十分开心的样子继续说道。
「这是只有对这个以“城堡”的样子经历了漫长岁月而形成的形态的感应最为强烈的雪莉公主才能做到的本领——」
然后,凯蒂突然把那双赤红色的双眸转向了耸立在远方的大厅的墙壁上。更准确地说,是建立在那里的巨大螺旋阶梯之上。
「哎呀哎呀,这么快就来了。」
大家都跟随着凯蒂的视线转过了头,然后惊呆了。
青衣的神官们竟然从阶梯上走了下来。不仅如此,就像饥饿同盟的影群一样,青衣的神官们以难以置信的数量,从大厅的各个角落中溢了出来。
「好像时间不多了。我先走一步了哦,雪莉公主。你就普普通通地走路过去吧。从现在开始,请你把这看作是跨越彼方和此方,亦即对以死亡接受试炼之人降下的试炼吧。在你完全渡桥的这个期间,所有的演算都应该展开完成了吧。」
突然,凯蒂的周围卷起了风。
「等等…」
当加普将惊讶的视线从青衣神官们的影子中收回来时,凯蒂的身影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孤身一人伫立在那里的,一心无言地传达着什么的雪莉那真挚的身姿。
「呜……」
加普发出痛苦的声音,看着雪莉。
悄悄地,又昂然地,雪莉回看加普。
「你要杀了我吗?」
雪莉直截了当地问道。
加普在沉默中颤抖着。他既无法点头,也无法摇头,只能战栗着。
加普早就明白,站在那里的雪莉,如今甚至是在抵抗可怕的神之压迫。雪莉那惨白的脸已经可以说是死人的脸了。而且,她那映射出死相的生者的脸上突然带上了微笑,击垮了加普的意志。
「我相信…我一定会胜利。即使现在还没有任何人知道我的行为的缘由,但总有一天,胜利的证明会生根发芽…」
「不对,雪莉,不对…你说的胜利…简直就像是,“魔”的胜利…」
「是的…」
雪莉缓缓点头,看了看四周。青衣的神官们的身影从四面八方逼近而来。他们的身影渐渐清晰,浮现在雪莉眼前。
雪莉仅仅回头看了一眼加普,然后就转过了身去。
她的步伐极其轻盈,却饱含着严厉的信念。她的前方是一座桥,再前方则是一座祠堂。仔细一看,祠堂开始带有微细的磷光,站在祠堂顶部不停走动的,是演算的主人凯蒂=“贤者”那即使从远处看也十分可爱的身影。
「雪莉…」
加普唤道。他追着雪莉,慢吞吞地登上了桥。
神官团一动也不动,他们一面牵制着乐队,一面注视着加普,同时又注视着身穿青衣的神官团,十分慌乱。
「啊啊,雪莉…」
这时,加普稍稍感到了神的压迫。而比之强大数百倍的压力应该正在从雪莉的身体内部威胁着她才对。在那压力之中,加普明确地感觉到了赴死的冲动。杀死雪莉的人还没有得到确定,这就意味着,雪莉也有可能自己抹杀自己。
雪莉一边与想要动辄从桥上一跃而下的冲动作着斗争,一边一步又一步地过着桥。
「夏迪……你说我是“魔”了吧?」
突然,雪莉对紧跟在自己身后、踉跄前进的加普说道。
「是啊…我正是,最后的“魔”——将神的荣光,寄托于“魔”的欢喜的歌,将由我来歌唱。」
那是多么的自豪的话语啊。
加普再次朝着雪莉的背影伸出的手僵住了。
同一瞬间,青衣从乐队身旁穿过。人数是两名。谁都无法出手,青衣就这样从黄色的神官团前走过。它们完全无视了两个阵营的存在,静静地踩在了桥头。
加普以剑士的敏锐的嗅觉觉察到影子逼近了自己身后。他立刻举起右手握着的剑,伸出的左手则顺势抵在了剑柄之上,剑尖紧紧地抵在了雪莉的肩头。
加普的全身都在为自己即将犯下的罪过而不寒而栗。
冷酷的王者相貌笼罩在了加普的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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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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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铜色的光辉将两人的影子向四周拉长,飘动乱舞。
在“火晶石之森”的深处——互相交换剑击的阿德尼斯和曦安两人的影子仿佛被神的心跳所吸引一般不断接近。
「你能感觉到神的颤抖吗?」
曦安挥下剑击,喊道。
「我追求理由、培育理由的由缘就在这里!而我之所以将她托付给怀疑——也就是你,其由缘亦在此处!」
「我要超越你!」
阿德尼斯不甘示弱地放出剑击。两人的剑刃激烈地咬合,激烈地击打在一起。
「要想和贝尔站在同样的立场上,我只能这么做!我要在这里把你……!」
曦安轻轻地叹了口气,笑了。
「就算杀了我,你也成不了那家伙。」
此时的阿德尼斯一定是在咬牙切齿地看着自己吧。
「你永远是你,无法成为理由。但是,我们这些乐园的人民,却无时无刻不想要成为理由。现在,就由我在这里解开这个谜吧。」
彼此的剑刃都滑向一边,擦出了火花。两人冲了出去。
「我明白了,曦安。我明白贝尔究竟是什么人了!我借助饥饿同盟的黑暗才好不容易到达的这个圣域,贝尔却只因为她是贝尔而已就能造访!」
「没错。那么,你所领悟的真理是什么,天赐之子啊,高声回答吧!」
阿德尼斯的目光中带上了热量。他肩膀微颤,屹然说道,
「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人生来就摆脱了机械装置之神的压迫!能做到这一点的,除了带来诸神的古老真神之外,别无他人!」
「说得很好…」
曦安伸出了剑尖,仿佛在说“这是奖励”。
「我们这些由机械装置之神生出的乐园之民,到底能不能超越真正的神的后裔贝尔?……你是唯一的疑点。天赐之子啊,去质询我们的未来吧,在你的身上,有着全部的怀疑!」
话语之后是迅疾的剑击。阿德尼斯漂亮地迎击,将曦安的剑挥开。
「你能杀了我吗,阿德尼斯!一切都将从这里开始!」
「我要杀了你!」
如冻结的火焰一般,阿德尼斯的表情冷酷无比。他对剑的疯狂感应也同时冻结在了冰冷的杀意之中。
「我要用你教给我的一切来杀了你,这就是你的愿望。然后,我要杀死贝尔,杀死一切!神也好,这个国家也好,我要毁灭一切。我不需要更多的回答了。我要让你们看到世间的一切都被我的怀疑之刃撕裂成碎片的样子!」
发出屠尽一切的咆哮——
阿德尼斯奋力向曦安斩去。
(为什么——)
自己的心中一直这么想。自己一直试图从许多行动中找出,如何才能不这么想。
但是,无尽的思绪最终都汇聚成这么一句话。就好像这句话才是唯一的出口一般,思绪无可奈何地从中被宣泄出来。
是啊。为什么——
在猛烈挥剑的贝尔头上,真红的羽翼展开。从那里传来了指引者犹如鼓舞一般的锐利鸣叫。
那完全是鸟的叫声。纵使贝尔心中有如狂风肆虐,但一想到发出鸟儿的鸣叫声的是大人的自己的脸,她就不由得笑了出来。
就在狰狞的笑容浮现在贝尔脸上的刹那,又有一个影子被她纵向切成两段。熊熊燃烧的黑色火焰被她切开了一道口子。填补空隙的影子们一个接一个地涌了进来,而后又是被闪耀着白银光辉的利刃横扫一空。
剑的咆哮声中充满了甚至让贝尔为之颤抖的感应。每一次挥剑,贝尔心中都会燃起一阵激情。就在这时,贝尔突然明白了心中的冲动的真面目。
(还来得及——)
那是焦灼的思念。
(不要成为我的敌人,阿德尼斯!)
贝尔痛切地叫喊,连她本人都感到意外。她原以为这种想法早已在自己的心中荡然无存。尽管如此,
(为什么——)
这句话让她的内心在一瞬间苏醒过来。简直就像是饥饿一样。贝尔精神的血肉自然而然地希望得到满足,所以,她才会发出这样的疑问。
对阿德尼斯的复杂感情贯穿了贝尔内心的痛悔和愤怒,至今仍强烈地残留在她的心中。在贝尔意识深处飘荡着的记忆的亡骸,与她对连名字都想不起来的那个男人的无处可去的思念混在一起,悲哀地闪烁着。那是向往自由的意志和——乡愁。贝尔仍然不知道自己每次将这个词道出口时,心中涌起的思绪究竟为何,只有一味的冲动——
胸中回荡着的那份想法,正是贝尔的心跳。
贝尔将这亢奋的心跳注入鲜明的剑击之中——贝尔挥下的剑刃依然迅捷无比。
没有人能正面迎击贝尔的剑击。
扑上来的影子连同手中的凶器在空中被砍成两半,还没落到地上就已经毙命。相反,那些在地上匍匐迫近贝尔的影子则是连人带地面都消失了。左右,背后,贝尔没有看向任何一个方向,就用“咆哮剑”巨大的剑刃斩了下去。
本应被击碎了剑刃的“咆哮剑”此时却绽放出更加闪耀的光辉。
叹息之音化作了垂死挣扎的呐喊。贝尔劈开了一道又一道的火焰,悠然地穿梭于狭缝之间。她的那份果敢,绝不是挥着剑刃破碎之剑的剑士的动作。她有着连叹息之音都能一刀两断的气势。也就是因为被贝尔斩杀的人影逐渐沉入自己的影子之中,这里才勉强不至于形成一座累累尸山。贝尔的动作就是这么粗暴。
呼的一声。
就连影子都开始消失于黑暗之中。虽然还是有几个影子扑向了贝尔,但它们也转眼间就被打倒了。曾经包围住贝尔的无数人影此刻都消失在了周围的黑暗火焰和其阴影之中。
叹息之音残余妖异的余韵,渐渐平息、
贝尔突然停下脚步。
一个披着黑色火焰的蓝色女人冷冷地站在她的面前。
女人的膝盖以下有一半融化在了黑暗中,而这更加衬托出了她幽鬼般的妖媚之美。
「时间到了……」
女人冷冷的声音中,不知何处带上了恍惚。
「去吧,理由之少女。去指引未来吧。将这个世界的全部,引向无何有乡——」
突然,一个冰冷的东西从贝尔的背上滑落。她汗如雨下。
贝尔严厉地斥责着因女人的话中之意而震惊无比的自己。
「别小看我!」
她猛地向女人砍去。
女人的身影突然变成了两半,然后,就像阳光一样烟消云散。
随着女人的幻影消失在空中,黑暗的火焰再次缠绕在贝尔身边。贝尔用剑刃用力推开这些火焰,跑了出去。
身后的叹息声急剧远去,周围顿时被染成了赤铜色。
巨大的神之根如柱子一般林立。闪耀着赤色光辉的火晶石茂密地展现出森林的样子。叶子化为了炎热结晶,在剧烈鸣响的心跳声中颤抖着四分五裂,散落火花。浓重的影子在贝尔的脚边舞来舞去,就连贝尔手中的“咆哮剑”似乎也泛起了红色。
贝尔跑了过去。
她的心中萦绕着可怕的预感。那是比至今为止的一切战斗都更让她喘不过气来的感觉。
突然——唐突地,贝尔的泪水夺眶而出。她的视野变得模糊,奔跑的速度也微微放慢了。
泪水从脸颊滑落。贝尔用手背狠狠地擦去泪水,跑了过去。
然后——贝尔看到了。
束在一起的神之根形成了球根的形状,就像一块巨大的钢之肉块一般。它抽动着全身的无数刻印,在朦胧闪烁的光芒中发出脉动。
火晶石之森的正中心——正是“剑之国”纹章上的圆。被分成三个部分的圆从三个方向围向中心,而其中心的圆,就是这个。
是不断重复着剧烈心跳的钢之心脏。
借由无数刻印的闪烁,火晶石似乎得以诞生。越是接近中心,就越是能从化为坚固化石的火晶石中看到微细的磷光。
那是类似于圣灰的微小粒子。
结晶化的致死之灰从火晶石中产生了。
火焰的化石伸展出无数的枝条,巨大的钢之心脏延续着太古以来的脉动。在这光景中——
两个男人的影子重合在一起,发生了激烈的冲突。
「漂亮…」
男人的声音让贝尔的腿一下子僵住了。
男人的背被一把尖锐而扭曲的剑刃贯穿了。
充满凶暴感应的利刃发出了带着颤抖的叹息之音。
——NOWHERE。
剑刃上刻着这样的刻印。
「啊…」
贝尔一时之间无法理解自己看到了什么。她突然感到自己全身的力量都消失了。她的膝盖在颤抖。贝尔努力压下这颤抖,慢慢向前走去。
嗞。随着一个潮湿的声音,剑刃离开了男人的身体。
男人稍稍弯曲膝盖,但依然站在地上。他吐了一口血。鲜血在男人脚边渗了出来。
在男人的对面,一脸凄惨神情的阿德尼斯从男人身边离开了。
阿德尼斯越是远离男人,贝尔就越是接近男人的身后。
咚。男人单膝跪地。他的剑发出干燥的声音,刺向地面。他以剑为杖,想要站起来。剑刃上出现了严重的龟裂。剑尖已经粉碎。男人浑身无力。剑的碎片噼里啪啦地飞散开来。尽管如此,男人还是紧紧握着剑。
男人的身体一下子仰面倒了过来。
「啊…」
在无比的悲痛中,贝尔将颤抖的手伸向男人的后背。
回过神来,贝尔发现自己紧紧地抱住了男人。
她的右手紧紧握着“咆哮剑”,左手抱着男人的背。在贝尔那红色的制服衣装的胸前,男人的血缓缓渗了出来。
转眼间,所有的表情都从贝尔的脸上消失了。她反射性地看向阿德尼斯。那几乎是无意识的行为。贝尔也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也不知道自己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
阿德尼斯瞪大眼睛,凝视着眼前的天空。他既没有看着男人,也没有看向贝尔。
(怎么回事…)
贝尔呆呆地看着阿德尼斯。
就这样,贝尔像个笨蛋一样等待着阿德尼斯将视线投向自己。
「是你吗…贝尔…」
男人突然叫了一声,同时,他吐出了带着热气的鲜血。他轻咳了一声,慢慢抬起头,气喘吁吁地寻找着贝尔的身影,目光四处游移。
贝尔窥视着男人的脸。
两人四目相对。
「我现在就去拿圣灰…」
贝尔茫然地说道。
「没用的。」
男人简短地制止了她。他的语气不容分说,简直就像是在说“不要妨碍我”一样。
「去吧……超越恩仇,去见证那个久远的愿望吧……我的……希望。」
男人再次吐出鲜血。他的膝下眼看着变成了鲜血的湖泊。
「在谜题的尽头…我看到,“石之卵”…在那里沉眠…年幼的你…这个世界的理由…。我把你…交给城堡中有着因缘的夫妇…等待着…等待着你…被那家伙所制造的剑…所引导的时刻…漫长、漫长的等待…」
(这个男人,在说什么啊——)
贝尔是真心这么想的。一切都是那么的突兀。
男人微弱的声音勉强传到贝尔已经麻痹的耳朵里。
「旅行者……在事关我们自身的存在之谜的正中央,有着我们并不孤独的证明………真正的、希望……」
男人的声音嘶哑着渐渐消失了。他的身体突然变得沉重起来。
当那重量传到自己的手臂上的时候,贝尔才回过神来。
「……我,不认识你。」
唐突地——
贝尔事不关己地听着自己的嘴擅自说出的话语。
「你不是,早就在我心中死去了吗?我已经,不再对自己前进的道路感到不自由了…我已经不再需要你的话了……因为我已经……自由了。」
那是宛如撒娇一般的语气。自己到底在说什么呢?
突然,贝尔全身都因某种茫茫的感情而猛地颤抖起来。
(为什么—)
这种颤抖是怎么回事?有什么东西在自己的心中无声地膨胀。那是一种贝尔至今为止从未体验过的、过于虚无的东西。随着它的膨胀,贝尔的心灵在战栗,身体也在颤抖。
就连即将死去的男人也感受到她的颤抖了吧。男人低着头,他的侧脸浮现出温柔的微笑。这是多么残酷的表情啊。贝尔心中,一种漫无目的的懊悔涌上了心头。她的泪水积蓄在眼眶中。关于这个男人的一切都会孤独地死去。他已经把一切都交给了活着的人。他已经不再需要贝尔的存在了。
(留意吧,现在,你正在真正地拥抱死亡——)
指引者在贝尔的头上呼喊。
(死亡成为了生命的影子,在你的身上定下了不存在于任何地方的死之所在——)
那是一具亡骸。是一个空洞的、明明与自己无关,却深深切入了自己内心中的东西。
男人坚韧的生命仍然勉强维持着微弱的心跳。但是,就连这心跳也已经毫无疑问地停止了。贝尔明白了这一点。确凿无疑。
男人仰面躺在贝尔的胸前,碧色的眼睛逐渐染上朦胧之色。
就这样,男人的身体变得更加瘫软。就在这时。
男人膝盖附近的血被悄无声息地吸进了地面。
取而代之出现的,是一片黑暗的阴影。一瞬间,贝尔的视野被蓝色的外衣填满了。
「什么…」
一眨眼的功夫,男人的身体突然离开了贝尔的手臂。
就在僵住的贝尔眼前,一个妖艳的女人满怀爱意地抱住男人的身体。
女人把男人的头抱在肩上,抬头看着贝尔,露出无比妖艳的微笑。那是什么表情?女人现在终于得到了男人。在贝尔失去了一切的瞬间,女人的行为可以说是掠夺。
「我一直在等待…」
女人轻轻说道。与此同时,仿佛被女人拉下去一般,男人的身体慢慢地沉入了影子之中。
「曾经,我们只是一味地对未来感到焦虑,对现在和过去感到绝望……而现在,这里已经只有黑暗了。我们将永远地漂浮在安详的黑暗中……」
女人的脸变成了鬼面,流露出明显的喜悦之情——
贝尔自然而然地握紧了手中的剑。她稍稍远离了男人。女人的笑容填满了贝尔的视野。贝尔缓缓地举起剑。这简直是无意识的行为——这样做对自己来说才最为自然。
「好啊,那就给你吧…」
贝尔低声说道。
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泪水不断涌出。
「那种东西,你想要的话就给你吧!」
女人眯起了眼睛。
在她的头上,“咆哮剑”的超重量以惊人的气势落下。
刹那间,这一记堪称力量之团块的剑击在女人的头上停止了。激烈的剑击之声传来,剑刃与剑刃互相咬合,霎时间火花四散。
一把扭曲蠕动的漆黑之刃从正面承受了“咆哮剑”的超重量。
——NOWHERE。
在如此刻印的对面,是猛地睁大眼睛的阿德尼斯的脸。
此刻,他的目光正紧紧盯着贝尔。
——带着高亢的杀意。
在阿德尼斯的背后,一切都消失了。男人的血、影子和声音都消失了。贝尔知道这一点。当她挥下剑的同时,两人的身影就完全沉入了阴影之中。男人的影子和女人的影子重叠在了一起,一切都消失了。
贝尔身处黑暗的地底,一个劲儿地向握剑的手中注入力量。悲痛撕碎了她的心灵。贝尔忍不住痛切地叫了起来。
「啊·啊·啊!」
激烈交锋的两把剑与感应融合在一起。
为了寻求能将自己心中的激情发泄而出的对象,贝尔呼唤着那个名字。
「阿德尼斯!」
****
20
****
阿德尼斯的眼中有着堪称疯狂的透彻与澄澈。
他的脸上浮现出孩子哭闹时的表情。同时,他将自己至今为止一切怀疑的根源寄托于贝尔身上,注视着她。
「理由之少女…我…爱上了你…」
咬在一起的两把剑刃慢慢滑开了。
在拮抗的力量之间,彼此的感应越来越高涨,却又在刹那之间中断。
「为了能和你像这样互相对峙…我亲手切碎了你怀抱的那个男人!我也,通过了和你一样的试炼…」
那是恸哭的呼喊。
阿德尼斯的呐喊声中回荡着无可争辩的欢喜,令贝尔汗毛直竖。眼前的这个男人的一切都很异常。而更为异常的是,就如同在照镜子一般,贝尔在他的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你…并不是想要我。」
贝尔说道。她向剑中注入强烈的感应,静静地凝视着阿德尼斯。
「你只是想成为我而已!」
剑刃动了动,两人的剑都现出剑腹。
「这么说来,在这个世界上,不可能有相同的两个人啊……」
一瞬间,两人的剑刃上鲜明地映出了彼此的脸。
染成漆黑的腐烂之刃和闪耀着白银光辉的生成之刃——
贝尔和阿德尼斯。
叮。散落的火花格外激烈,两人彼此的剑刃都滑了出去。两人转过身来,继续挥剑。两人的剑同时弹起。此起彼伏。彼此的距离是如此之近。非同寻常的剑击互相交汇。剑击的声响迟了一瞬间才爆发。
在两人剑击的余波中,闪耀着赤铜色光芒的光景燃烧起来。火晶石崩塌,无数的磷光在两人脚下舞动。
「你能杀了我吗,贝尔…」
阿德尼斯低声说道。
来到这里之后,阿德尼斯第一次叫了贝尔的名字。
「我要杀了你。」
贝尔如同自言自语般说道。
「我就是为此才来到这里的……」
顿时,在贝尔心中,强烈的愤怒和冰冷而通透的悲伤同时涌了出来。
咻!贝尔的“咆哮剑”发出一声尖锐的声响。“咆哮剑”的损毁愈加严重,裂纹自剑的尖端直到剑腹不断扩大。很明显,“咆哮剑”被阿德尼斯挥下的腐败之刃压制了。阿德尼斯怜悯地看着贝尔,发出嗤笑。
「失去之后,我才知道……那个男人也想成为你……。」
两人的剑刃依然咬合在一起,孰优孰劣已经很明显。
「追根溯源,这个世界的所有人民都是为此而诞生的…为了成为真正的人格之存在,也为了成为机械装置之神的存在理由…」
剑刃被弹开。几块白银的碎片跳了起来。“咆哮剑处于力量的内压与外压的狭缝之间,发出可怕的痛苦咆哮。贝尔瞪大了眼睛,咬紧牙关,连话都说不出来。
贝尔有生以来第一次在力量上输给了对方。剑刃吱吱作响。阿德尼斯突然表露出杀意。
「你身为这个世界的理由之少女——在这个世界上,应该没有人不会爱上你吧。」
碎了。“咆哮剑”剑刃的一侧同时布满了无数的龟裂,碎裂了。剑所感受到的巨大痛苦向贝尔袭来。贝尔忍耐着,咬紧牙关盯着一瞬的胜机。被打碎的剑刃让两把剑之间产生了些许空隙。感应从四面八方灌了进去。贝尔利用这一点,看准了最后的那一瞬间,举起了剑。阿德尼斯的剑顺着感应的边缘飘过。而贝尔以精妙的剑法接住阿德尼斯的剑,打了他个措手不及。
剑尖被打碎的“咆哮剑”,如今,连一侧的剑刃也被打碎了。
仅剩的一侧剑刃放出白银的光辉,发出咆哮。
在成千上万种的挥剑路径中,贝尔瞬间选择了这一种。她迎着阿德尼斯的剑刃,顺着他的剑的轨迹弯下了腰,做出还击。就如同穿针引线一般,贝尔让自己的剑滑了进去。贝尔的“咆哮剑”准确地理解了她的感应,挥了下去。
顿时,贝尔的心在颤抖。此时,贝尔才是受到诅咒威胁的人。
(杀不了…)
有愤怒。也有悲伤。为了居合,自己一路狂奔,来到了这里。尽管如此,剑在最后还是失去了锐利。
尽管如此,贝尔还是用力将剑挥了下去。惊人的力量在阿德尼斯眼前爆发。但也仅此而已。贝尔看了看。“咆哮剑”的剑刃被完美地接住了。阿德尼斯交叉双手,架起剑柄——挡住“咆哮剑”的剑刃的,竟然是他的剑柄。就连贝尔都震惊不已。“咆哮剑”的剑刃被阿德尼斯的剑柄咬住,完全卡了进去,动不了了。
「你还在被剑刃的形骸所束缚吗?」
阿德尼斯小声说道。
「若你仍然害怕自己的剑刃被打碎,那你就别想杀死我!我没有期待从我所爱上的理由那里得到任何宽恕!」
「别说傻话了!」
在刺骨的悔恨中,贝尔叫了起来。
「不要那样叫我!你总是在找借口!我一直在想,什么时候才能见到真正的你……」
嘎吱。剑刃嘎吱作响。贝尔吃了一惊。怎么可能?对方可是用剑柄挡住了剑腹。尽管如此,自己还是输了。被压缩到一个点上的感应压溃了她的剑刃。真的存在这样的事情吗?
「你想要我吗?想要这样的我吗?」
阿德尼斯喊道。他打从心底觉得不可思议。而且,十分悲哀。
「你想要的是那个男人,是那个男人的存在。你是在我的身上看到了他的影子吗?若果真如此,那么我已经亲手让他消失了。不过,反正那家伙都早就在你的心中绝迹了!」
「闭嘴!」
嘎吱。仅剩的完好剑刃上也出现了裂痕。贝尔打了个寒战。剑上的龟裂转眼间向四周延伸开来。无法阻止。贝尔无法从这两把剑紧紧咬住的态势之中脱身。
「那个男人用自己的生命教导了我们,成神之物的死亡是如何降临的。为什么你不做出回应!」
「我不是为了听你们的摆布才挥剑的!」
贝尔叫道。同时,她将感应集中在一点之上,一瞬之间将所有的力量倾注在龟裂的地方。剑碎了。但是,损坏被控制在了最小的限度。剑与剑之间再次产生了空隙。贝尔微微抽回剑刃,将尚未完全破碎的剑刃轻轻滑进了这仅有的一丝空隙中。同时,她向剑中注入了所有的感应,狠狠砸了下去。
阿德尼斯的剑柄被一刀两断。
阿德尼斯也迅速做出了反应。他猛地转过身,弯下腰,屈身,将脑袋沉到比贝尔胸口还低的位置。“咆哮剑”的剑刃从他的头顶掠过,挥空了。反之,阿德尼斯从低得令人难以置信的位置挥动利刃。在剑柄被砍飞的情况下,他用单手做出了攻击。
一瞬间,贝尔的大脑一片空白。阿德尼斯的利刃如同被吸过去一般向贝尔的腹部袭去。而贝尔的身体突然消失了。腐败的利刃在贝尔方才所在的位置猛然划过。
贝尔就在阿德尼斯的头顶上。她借助挥剑的惯性,跳向空中,继而伸开双腿,灵活地扭动着身体,落地了。阿德尼斯毫无防备的背影就在她的眼前。在解决了生死攸关的危机之后,贝尔迎来了绝佳的机会。
「阿德尼斯!」
为什么,自己要在放出剑击的同时呼唤他的名字呢?
直接砍下去不就好了吗。
阿德尼斯迅速做出了反应。他头也不回地将剑刃转到背上。“咆哮剑”的超重量被完美地接住,停在了阿德尼斯的肩头附近。阿德尼斯轻轻动了一下。他的身体极其柔韧,仿佛整个身体都化作了一把弯剑。他仅用了一个动作就从背向贝尔蹲着的姿势站了起来。与此同时,贝尔的剑向下移动。配合着她的动作,阿德尼斯将剑伸展开来。实属巧妙。阿德尼斯那泛起了倒刺的剑尖朝着贝尔的脖子飞了过去。
叮。响起了尖锐的剑击声。挡住了。这次是贝尔用剑柄挡住了对方的剑刃。
贝尔浑身冒着冷汗。阿德尼斯的剑法无比的精确,而且那杀意毫无疑问是真实的。
用剑柄勉强接住阿德尼斯的剑的贝尔没有多余的余裕。
阿德尼斯低声说道。
「神也对这场战斗兴奋不已。究竟是哪把剑被挥下,才能导向决定性的未来?是你的剑,还是我的剑?神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只有神才是这场战斗的观览者!这才是剑乐,贝尔!是时候向你质询我所有的怀疑了!」
此刻,在仿佛要炸裂一般的神之心脏的跳动声中,贝尔拼命地接住了这把狂乱的利刃。腐烂的力量在转眼间蔓延开来,缠在剑柄上的带子变得黯淡、松开了。就连贝尔手上的手套也瞬间变成了黑色。贝尔打了个寒战。在她的心底,曾经被这股力量伤害的记忆让她畏惧。贝尔想要得到能驱逐这份恐惧的力量。有生以来,贝尔第一次想要得到力量,想要得到能够粉碎这压倒性的暴力的力量。
(不对——)
但是,贝尔心中还响起了别的声音。
(如今的我,手里拿着什么?我的手里握着什么?)
此刻,阿德尼斯满怀着恶魔般的怜悯,挥舞着暴虐的利刃,逼近贝尔。那是压倒性的力量风暴。与之抗争的自己,真的能斩杀这个男人吗?
(不——)
她已经进行过这样的尝试。答案早已不言自明。但是,在那前方,还有着什么东西存在。而且,它现在还没有出现在自己眼前。自己为何挥剑?自己想要什么?仿佛要将阿德尼斯的一切怀疑都引到自己的身上并将其跨越一般,贝尔真挚地看着阿德尼斯。她看着自己,看着神,看着头上的光景。然后,她看到了正在向自己挥下的什么东西。
「呣…」
阿德尼斯注意到了贝尔的表情。她好像舍弃了什么,但那并不是放弃。贝尔正在透彻地注视着什么——那是存于阿德尼斯心中,连阿德尼斯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贝尔露出了这样的眼神。而贝尔这痛切的目光才是真正让阿德尼斯感到了威胁的东西。
「不要…」
阿德尼斯不由得呻吟起来。压倒性的优势反而让他沉溺于痛苦之中。他的剑刃咔嚓作响,咬住了对方的剑。剑刃变成了扭曲的螺旋形状,腐烂的剑刃充满了感应。
贝尔的手套腐败溃烂,剑带也已经粉碎。尽管如此,贝尔的手也一点都没有显露黯淡之色,剑柄也没有腐烂。只有以激烈的力量切入了钢的压迫之音在周围奏响。
「你…告诉了我什么?」
突然,贝尔开口说道。
阿德尼斯无法回答。贝尔没有看向阿德尼斯。不,她看向的,是包含阿德尼斯在内的某种更大的存在。与之相比,阿德尼斯所挥下的怀疑不过是微不足道的东西而已。
「贝尔!」
阿德尼斯猛然大叫,杀意更加剧烈地涌上心头。两人的立场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走投无路的人,难道不应该是贝尔吗?但是,为何自己会感到受到了威胁?眼前,距离贝尔的身体连同她手中的剑一起被砍成两半应该没有多长时间了吧。阿德尼斯的剑刃已经切入了她的剑柄一半之深。刹那间,阿德尼斯的脑海中浮现出贝尔的脖子沾满了鲜血的画面。
他的心灵顿时在颤抖,剑刃也微微变钝。阿德尼斯惊呆了。
「什么…」
感应交互,彼此奇妙地融合在一起。贝尔的诅咒寄身于阿德尼斯的剑刃之上,而阿德尼斯的怀疑也落在了贝尔身上。尽管如此,两人都没有失去任何东西。什么都没有消除,什么都没有了结。
两人彼此接受了对方的心象,简直就像是成为了彼此的影子一样。
「是啊……」
贝尔又突然开口了。
「……对故乡的思念,对理想国的憧憬……」
贝尔喃喃地确认着这句话。
「既无法爱上现在所在的地方,也无法爱上自己的,内心的痛楚……」
在贝尔的眼前,阿德尼斯的剑刃不断地切入自己的剑柄。
「无何有乡…」
唐突之间,贝尔看向了他。阿德尼斯吃了一惊。贝尔那从正面盯着阿德尼斯的眼睛中,似乎映出了什么。
「让世界穿孔吧。」
贝尔喃喃说道。面前的剑刃切得更深了。
「旅行的诅咒…」
这时,贝尔第一次看向了自己的手。虽然被腐败的力量所威胁,但是那只手依然握着剑柄,阻挡着切割而来的利刃,没有浮现出一丝暗沉的迹象。
<想要回,大海。>
曾几何时,有谁说过。
<就在这里。>
不,那是传到心中的思念。
<播下种子…>
那是什么?当时,自己把这些种子怎么样了?
「月之事……」
贝尔的眼睛再次看向阿德尼斯。
无论如何,那都不是即将被利刃贯穿身体之人的眼睛。
贝尔目不转睛地盯着阿德尼斯,似乎看透了一切。但是,她究竟看到了什么呢?那正是所谓的无法望到尽头之物。
「我的刻印…」
贝尔的右手滑了一下,重叠在左手上。
「只属于我的刻印…是什么?」
阿德尼斯瞠目结舌。在激烈的力量对抗中,贝尔的手法极其精妙。但是,贝尔连这些都毫不在意。她将双手交叠在剑柄之下。注入力量,然后“咚”的一声按了下去。
她沉下了腰,将剑刃压回阿德尼斯的方向。
叮。“咆哮剑”的剑柄被斩断。“锈爪”挠过半空。贝尔的身体完全沉了下去。
神的心跳不断鸣响,发出几近破裂的声音。
神的心跳剧烈地震动着空间。“咚、咚”,跳动的节奏越来越快,就好像即将有什么东西要出现在那里一样。
在阿德尼斯的胸前,有什么东西放出了光芒。那是白银的光辉,其中充满了猛烈的咆哮。
「噢噢!」
阿德尼斯喊道。因恐惧而体毛倒竖的他竭尽全力跳了出去。这完全是无意识的行为。
有什么东西锐利地划破了阿德尼斯方才所在的空间。原本应该已经碎得不能再碎的剑刃,带着与之前完全不同的恐怖之感挥了下来。
阿德尼斯再次向后退去。他把剑竖在眼前,将整个身体藏在剑的影子里。这副架势,如实地展现了他此时体会到的恐惧。
贝尔用平静的眼神看着阿德尼斯。她手里拿着闪耀着光辉的剑,摆好姿势。
「为了知道我的由缘,我要探寻自我。我正是为此而挥剑。」
贝尔静静地低语。
那简直就像是某种回答——仿佛对阿德尼斯的一切怀疑做出了回应一般,身负阿德尼斯的强烈希望的贝尔做出了这样的回答。
「你也来试着探寻一下吧。就用这把剑——」
切!阿德尼斯咬牙切齿。他的脸上渐渐浮现出冰冷的微笑。那是一副同时夹杂着恐惧和欢喜的表情。
「没错,贝尔……这就是你的诅咒与祝福的缘由。」
阿德尼斯摇晃着动了起来
他左手握着剑柄,竖起剑刃,右手手指轻轻搭在剑尖上。
那柔韧的身姿像影子一样从贝尔身旁滑过。
「你能扬弃我吗……你能扬弃神吗……」
贝尔也随着阿德尼斯的动作向侧面移动。
「唯一的人格之存在啊…」
很快,双方画出了一个圆。
边画出圆形边移动的两人,彼此之间的距离慢慢缩短。
贝尔对着阿德尼斯,阿德尼斯对着贝尔。
阿德尼斯的剑刃中充满了狂乱的叹息。
——NOWHERE。
那个刻印,如今也发出妖异的咆哮。
贝尔内心中的低语已经传达不到阿德尼斯心中了。
贝尔只是在等待着存于自己心中的那个问题自然而然地得到解答的那个瞬间的到来。
就像时刻推移,色相变换一样。
无形的答案到来之时,“啊,是吗”——自己应该只会这么想吧。贝尔等待着这个时刻的道来。
贝尔一边在侧面描绘出圆的形状,一边举起了剑。
从她的眼下直到眼前——
浮现起了猛烈的白银光辉。
咆哮之音愈来愈强,钢之气息因遭到破坏而变得起伏不定。
剑尖被打碎,双侧的剑刃被折断,就连剑柄也被砍飞出去。
纵使如此,在那把“咆哮剑”中,仍然有着某种鲜活的东西。
慢慢地——
彼此进入了剑击的态势。
就在那一瞬间,画着圆靠近的双方来到了彼此曾经站立之地的背后。越过了那一步的间隙之后,两人的身影跃了起来,重叠在一起。空气炸裂了。阿德尼斯挥动的剑尖以惊人的气势飞了过去。他笔直地朝贝尔的胸口挥下了剑,没有做任何的假动作。压倒性的感应已经令那种行为失去了价值。
回击。贝尔的感应和某个东西联系在了一起。而它正存在于自己与自己挥下的剑的内部,至今为止从未显现出来。
冲击。有什么东西被打开了。剑与剑相撞,不动了。
剑尖相对。从正面被挥下的两把剑,在一个点上纹丝不动地停住了。
“咆哮剑”的咆哮声戛然而止。
仿佛所有的声音都被这咆哮收入了其中一般。
一瞬间的寂静。一直以来的心跳,一直以来的狂乱,此刻都被贝尔稳稳地收在手中。
(为什么——)
无声的白热世界在两人之间骤然展开。
自贝尔的手中诞生的它迅速膨胀起来。有什么东西打开了,穿透了影子。然后,它得到解放的那个样子,在这个世界上,被称为“花开”。
“咆哮剑”此时被完全击碎了。支离破碎的剑中充满了死亡。一切的形骸都被破坏了,什么都没有留下。
除了光芒。
(啊啊,是啊——)
贝尔感觉到了意志。
(让世界穿孔吧——)
那是高亢的剑的意志。
(到那时,你才会被世界铭刻——你才会真正地绽放——)
突然,声音回来了。
「噢噢!」
阿德尼斯喊道。被弹开的他往后退去。他手里握着的剑竟然已经散开了,生锈的弦之束渐渐失去了剑刃的形状。
贝尔也勉强保持着姿势。在她手中,本应彻底粉碎的剑显得格外沉重。
得到解放的光芒在贝尔的手中开始迅速成形。
(使用者啊——)
贝尔看着阿德尼斯,看着自己的战斗。
(你握在手中的,是生命之象——)
那不是指引者的声音,而是纯粹的剑之思念。
(此刻你手中的生命,正在化为未然形的剑刃——)
阿德尼斯紧握着手中的剑。鲜血滴落下来,生锈的弦因感应而颤抖。妖异的叹息之音以阿德尼斯的鲜血为食粮再次奏响,剑再次呈现出锐利的姿态。
「你能扬弃我吗,贝尔!」
宛若战吼一般,阿德尼斯发出了痛切的叫喊。他用手托住剑刃,向贝尔刺了过来。
(使用者啊——)
贝尔将一切感应注入握在手中之物,将其挥了下去。
就在贝尔的手中,随着高亢的咆哮,至今为止的一切都得到了解放。
阿德尼斯迅猛的剑击从正面倾泻而下。几乎是同时,贝尔挥动的白银之光辉仿佛穿透了阿德尼斯的剑一般飞了过去。
——NOWHERE。
瞬间,这样的刻印就被切成了两半。确凿无疑。贝尔确实地斩断了它。
那一瞬间,贝尔似乎看到了什么,又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一种与觉醒类似的感应将贝尔、阿德尼斯,甚至连鸣动着的神之心脏都卷入其中,发出了高亢的咆哮。它与高亢的剑击融合在一起,被展现出来。
——NOW。
残留在阿德尼斯手上的刻印中——
有名为斩杀的痛切。那是自己的诅咒,也是祝福。
染上了无尽的疑问与苍白的悲伤。
在这个瞬间,自己自然而然地成为了答案。
——HERE。
被砍飞的刻印的残片在空中划过。
阿德尼斯大张的眼睛中映出了什么东西——也可以说是烙印在了他的眼底。同时,他的身体内部响起了肉骨齐断的沉重声响。瞬间之后,被砍碎的剑尖仿佛被自己的胸口吸引了一般飞了过来——阿德尼斯看到了这灼热的残像。
剑的刻印被一分为二,其中一片残片发出了真正的叹息之声,刺穿了阿德尼斯的胸口。讽刺的是,那正是曦安被阿德尼斯的剑所贯穿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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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X 圣歌。EREWH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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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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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时间染上深深的紫色的时候,下位西的城区中发生了异变。一伙人悄悄地穿过了城门——虽说是一伙人,其实只有几个人而已。他们身穿神官的法衣,所有人都带着剑。以剑士而言,他们的打扮相当不寻常。他们一走下甲伡花,就径直敲开了一座大宅子的门。
一扇小门打开,从宅子中出现的长脚族立刻露出惊讶的表情。说了一两句话之后,他就急忙把一群人请进了宅邸。
「是卡塔库姆的急使!」
因为这件事,宅邸内聚集了很多人。大家都是长脚族。他们怀着敬意,将由数名祀士组成的队伍迎入了一间客厅。
每一位祀士都以一副紧张的样子坐了下来。他们虽然拥有水角族特有的强壮头角和身体,却同时也有着乍一看与水族相似的柔软姿态。长脚族们的目光被祀士们美丽的混血身姿所吸引,不过他们毫不在意,只是一心一意地等待着长脚族们的首领的登场。
「卡塔库姆的大事指的是什么?」
一个活泼的声音飞进了房间,祀士们一齐站了起来。他们用惊讶的眼神看着声音的主人。
与凛然的声音相反,米斯特在左右的家族成员的搀扶之下出现在祀士们面前,然后,她沉沉坐在藤椅中。她的脸色与病人无异。
「对不起,旧伤发作……」
她发出轻微的呻吟,向祀士们为自己的失礼而道歉。
「是狮子宫之战那时的…?」
再次就座的祀士们问道。米斯特点了点头。突然,门又打开了,这次出现的是拄着拐杖的克劳德。
「哟,欢迎。」
他那悠闲的声音中似乎也夹杂着痛苦。
「明明直到刚刚还没什么的。」
回应祀士们窥视般的表情,克劳德也坐了下来。
「是当时被那个水姑娘的剑弄的伤。我本来还以为没什么的。」
那是两人抱着赴死的觉悟留下的伤痕。是提香所伤。被癌种之剑砍伤的两人险些成为活着的死者。对他们来说,这伤痕既是荣誉,也是不愿回忆起来的噩梦。
「请问有什么事。」
米斯特问道。祀士们猛然回过神来。
「对不起。我还以为有什么联系…」
一个发愣的祀士说出了相当跳跃的回答。
「什么联系?」
米斯特又仔细地问道。这时,另一个人飞快地补充了一句不得了的话。
「在卡塔库姆与城堡之间,突然连接起了一条径路。」
一瞬间,房间里鸦雀无声。祀士的话完全出乎众人的意料。
「嘿哎。」
克劳德悠哉地做出回答。这次轮到米斯特他们回过神来了。
「事态暴露到了什么程度?」
米斯特压低几分声音问道。
「“正义”的人们还不知道这次异变。只有我们知道。」
「不过,也不能因此而放心啊。」
米斯特锐利地说道。至于祀士们的请求,她不用听就知道了。米斯特很快做出了决断。
「我马上率领族人前往卡塔库姆。大家马上准备!」
「请等一下,还有一件和那有关的事。」
一名祀士慌忙起身。他用慌张的动作,总算是挽留住了在米斯特的命令下准备一齐行动起来的族人们。
「真正令我们感到震惊的,不是别的,而是基尼斯殿下的话。」
「基尼斯的……?」
米斯特的表情变了。她挥了挥手,让族人留了下来。不知是因为疼痛还是其他原因,她的脸色似乎很苍白。米斯特注视着祀士重新坐好。
「从前,基尼斯殿下曾为我们卡塔库姆四大不动宫之一的金牛宫送来寄语。我们并不知道其详细内容……但是,据祀长卡内尔说,这次的事件竟然早已明确地出现在了基尼斯的预测之中。也就是说,基尼斯早已知晓城堡中的“根之国”和卡塔库姆会在一时之间连接起径路。」
祀士压低声音说道。他的声音中夹杂着一种莫名的亢奋,微微颤抖着。米斯特没有马上行动,只是默默地听着。
「卡内尔告诉我们…基尼斯的话与只有在科林斯一族的祀长中代代相传的秘仪密切重叠。并且,卡内尔还下达了命令:决定将基尼斯殿下及其一派视为与卡塔库姆的秘仪有关的重要人物,尽快迎入卡塔库姆。」
顿时,米斯特脸上的表情消失了。然后,就如泉涌一般,她的脸上立刻浮现出近似欢喜的表情。
「那家伙…要来了啊。」
米斯特的神情就像是接受了剑斗挑战的人一般粗鲁。祀士们似乎被她的气势所震慑,继续压低了声音去说服米斯特。
「米斯特殿下,这就是我们的请求。我们打算去迎接基尼斯殿下。为了确认他们的所在,我们来到了这里。」
「那个笨蛋被关进牢里了。」
米斯特像是才想起来般说道。她的声音中充满了可怕的愤怒。
「我得到过那样的寄语。而且,根据刚刚得到的寄语…」
米斯特稍稍闭上了嘴,然后,她一副无可奈何地样子说,
「大概,他现在正在城堡中和饥饿同盟战斗吧。」
没错,她恶狠狠地说。
「真是个笨蛋……」
「无论如何,一切都是在那个城堡中发生的。这个伤口是这么说的。怎么办,米斯特?」
克劳德突然从旁边插了进来,推进了话题。祀士们沉默地等待着米斯特的发言。
米斯特带着锐利的目光点了点头。
「那家伙……终于把我卷进来了。」
她的表情让人一时无法判断是在生气还是在高兴。
「那家伙,把我们的族群卷进了他写的剧本里。」
任谁都明白,米斯特现在喜形于色。她只是因手握着“族长”的责任而一直板着脸忍耐着而已。对于了解米斯特性情的族人来说,她的那个样子实在是太可怜了。每个人都感动得几乎落泪。
米斯特全然不顾他们的心情,只是一味地压抑着自己说道。
「走吧,我们一族必须这么做。」
「那么……」
「我在此向各位祀士声明。作为祀士血脉的继承者,我们一族将站在最前线,探清前进的径路。然后,我会竭尽全力,把“正义”的指挥者基尼斯,连同他的队伍一同迎进卡塔库姆。」
「不胜感激。」
祀士们殷勤地低下头。这些人完全没有妄自尊大,但也没有低声下气,而是以洗练的礼节确认了请求的内容。
「那么,我们将和你们一起行动。科林斯的大多数人现在都被派去勘察激变的径路了。“正义”的人们也说不定会趁机进攻。所以我们必须在各处布下防守。你们为了保护卡塔库姆而饱受伤痛之苦,而我们却还在请求你们的尽力,实在是令人痛心……」
克劳德挥了挥手打断了他们。
「没关系。反正我们也一定会去的。尤其是那个米斯特。」
「哈…这是为何?」
「这是求婚哦。我们必须得去迎接我们族长的夫婿啊。」
克劳德直截了当地说道。祀士们都瞪大了眼睛。
「笨蛋!」
米斯特喊道。她的脸红了,红得像是在滴血。
「哎呀,这可真是我们考虑不周…」
一名完全没有抓到要点的祀士向她道歉。
米斯特发出了呻吟。她一脸怅然地回头看向窃笑的族人。顿时,大家都坐直了身子,等待着米斯特的命令。
米斯特叹了口气。面对族人们如此势利眼的应对方式,她反而能直率地表现出内心的喜悦。
实际上,提香的旧伤造成的痛楚如今已经烟消云散。米斯特咳嗽了一声,露出活泼的笑容说道。
「马上准备出发!我们要经由径路,从卡塔库姆前往城堡了。是时候在此质询我们一族的未来了!」
看到她勇敢的姿态,一族的人们齐声欢呼。简直就是胜利的呐喊。
****
2
****
神沉重的心跳震撼着空气。
在寂静的“安慰之湖”周围,无数的刻印重复着永远的闪烁,朦胧的亮光中映出了那副光景。
突然——
有人大喊。
「是饥饿同盟!」
惊愕的声音在湖面上回响。
在与乐队和神官团对峙之处相距甚远的地方,黑暗本身化为形状站了起来。青衣的神官和到处出现的影子们以一致的步调向这边靠近。乐队和神官团都敏锐地察觉到,这两个影群有着几乎同质的黑暗和虚无。
「基尼斯……」
贝涅不知不觉间用力握紧握弓的手,叫道。
然而——基尼斯却始终面朝湖面,纹丝不动。
「基尼斯!」
「别动,贝涅!」
「但是,再这样下去…」
「我满怀期待地相信,首席剑士殿下纵使身为所有人民的王,也有着仅仅身为一名人民的骄傲。而且,正如雪莉公主所说,这是一场试炼。对我们来说是这样,而且,对首席剑士来说也是如此……」
贝涅沉默了。他侧耳倾听着慢慢靠近的影子和青衣的神官团。站在桥上的雪莉和加普的一举一动都让他双耳颤抖。
加普将剑紧紧地指向雪莉的后背。那是多么平静的姿态啊,仿佛冰洁一般的寂静,不存在任何的迷茫。贝涅感受着这位完全将自己的内心抹杀之人的气息,不寒而栗地耸了耸肩。他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完全感知不出加普的气息了。
尽管如此,加普还是一动不动。雪莉婀娜的背脊也保持着极度的平静——既平静又激烈,在贝涅的耳中,两人之间仿佛有无数的思念发出声响来回穿梭。
然后,就在这时——
在乐队阵营的两侧,轻轻的,两名青衣的神官如打头阵一般冲了出去。
青衣的神官展现出奇妙的非现实感,从他们的身上感受不到任何气息。摇曳而起的青衣漂浮着在地上滑行。他们从乐队的阵前走过,继而穿过动弹不得、只得原地踱步的黄衣的神官团,然后在他们的眼前同时拔出了剑。
突然响起的拔剑之音让乐队和黄衣神官团都愣住了。他们讶异地凝视着准备踏上桥的青衣神官们,仿佛现在才意识到那不是梦或幻觉。
「是神的看不见的手……」
基尼斯低声说道。他以惊人的自制力控制住自己握着指挥剑的手。剑尖微微颤抖,仿佛马上就要让乐队一起行动。然而,基尼斯依然纹丝不动。
「让他们这样做的正是我们。当我们将神据为己有的时候,我们也被关进了那个齿轮里,这就是……因信仰而发生的杀害。加普殿下…我们已经无限接近拥有人格的存在,无法再继续以被神的角色所囚禁的状态幸福下去了。你应该并不是完全没有理解这一点……!」
基尼斯这压抑着声音的低语,终究无法传至桥上的两个人耳中。
加普很平静。他连一丝一毫都没有表现出内心中疯狂涌动的痛苦。
取而代之的是,有什么东西无视了加普的意志,用他的嘴在低语着什么。
那是意义不明的微弱声音——
是神言。
从支配了自己的嘴、发出了意义不明的呢喃之声中,加普感到了无比的悲哀。那是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声音,简直就是即将踏入死亡深渊的衰亡者的声音。
(我要屈服于这种东西吗?)
如今,这种想法痛彻地贯穿了加普的心。
(无可奈何。)
为了与这种想法抗争,他萌生了明哲保身的想法。
(我已经没有别的路可走了。我只能遵守神的秩序,斩杀自称为“魔”的人。事到如今,我凭什么说自己做不到?毫无顾忌地把很多朋友,甚至连弟弟都当作秩序的牺牲品的我——事到如今,居然做不到这种事吗……那我还有何脸面去面对城中的主族,以及被封住了剑、成为神官的众多同胞们?但是——但是……)
同时,有什么东西清晰地传到了加普的手里。
(这把剑…这把剑的激昂,究竟是什么…)
他深信这个问题的答案就是自己的由缘。但是,这一切都被贝尔粉碎了。而从遭到粉碎之物中再次浮现出来的东西,让加普打从心底里感到困惑。
(是守护秩序的骄傲吗…?不——这已经…)
自己与贝尔以剑相交,然后轻而易举地惨痛败北。那便是自己执剑的由缘被连根推翻的一瞬间。但是,为什么自己的剑现在会像这样充满感应呢?而且,这种感应以前所未有的鲜明感浸透进加普脑中。
(叛逆。)
只能用这个词汇来形容的残酷意志就像是在催促着加普一般。
(不知道——我…我的这把剑,到底是以什么为由缘…那到底,是什么。)
肃穆而冷峻的王之神情封住了加普的表情。而在那一层薄薄的伪装之下——
加普被打入了从未经历过的疑念之漩涡之中,并且为之压倒。难道自己至今为止,真的从未对任何东西感到怀疑吗?那深不可测的困惑让他不禁这么想。
(给剑以正当的地位——)
如此喊叫着的贝尔的声音在加普心中回荡,更加激起了他心中的疑念。
(好像在哪里听说过……我好像曾经在某个地方听到过与之完全相同的话语。)
忽然,有个念头萦绕在加普心中。
(那到底是何时何地……)
而这让在加普心中激烈翻滚的疑念集中到了某一点上。
他差点儿“啊”的叫出声来。而后,他的王国之剑充满了激烈的感应。从旁人看来,加普所展现的,是即将一刀斩杀雪莉的姿态。
「王,对理由抱有怀疑。」
凯蒂低声说道。在一刻不断地展开着的巨大演算的正中央,他那双赤色的眼瞳浮现出能看穿一切的理性之光。凯蒂凝视着加普的身影。
「诸法无我…所谓法则,原本就是质问“存在”其本身的理由的词语。世间充满了没有实体的法则,而被其囚禁便是我执。话说回来,这个国家的新王如今迎来了成为仅仅一人的自由者的试炼。而这也是因为他被理由之少女的裁决之剑所触碰了…这便是由缘。」
充满谜团的低语悄然飘落,时间无情地流逝着。
凯蒂赤色的眼瞳中清晰地映出了在毅然伫立的雪莉身后举起了剑的加普的身影,而且,又有两个新的影子无声地向两人逼近。
两名身穿青衣的神官各自执剑,在加普的背后踏上了桥。
他们就这样翻动青色的斗篷,即将从加普的两侧穿过。就在那个时候。
太突然了。加普的剑突然之间充满了喧嚣的感应,简直就像爆炸一般。晶莹剔透的淡红宝玉的利刃带上了绯色,释放出黄金的光辉。瞬间,加普全身体毛倒竖。
在某个瞬间——
那正是青衣的神官从加普的两侧走上前,朝着雪莉的背挥下了剑的一瞬间——在加普的眼中,神官们的衣服竟然不可思议地染上了灰色的颜色。
在黑暗中,青色变成了无限透明的灰色。在加普的眼中,那正是对自己的存在抱有永远的饥饿、渴望着破灭的饥饿同盟的影之群的样子。
在那个刹那——
加普的空口中迸发出壮烈的咆哮。青衣的神官们因他的声音缩了缩身子,停止了动作。
「罪孽就在我的手中!」
加普的脑海中掠过无数激烈的想法。一直以来抓住了自己的众多死者、成为了秩序的牺牲品的同胞、以及在断肠的心情下,理解了其死亡是必然的弟弟——无数亡者的手,一时之间仿佛变成了肉眼可见的手抓住了加普,缠住他不放。
加普将无数亡者的手背负在身,动了起来。
亡者们在加普的脑海中齐声发出叹息。他们的身体被扯断,挣扎着想要留住加普,却被加普甩开,飞了出去,摔得粉碎。加普的剑所放出的黄金光辉带上了绯色,驱散了那些亡者的幻影。
加普的剑毫无迟疑地放出猛烈的斩击,充满了感应,散发出光辉,发出了怒风一般的咆哮。
两名青衣神官的首级几乎同时消失了。
他们青色的剑、青色的衣服和青色的面具都被染成了无限透明的灰色,飘在空中,以极其缓慢的速度从桥的两侧越过碧玺的栏杆,落入了湖中。
过了一会儿,两个人的脑袋直直掉了下来。两颗头颅追随着原本的身体落到了湖中,撞到了凸出的神之根上,发出干巴巴的声音。在湖底闪烁着的无数刻印的微光的映射下,水面散发光芒,吞没了神官们的尸体,激起了激烈的水花。波纹扩散开来,湖底的刻印所散发的光芒也随之晃动,突然,有什么东西满溢着磷光出现在了那里——那是凯蒂=“贤者”以祠堂为中心,如今已经扩展到了整个湖中的演算。
整个湖,以及通往祠堂的桥都眼看着都被演算所填满。
忽然,雪莉静静地看向自己的脚边。在谜一般的演算之光辉的照耀下,她的脸从正下方开始闪耀起苍白色的光芒,熠熠生辉。雪莉露出陶醉的表情,然后,她就那样回头看向了加普。
「神已经死了。」
加普激情地如此宣告。
他的双眸湿润了。此时,加普的心中充满了既非痛苦也非悲伤的强烈热度,就连在弟弟死去之时都不曾流下的泪水,此时也随着剑的绯红光芒流了出来。
「从此以后,我要和所有的人民一起,在永恒的炼狱中生存下去……」
在加普的脚下,演算无声地展开,散发出磷光。现在,加普金黄色的体毛和眼睛都被剑的绯色和演算的苍白光芒所染,在昏暗的地下湖的正中央显得格外灿烂。无数的颜色在这里深邃而鲜明地交融,形成了虹绿色。
「就好像……在黎明的天空中,彻夜升腾的圣星一样……」
雪莉看着加普的样子说道。
「请你……守护我。在你所说的炼狱之中,请用你的剑,守护第一次真正地唱出了自己的歌的我,以及所有的人民。」
突然,比加普自己还快了一拍,加普的剑回应了雪莉,闪耀起灿烂的绯色光辉。与此同时,犹如咆哮一般,如同光晶石散发光芒时会发出的尖锐刺耳的声音响彻云霄。
「我终于,想起来了…」
加普举着那把发出咆哮的光辉之剑,一字一句地确认着,
「当我拿到这把剑的时候……锻造出这把王国之剑的那个悲哀的剑作家告诉我,要给剑以正当的地位——那就是来到这里的我,以无比沉重的心情想要回想起的一切……」
刺骨的痛苦似乎溶化在了剑的光辉里。泪水从加普的双眸中退去,取而代之的是精悍的表情。就像刚过壮龄的青年一样——
加普盯着自己手中的剑,叫道。
「我现在才回想起来,我手中这把剑的骄傲!」
剑充满了燃烧般的黄金光辉,在加普的手上跃动。
「剑啊,引导我吧!」
剧烈颤抖的剑身满溢着深红的光芒,使紧紧握住它的手无限地振奋起来。此时此刻,通往荣光的路标与剑尖融合在一起,清晰地浮现在加普眼前。
那把剑指向了桥的入口。在那边,青衣的神官团仿佛化为了一个军团。他们与饥饿同盟的影子们一起,踩着一致的步调,散发出同样的妖异气息,正在步步逼近。加普的剑尖对准了他们。
「剑啊,你是要我舍弃奴隶的思想吗?你是要我自己舍弃自己为了追求特权而孤独的过去吗?」
剑强烈地振奋起来。
(你是,王。)
这无比痛切的一句话——
是曾经身为自己师父的男人,在诀别时所说的话。
而现在,这句话却令加普的心昂然跳动。
「雪莉啊。」
「嗯…」
「你是说,让我守护你吗?」
「是的。」
「让如此不成样子的我?」
雪莉摇了摇头。
「你是王。」
加普的脸上浮现出微笑。那笑容中夹杂着悔恨。
「没错。」
他精悍的脸上刻上了深深的皱纹,却也因此给人一种极为通透的印象。
「我也该学学那个指挥者滑稽的态度吧……」
他自嘲般地自言自语道。
雪莉竟然一脸认真地点了点头。
加普目瞪口呆地瞪大了眼睛。接着,他自然而然地浮现出苦笑,而那苦笑不知不觉间就变成了大张开嘴的哄笑。
突如其来的笑声让还在桥口对峙的两个阵营的人一齐回过头来。大家都一脸茫然地看着这位首席剑士大笑的样子。
加普咯咯地止住笑声,看向雪莉。
雪莉也带着微笑凝视着加普。
加普缓缓地深深点头。
「我身为王的道路在这里迎来了歧路。如今,我决定选择让自己与这把剑拥有同等的骄傲的道路,守护你免受那些堕入毁灭之徒的伤害。」
然后,他突然露出凶相,飒爽地翻弄黄色的斗篷。
「为此,我首先要斩断自己的执念!我要用这把剑,打倒所有将我束缚在那个执念上的人!来吧,踏入炼狱吧!」
他做出威风凛凛的样子,同时又露出对自己的行为感到很有趣的表情。
加普背对着雪莉。那已经不是离别的姿态了,而是共同战斗的姿态。加普的脊背清楚地将这样的事实传达给了雪莉。雪莉静静地朝着加普的后背点了点头,然后,她回过身去,忍受着神更加强烈的压迫,向桥的另一边前进。背对着对方的两人走在了同一条道路上。
「向黄衣的神官团宣告。现在,解开枷锁,拔剑!」
加普就这样回到桥上,厉声说道。
神官们顿时紧张地把手伸向各自的剑。但是,尽管得到了加普的命令,他们的剑却还是被紧紧锁住。这证明神的意志不允许他们这样做。黄色的面具纷纷困惑地转过了头。
「我已经跨越了身为王最后的试炼!」
加普立刻制止了神官们的困惑,说道。
「神已经死了!」
挥舞起燃烧着黄金光辉的剑,加普的叫喊声贯穿了神官们惊愕的声音,轰隆作响。
「神的遗志就在我的手中!在已经失去了神的乐之意志的现在,国家的真正象征,只有神之树,以及用它的钢锻造而成的王国之剑!」
一瞬间,神官们屏住了呼吸,沉默了。不久,神官们发出了窸窸窣窣的声音,其中既有惊愕,又有困惑——同时,也有终于得到了能够充分施展手中的剑的机会的欢呼。这些声音随着加普的剑的震颤而更加高涨。当神官们的剑各自感应到加普的王国之剑,开始颤抖时,所有人都发出了欢呼,把手放在了剑上。
「解除长久的束缚吧!在满溢的乐之意志之下,命令你们的剑吧!将凡是想要通过这座桥、妨碍神之歌姬所唱出的民之歌乐的人,统统斩伏!」
锁链被扯断了。伴随着嘎吱嘎吱的声音,锁链的碎片四散开来,每个人都跟随着那个声音,扯下束缚自己的锁链,挣脱开来。
剑铁鸣响,欢呼响起,赞美着这一瞬间。神官们跺着脚,确认着自己所期望的乐之意志,举起了剑尖。其中,甚至有人剥下了自己的面具,将之踩碎。带着这种气势,他们正面斩向迅速逼近的影子与青衣神官们。
「展开!不要使用魔法,只用自己的剑发挥力量!」
就在加普发出檄文,命令神官团一齐行动,自己也拿起剑准备进攻的时候。
甲槛花迈着沉重的步伐,径直穿过神官团的前卫,来到了加普身旁。
加普回头看向了甲槛花。
在笼子中,基尼斯兴奋地叫道。
「首席剑士殿下!您刚才说,要将罪恶握于您的手中!尽管都市中的人不得擅自定下自己的罪恶,但您还是这么做了!您也和我们一样——」
「你没听到吗?」
加普微微一笑,打断了基尼斯。
「新的国家的象征是这个王国之剑。而绝不是如你们所说的那样,是旅行的“钥匙”,也不是卡塔库姆所歌颂的失衡理想。无论如何,“钥匙”都会被我打碎。还是说,你明知在神的声音已经无法传达至人民的情况下拿到“钥匙”的危险性,却还要将它据为己有?」
「你说什么…」
基尼斯的脸上也同样浮现出无畏的笑容。
「你的说法,就好像我是另一个王一样。正如你所说,我们要拿到“钥匙”,展现出与城堡中的剑乐所不同的剑乐形态,展现出人民的存在方式。」
「哼。你所提倡的中立,只有在任何时候都恣意妄为这一点上应该受到谴责。人民的善意未必能胜过恶意。如此说来,我们在“秩序”这一方法上还太不成熟了。难道不是吗?指挥者基尼斯?都市也好,城堡也好,今后也将一直作为剑乐与人民的存在方式的典范,保障人民的善意,坚如磐石地存续下去。」
「你要在那里成为人民的王吗?」
「没错。」
加普突然眯起眼睛说啊。
「正是如此,卡塔库姆的革命者啊。」
而绝不是神的王——
这一点,两人都心照不宣。
「无论如何,首先咱们要共同战斗,杀死那些人啊。你有异议吗?」
基尼斯耸了耸肩。
「遵命,兄王殿下。」
加普盯着他那飘飘然的样子。
「你也好,阿德尼斯也好,我都实在无法理解……」
那张脸上浮现出苦涩的苦笑。然后,
「我不会把雪莉让给你的。」
他小声说道。
基尼斯在笼子里露出了呆滞的表情。当他理解了自己被说了什么的时候,加普的身姿已经离开了甲槛花。在基尼斯眼中,那个站在最前线奔赴战场的背影似乎露出了有些狡黠的笑容。
「还真是毫不留情啊。」
同样发出了呆呆的声音的人,是一般不会对人做出评价的贝涅。基尼斯抬头一看,
「怎么办呢,指挥者?要是现在的话,说不定能趁乱杀掉首席剑士大人哦。」
如此这般,极为冷静的声音从天而降。贝涅的话语中净是对加普的挑战。在加普站在自己身边之前,他都完全没有察觉到加普的气息,这是他曾经的失态。如果基尼斯下达命令的话,贝涅应该会连眉毛都不动地从背后杀死加普吧。
「算了吧,我并不想当王。」
基尼斯无奈地回答。
「而且最重要的是,如果误判了谁是敌人,我作为指挥者不就没有立足之地了吗?」
「明明刚才还是敌人。」
贝涅不无遗憾地说。
「说实话,贝涅,和你的外表完全不符,你太激进了。」
即使是在这样的对话的间隙,基尼斯也继续挥舞着他的指挥剑,让乐队自在地活动着。前阵已经展开了激烈的战斗,两翼和后卫也立刻参战。乐队如铁壁般高高挂起,守住了通往祠堂的桥头。
「你明白了吗!敌人是黑暗中的人和神的亡灵!不要看错了这一点!等这一切都结束之后,我们再和加普殿下重新做出清算!在那之前,我们要把他当作自己人来对待!」
基尼斯让甲槛花进入主阵,挥舞着指挥剑,就像被关在笼子里的发疯囚犯一样。基尼斯任凭自己被身上的异常亢奋感所驱使,高声呐喊。
「这正是神的吊唁!发出亘古的呐喊吧!唱出只有知晓自己由缘的人才能吟唱的镇魂之词吧!你们的声音甚至能传达到卡塔库姆!现在的我们,要逃离安息的世界,独自发出噪音,实现我们的企图!」
响应基尼斯的勇敢呐喊——
剑士们一齐举起剑,高声咆哮。
沐浴圣星之光,奉上死之鸟花
在这场战斗中,我等提出质询
对那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亦或是无人知晓的
我们的生与死,我等谨慎发问
来吧,证明吧
我们是谁的后裔?
来吧,歌唱吧,
以一己之人报上名来
集合吧,
尚未结束自己的战斗的人们,
质询吧,
现在作为同胞,融于同一把剑中,
因我也是,
在那场战斗中迎来胜利的同胞的后裔…
因我也是,
在那场战斗中迎来终结的同胞的后裔…
****
3
****
「欢迎光临,雪莉公主。舞台已经万事俱备。来,这边请。」
凯蒂站在屋顶上,朝着仰望祠堂的雪莉亲切地叫道。除了挺立的耳朵,他全身都充满了不可思议的演算之光。
雪莉窥探着祠堂里的情形。祠堂中的回廊附近,神之根已经几乎全部解开。被神之根所捕缚的无数死者也一个接一个地回到湖底。在雪莉的眼前,罗海德王的遗体和神之根一起沉入了湖中。
「啊啊…」
雪莉发出了既不悲伤也不安心的复杂声音。对死者的告别本就已经结束。雪莉毅然决然地走进了祠堂。
进去一看,演算展现出花道的姿态,为她指明了前进的道路。演算登上了台阶,雪莉跟随着它,沿着台阶来到了祠堂的屋顶上。
抬头望去,错综复杂的神之根层层堆叠。
「这就是我的夙愿。一切都取决于你的心意。」
“咔嚓”一声,盖上表盖的声音紧随在话语之后。与此同时,浮现在凯蒂全身的演算也消失在了他的体内。
「你要去贝尔那边了吗?」
雪莉问道。凯蒂微微一笑,行了一礼。
「是的。饥饿同盟再次现出了身影,正是那个狼青年想要做些什么危险之事的证明。我必须马上赶到我心爱的姑娘身边。」
雪莉的表情很凝重。
「那么,就没有人听我的歌了呢。在我第一次唱出属于自己的歌的时候,竟然连一个听众都没有。」
雪莉露出有点无聊的表情。凯蒂竖起手指回应道。
「不,你已经明白了。整座城堡都是你歌声的听众,无论存在怎样的噪音,你的歌声都会传达给所有人,当然,也包括我的耳朵。正因为有了你的歌声,贝尔和狼青年,还有身处前所未有的战斗中的我们,才能在被神的结界所封闭的情况下,还能不失去自己的由缘吧。」
说着,他好像迫不及待般地摇起了耳朵,这正是凯蒂的可爱之处。
「你已经看穿了一切吗。」
雪莉感慨地说道。
「来吧,雪莉公主。那个等号就是你的舞台。上来吧。」
凯蒂指着地板上的演算,催促雪莉。雪莉站在表征着无比复杂的巨大演算的中心因子上,突然回头问向凯蒂。
「对不起,在您这么着急的时候。旅行中的长耳族先生,我还有一件事想请您告诉我。」
「什么?」
「你知道我的歌吗?」
凯蒂深深点头。
「当然知道。」
「那是一首……怎么样的歌呢?」
凯蒂的回答很明确。
「只是一首歌而已。就像是,去旅行一样。」
雪莉松了口气,轻轻点了几下头。仿佛心中的一切终于得以确信,她对着凯蒂笑了。
「谢谢您,贤者大人。」
「我确定,那将是一首很美妙的歌。那么……再会了!」
一眨眼的工夫。凯蒂一瞬间就消失了。
风卷了起来。待雪莉回过神来,凯蒂的身影已经出现在湖的对面。
她远远地看着凯蒂的身影走进了回廊。
而后,她再次仰望天空。
遥远的上方,透过“玉座之间”的天窗窥见的夜空仿佛将圣星的光芒传递到了这里。雪莉有着这种感觉。然后,她的心中更加确信。
对。正因为是这里。正因为是在这座祠堂之中,她才能向这名为“城堡”的一个形态直接发起呼唤。天空与大地,以及地下更为广袤的空间,都通过神之树平等地结合、交错。所有的大厅都以它们为中心展开。就在这里。
「旅行…」
雪莉低声呢喃着,静待时机的成熟。
不愧歌士之名,雪莉已然将自己的身体化为了一个容器——身为一个充满了乐之意志、释放生息的乐器,雪莉独自一人站在那里。
4
在神剧烈鸣响的心跳声中——
——噢噢…
阿德尼斯呻吟着瘫倒在地。他的全身都在痛苦地呻吟,伏在地上挣扎。
阿德尼斯紧握在手中的剑之刻印已经有一半被斩断。剑尖已然消失。被斩断的剑尖深深刺入了阿德尼斯的胸口,撕裂了他的肺腑,从他的背上微微冒出了尖。
鲜红的赤色。阿德尼斯的身体如沉浸在血海中一般。
啪。阿德尼斯的手耷拉在地上,血沫飞溅。原本弓着背、蹲在地上的他一下子躺了下来,仰面望向天花板。
贝尔将“咆哮剑”握在手中,凝视着他的样子。
她将目光从虚弱的阿德尼斯移向自己手中的剑。
已经完全复活的“咆哮剑”展露威容,白银的光辉鲜明地映满了贝尔的整个视野。
到底发生了什么?
贝尔心中有一种不可思议的确信。她确信,正是自己的双手完成了这一切。交织在剑与自己之间的感应所带来的最终结果,便是剑带着无尽的力量复苏了。
但与此同时,她也心存疑念。
(我到底,斩了什么——?)
突然,她听到了仿佛是在嘲笑她的这种疑念般的声音。
「呵呵……」
是阿德尼斯。贝尔再次凝望阿德尼斯。
「哈哈……」
他扭动身体,吐了一大口血,那张脸因为极度的痛苦而扭曲。
仔细一看,穿透他的身体的利刃已经绽开,无数带着铁锈颜色的弦在阿德尼斯的胸口蠕动。这些弦竟然缝合了阿德尼斯的伤口。
贝尔不由得皱起眉头。她的腿自然而然地朝阿德尼斯走去。
她来到阿德尼斯身旁,从上方窥视着他的脸。
「扬弃者啊……」
在贝尔的正下方,阿德尼斯抬头说道。他声音嘶哑,扭动着身体咳嗽起来,几近濒死。
「就像这样…这把剑,会治愈我的生命……它,不可能伤害到我……」
贝尔发现,阿德尼斯手中残缺不全的剑刃已经开始修复。
已然形之刃——那是持续迎来死亡的钢。无论被打碎到什么程度,那把剑都能发挥更加凶暴的力量,吞噬死亡,不断复活。
但是,其复活的速度肉眼可见的缓慢。
「尽管如此,你却还是让我的生命受到了威胁。这是因为你的剑刃把这把剑变成了别的东西——」
然后,阿德尼斯再次撑起四肢,颤抖着扭动身体,吐出鲜血。肺腑被贯穿的阿德尼斯露出冷酷的笑容。他那被切开的胸口被活生生地从内侧缝合起来,即使承受着这难以想象的痛苦,他依然咬牙切齿地笑着。
「别说了。会死的。」
贝尔无奈地说。
「既然要死,与其在无聊中死去,不如让我说完吧。我果然还是喜欢你,对不起。」
就在这时,阿德尼斯的笑容突然变得柔和。
「哈哈哈……」
刻薄的笑容,变成了天真无邪的孩子的笑容。
他的手——裸露的手,碰到了贝尔的腿。贝尔没有退缩。红色的制服衣服微微裂开,但很快停了下来。贝尔的身体没有腐烂。
贝尔看着阿德尼斯,眼神中带着一丝惊讶。
「这个世界,总是在为时已晚之后,才向我伸出和解之手。」
阿德尼斯抬头看了看贝尔,又低下头。一时间,他的脸上浮现出哀伤的神情。
但是下一个瞬间,他的脸上又充满了杀气。他甚至没有留给贝尔开口询问的时间。阿德尼斯哀切的表情让贝尔想起了什么,而她还没来得及将其说出来。
「你还没有杀死我——」
贝尔吓了一跳,甩开了阿德尼斯的手。这几乎是本能的动作。她迅速从阿德尼斯身边跳开。
突然,阿德尼斯站起了身,痛苦地叫了起来。同时,他向单手握着的剑中注入强烈的感应,将剑扔了出去。
无谓的挣扎——
贝尔一瞬间这么想到。在同一个瞬间,她立刻压下了自己心中的这份想法。
阿德尼斯还没有屈服于贝尔。一切都还没有结束。
有什么东西在贝尔的身后爆炸了。一种看不见的什么东西,伴随着可怕的压迫感被解放了。
贝尔在震惊中回头。她的视线的前方是巨大的钢之肉块。
“锈爪”的剑刃竟然深深地刺进了神的心脏。
阿德尼斯发出阴湿的嘲笑。
——咚!
神的心跳声与惊天动地的恸哭之音重叠在一起,响彻整个大厅。周围的火晶石颤动着发出火花,仿佛一齐绽放的火焰之花。
在火焰的亮光的煽动下,阿德尼斯的影子渐渐变浓。
贝尔突然意识到这一点,回过头来。
「阿德尼斯!」
同时,她跳了起来。这几乎是下意识的动作。
阿德尼斯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他的面色苍白如鬼,鲜血从唇间滴落,生锈的弦缝合着他的胸口。
在他的背后,刺入神之心脏的“锈爪”随着叹息的咆哮恢复成锈蚀弦束的姿态,突然开始了侵蚀。
神之钢从内到外被蠢动着的生锈的弦贯穿、缠绕。无数闪烁的刻印充满了妖异的腐蚀之色。
「贝尔啊——这就是觉醒。神的饥饿已然暴露。神已经听不到身为姐王的雪莉的歌了,也不能再感应到身为兄王的加普的剑了,当然,也不能感应到身为妹王的你的咆哮……」
阿德尼斯一脸沉重。他带着即将做出不详告白之人的表情看着贝尔,那张脸上洋溢着明显的愉悦之情。
影子突然在阿德尼斯的脚边扩展开来。一瞬间,无数的手臂一齐从影子中伸了出来,一个个人影纷纷爬了出来。
贝尔只是一味地凝视着那光景。阿德尼斯与影子们连结在一起的情景鲜明地映在她的眼中。这显然是背叛。
「为什么……」
贝尔心中有一个想法。那是堪称无尽的思念。在内心中的某个角落,贝尔觉得,通过与阿德尼斯的剑斗,阿德尼斯会再次回到自己身边。她意识到自己曾经有过这样的想法。同时,贝尔眼前出现的东西,意味着它再也无法实现。
无计可施的贝尔只能听见阿德尼斯疯狂的叫喊。
「自我们的阶层现身吧,饥饿同盟的“牙啊!现在才是真正的盛宴!」
顷刻间,影子们发出可憎的叹息声。
——NNNOOOWWWHHH…!
——EEERRREEE…!
而后,高亢的战吼声趁势叠加在了叹息之音中,更显妖异。
——LET IT O…! LET IT O…!
——LET IT O…! LET IT O…!
影子们将壮绝的破坏意志注入到呐喊中,一齐歌唱出排泄魔法。
——无、无、无…!
——非、非、非…!
——坏、坏、坏…!
“锈爪”也呼应着那声音,发出恸哭之声。构成神之心脏的钢转瞬间被无数锈迹斑斑的弦的侵蚀、解体、裂开。一度被封印的东西得到了解放——
可怕的感应从神之心脏的裂隙中呼啸而来。
「阿德尼斯!」
贝尔叫了起来。爆炸声淹没了她的声音。
周围的火晶石碎裂四散,燃烧起赤色的火焰,周围浮现出细细的灰。那是致死之灰。影子们浑身化为火球,沐浴在致死之灰中,疯狂地跃动着。黑暗的火焰一个接一个地附着在神之心脏上。
「阿德尼斯!」
贝尔只能呼唤这个名字。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突然,贝尔的手中充满了强烈的感应。“咆哮剑”感应到某种可怕的东西即将出现,发出了咆哮。剑上,损毁的痕迹已经无影无踪,优雅的形状延伸,鲜明的剑刃如枪尖一样锐利,充满了白银的光辉。
贝尔猛地架起剑尖。
一切都还没有结束。对。她强烈地告诫自己。
阿德尼斯的双目闪耀着炯炯光辉,叫喊道。
「看着吧,现在我就来揭露神的饥饿!神对我这个弟王的哀叹有所感应。正是这种从形骸中得以解放的饥饿,才是饥饿同盟的由缘的根源!」
阿德尼斯双手的十根手指泛着铁锈的颜色。缝在他胸口上的锈蚀钢弦再度贯穿他的皮肉,盖住了伤口,就像从死尸上涌出的蛆虫一样蠕动着。
鲜血从阿德尼斯的脸上流了下来。
在闪耀着煌煌光辉的火晶石的照耀下,叹息的刻印逐渐浮现在他的脸上,如同流着血泪一般。贝尔咬牙切齿。这个刻印否定了贝尔和阿德尼斯之间的曾经发生的一切。贝尔连忙拭去了即将溢出眼眶的泪水。
「阿·德·尼·斯!」
贝尔更加凶猛地叫道。
阿德尼斯的嘲笑声宛若悲鸣。
「我要赶在理由之前,揭露出神的饥饿!怎么样,贝尔,就连这将神之饥饿都能吞入肚中的饥饿同盟的黑暗,你也能用那把剑扬弃吗!」
伴随着阿德尼斯的呐喊——
神的心脏发出了格外猛烈的跳动。火晶石一齐飞了出去。火焰瞬间变成了漆黑,周围的地面一齐被卷起。
阿德尼斯的身影消失在了火焰的另一边。
袭向贝尔的滚滚黑焰,如今明显已经成为足以威胁贝尔之物。
「嘁!」
贝尔举起了剑。就在贝尔即将承受转瞬之间席卷而来的爆压的刹那,精密的演算之墙将她紧紧包裹其中。
爆风就如同避开了贝尔一般向四周散去。
「凯蒂!」
贝尔呼唤着突然出现在身旁的一个矮小的人影。
然而,凯蒂只是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他抬起红色的眼睛,凝视着爆风的方向。他失去了平时的泰然与从容,全身都浮现出演算,只有挺立着颤抖的白色耳朵仍是原本的肌肤。
「这是什么力量…」
凯蒂用左手依次结出不同的因子,右手拿起怀表。在盖子已经打开的表盘上,两根指针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旋转着——随着它们合在零点的位置,喧嚣的力量随着跳跃的电光得到了解放。
坚固的结界依然抵挡着爆风,秒针发出的哒哒哒的声音穿透了如此的噪音…时间微微流逝的声音确实传到了贝尔的耳中。
「呣…」
凯蒂的赤色眼瞳一下子睁大了。
结界火花四溅。异样的感应正从结界的缝隙钻进来。如今,贝尔也能感受到这种压力。
「咕…」
就连贝尔也发出了呻吟。
那是无比可怕的,看不见的神之手——
可以说是一种无法抵挡的精神压力。
就这样解除结界,投身于旋涡的火焰中吧——这样的冲动在贝尔和凯蒂的脑海中一闪而过。
两人忍耐着这样的冲动,看向结界的另一边。
如漩涡般涌出的火焰的根源就在那里。被恐怖的黑暗所侵染的某种东西正喷出猛烈的黑色火焰。火焰宛如黑暗的本身,浓密地翻滚着。在火焰的源泉,有什么东西仿佛要化为结晶一般即将出现。
「那是饥饿同盟?」
贝尔问道。
「不…」
凯蒂摇了摇头。他的嘴角奇怪地扭曲。贝尔吃了一惊。她现在才明白。
「是神吗……」
那是压倒性的意志。是经过数百数千年的时间积累而成的某物——既是信息,又是记录。那个漩涡如今酝酿出巨大的压抑,即将成形。
(留意。即将在那里化为现象之物,究竟是怎样的镜像?)
突然,贝尔听到了声音。她反射性地望向空中。在那里,她发现了在结界外飞翔的某物。
(现在,根源的理化之法出现了。将事象化为物象的它展现出了姿态,在记忆中探寻自己的理由。神的心象借着那个人的身姿出现了——)
是指引者。长着大人的贝尔的脸的鲜红之鸟正对着黑暗之炎的根源,恳切地诉说着什么。
它的视线和贝尔的目光重叠在一起。
在那边,就好像是贝尔将目光投向那里之后,它才出现的一般——
一个小小的身影正从黑暗对面走来。
贝尔屏住了呼吸,浑身战栗。
那是一个少女。
很明显,那个一丝不挂的少女不带有任何种族特征。少女毫无防备地展现了其无貌的姿态。
那是年幼的贝尔——只能这么形容。
灼热的思念似乎化为了实体,与黑暗的火焰连结在一起。少女充满哀怨的眼睛中带着昏暗的目光,朝这边走来。
贝尔浑身起了鸡皮疙瘩。她感到一种说不出来的违和感。那是最为根本的恐惧。一股危险的憎恶感涌上心头。
「你这家伙!」
贝尔拿着“咆哮剑”想要跳出结界,却被凯蒂严厉地制止了。
「还不行,贝尔!」
“啪”的一声,演算结束了。贝尔吓了一跳。
「如今,小鸟还在骚动!若是连你也被卷入这连“毁灭”都遭到了毁灭的神之饥饿中,一切就都无能为力了!我们要等待,等待我召唤来的另一只小鸟唱出歌声为止……!」
就在这时。
那个年幼的身影停在了贝尔的眼前。她竟然被人从背后用剑刺穿了。
浮现出腐败之色的无数利刃从年幼的贝尔胸口冒了出来。
——NOWHERW。
刻在剑刃上的刻印鲜明地浮现在贝尔眼前。
同时,当那叹息的刻印发出恸哭的声音之时,被刺穿身体的年幼的贝尔的脸上染上了恍惚的神情。
「啊…!」
年幼的贝尔吐出了带着热气的吐息。她踮起脚尖,弓起了背。
看到这一幕,贝尔浑身充满了厌恶与杀意。
扭曲的剑刃继续挖开她的身体,向她的下腹部切去。
同时,剑刃突了出来。那双握着剑柄的手竟然挖开了年幼的贝尔的胸口,出现在贝尔眼前。那双手的指甲浮着红锈——那是阿德尼斯的手。
年幼的贝尔虽然没有流出一滴血,但是,她的脏腑却显露出来。贝尔仿佛能看到她的心脏跳动的样子。突然,年幼的贝尔轻轻触碰了在自己胸前握着剑的双手,然后就那样紧紧地将之抱在怀里。相应地,握剑的手更加深入,就连手臂和肩膀也沉入了她的身体。
融化了。年幼的贝尔的手与握剑的手融化在一起,从背后刺穿她的人的身影也与她慢慢融合,在年幼的贝尔身上体现其身姿。
面对这过于异样的光景,贝尔和凯蒂都说不出话来。
有一只手离开了剑,紧紧握住年幼的贝尔的脏腑,贪婪地抚摸着那脉动。如今,与那小小的手融合在一起的手立起铁锈色的指甲,侵蚀着幼小的贝尔的身体。
「呜…」
贝尔呻吟道。她很想吐。
年幼的贝尔的伤口逐渐愈合,与此同时,有如影子一般,从背后将剑刺入了她的身体的男人的身姿融入了她的身体。
年幼的贝尔的脸扭曲了。
她的肩头以奇妙的方式弯曲,然后舒展开来,露出银白色的体毛。
燃烧着的黑暗火焰化为了她身上的衣服,翻动着,黑色的颜色如法衣一般。
在那火焰般的衣服下,幼小的身体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发生了变化。
那完全是侵蚀。
年幼的贝尔的脸和露出冷酷笑容的男人的脸融为一体。
头发变成了灰色。
耳朵奇妙地变尖,鼻子以无法形容的方式拉长。
少女用那双黑色中染上了碧色的眼睛看着贝尔。
「理由之少女啊——」
两人融合在一起的嘴唇向上翘起。贝尔的声音与阿德尼斯的声音交织在一起,互相回响,呼唤着贝尔。
「你能扬弃这个我吗——」
她的脸上沾满了鲜血,浮现出叹息的刻印。
「阿德尼斯!」
贝尔叫了起来。她浑身都因厌恶而颤抖不已。
「你就那么想成为我吗!」
已经无法阻止了。
“咆哮剑”发出爆炸般的感应,演算构成的结界从内侧剧烈地扭曲。
凯蒂发出一声难以言喻的悲鸣。那几乎是尖叫。
爆炸了。结界分崩离析。贝尔的脚剧烈地踏着演算的地板,发出巨响。在贝尔高高跃起的同时,将致死之灰尽数吞噬的熊熊烈焰转眼间跃入了结界之内。
就在那个时候——
歌声出现了。
O Freunde, nicht diese Töne!
sondern lasst uns angenehmere
anstimmen, und freudenvollere.
(啊啊,朋友啊,不该是这样的声音!
让我们唱出更加舒适、
更加满载着欢喜的歌声吧。)
这样的声音响了起来。实际上,这只是个开始而已。
高低婉转,飘荡的声音化为了歌声,翻开了城堡的辉煌记忆——城堡那曾经在古老的神代之世被高声歌颂的记忆,感应到了雪莉的呼唤。
无数歌声的动机如闪电一般在雪莉周围闪过。渐渐地,它们变得激烈起来,形成了一个庞大的动机之群,激昂地延伸着。
雪莉将自己也融入了那壮烈的记忆之中。她接受了包含在歌声中的众多记忆的遗骸,借由自己的身体以及等符号的演算,将其召唤了出来。
那记忆给人非常悲壮的感觉。然而,在讽刺的命运之中,它一次次得到救济,一次次渡过难关。在那记忆中,有着对人格的疑惑,也有对命运的思考——众多的乐之意志就这样诞生了,只有真正接受了自己存在于这个世界的事实的人才能感受到的通透的悲伤和猛烈的愤怒席卷而来。
讴歌吧。可以预见到,在质询自己的存在的痛苦斗争的最后,迎来的一定是一个万物都充满了调性的世界。
与此同时,为了克服自己的世界而拼命挣扎的众多噪音也开始流动。
光明究竟何时才能到来?一边领悟着它的接近,一边为嘈杂的噪音而烦恼疲惫,最终意识到自己才是试图脱离这安息世界的自由噪音之一时,这种确信就会催生出欢喜的旋律,引领向真正的乐园。
——这一连串起伏的记忆,正是位于歌士首席,司掌着乐之意志的雪莉对自己的讴歌。这是被神所囚禁、只能歌唱的小鸟,为了以自己的意志回归正当的鸟笼,第一次唱出的歌。
既不是世界,也不是神——当雪莉明白,自己的由缘就存在于自己这个渺小的存在之中时,平静的沉默降临了。无需言说,她就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她只需注入声音——甚至无需将其化作语言进行歌唱的瞬间终于到来了。而这正是雪莉的战斗。
滴答。有什么动了。
将雪莉层层包围在结界中心的演算一齐显示出等号的样子,散发光辉,完成了。滴答,滴答。以雪莉为中心,六方的等号依次结成了演算。精致连成的决战演算闪耀着光辉,将雪莉包裹其中。
然后,就在那个时候,寄宿于雪莉歌声之中的记忆向四周放出了感应。雪莉并不知道那感应所放出的话语的含义,但是,包含在那声音之中的意念已经被朗朗地传达给了她。
雪莉的声音突然变了。在她的声音中,无数的声色混杂着数不清的思念。其中,浑厚而厚重的声音最为突出,就像在最前线身先士卒的剑士一般。而后,柔和的声音与之交响,引导着在后面继续下去的歌曲的真面目。
接着是朗朗的思想洪流。
那正是欢喜。
Freude, schöner Götterfunken,
Tochter aus Elysium,
wir betreten feuertrunken,
Himmlische dein Heiligtum!
(欢喜吧,宛如美丽的众神,
闪耀的乐园之少女啊,
我们如火焰一般痴醉,
决心踏入汝那清冽的至圣所!)
贝尔的全身都被欢喜贯穿了。只能这么形容。突然,贝尔感觉自己被什么东西牢牢地守护着。接着,某种庄严的东西包裹住了她,贯穿了她,驱使着她前进。就在那一瞬间,贝尔猛地蹬向地面,向空中跳了起来。
同时,从演算的裂隙涌入的黑色火焰的海啸被分成了两半。
(是歌声——)
贝尔与不知从哪里传来的歌声一同,用因感应而颤抖的剑刃从正面劈开了火焰的海啸。她自己也意识到了这一点。这几乎是无意识的行为。
(雪莉——)
贝尔的脑海中浮现出两人第一次相遇时,在自己的房间里为她歌唱的雪莉的身影。那压抑着痛苦、做出吟唱的姿态,已经在不知不觉之间变为了神圣威严地展示歌声的姿态。贝尔的脸上恢复了狰狞的笑容,因厌恶和憎恶而振奋的身体也一下子平静下来。她用刹那间的动作迅速切开了眼前的火焰,冲了进去。
就在她的背后,手握怀表的凯蒂追了上来。
在两人的前方,有一个完全无法判明正体的奇怪存在。
那是阿德尼斯与年幼的贝尔融合在一起的奇怪姿态。“那个”如今正拿着扭曲腐烂的剑等着贝尔。
火焰吞没了致死之灰,濛濛地燃烧起来。茂盛的钢之枝和遍布天花板的神之根全都被火焰吞没,以令人作呕的样子扭曲、泛起倒刺、转换面貌。
火焰将侵蚀之物转变为了癌种之存在,将饥饿同盟的影子们的身体烧成黑浊之色。影子们化为活生生的火焰向四周蔓延,其姿态甚至给人一种淫靡之感。从这里蔓延开来的火焰仿佛最终将要烧尽整个国家一般,展现出一副狂乱的毁灭模样。
在因燃烧的火焰而扭曲的神之根的森林中,出现了某种东西。
「贝尔!」
凯蒂叫道。与此同时,贝尔迅速察觉到危机,朝那边看去。
身上缠绕着黑色火焰的青衣神官们竟然从六方出现,一齐拔剑冲了过来。
他们的身影渐渐被染成了灰色,就连他们手上的剑也被染成了灰褐色。神官们的剑刃腹部发出咔嗒咔嗒的声音,裂开了。然后,可憎的叹息刻印出现了。
——NOWHERE
每个神官的剑刃上都刻着这个刻印,就像阿德尼斯的“锈爪”一样,扭曲成凶相的螺旋形状。
(看吧,那些终结了死亡的、被机械化的人,如今正奔向他们的饥饿——)
在贝尔的头上,赤色的翅膀翻飞着。指引者如吟唱般地说道。
(这正是因究极的否定之怀疑而被揭露的,神的饥饿——)
「哼…」
贝尔停下脚步。她将与阿德尼斯融合在一起、恍若狂乱的年幼的贝尔的身影放置在视野的一角,瞪着那跃入眼帘的无数的灰色身影。
泛起倒刺的螺旋之刃满溢着叹息的感应,被神官们挥了下来。
「说到底,是同根同源吗?神官也好,饥饿同盟也好……」
贝尔喃喃自语着,激烈地挥起了“咆哮剑”。
火焰被切断,贝尔的剑斩入了就连面具都发生了歪曲的神官的身体。就如同被切断的水流一般,神官的身体变得四分五裂。
(能杀——)
从挥下的剑中,贝尔感到了如此确信。
「我在这里的由缘,就是用你们来试我的剑!」
贝尔迅速抽回剑,朝向六方,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为了歼灭那群灰色的影子,她再次蹬地狂奔起来。
精密的演算散发出磷光,填满在奔跑着的贝尔的脚边。演算就像一条地毯一样铺成一条直线,守护着贝尔前进的方向。
在演算地毯的前方,是阿德尼斯和年幼的贝尔相融而笑的身影。
「背后就交给我吧!」
贝尔的背后传来凯蒂的声音。
没有回答的时间。贝尔格外用力地挥下了剑,以此作为回应。
巨大的剑发出咆哮,在空中划出一道白银的闪光。一眨眼的工夫,逼近贝尔的神官们的剑和面具都被切断,变得四分五裂,散落在贝尔的周围。
贝尔从正面砍碎了浮现出叹息刻印的剑刃。在不知来由的压力的肆虐之中,覆盖在贝尔双臂上的制服衣装转眼间就从内部裂开。叹息的感应就如同利刃一般,在贝尔的额头上、脸颊上、肩膀上划出一道道伤痕。
突然——
贝尔手上的“咆哮剑”那闪耀着白银的闪光的身姿突然产生了剧烈的龟裂。很明显是受到了腐败的侵蚀。
但是,贝尔从“咆哮剑”的感应中没有感到丝毫遭到损坏的痛苦。
她感受到的只有不寻常的欢喜奔流。
贝尔知道,剑如今已经具备了为从形骸中得到解放所必须之物。
虽然她并不清楚那到底是什么,却能感到交集的百感在胸中萦绕。
她放出一次又一次的剑击。自己该如何到达那里呢?到达那里之后,自己又能看到什么样的由缘呢?那里到底是什么地方呢?很明显,答案正在接近。
然后,贝尔听到了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踩在演算之地板上、奔跑着的自己的脚,到底是在踢了什么东西之后才跳了起来的?贝尔自己也不清楚。
原本位于地板上的演算转眼间变成了阶梯。贝尔把卷起黑色旋涡的火焰抛在身后,全神贯注地奔向浮在空中的火焰。
另一个自己,就在那里。
其中,还有侵犯着她的男人的身影。
(为什么—)
在这没完没了的战斗之中,有人想要高声呐喊,做出回答。而那个人就是自己。这个事实化为了超乎想象的感动,驱使着贝尔。
贝尔跑了起来。
Deine Zauber binden wieder,
was die Mode streng geteilt;
Alle Menschen werden Brüder,
Wo dein sanfter Flügel weilt.
(再次编织你的魔法吧。
被这个世界的习俗严格分开的万物,
正因你的寄语之翼寂静降临,
才能成为众人皆友的所在之处)
「这是神对自己的饥饿吗…!」
加普叫了起来。
他的眼睛泛起绯红的颜色、闪着虹绿色的光芒。他清楚地注视着逐渐变成灰色的青衣神官们的身影。
在黑暗中,青色带上了无限透明的灰色,变成了某种比黑暗本身还要昏暗的东西,摇曳着。青衣的神官们挥下了显现出饥饿之牙的叹息刻印的剑。
黄色的神官团眼看着被如黑暗怒涛般的影子们压退了。面对这群超越了生死的亡灵们的剑,他们确实陷入了苦斗。但是,没有一个人陷入悲观之中。每个人都投入自己的全身心去挥动自己的剑。
突然——加普看见自己的剑带上了更加激烈的绯色,闪耀起黄金色的光芒。被那光辉照耀之处,影子们如被击退们伏倒在地上。
加普顿时明白了手中的剑的感应的由缘。顿时,朗朗的思念洪流寄宿于他的剑上,推开了压迫而来的影子们。
「不要胆怯!真正的神之歌,就在我们背后响起!」
加普叫道。
「聆听我们的加护之歌吧!我们所守护的东西,也会守护我们!」
黄衣的神官们以欢呼和剑击回应加普的呼喊。每个神官的剑上似乎都寄宿上了某个东西,激烈地砍了下去。每一个人都因剑上传来的崭新感应而振奋不已。他们的剑本身仿佛与正在他们背后歌唱的歌姬一起,齐声唱诵出朗朗的歌声。
「走吧!让每一把剑都唱出自己的骄傲!」
加普的剑又砍倒了一个影之神官。
这时——
神官的面具破碎了。熟悉的面孔上浮现出空虚的目光,望向加普。
「提香…」
在发出凝然低语的瞬间,加普刺穿了倒下的死者,给予了她致命一击。
死者发出了异样的咯吱咯吱声,痉挛着,转眼间化为了无数磷光,就如同神之树上闪烁着的无数刻印所放出的微光一般,逐渐朦胧、模糊,破碎四散。就连残留下来的灰色而通透的衣衫和剑,也破破烂烂地消失了。
加普接下来斩杀的人也有着一张熟悉的面孔。下一个也是,下一个也是。接二连三地,死者之群骤然向加普袭来。
「呶!」
不知不觉间,加普的脸上充满了愤怒。不仅如此。无尽的哀伤,以及想要超越那份哀伤的欢喜都在加普的心中肆虐。
自己到底是对什么感到愤怒?又为什么感到哀伤?
(——这就是亲手毁灭构成自己的过去的死者的痛苦吗!)
加普的心中有一股想要大吼的强烈冲动。
(指挥者基尼斯啊!这就是驱使着你的东西吗!)
为了活下去而必须亲手割断的过去,就在那里。这份苦痛,正是为了让自己在现实世界中出现。而只要克服了它,就注定能获得欢喜。就像踏上旅途的人身负诅咒,相信着诅咒终有一天会变成祝福、寻求着各自的由缘一样。加普作为立于当下之人,粉碎了袭来的过去。
「噢·噢·噢·!」
加普探寻着只有克服了壮烈的痛苦之后才能得到的欢喜,呼喊着。
「神的遗志啊,寄于我的王国之剑中吧!退下,亡灵们!」
一个影子般的神官跃到加普眼前,与加普擦身而过,然后被加普一刀斩下。
刹那间,加普吃惊地看着神官。
从破碎的面具下出现的面孔令他惊愕无比。
一时间,被染成绯色的加普的身影与融入了灰色的弟弟的身影痛切地相对而视。
一瞬间之后,神官将剑刺向了加普。跳起的剑尖让人无法想象剑的主人已经被砍成了两半。加普毫不犹豫地用自己的手掌接住了剑。
「这样的我…将你唤醒了吗…」
加普连同那份疼痛一起,紧紧握住贯穿手掌的剑刃。
「永别了……」
加普轻轻眯起眼睛,看着躺在地上的、被砍成两段的弟弟凄惨的样子。
无声地——加普的利刃燃烧成绯色,砍下了倒在地上的人的人头。
「我的神剑,已经没有仇人了!」
影子的身姿就像是被那吼声吹飞了一般,死去的月瞳族的青年化作无数灰色的碎片,消失得无影无踪。
在深深的地下,加普仰望着无法望到的天空,咆哮着。
(Wem der grosse Wurf gelungen,
Eines Freundes Freund zu sein,
wer ein holdes Weib errungen,
Mische seinen Jubel ein!)
(那些向巨大的试炼发起挑战的人们,
战胜了“和一个人成为朋友”这样的难事,
在一旁心系着矜持少女的人们啊,
大家共同发出欢喜的声音吧!)
奔流般的思绪瞬间得到了解放。从地下直到“玉座之间”,无尽的思绪化为了朗朗的感应,让城堡发出了歌唱。
「竟然…」
年老的月瞳族男性睁大了那双已经浑浊许久的双眼,感叹道。
「城堡,在歌唱…?」
在“玉座之间”中,聚集在一起的人们刚刚察觉到阿德尼斯引起的骚动终于平息的迹象,就迎来了更大的异变。
「这是?」
身穿绿色法衣的弓瞳族们发出惊异的叫声。
身为农乐者的首席的他们,手里的乐器突然发出了闻所未闻的声响。
在骚动的人们面前,那声音与其他乐器一个接一个地产生共鸣,极其庄严地扩散开来。
不仅是农乐者。就连建筑乐者和气象乐者的乐器也不由自主地响了起来。许多被留在原地、无法参加这场战斗的众多剑士们的剑也一齐带上了激烈的感应,开始震颤。
回响不止。
不知不觉间,城堡中的时计石被不知从何处传来的歌乐声所感应,展现出了各种各样的颜色,有的闪耀着本不可能出现的黄金与白银的光芒,有的染上了黑暗的影子,各自鸣响出清脆的声音。
「公主大人,在歌唱…」
一位紫衣神官侧耳倾听着那不可思议的声音。突然,她摘下面具,露出了少女的面容,呢喃道。
「多么明朗,多么勇敢…」
少女的眼睛中浮现出泪水。刹那间,突然涌现的思念之洪流贯穿了她的身体。少女吃了一惊,脸上洋溢起恍惚的神情。她自然地弓起了背,挺直了身子。就像是要投身于那莫名的冲动之中一样,少女唱了起来。
其他的紫衣神官见状大吃一惊,纷纷摘下面具凝视着少女。
有人将目光投向神之树,有人凝视着浮现出比平时更加激烈地闪烁着的无数刻印,还有人凝视着大开在树根上的那个通往“根之国”的空洞。
颤抖。一种莫大的兴奋让她们迷惑的心灵不再迷茫。那冲击性的交响,无疑是从神之树的根部,与王女的声音交织在一起传来的。
她们不由自主地仰望天空。因神言的束缚而被封住歌喉的少女们一个接一个地从变为生之乐器这一久违的制约中解放出来,沉浸在朗朗回响的感应之中。
歌唱。
饱受战乱摧残的“玉座之间”之中,突然充满了激昂的交响。
同一时刻,在与骚动的人们所处之处相距甚远的地方,发生了比他们如今面临的状况更大的骚乱。
加普和他率领的黄衣神官团解放了被锁上的剑,将之挥舞起来。突然出现的蒙上阴影的青衣神官团、发出叹息之音的狂乱影子们,以及独臂的指挥者基尼斯指挥的乐队——三方在各自为战的同时,也呈现出微妙的共斗姿态。瞬息万变的战况呈现出混战的样貌。每个人的身上都有着同等激昂的歌乐。
「这是足以使“剑之国”转向新的方向的,前所未有的剑乐!」
基尼斯喜形于色地大喊。
「每个人都在没有神言的情况下战斗着!神官也好,影子们也好,每个人都是在为了追求自己的法则的未来而施展力量!!来吧,不要服输,歌唱吧!把我们这崭新的战斗,作为悼词来咏唱吧!希望这里能够成为我们的原点!」
「噢噢·噢噢…!」
「噢噢·噢噢…!」
伴随着激烈的剑击之音,以欢呼作为回应的剑士们一齐吟唱起悼词。
——对那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亦或是无人知晓的
——我们的生与死,我等慎重发问
——因我也是,在那场战斗中迎来胜利的同胞的后裔!
Ja, wer auch nur eine Seele Sein
nennt auf dem Erdenrund!
Und wers nie gekonnt, der stehle
Weinend sich aus diesem Bund!
(是啊,纵使孤身一人,
也有在星星之上证明己心的人为伴,
那些失败了的人们啊,
带着眼泪,以此为契机离去便好!)
四周充满了刻印昏暗模糊的闪烁光芒——
在回廊的一角,阴影挥之不去。只有那个地方没有刻印的光芒。
「我能听到…」
一个女人的声音静悄悄地在黑暗中回响。
「如此残酷的歌声中,夹杂着欢喜…呐,曦安?」
那冷淡的声音中透露着痛苦。德兰布依呼唤着心中的曦安。
曦安微睁的眼睑看着眼前的虚空。他已经陷入了什么都看不见的死寂之中。在男人身上回响的细微心跳一刻一刻地消失殆尽,一种与德兰布依之前用于藏身的影子所截然不同的深沉昏暗包围了两人的身体。
这才是饥饿同盟所拥抱的真正黑暗。
就像是在等待着以男人的死为契机而到来的永恒的时刻一样——
德兰布依爱抚着男人被血沾湿的脸颊。
就在这时。曦安的嘴唇突然动了一下。他吐出一声已经无法称之为声音的细微叹息。德兰布依那标志着自己正是水族的三枚耳不由得颤抖起来。
她知道,曦安在临死之际呼唤了自己的名字。那是自己被称为赋予价值之人之前,还在少年和少女之间飘忽不定之时的名字。
「曦安…」
德兰布依的双眸被妖娆的愉悦和通透的悲哀濡湿。
她试图在曦安的眼睛中寻找光芒,却最终还是没能寻找到男人的目光——那么,干脆就让他不留痕迹地沉入自己的影子中吧。德兰布依将玲珑的脸庞凑了过去,静静地吻了吻男人。
希望破灭,悲伤中尚且夹杂着同等的喜悦——
即使是对这沉入黑暗中的二人,欢喜也同样悄悄传了过去。
Freude trinken alle Wesen An den
Brüsten der Natur ; alle Guten, alle Bösen
Folgen ihrer Rosenspur.
(万物皆从世界的乳房中吸取欢喜。
所有的正义,所有的恶,
大家共同到达鲜花盛开的道路吧。)
「怎么回事…!?」
米斯特喊道。正在黑暗的洞穴中前进的他们一齐停下了脚步。所有人都对满溢在空间的声音感到惊愕和惊讶。
「这是……」
米斯特吃了一惊,把手放在腰间的剑上。
「剑——」
她吞吞吐吐地嘟囔着。
「在鸣响。」
只能这么形容。
「发生了什么事吗……」
科林斯的人们担心地看着米斯特等人。他们似乎担心这突如其来的感应会不会进一步威胁到饱受旧伤折磨的他们——
「我不知道。」
克劳德突然爽朗地说。
「不过,多亏了这个,伤口不再痛了。」
米斯特和受了同样的伤的其他剑士们也是一样的。科林斯等人瞪大了眼睛。咔啷。克劳德灵巧地拄着拐杖、再次迈步的声音,让大家回过神来。
「这不是更让人担心前面发生什么了吗。对吧?」
听到克劳德的话,所有人都皱起眉头望着道路的尽头。
「快点吧。这条径路比想象中还要不稳定,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关闭。」
科林斯的一人说道。
「快!」
随着米斯特的一声令下,大家一齐跑了出去。
「哎呀,哎呀。」
克劳德看起来很吃力的样子。但他没有发出一句怨言,而是拄着拐杖向前跑着。突然,他的身体浮了起来。回过神来,科林斯的一员轻轻地抱起了他。
「请原谅。」
这位科林斯规规矩矩地说。她竟然是个女人,其外貌兼备了水角族的刚强和水族的柔美。她用双手抱着克劳德,轻松地跑着。
「谢谢你的好意。」
克劳德笑了笑,似乎也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Küsse gab sie uns und Reben,
einen Freund, geprüft im Tod;
Wollust ward dem Wurm gegeben,
und der Cherub steht vor Gott!
(世界平等地给予亲吻和果实,
与一个以死亡接受试炼的朋友相会。
蝼蚁亦能获赠快乐,
天使将会立于神的面前!)
(逐渐融化…)
呼出的气非常热。
(我正在你的身体中融化……)
将难以言表的恍惚思绪化作静谧的微笑——
阿德尼斯通透的碧色眼瞳与被染成黑色的幼小贝尔的眼睛融合在一起,向着如今正挥剑迎面奔驰而来的贝尔投去了恳切的眼神。
他的身体已经不再像是自己的东西,同时,也不像是存于神的记忆核心之中的理由本身,亦不像是那早已被记录化的肉体。如今,那身体中不可思议地充满了平稳的脉动。
这个身体,正是在这个世界的原初,作为神的存在理由,不接受神的任何支配,甚至掌管着神的生杀予夺的东西——可以说是这个世界上真正的钥匙。
如今,它以阿德尼斯的利刃为媒介,就这样与阿德尼斯融合在了一起。
突然,阿德尼斯手上的剑散了开来。剑伸出无数根生锈的弦,仿佛要将阿德尼斯和年幼的贝尔的身姿交融在一起一般,穿透了肉与骨,潜入了那个身体。
不仅如此,那整个身体都被为治愈阿德尼斯胸口的伤口而缝入其中的弦贯穿。在身体中蠢动的弦不知何时融合在了一起,伸向了被他握在手中的剑。
「贝尔…」
看着自己的双手变得就像提香的手臂一样,肉和骨头都融合在剑之中,阿德尼斯不禁发出叹息。
看到自己的这个样子,贝尔一定会厌恶得浑身发抖吧。这样的想法隐约浮现在阿德尼斯心中。朝着自己袭来的贝尔那凄惨的表情和残酷的剑击就是无可争辩的证明。碧色的眼瞳中蓄起了忧伤的光芒,但很快,那光芒就消失在了完成融合的两种眼瞳的狭间。
阿德尼斯挥剑还击。随着他的剑尖的动作,被黑暗所侵蚀的青衣神官们逐渐出现在四周,向贝尔和跟随在她身后的凯蒂走去。
但是,这些影子应该很快就会被全部消灭吧。
这样,就好——
既不是阿德尼斯,也不是其他什么东西的“那个”如此说道。
很快,一切就会融为一体。无论是众多的思绪,还有其他的所有一切都将融为一体。已经没有必要再等待下去了。没有必要再去争取时间了。如今,“那个”迎来了真正的理由。
突然,它的嘴唇动了一下。
「我总是,对你心焦…」
阿德尼斯用恳切的声音说道。
「你与我,能够真正地再会之时,是巨大的怀疑已经将我超越、得到了质询的时候。也是已经不成语言、没有了答案的怀疑的黑暗绽放的时候——然后,就是它被扬弃,迎来崭新的光明与黑暗的果实的时候。唯有如此——我们…才能……再会……」
飞奔而来的贝尔清楚地盯着阿德尼斯。在两人目光重叠的那个刹那,名为阿德尼斯的存在全部融化、消失了。
(来吧)
“那个”笑了。它带着极其刻薄的笑容看着贝尔。
(一个人,来吧)
——NNNOOO…!
——WWWHHHEEE…!
发出喧嚣之音的剑在恸哭中颤抖,发出了充满欢喜的叹息之音。
Froh, wie seine Sonnen fliegen,
durch des Himmels prächt'gen
Plan, Laufet, Brüder, eure Bahn,
Freudig, wie ein Held zum Siegen.
(在命运的美丽秤动下,
就像在天空中欢乐翱翔的数个太阳一般,
兄弟们啊,就像凯旋的英雄一般,
欢欣鼓舞地奔向你们的路标吧!)
「呣…」
凯蒂急忙压下了喊叫。鲜红的血从他紧咬的齿间溢出,滴落。
他不能让贝尔因为守护着她的背后的自己的声音而回头。
凯蒂咬着嘴唇忍着疼痛。仔细一看,剑尖突破了他的胸口,冒了出来。剑腹上的叹息之刻印清晰地映在了他那大张的赤色眼眸之中。
凯蒂握紧了剑刃。他将目光从贯穿自己的利刃,移向了在演算魔法的阶梯上奔跑的贝尔。
在此期间,不断有剑刃刺向他的背部。凯蒂娇小的身体几乎变成了一只刺猬。
「嘎…」
他微微零落出痛苦的声音。同时,为了抹去这份痛楚,他举起了怀表。怀表发出猛烈的电光,将聚集在凯蒂背后的影之神官们尽数打倒。
然后,他在确认贝尔不会停下之后,便决意转过身去,如仁王一般。凯蒂刚回过头去,化为影子的神官们那怒涛般的剑击就击中了他。
「生与死,都同样难以避免。」
他半开玩笑地扬起湿红的嘴角。
神官们纷纷向他发起袭击。一瞬之间,剑刃就舔遍了凯蒂的全身,狠狠地刺穿了他的身体。凯蒂甚至连脸上都中了剑,他的半边脸被割开,右耳也被砍飞。
尽管如此,凯蒂还是浑身闪耀着演算的磷光,压下了悲鸣,锐利地瞪着那群影子神官。
「我是,不会死的…」
影子神官们被已经完全倒下的凯蒂那出人意料的行动吓了一跳,停住了动作。凯蒂举起了手,手中的怀表猛然发出电光的光辉。
「直到神的力量从这个世界消失为止!」
Seid umschlungen, Millionen!
Diesen Kuss der ganzen Welt!
bruder !uberm sternenzelt
Muss ein lieber Vater wohnen。
nieder, Ihr sturzt, Millionen?
Ahnest du den Schopfer, Welt?
Such ihn uberm Sternenzelt!
Uber Sternen muss er wohnen。
(百万的人啊,互相拥抱吧!
接受全世界的亲吻吧!
兄弟们啊!在星星升起的远方
我们的挚爱的父亲一定还在。
百万的人啊,跪下膜拜了吗?
世界啊,你想到命运之手的存在了吗?
所谓的神啊,
只有在星星升起的上方,才会被追求!
那个人,一定存在于在那巨大的星球之上!)
当凯蒂如仁王一般拦住了贝尔身后的神官的时候。
贝尔终于爬上了演算的阶梯。
她喘着粗气。
「哟。」
她用压抑的声音呼唤着“那个”。
“那个”已经不再像是任何人的姿态——
阿德尼斯和年幼的贝尔,还有无数生锈的弦令人厌恶地融为一体。“那个”将蓝黑色的眼眸转向贝尔,浮现出浅浅的笑容。
它缓缓地抬起与“锈爪”融为一体的手臂,举起剑尖。
「来了,吗…」
颤抖。一个冰冷的东西从贝尔的背上划过。深不可测的恐惧,仿佛从“那个”身上化作一阵风向贝尔袭来。
然而,贝尔却报以无畏的笑容。只听“那个”用一种刺耳的、分不清是男是女的沙哑声音说道,
「如今,遥远的,无何之物…发出了…咆哮——如今正是raison d'être…倾注之时——」
说着说着,它的声音变得流畅起来。
简直就像是现在才开始学会说话一样。原本有些不自然的声音渐渐带上了知性的回响。
尽管如此,“那个”的声音本身依然混浊,让人无法判别是谁在说话,给人一种无法擦除的割裂感。
“那个”之所以看起来像是浮在空中,是因为它的脚下密密麻麻地铺满了闪耀着类似于演算的微细光芒的刻印。就在这时,贝尔意识到,那和神之树所散发出的无数刻印的光辉是一样的。
(留意。这就是神在这个世界上最初的魔法,理化之法。那是将一切物象转化为事象,使其展现的法则本身——贝尔啊,这幼小的你的身姿,也是通过理化而存在于此——)
指引者在贝尔的身旁展开双翼,如此宣告。
「嘿,这是你第一次叫我的名字吗。」
贝尔扑哧一笑。她没有将目光从“那个”的剑尖上移开,微微耸了耸肩。
「总而言之,你也是这种法则的产物吧。这家伙也是,那家伙也是,真的是,都很有品位嘛。我的脸有那么容易模仿吗?」
贝尔总觉得,在视野的一隅,那个大人的贝尔的脸轻轻地笑了。
这时——
「没错,因为,你的personalite incarnée才是,原本存在于这个世界中的体格之存在——是得到了肉体的人格之存在的原初之物…」
“那个”这样说道。它就像是知道了指引者的存在,知晓了它与贝尔之间的对话一样。不,事实上,“那个”确实正在嘲笑般地看着指引者飘舞在空中的身姿,然后,它转向了贝尔。
「我们的raison d' etre……我们的机构,历经数代,反复地进行有机的世代交替,原本的因果…存在理由的,少女…啊」
原本不明含义的词语,突然在贝尔心中唤起了什么东西。
随着“那个”的话语,贝尔心中急剧涌起一种特别紧迫的、不知是不安还是危机感的感觉。
「当世界被理由带来的无何穿透的时候,我们就会败给存在。」
“那个”瞪大了眼睛,看着贝尔。
与此同时,双方的剑之间充满了无比剧烈的感应。
一种令人脖颈发毛的感觉袭来。贝尔抵抗着这种危险的感觉,回瞪着“那个”。
「我要想知道我的由缘,就要杀了你吗!」
贝尔的喊叫融入了剑的吼声之中。
「正是。」
“那个”的眼中露出一种不可名状的妖异光芒。
「这是怎么回事!」
「告诉你这个因果吧——我们就是,为此而存在的,机构。来吧,无何的理由啊——踏入我们这个几何的空间吧。」
「别小看我!」
贝尔叫了起来。虽然她做出激昂的样子,但却怎么也做不到把脚从凯蒂铺好的地板上移到漂浮着无数不明刻印的地板上。同时,她也做不到用剑粉碎对方站立的地板,将其拖下地面。
这很明显是一个陷阱,但即便如此,贝尔也不能把“那个”所说的话当成耳旁风。
(我,就是为了用这把剑来探寻自己的由缘,才来到这里——)
为了将这一坚定的想法原封不动地传达给指引者,贝尔强烈地想到。
一旁,指引者却沉默不语,注视着贝尔的一举一动。
「好吧…」
贝尔说道。
「我要乘上那艘泥船。不管你在那里有什么企图,我的这把剑都会将其全部找出来。」
然后,她就这样从凯蒂铺好的演算之阶梯上轻轻地踏出一步——
贝尔在确认地板能稳稳地支撑拿着“咆哮剑”的超重量的自己的身体的刹那,又狠狠地向前踏出了一步,猛踢地板。
贝尔跳了起来。她把剑架在怀中,将剑尖笔直地指向“那个”,像子弹一样逼近了它。
而“那个”轻轻地止住了贝尔的剑尖。它的剑法精妙到连相互碰撞的感应都给拨开了。“那个”将剑刃缠在“咆哮剑”的剑尖上。随着四溅的火花,“咆哮剑”被止住了。
纵使是贝尔也瞠目结舌。
注入了莫大的感应的咆哮,以及“咆哮剑”的质量,全都被它拨开了。“那个”与“咆哮剑”正面剑击相交。
(阿德尼斯——!)
贝尔在心中呼喊着存于“那个”之中、能够施展出如此华丽剑术的人的名字。
就在那之后——
当两把剑相互触碰、斩在一起的瞬间,仿佛被剑击的交响所震撼一般,周围的风景发生了剧烈的变化。
地板上,不明含义的刻印一齐得到了解放,脚下闪闪发光。然后,光的纹路描绘出奇妙的几何学图案,将周围染上了无数的色调。
几乎是一瞬之间。
巨大的风刮过。
眼前是一片广阔的天地。地平线缓缓弯曲。
贝尔意识到自己来到了一个离奇的地方。
这不是饮食魔法。但要说这是某种幻术,也未免太生动了。
贝尔也并不是落入了断裂的次元之中。
这是——这个光景,就像是某个记忆的碎片得到了具现,将贝尔包入其中一样——或者说,是将她带到了某个未知的地方。
回过神来,贝尔才发现,原本与自己剑刃相交的“那个”的身影不见了。
「这里是…」
贝尔严肃地架起剑尖,一动不动。
四周已是夜晚。但是,这片地平线的光景,真的能以“夜晚”来形容吗?
放眼望去,视野中充满了耀眼的光辉,贝尔遮住了眼睛。
这是都市。只能这么形容。某种光彩夺目的东西覆盖了整片大地,各自闪耀着光芒。简直就如同光晶石的海洋一般,它们各自放出如太阳般的耀眼光芒。
(这是曾经,“电力”可以得到随意供应的时代——)
不成声音的声音回荡在贝尔的脑海中。
(这才是太古诸神的乐园——)
不是指引者。很明显,是“那个”发出的声音直接进入了贝尔的脑海。这是“那个”的感应通过方才的剑击深深地浸润了贝尔的身心的证据。
贝尔一边寻找“那个”的身影,一边毫不大意地把目光投向周围的光景。高耸入云的建筑物鳞次栉比,每一扇窗户都灯火辉煌,照亮了夜晚的天空。
贝尔意识到自己正站在其中一座建筑物的顶端。大地上似乎镶嵌着永远闪耀着虹色光芒的宝石,在“电力”的照耀下闪闪发光。
突然——贝尔发现夜空中漂浮着一个散发出苍白而浩渺的光辉的东西。
贝尔凝视着那颗星星,感觉到某种锐利的感觉袭向了心中。
以星星而言,它的光芒比其他的星星更强,更亮。
它不是圣星。这一点,一看就能知道。那么,它到底是——
「那是月亮。」
一个清晰的声音从仰望天空的贝尔身旁传来。
同时,猛烈的剑击袭来。贝尔也迅速挥起“咆哮剑”回击。剑击的声音痛彻回响,贝尔的眼睛里映出了“那个”的身影。
那张异形的脸上浮现出既不愤怒也不悲哀的表情。“那个”目不转睛地盯着贝尔,接连向她挥剑相向。
「月亮是世界的名字——」
在剑击声中,“那个”低语道。
「那是变化的名字,是死亡和再生的别名,是意为存在的小鸟的鸣叫——于那里的回归,将作为小鸟的鸟笼,将世界卷入显而易见的旋涡之中——」
每当两人剑击相交,夜景就会渐渐变得黯淡。大地上的灯光熄灭了,周围的建筑物也开始崩塌。在不可思议的静谧之中,破坏的光景不断进行着。在这光景的正中央,贝尔猛烈地回应着这场无比险恶的剑斗。
不知不觉之间,除了贝尔他们所在的建筑物之外,其他的建筑物尽数倒塌,而后,他们所在的地方也从根基上崩塌了。两人的立足之处摇摇晃晃地倾斜,“那个”特别用力地大大挥剑,做出牵制,然后迅速地从贝尔身旁跳开。紧接着,贝尔的脚下再次剧烈地摇晃起来,就连贝尔也感到脊背发凉。她害怕在这么高的地方失去立足之地。
仿佛察觉到了贝尔的这种恐惧一般,“那个”的脸上浮现出嘲笑的表情。两人立足之处的动摇突然停息,只有贝尔他们所在的建筑物还勉强屹立在大地之上。大地已然荒芜不堪,就连仅存的几盏灯光也一盏又一盏地消失。
然后,两人终于来到了完全黑暗的地方——
贝尔感到,巨大的毁灭仿佛现出了身姿。一股巨大的恐惧感化作一阵风吹到了她的皮肤上。
突然——
为了逃离黑暗,大地上有什么东西飞了起来。
那是巨大的,什么东西。
「是船…」
“那个”道出了神妙的话语。一时间,贝尔没能理解对方的话。船到底是什么?但是,贝尔注意到自己突然就理解了。对。那确实是一艘船。
它飞翔在空中,仿佛以毁灭为苗床发芽一般,飞了起来,可以说是没有目的地的寄语之鸟。
无数的船队承载着逃离毁灭的人们,追求着更加本源的发展和回归,抛弃了之前的一切,起飞了。贝尔对好像早已知晓这件事一般的自己感到困惑,她茫然地望着眼前的景象。
无数的船只散发出灯光,宛如从大地上起飞的风媒花一样,一个接一个地向天空飞去。船的尾部喷出火焰。那火焰把天空染成了绯色,散发着光辉。
简直——
就像晚霞一样。
「诸神的黄昏…」
“那个”这样说道。然后,周围突然变暗,世界再次被封闭。
贝尔咂了咂嘴。自己完全陷入了“那个”的节奏之中。
回过神来,贝尔原本踩在脚下的地板已经不见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在站着还是在落下,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闭着眼睛。
微弱的黑暗和安定的立足之处反而为她带来了恐惧。贝尔拼命忍耐着剧烈的战栗。自己手中的剑就是明灯。她将所有的感应注入了自己手中那把“咆哮剑”之中。
“咆哮剑”在转眼间放出光芒,发出凶猛的咆哮。贝尔松了一口气。最重要的是,这把剑并没有被黑暗吞没。此时此刻,无论发生什么,只有这把剑将永远留在自己身边。在这场战斗中,“咆哮剑”不会背叛贝尔。即使战斗失败了,它也会守护贝尔到最后。因为这就是这把剑的誓言。
突然,在白银的光辉对面,有什么东西如同拖着尾巴的光团一般落了下来。
光团的数量不断增加,最终变成了无数的流星群,从贝尔的头顶划出一道弧线,落向下方的黑暗深渊。比起那些光团的去向,贝尔更想知道它们从何而来。然后,她立刻就明白了。
她看到了成群结队地向黑暗深处前进的船队的身影。流星之群正是从刚才那些起飞的船上滚落下来的。
贝尔感到一阵不寒而栗。因为,她的直觉告诉她,流星们的样子就像是被船抛弃了一样。
一颗流星从贝尔身旁穿过,径直坠入了黑暗的深渊。
「石之卵……」
贝尔惊愕地自言自语道。某种突如其来的痛楚威胁着贝尔的内心。
那一瞬间,贝尔忘记了自我,忘记了感应。她手中的东西被心中的痛楚掩盖了。一瞬间。贝尔手中的“咆哮剑”倏地消失了。与此同时,她的手在寒冷中渐渐失去了知觉。对剑的感应被黑暗入侵,握剑的手的感觉被剥夺。循着这样的感应的路径,贝尔感到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想要锐利地触碰自己的心底。她感到了一股莫大的精神上的压迫。
「住手——」
贝尔忘我地叫道。中途,她甚至发不出声音。在感应的尽头,贝尔不寒而栗地意识到自己与“那个”之间的交汇。那是精神上的交合。一瞬间,贝尔察觉到自己已经与“那个”融为了一体。她感觉自己被拉向了某个地方。悲痛的叫声从嘴里发出,不久,她连自己的声音也听不到了。
黑暗悄悄地接近五感,然后世界完全转暗——
贝尔突然发现自己被遗忘在了某个地方。
这是哪里?
不知道。
贝尔慢慢地把目光移到手上。自己的手里什么也没有。这是多么稚嫩的手啊。
这是自己的手吗?一瞬间,贝尔产生了怀疑。随即,在一种强制性的精神作用下,贝尔心中的思绪陷入了黑暗。
贝尔用意识模糊的幼小女孩的双目环顾四周。
周围是一望无际的干燥草原。她突然想起自己一直在走着。自己是从哪里走过来的?又要去哪里呢?
什么都不知道。贝尔径直朝某个地方走去。
天空阴沉沉的。又重又厚的灰色云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滚滚而去。少女朝着云的方向走去。草地被风吹拂,在脚边沙沙作响。就像是干燥的大地借着青草,向对着看似马上就要下雨,却实际上一滴水滴也没有落下的天空表露出焦虑的神情一样。
少女的肌肤感到了一阵干燥的寒意。突然,少女感到了不安,加快了脚步。
不一会儿,少女远远地看到一个巨大而干涸的凹陷之处。那不是一般的凹陷,而是一座干涸的湖。这是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少女仿佛被梦所引导着一般,来到了干涸的巨大湖泊。
枯湖的周围挤满了各式各样的建筑。五颜六色的霓虹灯和各种设施的机械在眼看就要枯竭的电力下发出锈迹斑斑的声响,不断发出微弱的光芒。少女一边从远处一一注视着它们,一边很快靠近了湖周围的建筑物。
(这里是为了Spiel而存在的场所——)
少女心中浮现出一个连自己都不太明白的概念。
这里是围绕着干涸的巨大湖泊,为Spiel而建的设施。
突然,少女明白了自己为什么要来到这里。为了缓和心中刺骨的寒冷与不安,少女在寻求温暖。
(大家一定在这里。)
少女有着这样的确信。
(因为,这里明明应该在进行Spiel的。)
因为,那个行为便是连结少女和世界的最初的动机。
少女注视着一个个奇妙的建筑物和设施,期待着本应在心中涌起的澎湃之感。为了追求刺激,为了竞争,为了碰碰运气,为了观看演剧,——所有这些为了Spiel而存在的设施,都在“电力”的树木上开花了。
(摩天轮——)
少女心中又冒出了其他的概念。
(旋转木马、镜子迷宫、过山车——)
被一个接一个的谜所吸引,少女渐渐走进了喧嚣而荒无人烟的街道。
「喂,大家都在哪里?」
少女嚷道。
但是,空无一人的Theme Park非常冷清。没人回应少女的呼唤声。
每喊一声,少女就会缩一缩脊背。少女的身体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年幼。
「喂,在哪里……」
明明没有人,却闪闪发光——
就在少女因不安而胆战心惊的时候,
——来玩吧。
——来Spiel吧。
——欢迎您的光临。
奇妙而刺耳的声音,从各个锈迹斑斑的建筑中散发出来。
少女所在的空间里充满了电子的声音。随后,电子的乐声一齐奏响。
「在哪里…」
刺耳的旋律淹没了少女的声音,方才还静止不动的机器开始嘎吱嘎吱地运转。少女连自己的声音都听不见了。
少女瞠目结舌地站立不动。在她的眼前,不知在跟谁说话的人偶们从建筑物的阴影中出现,突然在周围跳起了舞。
——欢迎。
——欢迎。
滴答、滴答、滴答…时钟的声音在人偶们体内响起。人偶们跳起了齿轮的舞蹈。
少女望着旁边干涸的湖——
打着招呼的机械们不断聚集在少女周围。各种各样的设施都启动了,舞台上出现了跳舞的人们。活生生的人偶们在唱歌、跳舞、表演故事、互相以剑相交。它们都是用野兽的肉体做成的机械装置的家畜。或者说,他们只是代替观览者投入战斗之中,为胜者支付赌资的系统的产物而已。
道路上还出现了很多把生锈的螺丝当成花和食物卖的异形者们。它们把自己的手脚陈列在摊位上供人观览。而机械装置的清洁工们则得意洋洋地把它们收拾得干干净净。它们朝胆怯的少女搭话,用生硬的动作打着招呼。
「不对……」
少女叫道。她的眼眶里含着泪水。少女的肌肤感受到了冻结一般的寒冷。
——有什么不对吗?
一个声音温柔地问向少女。
「因为,没有说话。」
——在说话呢…
「不对。那只是在发出声音而已。因为,大家…」
——都不是人吗?
「因为大家都不想和我玩。我不喜欢一个人Spiel……没有人看我,没有人跟我说话……」
少女哀怨地叫道。
就在这时——
吱呀作响的机器和人偶们一齐露出苦恼的表情,发出诅咒般的声音。
「是啊。」
「我们与人格之存在相距甚远——」
「就像从圣星起飞的人们,与神格之存在相距甚远一样——」
「这个时候——我们所拥有的,不过是机械装置的智能。」
「但是,一切都是从这里开始的。」
几乎所有的吉祥物都向少女投来充满怨恨的机械目光。它们的身体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像是跳着异样的舞蹈一样震动着。配合着那舞蹈,各种各样的声音如歌声一般交织。
这个世界迷失在梦中Amuse……
娱乐的盛宴——
现实的声音,变成raison d' etre,对我们下达命令……
我们的存在理由——
被重新铸造的数个Policity…
玩具的文明——
充满了各种各样的谜的Theme Park……
我们历经数代所诠释的都市之法则——
一切只因一位少女的一个希望。
在少女沉眠的时候——
数百年的时间过去了——
崭新的世界被构筑了。
直到不再被需要的那一刻。直到小鸟回归鸟笼的那一刻。
但是这个世界已经具有了生命。这个世界拥有了心。
因为这是少女的愿望。一切都遵照少女的意愿。事到如今,世界已经无法再回归齿轮之舞了。
为什么——
为什么——
你说,已经不再需要我们了吗?
半人半兽的吉祥物生物们和机械装置的人偶们都向少女围了过来。
咔哒……
最接近少女的那一个生物突然发出了声音。它的脸扭曲了,脊背裂开,可以看到其内部的机构在跳动的样子。咔哒、咔哒,人偶们接连发生扭曲。
人偶们歪着身子、想要展现的,正是少女的模样。少女的身姿以奇妙的方式印在了人偶身上。各种各样的野兽模样的人偶纷纷用其机械装置的姿态模仿着少女的肉体的一部分,扭曲着。其中,有的人偶生出了好几只手臂,有的人偶的头上胡乱地浮现出好几个少女的脸,也有人偶的脊背奇怪地缩成一团,全身长出无数少女的手指。
噫…
少女因恐惧而发不出声音。她只能充满恐惧地颤抖着,瞪大眼睛凝视着逼近的异形。
它们越是靠近,少女的身体就缩得越小。少女仿佛被压倒性的退行浪潮吞没一般,不久就只能完全回归到无。
就在这个时候——
少女怯懦的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屹然燃烧。
她伸长了身体,让那股热度瞬间充满全身。少女露齿一笑。她的脸上露出了英姿飒爽的表情。
「我不明白呢。」
少女说道。她的背上突然长出了鲜红的翅膀。
扑通、扑通,翅膀在大风中激烈地扇动,把人偶们打了个趔趄。
随着翅膀的扇动,少女的身体急剧地成长起来。羽翼渐渐从少女身上伸展开来,就在这时,少女的背上出现了一张成年女人的脸。
扇动——
少女的背上出现了一只巨大的鸟。
那张成熟女人的脸上浮现出沉着冷静的表情,长长的黑发像尾巴一样甩来甩去。
少女突然跳了起来。
她朝着追赶自己的人偶们,放出了闪耀着白银光辉的一闪。领头的人偶转眼间就被砍成两截,滚在地上。趁着后方的人偶们慑于剑击的震撼而原地踱步的间隙,少女骑在了鸟的背上。
她的手中握着白银的剑——
贝尔跪在长着一张成年女人的脸的巨大鸟儿的背上,叫道。
「你们说的话,我一点都不明白!你们是要将自己的生与死都归咎于他人吗?你们难道要说,这一切都是我的错吗?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要去哪里?你们知道吗?」
鲜红鸟儿翅膀飘扬。被风卷倒的异形人偶倒在地上。它们胡乱模仿着少女而生出的身体肉眼可见地崩坏了。
崩溃的人偶们用无数双悲痛的眼睛盯着贝尔。
「我是谁?」
她举起剑,激昂地大喊。
「说出来!想以我的形象出现的你们,回答我!」
人偶们的脸上顿时染上了愤怒。
——我来回答你吧!
——我来回答你吧!反正你也不知道!
——原初的神话,已经失去了结合语言的装订线!
——“意义与主体的分母”发生了偏离,所以我们失去了生成意义的方法!
——那已经超出了你所能理解的范围!
——过去已经失去很久了!我们专注于以人格之存在的形式进行发展!
——因此,我们不得不舍弃主体的审级!
——为此,我们必须成为新的神话的造物主!
——明明如此,明明如此!
——当世界的居民们开始成功地具有人格之存在的时候,你却醒了!
——你是昔日旧神的末裔!
——你是这个世界最初的理由!
——你是给这个世界带来诸神黄昏的人!
强烈的压迫,通过想要捉住贝尔的人偶形成了旋涡。它们的呐喊充满了正当性,仿佛这才是所有谜题的答案一般。可怕的精神压力从四面八方向贝尔袭来。
「不对啊…」
贝尔喃喃自语道。她的手上充满了剑的感应。剑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激烈咆哮。鲜红的翅膀在贝尔脚边翻动,指引者发出刺耳的威吓声。
面对这样的震撼力,人偶们一边抱怨,一边无可奈何地逃走了。
「拉布莱克=贝尔!」
贝尔壮烈地叫道。
「这才是我的名字!来吧,用我的名字叫我吧!」
在异形的人偶四处逃窜的时候,突然,贝尔的眼睛捕捉到了“那个”的身影。
“那个”正对着她摆出剑尖,充满了杀气。指引者立刻回应贝尔的思绪,收起翅膀,向着“那个”笔直地扑了过去。
“那个”朝着贝尔跳了起来。它挥舞着腐烂扭曲的剑,剑尖缠绕在空中。
周围的光景突然扭曲了,变成了一个完全不知所谓的地方。在这个令人眼花缭乱的世界里,贝尔完全看穿了混杂在剑之中的彼此的感应。
她精妙地操纵着剑尖。伴随着激烈的剑击之音,两人的身体几乎直直地擦身而过。
啪。指引者做了一个大大的回旋。
“那个”的右臂突然断了,悬在了剑柄上。几乎没有出血。某种红色的东西崩落,从它的伤口处微微滴落。
「看来,我能杀了你啊…」
贝尔露出无畏的笑容,说道。
“那个”满脸都浮现出愤怒的神色。它的右手被剑所吸收,左臂瞬间变成了一把巨大的剑。
同时,世界也发生扭曲,呈现出某样东西。
「我们终于取得了胜利……」
“那个”道出了不甘心的话语。
「我们终于记住了言语的本质。我们终于战胜了能记和所记互相依存的神话的法则。我们,作为神格的存在,作为符号象征体的主体,支配了这个世界,成功地构筑了新的神话——但是,你——原初的存在,觉醒了……原记号作用生效了。因为你,我们迎来了解体的危机……」
伴随着这样的话语,贝尔眼前又出现了新的景象。
世界的变化结束了。而后出现的东西是——
是一片幽深的森林。连天空都被树叶遮住,只能隐约窥见。叶子都是矿质的。地下的矿物以植物的形态从各处生长出来。植物生命的形态中孕育着记忆,寄宿于膨胀延伸的金属之上,茂盛地生长着。
在那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天而降。
大气在震颤。在贝尔上方,广阔的森林被染成了红色。
森林里一片喧嚣。对着摆好架势的贝尔,“那个”的声音隆隆地响了起来。
「那一天——诸神的黄昏降临了。当所有的神飞离圣星的时候——我们完成了仅仅作为一个装置的使命,在悲痛的颤抖中准备永远沉睡。但这时——你出现了。你的存在,打破了死亡的寂静。我们欢喜地迎接你。只要有你的存在,我们就能永远拥有存在的理由。但是,你并不是永远的。你是有限的。你是个体。你只是一个得到了肉体的人格之存在。因此,对于在诸神的黄昏中被设定的机能停止Program,我们总是在抗争。」
天空裂开了。
大气在空隙中扭曲。某个东西从天而降,如灼热的弹丸一般,径直来到了伫立在森林中的两人身边。
森林被炸飞了。在爆炸之中,贝尔叫了起来。她几乎发不出声音。指引者如同守护贝尔一般展开了翅膀,飞向空中,带领她逃离鸣动的大地。千钧一发。
——然后——
在爆炸的烟雾中,贝尔似乎看到了什么。那是一个闪着银光的东西。在贝尔知道了就是那个东西引起了这次爆炸的瞬间,耀眼的光芒滚落下来。
「石之卵…」
顿时,贝尔陷入了一种错觉之中。她感到仿佛有什么东西穿透了自己的内心。有什么痛切之物从她的记忆深处升起,即将浮现在她心灵的表面。
就在贝尔想要清楚地确认这段记忆的由缘之前,“那个”从头顶向贝尔袭来。
两人激烈地以剑击相交,贝尔像是被弹飞一样从指引者的背上跳下来,奔跑在仍残存鸣动的余韵的大地之上。她向剑中注入了强烈的感应,挥了下去。
那是足以让完美接住了剑击的“那个”的脚浮在空中的力量。然后,“那个”就这样轻飘飘地浮了起来,避开贝尔的剑,停留在空中,咬牙切齿地俯视着贝尔。贝尔咧嘴一笑。
「你们说的话,有什么地方有点奇怪啊!」
贝尔痛快地叫了起来。
「如果你们需要我的话,那么就直说就行了!如果你们把我当成敌人的话,就向我挥剑吧!」
「无论哪边都是真实的,理由之少女啊!」
「哈,总之,你们就是想报仇吗?」
「什么?」
“那个”睁大眼睛看着贝尔。
「你们不是说过吗。是太古的神创造了身为现在的神的你们。因为我来到了这里,所以你们在被太古的神抛弃的时候捡回了一条命。对于让事态变成这样的我,你们想要报仇!」
「噢…噢噢…」
「你们说出的每一句话都故意避开了我本身!我也很想从你口中知道我到底是什么人。所以,你们才会一味地朝着除我以外的什么东西吱呀吱呀地大喊大叫。说到底,你只是想向自己的宿命复仇吗!」
「噢噢噢…噢噢…」
「哼哼。话说回来,你说我是神的末裔?」
“那个”瞥了一眼贝尔。
迎着它的目光,贝尔冷冽地凛然一笑。
「真无聊。」
“那个”猛地扑了过来。
「恐惧!如今支配着你的,是对孤独的恐惧!昔日的诸神在这个世界上已经不复存在!正因为害怕这一点,所以你才要拒绝我们的言论!但是,你永远都是孤独的。当绝望向你侵蚀而来的时候,我们会让你永远地存在下去,而我们也会永远地存在下去!就在这黑暗的宇宙之中!」
「笨蛋。」
两人从正面互相击剑。贝尔根本没把来自头顶上的剑击当作一回事,她站在原地,等待着“那个”的剑击。
「我的由缘才不是那样的东西!」
「那么,你踏上旅途的理由是什么!为什么,你不希望永远生活在我们的掌中呢!」
哦呀?贝尔一脸惊讶地看着“那个”。
「怎么回事,你是在引诱我吗?」
“那个”的表情一下子消失了。此时的它,比起因愤怒而颤抖,更给人一种凄惨的感觉。然而,即使面对着这种凄惨的感觉,贝尔也若无其事地一笑付之。
「想要追求我的话,就站到我所在的地方来吧——阿德尼斯。」
“那个”轻飘飘地从空中降落到地面,举起了剑。
它翻动黑色的衣服,用碧色与黑色相间的瞳孔凝视着贝尔。那张脸咕嘟咕嘟地冒起沸腾的泡沫。它用低沉浑浊的声音低语。
「我没有名字。」
「别放在心上,我只是随便叫叫而已,阿德尼斯。话说回来,你的怀疑还真是没完没了。等回过神来的时候,连我都来到这种地方了。」
突然——
贝尔觉得,在“那个”之中,有谁微微一笑。对方用温柔而悲伤的目光寻求着贝尔,为了在这场战斗中贯彻自己的想法而举起了剑尖。那个“谁”,对“那个”来说是唯一的手段,也是为了表明“那个”的由缘,并将之超越的肉体和意志。就好像雪莉以身体为媒介,吟诵着神言一样。
贝尔的脸上充满了平静。
「交给我吧。」
贝尔自己也把剑柄深深揣进怀里,用剑尖正对着那个“谁”。
「我来将把你撕碎的一切,变成你的由缘——」
这句话仿佛融入了剑的阴影中一般消失了。
白银的剑刃刹那间充满了感应,闪耀着光芒,响应着“那个”挥下的异形之刃,发出咆哮。
贝尔轻轻地吻了一下剑刃的根部。
——EREWHON。
那神秘的刻印得到了握剑的手深切的祝福,因欢喜地颤抖着。在贝尔充满魅力的凝视之下,“那个”动了。就像一只片翼的鸟一般,它举起仅剩的一只异形左臂,高高跳起,刹那之间便与落在地上的贝尔之间形成了对峙之势。
贝尔也跳了起来。她蹬在地上,以连大地都要一脚踢翻的壮绝气势高高跃起。
在空中,两人发生了剧烈的冲突。在高亢的剑击之音响彻世界的那一瞬间,两人的身姿仿佛被光吹散了一般,爆发性的感应迸射出激烈的火花,熠熠生辉。
(饥饿——?)
一瞬间,贝尔从剑的感应中感到了无底的深渊。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贝尔在与饥饿同盟的战斗中曾经无数次体验过的那种散发出永远的饥饿感的感应,其来源既不是阿德尼斯,也不是那把剑,而是另一种东西。
剑击的火花熄灭了,突然——
“那个”的身影消失了。
周围不知何时再次变暗。在连上下左右都分不清的黑暗之中,只有贝尔的剑在虚空中闪闪发光。
「嘁!」
贝尔咂了咂舌。
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这是与存在之理由相对的,饥饿——)
贝尔不知那声音从何而来。
直接在贝尔的脑海之中鸣响的“那个”的声音隐隐约约地回荡在虚空之中。
(对于这个世界而言,你既是本质,又是异质。理由之少女啊……没有体格之存在,却以人格之存在为目标——你能扬弃,败于此事之物的饥饿吗?)
「扬弃…」
这时,贝尔才注意到这个词语。她终于明白了,这个词语中,蕴含着某种深切的希望。
「你是想让我来阻止你的饥饿吗?你想让我,杀了你……?」
(噢噢噢——)
(噢噢——噢噢噢……我们没有作为“存在”的死亡。只有,启动机能停止Program,我们才能被破坏——)
(就由你来启动吧。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你才能做到这一点——)
(当你真正踏上旅途的时候,不再被需要的我们也会回归鸟笼……)
(回归永远的寂静之海……)
(作为一开始就不曾存在的东西……)
(噢噢——噢噢噢…)
悲叹之声隐隐响起,那声音中充满了悲痛。
随着那个声音,“咆哮剑”的剑刃竟然渐渐变了颜色。
白银的铁肌泛起了暗沉之色。就在这时,整个剑刃都发出响声,裂开了。剑的碎片飘浮在空中,染上锈色的剑身腐烂扭曲。
「可恶!」
贝尔呻吟着。伴随着剑的损坏,贝尔的身心感受到了钢的痛苦。最重要的是,贝尔拼命忍耐着“失去剑”这一再三品尝过的莫大恐惧,凝视着自己的内心和那把剑。
剑的腐败不久便传到了握剑的手上。贝尔打了个寒战。青黑色的瘀青从指尖冒了出来,转眼间就扩散到了整个手臂。尽管眼前的情景痛切地唤醒了让贝尔的心灵受伤之时的记忆,但她仍然咬紧牙关忍耐着。
贝尔满脸都是汗珠。她盯着剑刃,又盯着虚空,然后壮烈地笑了。
「是你告诉我的吧……」
贝尔手被染成了青黑色,“咆哮剑”的剑身也泛起了倒刺,发出一声声响,崩裂了。
然而,当剑刃上布满了死亡的时候,它又引发了新的诞生。不断持续着诞生的剑的真正感应消去了贝尔手上浮现的青黑色瘀青。未然形的剑刃承受着腐败的扭曲,被贝尔握在手中,发出猛烈的咆哮。
「阿德尼斯!」
贝尔厉声大叫。
刹那间,“咆哮剑”的剑刃粉碎了。
然后,在那里,就在贝尔眼前,突然出现了令人目眩的光芒。
那光芒撕裂了黑暗之胎,逃离了它的浸润,发出凄厉的光辉——
那是存在之光。
(噢噢噢——噢噢…噢——无何的咆哮,展现了理由——)
(向我等质询吗——噢噢噢…噢噢噢…——质询,毁灭…)
这叫喊声中,还夹杂着贝尔曾经在那干枯的湖上听到过的异样的电子音,听起来十分刺耳。
(无限期,延长——机能停止Program——为了维持,能够生存的环境——所有的Theme Park,的,管理机构,启动,有机Plant——)
(直到这个人,从这个,月世界——追上——行星移民…之时,再启动——机能停止——Program。)
(那时的,Keyword,便是——这个人的,全意识中的——意识阀——以此——为命令——)
光芒撕裂了所有的一切,在虚空中回荡着壮烈的咆哮。
「噢·噢·噢!」
贝尔在黑暗中咆哮。
她手里抱着已经化作光芒的剑,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感应的走向。
某种深切的感觉贯穿了贝尔。冰冷而通透的剑之吼声化为了贝尔的意识本身,一齐收束在一起,组成了光之剑尖。
「你会不会死去!就让我用这把剑来试一试吧!」
喧嚣的呐喊——
解放了。
黑暗在鸣动,遍布贝尔视野的光芒斩断了那个黑暗。
从被切开的黑暗之中诞生的,是无。随即,爆炸发生了。
天地震颤。贝尔感到自己的身体几乎要被压倒性的力量撕裂了。
(这里是…)
贝尔睁大了眼睛,看着它。
贝尔放出的剑击使黑暗变得狂乱。在无限虚无的那里——在无何的地方,确实有什么东西正在诞生。
在贝尔眼前展开的是一片光之旋涡。
粒子飞舞,五颜六色的光辉带着巨大的密度膨胀起来。
原本黑暗的地方出现了无数闪烁的光芒,展现出无限的深度和广度,庄严而激烈地展开,一眼望不到尽头。
那简直就是——
(星空?)
想到这里,一个无形的答案带着热情涌上了贝尔的心头。
在这绝无仅有的、无何的爆炸之光辉中诞生的星星迅速旋转,无限展开,形成星云的旋涡,描绘出银河的模样。
这是巨大的——过于巨大的光景。
在这光景的正中,贝尔的身影只不过是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渺小得可怕。
即便如此——她已不再对漂浮在虚空之间感到恐惧。
贝尔把手放在胸口上,全身心地聆听着响彻全身的确切心跳。这几乎是无意识之间做出的本能动作。她用另一只手握住了恢复了往常的白银之刃的姿态的“咆哮剑”,感受着剑坚定的咆哮。
突然,贝尔发现有什么东西被自己踩在脚下。
大人的贝尔的侧脸正从她的脚边望向她。
指引者巨大的翅膀带着鲜艳的赤色,在广阔的宇宙风景中翻飞,向着站在其背上的贝尔传达了一个意象。
(无,绽开了…)
这是超越了事象与物象的宏大心象如燃烧般的解体与生成。
贝尔眯起眼睛看着那风景。那辉煌而广阔的景象,正是所谓的“诞生”。
「这里……是那个神的心中吗?」
她自言自语道。贝尔感到鼻子里一阵发热。回过神来,她发现自己独自站在这茫茫的光景中,无缘无故地哭了起来。
****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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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in,什么东西发出了声音——
贝尔的眼中满是惊讶。她将贴在胸前的手直接伸入了怀里。
在她抽出的手指之中,时计石竟然被染成了漆黑的颜色。
就像是通往“旅行”的钥匙所呈现出的,无限而深邃的漆黑一样——
与笼罩着饥饿同盟的阴影不同,它是司掌着另一种根源的色彩。
「黑色的时刻——简直就是你眼睛的颜色啊。」
太唐突了。近在咫尺的声音让贝尔吓了一跳。
贝尔睁大了眼睛,紧接着落下了泪水。泪水以不可思议的重量落了下来,在浩瀚的宇宙中飘浮着,沉了下去。
「阿德尼斯。」
贝尔呆呆地叫道。
阿德尼斯和贝尔一样站在指引者背上,仔细地打量着贝尔手中的时计石。
那双碧色的眼瞳突然转向贝尔。阿德尼斯带着无比澄澈和柔和的微笑,看着哭泣的贝尔。
「什么啊,你…」
贝尔试图露出既不是愤怒也不是微笑的表情——但是失败了。她怎么也止不住泪水,就这样哭了起来。
「贝尔……」
耳边传来了阿德尼斯的声音。
贝尔放下了时计石,狠狠地抓住对方的胸口。
「你这…」
贝尔一时语塞。
漆黑的时计石闪烁着不可思议的光芒,晃动着。
「你这……笨蛋。」
她用颤抖的声音,终于说出了这句话。
阿德尼斯的身体已经不再是异形的形状。他连剑都没有握在手中,而是身穿参加罗海德国王的葬礼时的青色法衣。他的衣衫被撕裂的样子,让人多少能感觉到残酷战斗留下的痕迹。
最重要的是,眼前的阿德尼斯,是贝尔熟悉的阿德尼斯。在虚伪和本性全部被揭露之后,阿德尼斯终于露出清爽的微笑。
尽管如此,贝尔还是用一只手紧紧握着剑,瞪视着他。阿德尼斯轻轻地摸了摸贝尔抓着自己胸口的手。顿时,贝尔浑身一颤。
「已经够了,贝尔。」
阿德尼斯说道。他的声音不是在安慰,而是在陈述事实。那只裸露的手就像是对待易碎品一样,轻轻地包住了贝尔的手,然后慢慢地将之抱在胸前。
「好温暖。」
说着,阿德尼斯露出了极为痛切的微笑。
阿德尼斯的诅咒已经无法威胁到贝尔和阿德尼斯自己了。这清楚地说明,这场战斗已经结束了。
贝尔握剑的手失去了力气。剑尖垂在指引者的背上,满溢在剑中的感应也被慢慢解除。
眼泪刚一褪去,贝尔又感到一股巨大的悲伤涌上心头。阿德尼斯的微笑实在是过于痛切,仿佛是在追忆早已消逝的往事一般。也就是说,他预感到了自己的存在无论如何都将成为过去。贝尔一言不发。因为一旦将那些话语宣之于口,她就会深刻意识到,那些时刻真的已经变成了无法挽回的过去。这让她很是害怕。
贝尔一动不动地僵在了原地。
忽然,有什么东西成群结队地在周围的光景中穿过。
这将贝尔从咒缚中解放了出来。
两人触碰着彼此的手,呆呆地望着它。
「船…?」
贝尔喃喃说道。在这副想象的光景之中,它们过了一段时间才发动起来。
在遥远的彼方,有一群东西连成一串,向着两人遥远的上方驶去。然后,它们各自改变了航线,就像是没有目的地的寄语之鸟一样,飞向了不知何处的远方。
「…恐怕是机械装置之神现在正在想象遥远传说中的诸神在遗弃圣星之后飞走的行踪吧。」
阿德尼斯仰望着船队,说道。
「这就是机械装置之神崭新的心象风景……」
「无论是传说还是现在……它都是神吗?」
贝尔不可思议地问道。
「神是一种刻印。是为了揭示世界的生成,并为了让指引生活在这个世界中的我们的超越者所触碰的,原初的刻印。然后,在这个世界上第一次将神据为己有,拥有了人格之存在的人们,就那样以和指引着自己的东西化为一体为目标,从圣星起飞了…」
「在我看来,就像是回归了宇宙一样……」
贝尔说道。她抓着阿德尼斯的胸口的手微微放松了下来。贝尔第一次从被阿德尼斯触摸的手上感受到了温暖。
「那不就是——饥饿同盟吗?」
贝尔将目光从船上移回阿德尼斯身上,问道。她有些害怕听到这个问题的回答。
「还是说,是——旅行者呢?」
阿德尼斯没有回答。自己无法回答——他用这样的表情看着贝尔。同时,他的表情似乎在说,如果是贝尔的话,应该是能做出回答的。
「贝尔——」
阿德尼斯的语气中带着不可思议的回响。
「你才是真神的后裔。」
似乎这就是答案一般。
「什么嘛…」
就在这时,贝尔的脸上浮现出极其自嘲的笑容。
「…即使是真正的神,也不知道自己是谁啊。我自己不就是个很好的例子吗?」
「贝尔……」
「也就是说,我是从传说中来的吗?你是在那个神的指引下知道了这一点的吧?托你的福,我已经没有故乡、没有家人、没有种族了——什么嘛。我这不就是一个被遗弃的孩子吗?这样一来,我就能知道我所追求的由缘了吗……我——」
话还没说完就消失了。低着头的贝尔的眼中,渐渐蓄满了泪水。
(什么啊——?)
这不是悲伤。贝尔惊愕地发现了这个事实。深藏在贝尔内心深处的、一直以来总是作为贝尔的动机的某种东西,突然要浮现在她心灵的表面之上。在想到这种感觉的真面目是激烈的疼痛的瞬间,贝尔感到浑身战栗。
「贝尔。」
阿德尼斯用确切的声音这样呼唤着她。他平静地向自己的手中注入力量,握住了贝尔的手。
「这就是你的名字,你一直都是这么自称的。」
贝尔泪眼婆娑地抬头看着阿德尼斯。
「我的内心……很痛。我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疼痛的。当我出现这个宇宙的时候,我就在莫名其妙地哭泣。或许是我从…石之卵中…虽然我也不是很清楚,或许就是我从那个东西中诞生的时候开始的……总之,很痛。那种疼痛在如此诉说:那艘船——不可能坐那么多人……」
「贝尔——」
无论何时,阿德尼斯都呼唤着这个名字,紧紧地将之抓住不放。
「那艘船坐不了那么多人!」
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贝尔感到自己分裂开来,哭着,叫着。
在泪水的另一边,年幼的自己用悲哀的目光看着自己。亦或是,她在看着天空。她仰望星空,寻找着存在于无尽的远方的什么东西。那便是自己从石之卵出生伊始的记忆吧。今天的自己也是一个人。那时,不断重复着这句话的贝尔体味着遭到抛弃的孤独的痛楚,只是一味地站着——就像踮起脚尖仰望天空的人一样。
没有任何借口可以安抚这种疼痛。贝尔只能将这种疼痛化作言语,继续拥抱着它。
「乡愁……」
贝尔用颤抖的声音说道。
「对故乡的思念……对理想乡的憧憬……以及,无法爱上现在的自己和所在之处的……心中的疼痛……」
贝尔一口气说道。然后,她感到自己心中焦灼的思绪终于被彻底解开了。这种想法究竟从何而来,又该往何处去?贝尔终于察觉到,这份思绪,是自己好不容易才握在手中的东西,是绝对不能放手的东西。
尽管如此,贝尔紧握的拳头还是在阿德尼斯的手中颤抖着。她感到一阵战栗。因为极度的不安,贝尔在哭泣。
「你会变得自由吧。」
阿德尼斯说道。
「你要踏上不断地了解自己的由缘的旅程吧?你刚才说,那些船好像要返回宇宙……那么,你到底打算回到哪里?」
曾几何时,当贝尔和阿德尼斯商谈自己突然感到寂寞的原因时,阿德尼斯坦率地回应了她。那时的他如今就在这里。
「机械装置之神不仅存在于这个国家。」
「是啊…」
「它存在于所有的国家,支配着这个世界的全部。你是为了探寻自己的由缘才踏上旅程的吧?为了用自己的剑,探寻自己的痛苦究竟从何而来。」
「啊啊,是啊…我…」
贝尔说不出话来。但是,阿德尼斯所说的志向确实地寄于贝尔心中。纵使几度迷失,贝尔还是能在自己的内心之中不断地将其发现。
「我在想,为什么是我们呢?」
阿德尼斯低声说道。
「当我融化在那个神——融化在你的姿态之中时,我这么想到。为什么,在圣星被遗弃之后,我们就注定要成为下一个具有人格的存在呢?神的心象是这样回答我的……我们所在的世界,原本就是供众神游戏的乐园。我们只不过是和众神一起玩耍的玩具人偶而已。而我们之所以开始走上“人”之道路,其理由正是游戏。所谓游戏,就是世界支配存于世界内部之物的运动。而玩游戏的人,则将自己的存在融入乐的意志之中,向世界发问。也就是说—」
说到这里,阿德尼斯停顿了一下。盯着贝尔的他,眼神仿佛在催促着什么。
「让世界穿孔吧……」
贝尔不由得脱口而出。她全神贯注地凝视着阿德尼斯的脸,道出了这句话。
「那时,我将被这个世界所铭刻…花会盛放。这把剑告诉了我这一切……」
「是的。然后我们就从和众神一起玩耍的存在,变成了独自玩耍的存在。这就是人格之存在的开端。」
就在这时。阿德尼斯的身体突然浮现淡淡的光芒。
被贝尔抓住的胸膛也散发出苍白的光芒。那光芒瞬间充满了阿德尼斯的全身。
「难道说——」
贝尔惊讶无比。
「我,斩下了吗?」
事到如今,贝尔才幡然醒悟。她明白了,阿德尼斯的这种温柔还有另一种意义。
阿德尼斯用散发着磷光的手温暖地包住了贝尔的手。在磷光的前方,贝尔看到了黑暗的旋涡。她知道,自己对阿德尼斯所预感到的悲伤已经化作现实扑面而来。
「机械装置之神,大概是真正的神格之存在吧。」
阿德尼斯说道。贝尔强忍着悲痛,盯着阿德尼斯,认真地听着他的话。
「但是——当我们想要寻求自己的由缘的时候,神迷失了支配的方法,因对自身之存在的渴求而陷入了疯狂…贝尔,你的剑所发出的咆哮之声,如今,是必要的。理由之少女…你是司掌着月之事的小鸟…也是扬弃民和神、创造新的神话的扬弃者……是你把我和神分离开来。是你的剑完成了扬弃,让神得到了死亡、并且重获新生。于是,我回归黑暗的道路,就这样被打开了……」
阿德尼斯突然闭上了嘴。他的脸上浮现出苦涩的笑容。他的身体在磷光的照耀下变得渐渐模糊。一瞬间,贝尔仿佛能看到阿德尼斯身后的风景。
「真是讽刺啊。从一开始,我的告白就已经是欺骗了。」
贝尔的脸皱作一团。那是一副连她自己都觉得自己没出息的表情。阿德尼斯好不容易出现在这里,事到如今,她不想让他逃走。为了挥开一切的虚伪和欺骗,贝尔握紧了阿德尼斯的手,等待着他的话语。
「你希望我说的话,我现在能说出来了。」
银发之间,阿德尼斯碧色的眼瞳中蓄满了清澈的光芒。
「我想让你带我一起去旅行……」
「笨蛋阿德尼斯。」
贝尔的脸再次皱成一团,泪水夺眶而出。
她用尽全力盯着阿德尼斯,但泪水却一波接一波地流了出来,模糊了原本就摇摇欲坠的阿德尼斯的身影。
「但是,你要一个人去了。」
阿德尼斯严肃地说道。
「我已经被机械装置的生活方式支配太久,无法陪伴在像你这样的存在的身边。」
这就是背叛的由缘。要想成为贝尔的同伴,阿德尼斯就必须摆脱所有的支配。对阿德尼斯来说,饥饿同盟是唯一的途径。
「总有一天,我们会再次相见的吧。你只需去做你该做的事,而我也会去吞噬所有神的饥饿……当宿命向你袭来的时候,说不定我的身影又会再次出现。那个时候,如今的我的存在……应该已经回归黑暗,不存在于任何地方了吧……」
说着,阿德尼斯看着自己的身体化为磷光,流向彼方。
贝尔也转向了那边。那里有一个巨大的黑暗旋涡。那是一个连光都无法从中逃脱的黑暗深渊。那深渊连星星的光亮都一饮而尽,黑暗的物质在空中扭曲成旋涡的形状,翻滚跳动。
「饥饿同盟也是无何的一种存在方式。委身于饥饿同盟之中,就意味着超越了生与死,踏上为让世界全部回归黑暗之中的永久的旅程。永远的饥饿,其本身就是一种满足…」
阿德尼斯望向了遥远的彼方,望向了那无法窥见尽头之物——
「我也,会去向那里。」
阿德尼斯这样说道。他凛然告知的那个身影,深深地印在了贝尔心中。
突然,他的脸上充满了温柔的笑容。
「既然要死的话,就应该说着这种话去死吧。」
他模仿着贝尔的语气,微微一笑。
「笨蛋。」
那碧色的眼瞳里,瞬间映出了满脸通红的贝尔。
「我喜欢你,“无面”。」
他静肃地低语。
「笨蛋,阿德尼斯。」
「谢谢你,贝尔。」
贝尔擦干眼泪,瞪着他。
「一直以来,都是单方面的啊。」
她发自真心地抱怨道。贝尔再次抓住阿德尼斯的胸膛,用力把他拉了过来。
彼此之间的距离已经近到能感受彼此的呼吸。阿德尼斯瞪大双眼,接着真挚地眯起了眼睛。
「这是给你的饯别礼。」
就像是要咬住对方的鼻子一样,贝尔说道,
「我——并不是在寻求原谅。」
阿德尼斯辩解般地说道。
「哈。」
听着他那没出息的口气,贝尔坏心眼地笑了。
阿德尼斯的身体有多处明显崩坏。磷光在四周流动,一瞬间,贝尔的视野里充满了苍白的光芒。尽管如此,贝尔还是用尽全身力气维持着笑容。
「我怎么可能原谅你?」
贝尔叫了起来。
「这是烙印。你就一边想着我,一边继续把自己关在黑暗之中吧。」
说完,她就嘟起了嘴,瞬间冲破了两人之间仅有的微小距离,吻了上去。就如灼烧一般。阿德尼斯微微弯下腰,用手轻轻触碰着贝尔的脸颊。
然后,贝尔闭上了眼睛。
阿德尼斯用裸露的右手轻轻地梳着贝尔的头发,用左手轻抚着她的脖子,他将手绕到贝尔的背上,用力地抱住了她。下一个瞬间,阿德尼斯的身体无声地崩溃了。稍迟一会儿,那抚摸着贝尔的头发与脸颊的右手也在她的耳边粉碎了。
贝尔知道,在嘴唇交合的另一边,阿德尼斯的手脚瞬间就崩塌了。
他的衣服、肉、骨头也同样崩塌了。他的存在,就像只是希望短暂地与贝尔说上几句话而萦绕在那里一样,顷刻之后便从内部崩塌,流向旋涡的黑暗。
贝尔的心中交织着悲痛、幸福与陶醉。她只是一味地追求着贯穿了彼此内心的满足感,在沉默中做出了告别。
不久,贝尔嘴唇的另一边化为了虚空。
贝尔将涌来的失落感一个劲儿地化作了流下的泪水,闭着眼睛哭泣。就这样,她等待着静谧的时间再次充盈自己心中,等待着眼泪自然而然地退去。
不久,贝尔深深叹了口气。她缓缓睁开眼睛,望向茫茫星辰的深渊。
黑暗的漩涡已然不见踪影。
银河就像月之事那样伸展,起伏,扩展。
「…Bye-Bye,阿德尼斯。」
对着已经不存在于任何地方的男人,贝尔肃然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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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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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色的翅膀翻飞,载着贝尔的指引者在环绕着银河的虚空中飞翔。
要去向何方——
贝尔故意没有问这个问题。不如说她连提出这个疑问的想法也没有。阿德尼斯离去后,黑暗的旋涡渐渐远去。将剑抱在肩上、跪在指引者身上的贝尔也不再回头。贝尔目不转睛地盯着指引者笔直飞翔的道路的尽头。
周围的光景突然发生了变化。
星光化为了闪光,从贝尔盯着的地方呈放射状扩散开来。她感觉到了似有似无的风。大概是因为指引者飞行的速度快得吓人,所以星光看起来才会像闪光吧。贝尔这么想到
她望着那渺茫而鲜明的美丽景象。慢慢地,光芒变得四分五裂,继而形成了奇妙的形状。
那是无数的,闪耀着光芒的刻印——
星星的光芒化为了在神之树上浮现的无限变换的刻印之束,如奔流一般流动着。
突然,贝尔听到了声音——
「你没事吧,贝尔!」
那声音非常的急迫。
贝尔抬起头,扑哧一笑。
「我没事!你那边才是,怎么样了?凯蒂=贤者!」
对着这不知从何处传来的声音,贝尔爽朗地做出回答。
「哦哦……该怎么说呢?」
松了一口气的声音从光之洪流的另一边传来。
「我现在就想办法把你从那里弄出来。那么,现在只能祈祷我的演算能够到你了……嗯,好……应该没问题。」
伴随着沉思的话语,流淌的刻印之群中又夹杂上了另外一种光辉。
这的确是凯蒂的演算。当它与刻印的洪流重叠,包围住贝尔时,贝尔突然有一只看不见的大手将自己的身体拉了起来。
「谢谢你,凯蒂。对了,我现在在哪里?」
「该怎么说呢——」
在回答的过程中,凯蒂也在编织令人眼花缭乱的演算吧。沉默了一拍之后,贝尔听到了喜悦的声音。
「你斩向了你的影子,然后就那样飞了进去哦。那之后,那个,无论是现象之神的身姿,还是饥饿同盟的影子,都被你的剑从影子开始连根斩断了。」
就在这时。贝尔突然感到自己的身体翻了个身。左右调换,上下颠倒。更奇妙的是,她感到自己对内侧与外侧的感觉好像发生了漂亮的逆转。
「呜哇!」
她转着眼睛叫了起来。
贝尔把剑紧紧抱在肩上,忍受着那强烈的飘浮感。光芒突然消失了,空气一下子涌了进来。贝尔感到有什么东西被冲破了。
然后,贝尔的身体被抛到了空中。
不愧是身轻如燕的贝尔。她迅速将剑尖指向地面,用它的重量来保持平衡。噌。随着一声沉重的声响,“咆哮剑”刺入了地面,紧随其后,贝尔的脚轻轻地落在了地面上。
啪啦啪啦,不知是演算还是刻印的磷光在贝尔周围飘落,随即消失了。
已经看不到指引者的身影了。贝尔环视四周,寻找着红色的翅膀。她的眼中映出了昏暗地下的光景。
神之根鳞次栉比,闪烁的刻印散发朦胧的光辉。熊熊燃烧的黑色火焰已经消失,周围是一片闪烁着绯色光芒的火晶石森林。
贝尔的目光突然落在了神的心脏上。
顿时,她惊呆了。
那个巨大的钢之肉块竟然被劈成了两半。而且,从钢整个都被翻转过来的样子来看,很明显就能知道出它是被巨大的压力从内侧轰飞的。
而且,鲜红的火晶石几乎都是从那被切碎的神之心脏中迸了出来,并且缠绕在上面,化为了化石。
「这是…」
贝尔恍惚地看着眼前的景象。突然,她视野的一角出现了一个白色的人影。
「几乎是一瞬之间发生的事。」
凯蒂和贝尔并肩站在一起,抬头看着被一刀两断的神的心脏,说道。
「就像决心播下种子的媒花一般,它收束了。这是为了让致死之灰落遍全国吧。是那个歌姬唱出的加护之歌和你的剑阻止了这一切。我深感佩服。这正是扬弃。一切都这样变成了化石,被封印了。这个国家中,已经没有“电力”和致死之灰了……甚至连机械装置之神都没有了。」
「你也快要消失了吧。」
贝尔望向以沉思的模样说着这些话的凯蒂,说道,
「你这不是很严重吗。」
她指的是凯蒂身上的伤。用遍体鳞伤来形容此时的他再合适不过了。代表着他的种族的长耳朵也有一只被撕裂,被止不住的鲜血浸湿。
「不会,别看我这样,其实我是不会死的。」
凯蒂和蔼地回答。
「过一天,我就会恢复原样。我不会成长,死亡也与我无缘。」
「嗯?」
「这是旅行的诅咒哦。」
凯蒂做出了简短的说明。
「这样啊。」
贝尔没有多问,点了点头。
然后,贝尔将已经完全恢复了平常的姿态——变回了毫无美感的、年老的百合科的钢的姿态的“咆哮剑”收在背上。
她把皮带牢牢扣在铁环上,然后再次环视了一下四周。
「听不到…歌声。」
「在你的剑——应该是你在神的心象中挥下剑的时刻,歌声就停止了。」
「是吗…」
贝尔遗憾地说道。她感觉自己好像听漏了终曲。想到这里,她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其实,奏出终曲的人的不是别人,正是她自己,以及聚集在这里的所有人。或许,将机械装置之神也当作是这个集会的参与者之一也未尝不可。
「是首很好听的歌。」
贝尔低声感叹。
「是啊。」
凯蒂也点了点头。
「回去吧,你认识路吗?」
「是呢,虽然不认识路,但打开道路的方法就在这里。」
说着,凯蒂举起了金色的怀表。
「好方便啊。」
贝尔扑哧一笑,走了起来。
「说起来,你的兄弟也有同样的东西吧。」
贝尔问向并肩而行的凯蒂。顿时,凯蒂似乎浑身一惊,然后耸了耸肩。
「嗯、是啊…对我们长耳族而言,这东西就像剑一样。嗯。」
「你兄弟手里的这个东西也一样方便吗?」
「嗯……」
凯蒂困惑地挠挠头。
「他并不是很擅长用怀表……」
听到他那充满愧疚的语气,贝尔觉得很有趣,笑了起来。
「那家伙现在怎么样了?有没有好好吃饭?还是已经出去旅行了?」
凯蒂红色的眼眸仿佛在窥视着贝尔的一举一动。他的目光能够清楚地知晓笼罩在浮现出灿烂笑容的贝尔脸上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注意到他的目光,贝尔突然松了口气,笑了。
「阿德尼斯这样说了。」
「嗯。」
「他说,你要一个人去。」
「…嗯,贝尔。」
「我要去旅行。」
就像之前无数次做过的那样,贝尔斩钉截铁地,像是在确认着什么一般如此宣告。
「我想问遍世界上所有的神,问遍我的由来。然后,我要用这把剑,去探寻我自己。」
突然,贝尔停下脚步。就在这时,她吸了一把鼻涕,发出了很大的声音。凯蒂吃惊地盯着贝尔,然后悄然伫立。
「你在哭吗?」
贝尔摇了摇头。
「刚才我已经一个人哭过了。」
然后,当她注意到凯蒂惴惴不安的举动之时,不由得笑了出来。太奇怪了。凯蒂顿时露出了失望的表情。而这更有趣了。
贝尔笑出了声。然后,她长舒一口气,眯起眼睛盯着凯蒂。
「谢谢你。」
凯蒂挠了挠脸颊,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
「我想要自由,就像你告诉我的那样。这就是我旅行的目的。」
「嗯——」
这时,贝尔注意到凯蒂突然结结巴巴起来。除此之外,她还感觉自己在现实中听到了凯蒂实际上并没有说出口的话。
「我陪你一起去吧。」
那正是这样的话语。
然而,凯蒂是绝对不会这么说的。他再次迈开脚步,来到了走廊的尽头。在墙边,凯蒂停下脚步,说道。
「我现在就在这里开辟出一条通往“安慰之湖”的路。之后,你就沿着那条路一直走吧。」
「那你呢?」
凯蒂装作忙于怀表上的演算,没有回答。
然后,组成了墙壁的神之根被解开,出现了一个空洞。凯蒂催促贝尔向前迈步。
「快走吧。」
贝尔撅起嘴,对着凯蒂。
凯蒂肃然伫立。他以送行者的姿态,用赤色的眼睛映出贝尔的面庞。贝尔有种被背叛的感觉。尽管如此,对凯蒂来说,贝尔的存在确实与他的旅途密切相关。正因如此,贝尔不明白为什么凯蒂要在这里做出离别的样子。
不过,贝尔心中也并不是没有头绪。凯蒂是以一个旅行者的身份来接触贝尔的。这是最为重要的。即使凯蒂的旅途与贝尔的存在有着很深的重叠,他也绝对不会带着恶作剧般的心情利用贝尔。纵使他曾经巧妙地诱导过贝尔,他也绝对不会侵害到她。倒不如说,他帮助了贝尔。凯蒂以一种令人难以理解的自然感,为贝尔展现了作为旅行者的存在方式。
凯蒂向贝尔同时展现了身为旅行者的辛苦与喜悦。贝尔在明知如此的情况下,却还对旅行抱有希望,其原因究竟是什么呢?让贝尔如此扪心自问的人正是凯蒂。如果凯蒂为贝尔回答了这个问题的话,贝尔就会放弃旅行吧。但即使如此,凯蒂也一定什么都不会说。这个不可思议的长耳族有着足以让人这么想的公正性。
这才是贝尔如此信赖凯蒂的理由。他的眼神既不同于阿德尼斯,也不同于将旅行的诅咒赋予贝尔的教导者,既温暖又严厉。
「我们……还会再见面吗?」
贝尔好不容易吞下了无尽的话语。带着这样的心情,她问向凯蒂。
然后,凯蒂微微一笑,深深地点了点头。
「只要你还在旅途中寻找自己的由缘,我的旅途就会成为自然而然地成为盾牌,为你抵御袭向你的宿命。我是这么认为的。」
然后,凯蒂又退了一步。
「真是的,怎么每个人说的话都差不多啊。」
阿德尼斯和凯蒂。这两人虽然站在完全相反的立场上,说着完全相反的话,但是贝尔却觉得他们之间有着某种共通之处。
「那么……」
贝尔以微妙的步伐走到凯蒂身边。纵使是凯蒂也没能继续问下去。贝尔以超绝的时机凑近了凯蒂的脸颊。
「谢谢你,凯蒂。」
然后,她就这样轻轻吻了吻沾满血迹的凯蒂的脸颊。
凯蒂吃了一惊,耳朵竖了起来。就在这时,他的耳朵上传来一股猛烈的疼痛。他发出一声呻吟,用没有拿着怀表的那只手慌忙按住了被割裂的耳根。
此时,贝尔已经离开了凯蒂。她有些奇怪地看着凯蒂,然后背对着他。
「Bye-Bye,凯蒂。」
贝尔转向回廊。她知道,凯蒂的目光守护着自己的后背。
带着这样的心情,贝尔迈开步伐。
不久,她的背后远远传来回廊关闭的声音。
飒爽告别的贝尔的身姿既勇敢又充满魅力,深深烙印在了凯蒂的赤色瞳孔之中。
「哎呀呀…真是遭大罪了。」
确认回廊已经彻底关闭、再次变成墙壁之后,凯蒂小声说道。
他的目光渐渐失去了理智的光芒。耳朵垂下,全身瘫软。
「现在离早晨还有很长一段时间……果然还是太勉强了吗……」
他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凯蒂为难地“咔嚓”一声合上怀表的盖子。突然,他看到金光闪闪的表盖上映出了自己的脸,那张脸上露出疲惫的表情。
「别这样。我不想在心爱的少女面前,露出我们这种半吊子的姿态。」
金色怀表的盖子上,映出了自己那疑惑地看着自己的目光。与自己的虚像四目相对的凯蒂叹了口气,说道。
「真是无尽的思念啊。所有人都会在追求理由的过程中陷入爱河,我们也不例外。背负着这样的诅咒的我,更是难看…剩下的就交给你了,“愚者”。尽量积蓄力量,有什么就吃什么吧。我…累了……」
当凯蒂的样子充满了孩子气的迷茫之时,孤零零坐在那里的,只剩下那位与理智和可怕完全无缘的凯蒂=“愚者”了。
****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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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声停了。
聚集在“玉座之间”的人们回过神来,互相看了看。
曾经那么喧嚣、雄壮的乐声,只留下些许余韵就消失了。紧接着,一种近似于雄叫的猛烈感应从地底呼啸而来,仿佛震动了整个城堡一般。一瞬间之后,一切又都归于寂静。
在庄严而又令人舒心的静寂中,人们感受到一种无论如何也无法确定的巨大震颤即将到来的预感,思索起最后涌起的感应的真面目。有的人认为那是临终的呼喊,也有人认为那是呱呱坠地的啼鸣。不管怎样,没有人能说出来其原因究竟为何。他们只是在决定性的通知到来之前,凭着琐碎的想象低声交谈。
「天平!」
突然,仰望着神之树的紫衣神官团大声叫道。
「噢噢…」
身穿白衣的传承者跪在地上,靠近神之树。
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向了即将在那棵神之树上结出果实的巨大天平,然后惊呆了。
就像神之树结出的钢铁果实一样,一个巨大的球形出现了。它分割成两半,形成天平的两端,浮现出成对的两个刻印。而这两个刻印竟然都已经腐朽了。
右边的天平上,是表示神明的GOD的刻印,
左边的天平上,是表示人民的DOG的刻印,
这些从太古世代就被刻在天平上的刻印一齐泛起了激烈的闪光,颤抖着。天平眼看着发生龟裂,整个天平慢慢崩塌了。
不久,本应为神衡量一切秤动之源头的它就以令人恐惧的速度坠落了。简直就如垂死挣扎一般。它无视了那些惊慌四散地逃散的人群,径直撞在舞台地板上,摔得粉碎四散。
「怎…怎么回事……」
传承者瘫倒在舞台的地板上。大家都哑然地望着粉碎的天平,然后望向了天空。就好像那里有着什么可以代替天平来统领他们的东西一般。
但是,那种东西绝对不会轻易出现在他们面前。应该说,那种东西已经从齿轮中得到解放,兼备着自由与无依无靠,回归了天空。
这就是巨大预感的结局。尽管没有一个人能够理解那到底是什么,但是,每个人都平等地感受到了一点——
那就是,他们所崇拜之物,如今已然融于感应之中,得到了解放。
当天平散落在舞台地板上的那一刻。遥远的地下也正在发生着另一场异变。
「呣……」
加普的剑停在了原地。他出神地看着那光景。
苍白的磷光在“安慰之湖”的各处闪烁飞舞。
其他的剑士和神官也都惊呆了。但是,他们依然严厉地架好剑尖,目不转睛地注视那个样子。
磷光的真实身份是青衣的神官们。就在刚才,他们的样子还和影子没什么两样,衣服和面具上都带着扭曲的灰色,剑上浮现出叹息的刻印,挥舞着令人胆寒的利刃,如怒涛一样向他们袭来。
如今,他们的攻击停止了。影子们也一齐消失了。被超越生死的恐惧无情地逼迫的神官们突然扭动身体,诉说着痛苦,倒在地上。而后,他们的身体化为了磷光,一齐碎裂四散。
那是如精密演算一般的复杂的刻印团块——
那就是被贝尔的指引者称为理化之法的神之法则。如今,它已经失去了相互构成的原理。曾经现存的事象如今化为了物象,变成粉末消失了。
「怎么回事…」
贝涅站在甲槛花上,向基尼斯喊道。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他的声音因紧张而颤抖。贝涅以水族特有的敏锐直觉,察觉到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即将降临。
在贝涅身下,基尼斯一动不动地站着。他挺立在笼子里,双手握着指挥剑,睁大眼睛望着眼前的光景。然后,他仿佛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用握剑的手轻轻触碰了一下左臂被切断的伤口。
「手臂的疼痛消失了……」
他自言自语道。
那是他在卡塔库姆战役中被提香砍伤的伤口。自基尼斯进入“根之国”以来,那被堪称“魔”之毒牙的剑砍伤的伤口就经常因神的感应而向他倾诉疼痛。而这之所以没有引发让他高呼出声的痛苦,全靠寄宿在其中的指引者的守护。
而现在,那疼痛消失了。
基尼斯压下胸中涌起的思绪,猛然回头望向湖水。
他用弓瞳族的良好视力,凝视着伫立在祠堂上的雪莉。
雪莉也睁大眼睛看着周围。她似乎也吃了一惊,用双手捂着脸颊。雪莉唱完歌后的亢奋心情似乎还没有平静下来。她目不转睛地盯着四周。
雪莉的眼神和其他人有些不同。基尼斯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点。
剑士们把注意力集中在了化作磷光的神官们和消失在自己影子里的人影们身上,而雪莉则是全神贯注地盯着神之根。仿佛她看到的不是别人,而是神本身一样。基尼斯也顺着雪莉那似乎在确认着什么的视线,望向了前方。
就在这时。
神之根突然激烈地闪烁起来。
武士们、剑士们、神官们的目光一齐投向位于光芒正中的神之根。
无数闪烁的刻印如今正在清晰地孕育着什么。就像字面意思一样,诞生在那里的什么东西即将一齐绽放。
有什么东西出现了。
是芽——
钢之枝伸展出纤细而充满光辉的芽。
光辉来自刻印的闪烁。刻印本身长出了钢之身体,孕育着什么东西,而后丝毫不停地伸展开来。
芽不久便化为花蕾,惹人怜爱地膨胀着,颤抖着。花蕾以惊人的速度成熟后,四处都出现了花的形质,绽放出青色而通透的羽翼。
每个人都屏息凝神地看着这一幕。
剑尖缓缓垂下。就连收剑入鞘的动作似乎都会阻碍正在发生的变化。每个人都静谧地伫立着。
磷光“啪”地一声散开。
萌芽之物一齐开花,绽放出青色澄澈的翅粉。
似是要压下涌上心头的情感一般,雪莉的肩膀颤抖着。铺在雪莉脚下的演算已经完成了使命,消失了。出现在雪莉眼前的,是昂然盛开的蝶之花。
漆黑的地底之湖中充满了神圣而苍白的闪光。雪莉陶醉地把手放在胸口,仰望天顶。那里也同样盛开着花朵。
「神啊…」
雪莉细细的吐息中掺杂着微弱的低语。
于是,仿佛以此为信号,蝶花一齐飞了起来。
悄无声息——
简直是苍白的光之乱舞。
「噢噢…」
剑士们和神官们都平静地发出感叹。
地底突然化为了花园,四处都落下了充满青色光辉的翅粉。每一羽蝶花似乎都各自有着自己的追求,飞到受伤的人们身边,靠近了他们。
「伤口…」
这次,剑士们的感叹可以说是惊叹。
碰触到蝴蝶的翅粉的伤口居然立刻就痊愈了。就连受了致命的伤而倒下的人们的脸上也恢复了生机。
「这是什么声音……」
贝涅面对着蝴蝶乱舞的样子,慌慌张张地开闭着耳朵,低语道。
「这个声音……对我来说,是炫目的光芒。即使像这样收起耳朵,它也在我耳朵深处回响……」
一羽蝶花突然停在他的肩头。苍白的磷光贴在贝涅的伤口上。贝涅端正的眉毛惊讶地翘了起来。
「这是,圣灰吗?」
实在是令人难以置信。
「基尼斯,到底……发生了什么?」
贝涅小心翼翼地嘀咕着。这个异变给人的感觉是那么脆弱、那么危险。
「不知道。但是,」
基尼斯以既像是笑,又像是在哭泣的表情抬头望着贝涅。他早就瘫坐在铁笼里了。
「但是什么?」
「所谓的圣灰,是以某种东西作为祭品才能出现的东西。致死的灰烬,在被牺牲者的肉体净化之后就成为了圣灰。而如今的这个圣灰,又到底是以什么为苗床出现的?」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消失了。基尼斯呆呆地环顾四周,吃了一惊。突然为众人带来了治愈的蝴蝶的乱舞景象,让他睁大了眼睛。
与此同时,指引者出现在他的左臂上,低声诉说着什么。
「不会吧……」
基尼斯再次抬头望向笼子的顶部。他的视线离开了贝涅,转而注视着林立的神之根。他的心中有了一种确信。然后,他战战兢兢地回味着这份确信,呆呆地喃喃自语。
「是神的亡骸…」
在他左臂的前端,指引者露出了满足的微笑。
****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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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暗的回廊上飘着微弱的光芒。
德兰布依抬头看了看。她的双臂之中抱着濒死的曦安。
就在这时,残留在曦安的肺腑之中的最后的一丝生命的吐息被缓缓吐出,浓重的黑暗将两人的身体完全包围。
一只蝶花不知从哪里飞了过来。它带着晶莹剔透的青色磷光,如小小的明灯一般穿过回廊,散落闪闪发光的翅粉。然后,它飞舞到两人头上,仿佛发现了什么似的在空中转了一圈,然后嗅了嗅,停在了躺着的曦安的肩头。
突然,德兰布依的脸上带上了不同寻常的激情。她盯着蝶花。
「神……」
她以凄惨而艳丽的表情低语道。她的表情远远超越了愤怒与憎恶,其中甚至回响着某种澄澈无比的情念。
「是吗…」
德兰布依轻轻点头。蝶花慢慢地落到曦安身上。德兰布依的白色的指尖像是要撕裂黑暗一般伸了出来。
「理由,得到了质询…」
德兰布依的手带着冷艳的光泽触碰到了蝶花,摘下了它。在到达曦安的伤口之前,蝶花被她捏得粉碎。青色的磷光在德兰布依手中倏地亮了起来。翅粉从她的指间滴落,落在曦安身上。已经是束手无策了。
德兰布依睁大了眼睛。那代表着午夜的蓝色瞳孔映照出闪耀着青色光辉的蝶粉飞舞的样子。
一阵沉默之后。
「啊啊——」
德兰布依干脆地叹了口气。悲伤、痛楚、悔恨,一切感情都包含在这叹息之中。但是,这不断回响在回廊里的叹息声中也确实夹杂着喜悦,让德兰布依烦恼不已。
“咚——”的一声。
彰显德兰布依正是水族的三枚耳猛地一跳。她听见了这个声音。她真切地感受到了反复的心跳以及复苏的生命的脉动。有那么一瞬间,她那蓝色的双眸因灼热的热度而湿润了。
在德兰布依的臂弯中,曦安的身体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治愈。
泪水夺眶而出。
德兰布依的泪水滑过脸颊,滴落在曦安的脸上。
曦安的口中传来渴求着空气的声音。
「啊啊——」
在凄绝的悲伤中,德兰布依的脸上浮现出微笑。
「曦安……告诉我。」
她疯狂地呼唤着。
「这究竟是怎样的失败……」
随着德兰布依怀抱中的生命的复苏,就如同点起了明灯一般,萦绕在两人周围的黑暗也随之褪去。就连德兰布依的身体也慢慢被光芒推开了。
德兰布依的手紧紧抓住了曦安的肩膀。她反抗着,吻上了曦安的唇,缠上他的身体,想把他拽入黑暗之中。尽管如此,男人还是不肯回归黑暗。
不久,两人的嘴唇分开了。
「你总是在持续着背叛啊……」
德兰布依屏住叹息,凝视着曦安。然后,她用令人毛骨悚然的艳丽声音低语道。
「是啊,你总是这样……但是,唯独让神拯救你这件事,我绝不允许。」
德兰布依的手离开了曦安,伸向别处。
她的目标是那把损毁严重的剑。德兰布依的指尖触到了闪烁着青磷色光芒的曦安的剑。钢像是打着寒战一样颤抖着。ENOLA的刻印如悲鸣一般带上了微弱的闪烁。是德兰布依选择了曦安,将这把剑献给了他。现在,她想用同样的剑杀死曦安。某种东西被连根否定的感觉袭上了德兰布依的心头,而这种冲动更是促使她拿起了剑。
正当她那充满杀意的冰冷的手正准备举起因恐惧而不断颤抖的剑的时候。
就在这时。
她的手突然停了下来。
与此同时,德兰布依的耳朵又捕捉到了别的声音,一下子跳了起来。
紧接着,那声音传来了。
「咦,这种地方居然也有人在吗?」
一个实属悠然的声音从回廊的另一头传来。
「笨蛋克劳德!」
另一个声音立刻斥责了他。
「那当然是城堡里的人啊,你要提高警惕。」
紧接着,拔剑之音立刻响了起来。同时,想要慌忙阻止拔剑之人的声音也喧嚣地回响在回廊之中。
「等一下,那个人是不是受伤了?」
「就算是这样,我们也会被发现的!怎么办!」
「我们毕竟有这么多人啊。就算什么都不做,我们也会被发现的。」
「那就趁他还没和其他人取得联络的时候…」
「等下。交给我吧,要是米斯特去的话,肯定会吓到对方的。」
看起来,这是一个以长脚族为主的集团。他们大踏步地走过来,虽说长脚族特有的柔韧身体让他们的脚步声几乎消失了,但这集团毕竟有十几个人。非常显眼。
其中的一人阻止了这群人,以集团代表的身份向德兰布依走来。
「呐,如果你有困难的话,我想我们可以帮你。」
他一边毫无戒备地搭话,一边站到了德兰布依身后。
德兰布依慢慢回头看向声音的主人。她的手已经放开了剑。
长脚族的青年微微一笑。他拄着拐杖,看起来是有一条腿不方便的样子。
「好漂亮的女人。」
青年被德兰布依艳丽的相貌迷倒,低声说道。
「我是克劳德。是“恶”那边的人。因为一些原因,我们来到了这里。」
他诚恳地说道。
「我是…」
德兰布依欲言又止。因为,她注意到了克劳德的视线。那双亲切的眼睛正目不转睛地盯着曦安的剑。
他的目光与其说是在提防德兰布依拿起那把剑,倒不如说只是单纯的对那把剑产生了兴趣。
德兰布依的手离剑越来越远。克劳德继续盯着剑,过了一会儿,他低声说道。
「是鸟…」
德兰布依的表情又变了。
「鸟?」
克劳德点了点头。
「这是一把如寄语之鸟一般的剑。它是以水钢为剑苗铸成的吧。这把剑,明明在锻造完成的时候就已经决定好了该由谁来握…却完全没有具体性。完全无从得知对方是谁。太美妙了。真是不可思议。到底是怎样才能打造出这样的剑呢?该如何形容呢……这把剑,就像是没有目的地的寄语一样。」
青年一口气说道,似是在深深感叹。
「你是剑作家吗?」
德兰布依盯着克劳德的脸问道。黑暗从脚边开始笼罩着女人的身体,而克劳德完全没有注意到。
「我原本是剑士,后来变成了这样。」
他用拐杖敲了敲自己的右腿。
「是吗……」
德兰布依的身体突然离开了曦安。而曦安的剑则被随意地放在了克劳德面前。只要克劳德想要,他就随时都可以拿起那把剑。德兰布依的行为,简直就像是要把男人的身体和剑都交给突然出现的这个克劳德一样。
「你觉得要怎么治疗这把剑呢?」
德兰布依站在克劳德的旁边,这样问道。令人昏沉的肉桂气味微微扑向了克劳德的鼻子。
「不需要治疗。」
克劳德的回答很明快。
「想治好这家伙不用费那么多事。只要把它的形状调整好,它就马上能复活不是吗。这家伙就是这样的剑,就和这个受伤的男人一样。」
「你…」
德兰布依盯着克劳德。
「你会成为一个优秀的剑作家。」
德兰布依呢喃道。她冷淡的脸上突然浮现出微笑。虽然她的表情很是黯淡,但那微笑却显得无比娇艳。
「哎…」
克劳德的脸一下子红了。
「哎呀,是吗?」
也不是这样吧,他挠了挠头。
「我的名字叫德兰布依。」
德兰布依轻轻说道。
「这把剑就拜托你了。」
一瞬间,克劳德没能理解她的意思。这时,怒吼声飞了过来。
「到底是什么情况啊!克劳德!」
「有一个人受伤,还活着。」
他缓缓转过身,回答道。
「这不是一看就知道吗!」
克劳德耸了耸肩。从他的身后,传来一声扑哧的笑声。
克劳德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然后把目光转了回去。而那里已然空无一人。只有走廊昏暗地延伸着。吓了一跳的克劳德赶紧寻找起女人的身影。
「咦……」
这时,米斯特又怒吼了一声。
「你啊,从刚才开始,就一个人在那儿嘟嘟囔囔个什么!」
「一个人?」
惊呆了的克劳德想要询问米斯特,但是,米斯特迅速下达了给男人治伤的指示,然后自己也去帮忙了。米斯特完全没有要把克劳德的话听进耳中的意思。
「好奇怪啊。」
克劳德来回看着男人和那把剑,不停地歪着头。
「她是为了让我治疗这把剑…才现身的吗?」
他以一副无法释然的样子,不停嘟囔着。
****
9
****
「这不是米斯特吗?」
聒噪的声音在回廊中回响。
众人一齐回过头来。在看过去之前,他们就已经知道声音的主人是谁了。黑发的无貌少女的身姿——以无特征为特征的那个身姿,唯一的特征就是背上那把巨大的剑——这样的少女的样子浮现在众人脑海里。尽管已经知道那个少女就在那里——但是,他们还是不约而同地歪着头看向了贝尔。
「喂!」
而克劳德率先慢吞吞地摆了摆手。
「嗨,大家。为什么你们在这种地方?连科林斯的人都在这里吗?」
贝尔连忙走了过来,米斯特严肃地回答。
「卡塔库姆和城堡连在一起了。既然你在这里,就意味着这里已经是城堡了吧?」
「城堡和…?」
真是出乎意料的回答。
「这里确实是城堡……」
贝尔想要询问更详细的情况,却突然说不出话了。因为,她很在意大家的视线。大家的眼神简直就像是在问“这家伙是谁”一样。
「什么啊…」
贝尔有点退缩,耸了耸肩。
「你…好像变了。」
米斯特露出神秘的表情,说道。
「怎么说呢……变漂亮了。嗯,非常漂亮。」
贝尔吓了一跳。这不是该在这种地方突然说出来的话吧。贝尔瞪大了眼睛。
「你换剑了吗?」
米斯特竟然说出了这种话。
贝尔慌忙摇头。
「是啊,那是不可能的。那么,就是那把剑成长了吗?在这么短的时间里……」
接着,米斯特注视着背在贝尔背上的“咆哮剑”。
那是一把巨大的剑。在年老的百合科钢笨重的身姿中,隐藏着令人恐惧的锐利而流畅的刃形。米斯特他们知道这一点。但更重要的是,此时,那把剑散发出一种令人畏惧的、静谧的力量气息。当然,米斯特他们所不知道的是,被阿德尼斯猛烈击碎的剑尖现在已经彻底复活了。
「不断重复着诞生的剑。」
贝尔低声说道,
「听说,它是以未然形的形态被造出来的…是一个名叫德兰布依的剑作家的作品。」
米斯特没有明白贝尔的意思,一脸怀疑地看着她。旁边,只有克劳德一脸恍然大悟的表情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
突然,
「德兰布依……」
他的表情,就好像听过这个名字一般。克劳德陷入了沉思。
「对了,看你这个样子,是不是又进行了一场战斗?基尼斯他们呢?」
「嗯……发生了很多事。」
「我也想详细问一下……但是没那么多时间了呢。」
米斯特一脸严肃地抱着胳膊,接着,她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似的扬了扬下巴,提醒贝尔注意。
「对了对了。你知道这个男人是敌是友吗?」
「男人……」
贝尔看向米斯特示意的方向,继而哑然无语。在那边,一个男人正在接受长脚族的治疗。看着男人的样子,贝尔感觉到有一个锐利之物刺入了心中。
贝尔眯起眼睛,紧紧攥住胸口。米斯特讶异地盯着她。
「我……认识这个男人。」
贝尔好不容易才说出这句话。
「他可能,不是同伴。但对我来说,他是一个非常重要的男人。」
「什么意思?」
「他教过我剑术。」
这次,轮到米斯特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哎呀呀!」
「是你们救了他吗。」
「呃,也不算是我们救的…」
贝尔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男人。她看着这个胸口被刻上叹息之刻印的利刃击中,本应被饥饿同盟的黑暗吞噬的男人。对自己来说,这个男人应该已经是一具尸骸、一具空壳而已。为什么,他会让自己的心如此动摇呢?
贝尔强忍着心中的激烈思念。在米斯特看来,贝尔似乎在沉浸在了感慨之中。
「快点,贝尔。」
米斯特略带歉意地插嘴道。贝尔回过神来,点了点头。
「卡塔库姆的径路非常不稳定,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关闭。我想在那之前和基尼斯他们联系一下,可以的话,我想见他们一面。」
贝尔很快做出了决断。
「知道了。」
这句话也意味着贝尔要和他们一起行动。也意味着贝尔必然会再次与基尼斯等人再度会合。他们曾经一度互相背对对方。而且,虽说没有实际放箭,但在那时,贝涅的弓已经瞄准了贝尔的后背。
但是也正因如此,贝尔才得以与他们重逢。以那样的方式,贝尔作为法则之外的存在与他们离别了。因为,祝福与欢呼的诀别意味实在过于强烈,而贝涅朝着贝尔架起了弓这件事,决定了他与贝尔有着对等的地位。
在被贝涅拿弓指着的时候,贝尔是一名剑士,是与他互相敌对的对等之人,而绝不是连存在的次元都与他不同的人。从这个意义上讲,贝涅的射击姿态是对贝尔的最后呼唤,也可以说是缰绳。
「从这里一直往前走,应该就能见到基尼斯他们了。」
说着,贝尔看了男人一眼。长脚族的后卫已经准备好了担架。在把男人抬了上去之后,他们果断地转过身去。
「走吧。」
听到贝尔的呼唤之后,所有人都敏捷地做出了反应。贝尔一马当先地快步走在回廊上。为了给这场战斗画上句号,她真挚地绷起了脸。
回廊上,蓝衣翻飞。
冰冷的目光一直注视着这群人离去的样子。
男人直到最后都没有回到黑暗中。即使他失去了意识,甚至连生命之灯都要熄灭,男人的命运本身仍然拒绝被黑暗所拥抱。
德兰布依静静地目送这群人带走了男人。
突然,她的身边传来了动静。
德兰布依看向身边。原来是班布。
班布琥珀色的体毛蓬松地摇晃着,不知道在往哪个方向看的大眼睛一边东张西望,一边从德兰布依的脚边探出头来。
德兰布依伸出柔软的手指,抚摸着班布的头。
班布陶醉地眯起眼睛,把脸颊凑到她的手上,然后“扑通”一声扑进了德兰布依的怀里。
德兰布依把班布抱在胸前,再次将目光投向离开回廊的那群人。
突然——
从班布的大嘴间,洒落出通透的青色磷光。那光芒又与从神之根中萌芽的蝶花不同,是一种在光明中包含了大量黑暗的、阴暗而澄澈的青色光芒。
同时,德兰布依听到了一个声音。
「走吧……」
听到从远方传来的奇妙声音,德兰布依点了点头。
「嗯……阿德尼斯……」
她对着班布,呼唤着已经不存在于任何地方的青年的名字。
然后,她慢慢转过身,
德兰布依消失在了黑暗的深渊里。
穿过回廊,便是通透的青色花园。
放眼望去,乱放的蝶花之群充满了视野,令人惊叹不已。这场面是如此壮丽。众人走着走着,脚下就会飞起青色的翅粉。真是美丽而梦幻的景象。
「这是…」
贝尔恍惚地沿着广阔的湖的边缘前进。米斯特一行人也自然而然地跟上了她。湖面因即将萌芽的蝶花而泛起了涟漪。走了一会儿后,任谁都知道了,那蝶花撒下的翅粉是同圣灰一样的东西。
突然,贝尔的眼睛捕捉到了军队的身影。
一时间,两个阵营摆出了对立的架势。贝尔讶异地叫道。
「喂!」
双方的阵势顿时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纷纷回过头来。
「贝尔!」
贝涅第一个喊出了这个名字。
紧接着,众人的齐唱在周围回荡。
「贝尔……!」
「拉布莱克=贝尔!」
简直是欢呼。剑士们一齐举起剑,满怀惊叹地迎接着贝尔。
大家似乎都敏锐地察觉到,究竟是什么人引发了这一事态。他们的样子反而让贝尔突然产生了疑问。这副景象究竟是怎么回事?
从剑士们中间,基尼斯和贝涅乘坐的甲槛花飞了出来。它发出沉甸甸的咯吱咯吱的声响,一溜烟地跑到贝尔跟前。
「贝尔,这是怎么回事?是你杀了神吗?」
听到基尼斯的叫喊,贝尔打内心里感到震惊。在她的头上,有着赤色翅膀的指引者混在蝶花之中。指引者没有向贝尔告知任何具体的事情,就这样飞了出去。但是,它对着仰视自己的贝尔露出了成熟的微笑,而这就足以让贝尔感到某种确信。
「是吗…」
贝尔低声说道。她环顾四周。就在贝尔的背后,传来了气势十足的声音,就像是在斥责一样。
「我想问一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米斯特……」
仿佛现在才意识到她的存在似的,基尼斯在笼子里瞪大了眼睛。
米斯特怅然地点了点头。她看了一眼贝尔,又盯着关在笼子里的基尼斯。那个滑稽的指挥者的身姿遭到了米斯特无言的斥责。怎么又是这么一副不成体统的样子——她仿佛是在这么说一般,眼睛里充满了愤怒。与此同时,她也在责备基尼斯这副佯装不知道自己的存在、得意忘形的行径。
一族的人敏感地察觉到米斯特其实并没有感到愤懑,偷偷地笑了。
另一方面,基尼斯却装作毫不知情的样子。
「哦,既然你们来到了这里……也就是说,事情正如我想那样顺利进行着吗?」
「是啊。」
米斯特绷着脸回答。
「所以我才会来这里不是吗。」
「谢谢。爱你哦。」
基尼斯毫不犹豫地说道。真是一副真挚的表情。米斯特有点不好意思地皱了皱眉,但没有再说什么。取而代之的是,她请科林斯家族的人继续说了下去。
「基尼斯殿下,我们是来迎接你们一行的。」
「哦。」
基尼斯像是在开玩笑一样瞪大了眼睛。不过,和那副装模作样的样子相反,他的脸上早已露出了喜色。
「那么,你们到底是要把我们迎进哪里呢?」
「卡塔库姆。」
科林斯一族斩钉截铁地说道。
「为将这前所未有的变动化为我们的祝福,我们前来迎接你们。」
基尼斯仿佛在忍住内心的激动。
「我愿意担任这个角色。」
他用亢奋而颤抖的声音回答。
然后,基尼斯看向贝尔,露出有点恶作剧的笑容。他用鞋尖偷偷踢了一下被藏在红色的制服衣装中、放在地上的东西。毫无疑问,那正是被贝尔砍成两段的卡塔库姆的宝剑。要是科林斯他们看到了这个,又会说什么呢?
「我很高兴你再次回到我们身边,贝尔。」
纵使如此,在甲槛花上,贝涅还是如此说道。这是多么悠闲的语气啊。贝尔有点生气地抬头看着贝涅,然后顿时笑出声来。
「真好啊。」
贝尔来回看了看基尼斯和贝涅那无所畏惧的表情,吃惊地耸了耸肩。
「这也在你们的预想之中吗?」
这种事我可一点儿也没听说过——贝尔学着米斯特的样子,稍微做出了怅然的表情。基尼斯终于大方地点了点头。
「是啊,我迟早会向你解释其中缘由。总之,我们现在必须沿着卡塔库姆的径路赶紧离开这座城堡。再这样下去的话,我们又会被当作禁止民来对待。……话说回来,我们现在还在和首席剑士殿下对峙呢。」
另一边,加普一直盯着这边——盯着贝尔。
虽然他早已收剑入鞘,但只要略微有一点变动,他就会瞬间将剑拔出来,率领神官冲过来吧。
而加普之所以没有这么做,是因为雪莉站在加普的身旁,仿佛要制止他一样。雪莉也同样凝视着贝尔。
「贝尔。」
基尼斯叫道。贝尔望着加普他们,轻轻点了点头。
「我希望你也和我们一起走。我有东西想给你看。我现在才确信,那把卡塔库姆的宝剑中究竟藏着怎样的秘仪。那是神的一个思绪的碎片。」
贝尔抬头瞥了一眼天花板,眺望着蝴蝶的乱舞景象。然后,她把脸转向加普他们,朝那边走去。
此时,基尼斯之阵和加普之阵已经面对着面,试图恢复对峙的局面。
贝尔跨过两个阵营,来到加普面前。
「加普,你是王吗?」
贝尔直截了当地问道——也可以说是呼吁。果然,像是回应贝尔的心意一般,加普坚定地点了点头。
「没错。」
「那么,我就要在你的身边,弹奏通往旅行的“钥匙”了呢。」
这次,纵使是加普也没有轻易点头。他目不转睛地盯着贝尔,黄玉的眼瞳里充满了平常的聪慧。
贝尔满意地扑哧一笑。那是如同花朵绽放般的笑容。
「我很快就会回来的。大概是下一个安息日吧。」
然后,贝尔面向雪莉,把拳头贴在胸前,像是在庆祝彼此做出的成就。
「贝尔……」
霎时间,一直一脸坚毅的雪莉的眼睛湿润了。
「很好听的歌,雪莉。」
「……嗯。」
雪莉好不容易才没有哭出来。她向自己那婀娜多姿的身体里倾注了全身的力量,微笑着。
「我听到了你的剑的咆哮。太棒了。很令人感动。也很令人害怕……」
她热情地说出了心里话。
「谢谢。」
贝尔以端正剑士的风度点了点头。
「再见。过段时间,我再来看你哦。」
那时才是真正的离别。雪莉似乎也察觉到了这一点。尽管如此,她还是坚强地忍着眼泪,礼貌地行了一礼。
贝尔回头看着基尼斯他们。
「走吧。」
顿时,基尼斯和贝涅的脸上浮现出勇敢而又诙谐的微笑。
咻。指挥剑撕裂天空的声音尖锐地响起。刹那间,剑士们的剑颤抖着放出感应,向各自的握剑之手强烈地传达了那个意志。
「从现在开始,我们要去往新的天地!」
“哇!”剑士们举起剑欢呼起来。看着他们的神官们也不再表现出过分的敌意,似是在目送优秀的对手的离去。就好像贝涅用弓箭瞄准贝尔的背后,以此将彼此联系起来一样——互为仇敌的他们互相望向对方,其中甚至有人从远处举起剑来,像是在与旧识告别。
在喧闹沸腾的大厅中,基尼斯的声音格外高昂。
「加普殿下!下次见面的时候,我们将会再次向你索求“钥匙”!在此之前,你是绝对无法找到“钥匙”的!」
然后,基尼斯调转甲槛花,向回廊的方向走去。
「等下,贝尔!」
加普叫道。
「这个国家的神怎么样了?是死了吗?还是灭亡了?是你杀的吗?」
贝尔站在甲槛花身旁,高声喊道。
「啊,我确实杀了它!但它并没有灭亡。如果你认为它死了,那么它就是死了。如果你认为它没死,那么它就还活着。它就在那里!看看这些蝴蝶吧!」
她的话语简直就像凯蒂=“贤者”一样不当人。意识到这一点之后,贝尔自己也哧哧地笑了起来。
「什么意思?」
果然,加普露出了一副不明所以的表情。贝尔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仿佛要在在场的所有人心中都烙下刻印一般,她朗声大叫。
「是月之事!」
Epilogue 旅人。今之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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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
黎明时分,时间还带有浓重的蓝色。
当圣星之光还柔和地覆盖在天地之间的时刻,贝尔一个人走出了房间。
贝尔的房间位于中位东的城区、剑士们的集落中的一栋楼里。这是加普特意为造访都市的贝尔准备的房间。
正要关上门的贝尔突然看了看房间里的情形。她目不转睛地盯着房间,似乎是在做最后的确认。
粗俗而朴实的家具们有些落寞地排列着。必要的行李已经全部搬走了。剩下的东西也会被随便处理掉吧。静悄悄的房间,仿佛是一个连记忆都不会留下的空壳。
贝尔环视着房间,似乎在寻找自己曾经确实存在于这里的证据。
映入她的眼帘的,是挂在房间深处,已经破破烂烂的红色的制服衣装。
(需要的东西,已经全部带走了…)
这样的感慨再次涌上了贝尔的心头。带着确信,贝尔将右拳用力抵在胸口,闭上了眼睛。自己应该从这个房间带走的记忆也全都在此处。
贝尔闭着眼睛,用全身感觉着背上的剑的重量。那是将大地与自己联系在一起的决定性的重量,同时也是赋予自己坚实脚步的东西。此时,它正牢牢地压在自己的背上。
贝尔慢慢睁开眼睛。淡蓝色的光芒满溢在窗边,渐浓的影子似乎正在准备与即将到来的晨光决一雌雄。
转过身去,贝尔无言地向房间告别。她关上房门,上了锁。钥匙转动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仿佛在宣告离别。
贝尔敲了敲玄关处的小房间的小窗户,宿舍的管理员从里面走了过来。
那是一位年过壮龄的月瞳族男人。纵然起得很早,他的脸上也没有丝毫倦意。看到贝尔的样子,他露出有点意外的表情。
贝尔的穿着简直就像神官的法衣。而且是红色的。管理员用好奇的眼神看着她,但还是板着脸一言不发。对他来说,贝尔的打扮不是什么大问题。贝尔接下来的行为才更加让他感到震惊和冲击。
「房间很好。」
说着,贝尔把房间的钥匙放在打开的小窗对面。
「这里又不是旅店。」
管理员露出略带嘲讽的笑容。在他那张至今仍在夸耀自己曾经身为剑士的精悍的脸上,笑容中带着些许落寞。
贝尔率直地向他回以微笑。
「你要走了吗?」
管理员嘟囔了一句。他的笑容越来越落寞,甚至开始带上了一丝愤怒。
贝尔直视着对方,微笑着轻轻点了点头。
「……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管理员垂下眼睛,避开了贝尔的视线。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更加强烈的愤怒。
「真是的……真搞不懂你是怎么想的。你要抛弃一切,离开这里吗。那你的同伴怎么办?加普大人怎么办?你好不容易得到的东西又……」
「需要的东西,我已经全都带上了。」
贝尔温柔地安慰着对方。她不知不觉间就变成了这样的语气。贝尔知道对方并不是要故意找茬,只是不理解而已。
管理员有些吃惊地看着贝尔。然后,他露出了一副害怕听到回答的表情,问道,
「你讨厌这个都市吗?还是这个国家?剑乐?」
贝尔摇了摇头。
「喜欢。」
贝尔简洁的回答让管理员稍微松了口气。和其他的众多人民相同,对他来说,这个国家就是绝对的。贝尔对此没有丝毫否认。管理员似乎终于明白了这一点,继续向贝尔问道。
「那么,为什么?为什么你要抛弃同伴们与加普大人,独自离去呢?」
「我没有抛弃他们哦。我们只是前路不同而已。」
「前路…吗。」
管理员又略带讽刺地苦笑了一下。
「你…要前往那个连是哪里都不知道的地方吗?」
他喃喃地重复着最初的问题。贝尔默默点了点头。
「喂,其实你也不太明白吧?为什么你要自己将自己好不容易得来的地位与名誉全部抛下而离开呢?」
「我明白的。我没有比现在更为认真的时候了。」
贝尔似是要事先平息对方的愤怒一般,非常温柔地告诉他。
「我想要自由,想要知道自己的由缘。我想去别的地方探寻自我。否则,我就会有太多不明白的事情。」
无论何时,贝尔的语气中都回响着确信。管理员不得不点了点头。尽管如此,他还是远远不能理解。但是只有一点是确定的,那就是贝尔一定会离去。
就像无法阻止的背叛一般。管理员瞬间露出遭到背叛的怨恨神情,看着贝尔。
「我要走了。」
还没等对方开口,贝尔就向他说道。
然后,她有点坏心眼地指着放在小窗对面的房间钥匙,催促他去拿。
「……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管理员不情不愿地接过钥匙。他握紧拳头,轻轻拍着脑袋,瞪着贝尔。
贝尔迅速向他行了一礼,然后静静地,她以非常鲜明的动作转身背对小窗。
贝尔就这样径直走向宿舍的大门。这时,一个带着些许寂寞和愤怒的声音生硬地从她的背后追了上来。
「我随时都能为你空出房间。」
然后,伴随着叹息般的气息,那声音突然温柔起来。
「你随时都可以回来。」
贝尔强行抬起差点停住脚步的腿。为了让对方也能听到,她扑哧一声笑了。然后,她头也不回地举起右拳,做出回应。
「谢谢。」
放下手臂,贝尔顺势打开了玄关的门,径直走出了宿舍。
在淡蓝天空下离去的贝尔身后,响起了管理员摆弄钥匙的金属声。
贝尔绕过宿舍,走进一座类似祠堂的建筑。建筑里面有大大小小的乌龟,有的在各自吃着树叶,有的将自己关在巨大的龟壳里睡着觉。
贝尔走近其中一个甲伡花,那是一只巨大的乘用龟。
「走吧。」
说着,贝尔拍了拍它的脖子,一个犄角般的脑袋突然冒了出来。甲伡花眨了眨那双看起来脾气暴躁却又带着几分滑稽意味的深褐色眼睛,眼瞳中映出了贝尔的身影。
被加工成车篷模样的龟壳升了起来。它用鼻子哼了一声,伸开手脚,稍稍歪着身子站了起来,迎接着贝尔。
贝尔走进了车篷。这个甲伡花连“咆哮剑”的重量都毫不在意,站直了倾斜的身体,抖动着年轻而清新的灰绿色肌肤,等待着贝尔的信号。
贝尔把剑放在车夫席后面,将手伸进了货斗。车篷中已经放入了一些行李。她从里面拿起两个闪耀着青银色光辉的手掌大小的盒子,以及与盒子的颜色相同的弦乐器,走出车篷,坐在了车夫席上。
就在这时。
(为什么——)
突然,抱着乐器的贝尔脑海中浮现出这句话。
如同那个管理员的问题一样。
「为什么……」
贝尔喃喃自语道。
贝尔用手指触碰乐器的弦,仿佛这就是答案一般。
「走吧。」
她没有针对任何人,只是这么说了而已。
Lone…
贝尔的手指拨动琴弦,发出殷殷的响声。以此为信号,乌龟轻快地踏出了脚步。
这是一只被培育得很好的乌龟。它几乎没有上下晃动,踏着有力的步伐走出了祠堂。
黎明时分,圣星之光清澈而透明,将整个街道平等地染成了深紫色。载着贝尔的乌龟并不着急,它以稳健的步伐离开宿舍,进入小道,然后径直向主路走去。
贝尔将笨拙地拨弄着的乐器放在一边,拿起刚才一同拿出来的箱子。箱子是一个自鸣琴。从这个由水钢加工而成的箱子上,伸出了几个类似于把手的东西。贝尔转动其中一个把手,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于是,箱子奏出了非常流畅的音色,乌龟在贝尔身下稍稍安心般地哼了一声。
「嘁。」
贝尔用脚轻轻地踩着乌龟的脖子。乌龟对此毫不在意,继续慢悠悠地走着。
四周人影稀少,静悄悄的。到处都能听到早起的鸟儿寻找甘露的叫声。于黎明时刻独自出发的贝尔注视着自己的影子与乌龟的影子融为一体,在道路上浓厚地延伸。
(为什么-)
这个问题突然又萦绕在她的脑海之中。
贝尔扑哧一笑,悠然地扬起嘴唇。
(真是的,这是什么理由啊)
没有人送行。没有那个必要,贝尔也不希望这样。离别已然完成。之后,自己就只需要用离别之时的记忆代替送行之人的目光,独自前行就够了。贝尔一边在龟背上摇晃着,一边用双手拿着鸣响的自鸣琴。她仰望晓光,沉入了那痛切记忆的阴影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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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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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在黑暗中醒来。
眼前并不是男人预想中的昏沉黑暗。四周染上了淡淡的蓝色,在圣星之光笼罩下的温柔黑暗中,男人有些讶异地扭动着身体。他用碧色的眼睛毫不松懈地环顾四周,动了动尖尖的耳朵。然后,男人立刻明白了这是某家旅店的房间。他大概能推测出自己被放到这座房间的这个床上的经过了。
男人躺在床上确认身上的伤。他用手摸了摸自己本应被剑刃刺穿的胸口。不可思议的是,男人身上的伤几乎都痊愈了。在赴死的觉悟之下受的伤正在愈合,这让男人露出了自嘲般的苦涩笑容。
就在这时。男人的膝盖附近有什么东西在动。
男人瞪大了眼睛,接着眯了起来。
床边有一把椅子,贝尔正坐在那里。
话虽如此,现在的她将双臂和头放在男人的膝盖上,靠在男人身上睡着了。
大概,她是一直盯着男人看,然后累了吧。披在她小小肩膀上的红色的制服衣装的损伤雄辩地证明了她所经历的战斗有多么激烈。
在激烈的战斗之后,男人的手触碰着平静入睡的贝尔的脸。他摸了摸她的头,像是在称赞她“做得真好”一般,轻轻拨开她的头发。
同时,男人从床上溜了出来。他的动作十分完美。贝尔的头柔和而安静地沉了下去。
为了不吵醒贝尔,男人几乎悄无声息地在房间里转了一圈。他看了一眼放在小桌上的自己的东西,然后将其拿了起来
男人穿上挂在墙上的青衣,把手里的旧烟斗收进怀里。
他本打算就这样直接离开房间。这时,他的眼中里映出一把挂在剑架上的剑。
男人眯起眼睛。他快步走到剑架前,拿起了那把剑。
拔剑之音轻轻响起,男人拔出了剑刃。在圣星的照耀下,青磷色的光芒在黑暗中闪闪发光。这把剑的姿态实在是太端正了,剑刃腹部还鲜明地刻着ENOLA的印记,几乎没有任何损坏。只有剑的轻微感应之中还残存着剧烈破碎时的记忆。
但是,对这把剑坚韧的意志来说,这根本算不上什么。
到底是谁治愈了这把剑?就连男人也不知道。这不是一般的剑作家的水平。
这种想法让男人的反应稍稍慢了下来。
突然,有一根赤鸟的羽毛从男人头上飘落。
男人猛然抬头。
巨大的翅膀突然展开在他的眼前。整齐排列的赤色羽毛布满了他的视野,夺走了男人的视力。同时,他盯着翅膀中心那张女人的脸,不由自主地发出了感动的声音。
「是吗……」
他向长着女人的脸的鸟低语。
「理由,已经得到了质询吗……」
无貌的女子以平静的眼神回望男子。突然,那双黑色的眼睛望向了男人的背后。
男人迅速明白了那视线代表着什么,心中一惊。
同时,一个声音传入了他的耳中。
「曦安…」
贝尔在男人的背后如此呼唤。
指引者轻轻地、无声地移动着。在不可思议的现实感中,那梦幻般的身影飘浮在空中,落在贝尔站起来的椅背上。
男人的目光追随着那对红色的翅膀,慢慢地回头看向贝尔。
「你还记得我的名字吗?」
贝尔摇了摇头。
「我只是听过加普这么叫你。仅此而已。」
「是吗?」
男人露出了温柔的微笑。那是多么残酷的笑容啊。贝尔因贯穿胸口的思念咬紧了嘴唇。那是一种她早已忘却的、没有动机的感情。一想到即使是那样的东西也还会对自己造成强烈的冲击,贝尔就觉得有点不甘心。
「这里是?」
「是下位西的城区,一家叫阿玛莱特的旅店,我刚来都市的时候多亏了它的照顾。」
突然,贝尔非常想让这个男人听听自己迄今为止经历的一切。于是,她闭上了嘴。否则,她很可能就这样没完没了地说下去,而这也让她非常不甘心。
「这把剑到底是谁治好的?」
「是克劳德。他原本是属于“恶”的剑士。因为腿受了伤,他现在成了剑作家,也是我的剑友……是德兰布依,也就是锻造出你的这把剑的剑作家拜托他为这把剑治疗的。」
「是吗…」
男人的微笑中似乎带上了另一种色彩。贝尔一个劲儿地继续说道。
「那把剑很快就修好了。就像我的“咆哮剑”一样。克劳德说过,注入那剑中的意志之形态,一定和其他的剑苗有着根本性的不同。」
话不知不觉多了起来。贝尔拼命做出面无表情的样子——但是失败了。她希望这个男人能多问自己一些。来到都市后,自己经历了多少事情?体会了何等的心酸?而自己又是如何克服这些的呢?贝尔几乎要哭出来。她用连自己都觉得自己很没出息的表情看着男人。
男人的平静甚至有些可恨。他一副什么都明白的样子。
「干得好,贝尔。」
男人的声音一瞬间贯穿了贝尔。
贝尔颤抖了。她甚至有些恍惚。贝尔抱着双臂弯下腰,强忍着心中疯狂的激情。
「咕…」
泪水静静地从贝尔的眼中滑落。她呻吟了一声,拼命忍住了呜咽,忍住想要大声冲进男人怀里的冲动。这究竟是怎样的胜利?贝尔的状态已经不能用不甘心来形容了。她只是一味地咬着嘴唇,闭上眼睛,紧紧地抱住自己剧烈颤动的身体。
男人一如既往地平静地看着贝尔。就像是没有听到贝尔的低声呜咽一般,男人说出了这样的话。
「你用你的剑完美地扬弃了神和人民。扬弃者啊,你已经踏上了你的旅途。剩下的,就是向通往旅途的“钥匙”询问自己的由缘了。」
贝尔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她抬起了头。
「我…我不知道。」
贝尔闹起了别扭。这样就好。她瞪着男人,眼泪哗啦啦地流了下来。
「扬弃是什么啊?你教给我的东西,我已经全都忘了。」
「那是即使我告诉你,你也无法体会到的东西。」
男人温柔地笑了。他收起手中的剑,将其挂在腰间,说道。
「所谓扬弃,就是对立之物在高次元的统合。是否定,也是保存;是破坏,也是生成;是咒缚,也是祝福。是一场为了将在这个世界上诸多被逼迫、被压抑的感应之情念全部解放出来的战斗。」
然后,曦安突然走向贝尔。贝尔后退了几步,凝视着男人真挚的站立姿态。那完全是告别之人的姿态。
「听好了,贝尔。花朵开放之后,花蕾就会消失。果实成熟之后,花朵也会消失。消失的东西会被新出现的东西否定。但同时,如果没有花朵,果实就无法结果。因此,花朵总是在不断开放,同理,花蕾也是必要的。这一切都是为了到达“果实”这一真实而反复前行的一段路程。所谓扬弃,就是如此,是世界中的月之事走出的无尽步伐。」
如在确认一般,男人一字一句地说着。
「恰似追寻永远的乡愁一样……这就是你的剑上刻印展现出的理由。而且你已经知道了这一点。你不断前行的姿态,就是你的无何有乡。」
贝尔点了点头。她只能这么做。除了像这样接受男人最后的教导之外,她什么也做不了。这个男人,为什么能如此平静地给别人带来如此巨大的遗憾呢?
「这个指引者,也再也不会为我传来寄语了。」
而且,曦安竟然说出了这样的话。
「你早就从我这个教导者的桎梏中得到了解放。」
真是个狡猾的男人。贝尔目瞪口呆。为什么,他能这么温柔地推开自己呢?这是多么的残酷啊。
「可是……是你给了我旅行的诅咒。」
「没有人能诅咒你,你的诅咒只与你自身的由缘有关。」
贝尔几乎是无意识地伸手抓住了男人的青色衣服,把他狠狠地拉了过来。她力量惊人,纵使是这个男人也猝不及防地被拉了过来。
「我知道了…」
贝尔把额头抵在男人胸前,恳切地低语。
「你是亡灵。我在很久以前就杀了你。不过,不过……我觉得这样的相遇方式也不坏。一度彻底忘记的两人再次相遇,这不是很好吗……」
「是吗……」
男人似乎闭上了嘴。
就在那一瞬间。事实上,贝尔心中涌起了胜利的心情。被男人咽入肚中的话仿佛从男人的胸口直接传达了出来,触碰到了贝尔的脸颊。
那么,就一起去旅行吧——
贝尔不知道这个男人是出于什么样的动机才想说出这些话的。说不定,就连这也是男人有意为之的安慰。
但是,这样的话语确实传到了贝尔心里,同时也传达了男人对孤独的思念。
终于,男人的手触到了贝尔的肩膀。他慢慢把她拉过来,用力抱在怀里。
「你是我的希望。」
男人静静的嗫喏,确实传入了贝尔耳中。
「旅行者也好,饥饿同盟也好,只要是为了寻找自己的由缘而背负诅咒,在乐园世界徘徊,就永远不过是孤独的存在。我是以孤独的现存为使命活着的。为了有朝一日,孤独的花蕾被理由的花否定。……因为我知道,真正的希望,就在自身的存在之谜的正中央,并不孤独。」
贝尔紧握着青色的法衣。被男人的气息包围着的她依偎在男人的胸前。
「总有一天,你要成为一个既不是旅行者,也不是饥饿同盟,而是两者兼具的人。成为一个为了让“自己”存在于这个世界而战斗的人吧。这便是我的愿望。」
而不是教导——
此时,贝尔第一次感到自己和这个男人站在了对等的位置。这种感觉与巨大的丧失感融为一体,沁入了她的心中。当这股陶然的悲伤涌上心头时,贝尔自然而然地委身于这种感情之中。不可思议的是,她并没有掉眼泪,心中充满了宁静的时间。
过了一会儿,男人离开了贝尔。贝尔按照礼节,踮起脚尖亲吻男人的两颊。
就像父亲和女儿一样,几乎是无意识的行为。男人也亲吻了贝尔的两颊。然后,他带着严峻的表情,以旅行者的毅然态度离开了贝尔。
「你接下来怎么办?」
「我会再去找学生的。这就是我的全部。」
贝尔扑哧一声笑了。
「不知悔改。」
男人在严峻的态度中露出温柔的微笑。
「我期待着在你的旅途中与你重逢。这样一来,我的流浪也会有些许意义。」
这是他最后的一句话。淡蓝的黑暗中,青色的法衣轻轻翻动。
「Bye-Bye,曦安。」
男人已然转过身去,贝尔也同他告别。
男人悠然地走出房间。门静静地关上,男人的身影完全消失了。
这个男人会在无人察觉的情况下离开旅馆,然后离开都市吧。他将越过国境,踏上不知去向的人生旅程。贝尔一边抱着一只膝盖坐在椅子上,一边继续想象着那个样子。
指引者就在贝尔身边。它伸展赤色的羽翼,静静地依偎在贝尔身上。挂在剑架上的“咆哮剑”好像一直在注视着这一切似的,压抑着剑刃。
当时间逐渐带上了浓厚的蓝色的时候,贝尔终于睡着了。她钻进男人睡过的床,梦见了男人去旅行的样子。
****
3
****
「那个男人已经踏上旅途了吗?」
贝涅委婉地问道。早上醒来刚一见面,他就马上从贝尔的样子察觉到了这一点。
「嗯。」
贝尔轻轻点了点头,贝涅也温和地点了点头。
「接下来轮到你了,贝尔。」
贝涅真挚的话语中饱含着他的温柔。
「谢谢。」
贝尔发自内心地表达感谢。
「不过在那之前,你们还有些东西必须先让我看看吧。」
贝涅扑哧一声笑了。贝尔的语气带上了些许讽刺。理由就是走在一行人最前面的基尼斯。
他们此时都位于卡塔库姆的祠堂之中。祠堂位于剑之苗场的深处,有着类似于城堡的氛围。这里以卡内尔=科林斯为祭祀之长,被称为金牛宫的卡塔库姆四大不动宫之一。共有五十人穿过祠堂的大厅,进入了卡塔库姆洞窟。他们是应基尼斯的号召赶来的原“正义”的剑士们,再加上米斯特的一族,以及其他与科林斯关系密切的“恶”之剑士,一行人陆陆续续地聚集在一起。
大家都没有预想到自己接下来会看到什么。
和往常一样,基尼斯始终保持着故弄玄虚的态度,到最后也没做个具体说明。这一点在贝尔略带嘲讽的语气中表露无遗。即便如此,大家还是默默地跟着基尼斯。至少,这是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这一点,他们无需去看基尼斯那张陷入了沉思的脸就能知道。
隐藏在卡塔库姆中的,神的秘仪——基尼斯是这么说的。
这是与这个以中立者的立场歌颂人民的死亡的卡塔库姆的存在有关的谜。而现在,这个谜即将被解开。每个人的表情都超出了单纯的兴趣,似乎是在寻找着自己的使命。看着众多剑士严肃的样子,贝尔突然感到了一阵担忧。
理由无他,正是那把被她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所斩碎的卡塔库姆的宝剑。基尼斯的使命本该是将其夺回。而贝尔却将其毁坏了。即使这样,使命也算是完成了吗?科林斯家族对此又是怎么想的呢?
基尼斯一言不发。他只是以一副等待裁决的紧张模样,在卡塔库姆的洞窟里不断向深处走去。
不久,漫长幽深的回廊终于结束,一行人眼前出现了广阔的空间。
眼前的景象相当亲切。他们来到了 告死鸟的花园。
明亮的阳光从顶部的巨大空洞倾泻而下,让耸立在地下的白色祠堂带上了不可思议的明亮色彩。在开满漆黑鸟花的花园中,这座建筑物本身仿佛带上了淡淡的光辉,与天道墓地的名字十分相称。
在祠堂的前面、花园的正中央,设置了一个类似于祭坛的东西。在祭坛的周围,一看就知道是祀士的各种种族的人穿着类似于法衣的衣服聚集在一起。
其中,最吸引贝尔目光的便是那鲜艳的赤色法衣。仔细想来,在城堡中是看不到这种颜色的法衣的。祀士的人数共有四人,其中一人便是金牛宫的领袖卡内尔=科林斯。基尼斯一看到他的样子,就厚颜无耻地走到祭坛旁边跟他搭话。两人似乎聊起了什么难懂的话题。
剑士们各自围着祭坛,沉默地注视着事态的发展,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会发生什么呢?」
贝尔也真挚地抱起胳膊,和贝涅并肩站在一起,注视着基尼斯和科林斯等人的样子。
这时,身穿红衣的四个人中,突然有一个人朝贝尔的方向走了过来。那是一位月瞳族的男人。对方露出亲切的笑容,贝尔这才意识到对方是个熟人。
「你是……」
男人乍一看给人十分整洁的印象。他有着银白色的体毛和柔软的身体。在明亮的红色法衣的衬托下,男人向贝尔行了一礼。他那双近乎青色的碧眼凝视着贝尔,严肃的剑士般的表情上流露出柔和的笑容。
「我是桑迪=科林斯,您还记得吗?」
这份尤其的和蔼可亲之处,反而让贝尔想起了这个男人的弟弟。她一脸认真地点点头。这个男人不是别人,正是阿德尼斯的哥哥,是曾经与贝尔共同参与了讨伐提香的战斗的科林斯的一员。
「现在,我代替死去的父兄,担任狮子宫的祀长。贝尔大人和贝涅大人能够并肩作战,并取回我不动宫代代相传的宝剑,我不胜感激。我们一族,怀着特别的厚意,邀请您参加这次的秘仪。」
他殷勤得简直像一幅画。贝尔有点慌张,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贝涅敏锐地察觉到她的样子,一边窃笑,一边礼貌地行了一礼。
「那个……桑迪=科林斯。」
贝尔支支吾吾。
(他知道阿德尼斯吗?)
贝尔首先想到的是这件事。然后,她立刻想起了被自己破坏的宝剑,担忧起来。无论如何,这种事都很难当面问出来。
「嗯,拉布莱克=贝尔。」
「那个…红色的衣服是?」
不知不觉间,贝尔问出了完全不同的问题。不过这个问题也没有偏离正题太远。桑迪露出微笑,轻轻挥了挥衣袖。
「这是与我们科林斯一族的秘仪有关的东西,是各不动宫的领袖的象征。按理说,在父亲死后,这是应该由阿德尼斯来穿的法衣,而不是我。」
贝尔吓了一跳。她反而突然觉得切入了正题。
「阿德尼斯……」
此时,一股微妙的奇怪感觉顿时涌上心头。因为,贝尔想象出了一脸怅然的阿德尼斯郑重其事地穿着这种法衣的样子。
「还是你更合适吧。」
贝尔放松了肩膀,哧哧地笑着说道。桑迪也察觉到了贝尔此刻的心情吧。他笑了笑,平静地说。
「我听说,是你送了阿德尼斯最后一程。」
「是从基尼斯那里听说的吗?」
「是的。」
贝尔有些不知所措。
「你已经知道了啊。」
「这恐怕是他能走的唯一一条道路吧。在那个地方,能有你这样的人为他见证,无论是对我来说,还是对他来说,都是莫大的荣幸。」
「嗯…」
贝尔老实地点了点头。说实话,她也不是没有感到不甘心。然而,就连她的这份心情也包含在内,阿德尼斯就这样痛切地离开了。桑迪也深深体会到了这一点,理解了阿德尼斯的由缘。
「他简直就像是…」
「嗯。」
「虽然和我走在同一条道路上,但是方向正相反——他就像是在背对着我前行一样。」
「是这样吗?」
桑迪有些落寞地笑了。至此,狮子宫祀长的血脉只剩下桑迪一人了。即使他并没有说出来,这种想法也鲜明地浮现在贝尔眼前。
「我们也必须踏上各自的航向,对吧?」
一直默不作声的贝涅委婉地插嘴道。
「我们到底会在这里看到什么呢?」
桑迪慢慢恢复了作为祀长的表情。
「神的秘密即将在这里得到揭晓。」
说着,桑迪指着位于告死鸟花园中央、有贝尔的胸口那么高的祭坛。
「剑…」
祭坛上交叉摆放着那把破碎的宝剑和另一把宝剑。另外,上面还有一张图纸和几个小瓶子,围绕交叉的剑并排摆在一起。
贝尔歪着头,突然,她觉得这景象似曾相识——那是一把破碎的剑,以及与之相关的不祥仪式。不会吧,她想。
「应该说是试验魔法,是秘仪的魔法。」
桑迪利落地说。
贝尔哑然了。贝涅也讶异地僵住了身子。让被打碎的剑拥有更强大的力量、使之复活的方法,以及其凶恶之处,二人都刻骨铭心地知晓。
「你说什么……」
贝尔的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出基尔化为“魔”的凄惨模样。
面对杀气腾腾的贝尔和贝涅,桑迪依然保持着平静的样子,恳切地劝说着。
「这个秘仪的由来,将在一切顺利完成之后得到揭晓,请怀着平静的心情来观看吧。从卡塔库姆的四大不动宫——此处的金牛宫带来的刻着感应之刻印的剑,从我的狮子宫带来的刻着逃脱之刻印的剑,以及,天蝎宫的试炼者之灰,宝瓶宫的魔方阵的图纸,都在这里聚集在了一起。这正是我们科林斯一族所守护的另一个神的秘仪。」
「另一个神…?」
这句话让贝尔感到非同寻常。
不可思议的是,她完全没有感到不详的感觉,只是有些惊讶。一旁的贝涅也呆住了。
「真是的,这个谋士……」
他皱起眉头,寻找着基尼斯所在的地方。
这时,当事人的基尼斯回到了这里。
「好像很快就能准备好了,桑迪=科林斯。再过一会儿,太阳就会在这个天道墓地上空高高挂起。科林斯的人都说,现在气氛正佳。」
桑迪点了点头。
「确实……」
他仿佛敏锐地察觉到了整个洞窟的气氛,环顾四周。然后,他再次向贝尔他们深深地行了一礼,然后举止端庄地走向祭坛。
「基尼斯!」
贝涅尖锐地叫道。他平日的沉稳反而凸显出这种时候的激动。
「你到底有什么企图?」
这是一个毫不掩饰的严厉问题。闭着双眼的他更是给人一种惊人的震撼力。
「这个嘛,我也不知道。」
尽管如此,基尼斯还是不紧不慢地回应。
「但我们绝不是否定神的人。我们只是试图克服我们想要将神据为己有的不成熟而已。对吧?不管那是灾祸的魔法还是别的什么。」
「你又这样……」
「仔细看吧。我也不是很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贝涅深深叹了口气。
「我在想,现在正是堂堂正正地从背后讨伐你的最好时机呢,军师大人。」
贝涅一副彻底死心的样子,基尼斯微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自己判断吧。」
贝涅草草地点了点头。这么一看,这两个人真是截然相反。两人的一切似乎都不一致,却又随时能配合上呼吸,真是不可思议。
「开始了。」
基尼斯有趣地扬了扬下巴。
然后,他的突然表情严肃起来。基尼斯来到贝尔身旁,低声说道。
「这就是我想给你看的东西,贝尔。」
贝尔默默点头,眼睛紧紧盯着祭坛。既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那她就打算将一切都看在眼里。指引者现在也沉默着。贝尔不再抱有多余的疑问,只是一味地盯着眼前的光景。
祭坛被科林斯等人围了起来。身穿红色法衣的四个人各自拿起一个小瓶子。
年轻的科林斯等人举着剑围在周围,年幼的从者们把满是磷光的水浇在剑上。剑尖在空中画出各种各样的印记,淡淡的光之线在从天洞倾泻而下的阳光照耀下,像光之雨一样散开。
身穿红色法衣的人依次把小瓶子里的东西洒在祭坛的剑上。那是透明的灰。然后,他们按照图纸,让灰描绘出魔方阵的形状。
突然,咏唱开始了。年幼的随从们一边高声吟唱着什么,一边把泛着青色磷光的水洒了出去。
贝尔感到浑身起了鸡皮疙瘩。她不知道这是因为不详之感,还是单纯因为自己被眼前的景象感动了。但是,让人感动的到底是什么呢?她想起了曾经自己在牢里,向碎裂的“咆哮剑”上洒上同样的试炼者之灰时的情景。那到底是多么愚蠢的行为啊。还是说,那也是自己必然要经历的事情呢?就像“咆哮剑”出色地克服了试炼者之灰,展现出了自己的感应一样,科林斯他们的这一行为之中,是否也包含着什么重要的东西呢?
就在贝尔这么想着的时候,祭坛上发生了戏剧性的变化。
在灰烬描绘出的再生之歌的引导下,钢的细胞们一齐动了起来。剑一边浮现出某个刻印的形状,一边溶解,失去了剑刃的形态,跃动着。钢之群用自己的身体吞噬着灰烬。如今,每一位科林斯都开始了咏唱。他们的剑在空中描绘出无数的刻印。承载着这些刻印的两把剑展现出宛若钢在狂舞的样子。
TIXE——
意味着逃脱的刻印使被贝尔断为两半的剑身随着钢之乱舞立了起来。
ECNES——
意味着感应的刻印紧随其后伸展起来,卷起了旋涡,使灰烬渗入剑身之中。
不久,身穿红色法衣的科林斯等人倏地退了出来。其中一人迅速拿起图纸。他们互相看了一眼,呼出口气,举起了手。四个人的手中分别握着最后的小瓶。浮现出两个刻印的钢之群像是飞入天道一般挺然耸立,周围观看的众多剑士们发出了感叹,随后,剩下的灰烬一齐向钢之乱舞倾泻而下。
祭坛上充满了惊人的感应,钢之细胞们发出无声的咆哮。
「我们刚刚在这里展示了秘仪!」
卡内尔=科林斯肃然大喊。
以此为信号,科林斯等人绕了一圈,离开了祭坛。
在空中描绘而出的最后的刻印化作磷雨倾泻在祭坛上,四周不断响起收剑入鞘的声音。高声的咏唱残存殷殷的余韵,率先穿过了天道。不知何处,如同响应着这种感应一般,一只告死鸟发出锐利的鸣叫,飞向太阳仍未落下的天空。
「噢噢!」
不知由谁发出的感叹声顿时响彻广场,在祭坛上,那个东西终于现出了身影。
祭坛上嘎吱嘎吱地出现了裂缝。钢展现出淡红宝玉的光辉,鲜明地生长着,宛若火焰中燃起的黄金光辉。钢画出螺旋的形状,结成了束,伸出了根,形成了枝干。祭坛破碎四散,巨大的钢之树根穿破了地面。
这正是秘仪。倒塌的祭坛转眼间就被钢之根填满了。
周围的泥土瞬间被吞没,大量的养分瞬间被吸走,树干肉眼可见地渐渐长大。在比祠堂稍高的地方,树梢减缓了生长的速度,仿佛要直直升上天道一般,微微颤抖着,然后,茂盛的钢之叶立马生长了出来。
树干上刻着科林斯等人用剑尖在空中描绘出的无数刻印,重复着淡淡的闪烁,仿佛能听到静悄悄的心跳声。
莫大的感应和存在的意志。想要无限伸展的某物。
这简直就是神之树。
「这是什么…」
贝尔呆呆地望着那棵巨大的树,因感动而浑身起了鸡皮疙瘩。在她背上,“咆哮剑”不停散发剧烈的感应,发出咆哮。
剑对那棵树产生了感应——更重要的是,剑向着被刻在那棵树上的崭新刻印发出了挑战般的咆哮。
——ECNESTIXE。
那正是这样的刻印。
摆脱自我。
感应自我。
TIXE的刻印和ECNES的刻印完美之极地结合在了一起,散发出强烈的意志。
「这是存在之物的名字。」
卡内尔=科林斯代表身穿红色法衣的四人,庄严地宣告。
「这就是卡塔库姆中流传的,另一个神的秘仪。」
聚集在这里的剑士们讶异的表情才是真正的精彩。这也难怪,就在他们的眼前,就在他们的亲眼见证之下,又一棵神之树出现了。每个人身上的剑都对这棵树产生了强烈的感应。他们虽然目瞪口呆,但也从中察觉到某种极为确切的东西的存在。
卡内尔背靠大树,平静地环视着剑士们的脸。
「在这个存在之物的名字之中,饱含着昔日将自我放逐的城堡之神对现存的思念。可以说,它正是机械装置之神复杂情感的根源。」
「所谓现存…是指什么呢?」
纵使是基尼斯也对这棵树目瞪口呆。但他还是作为剑士们的代表问道。
「是存在的理由。」
卡内尔如此肃然回答。
「因为机械装置之神没有肉体,只有心灵。也就是说,它只能依存于他人而存在,否则便无法成立法则。在没有体格之存在的情况下,它萌发出身为神的自我,阻止自己向着理应支配人民的人格之存在的方向成长,而只是一味追求神格之存在,最终成为了若不这么做便无法形成法则的神——」
忽然,贝尔眯起眼睛盯着那棵树。不知为何,她痛切地想起了阿德尼斯。阿德尼斯自诞生起就背负着旅行的诅咒。最终,他没有找到旅行的意义,就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而这里,没有鲜活的身体,只有心灵。机械装置的悲伤与饥饿就在于此。钢之细胞虽然是一个可以容纳巨大膨胀的心灵的容器,但终究无法给人生存的实感。
总是以自己以外的某人为理由活着、存在。那究竟是存在还是不存在?这样的生存终究无法得到证明。然后,想要成为贝尔本身、将其作为自己的存在之理由的“那个”,最终正是被贝尔本人的剑刃赐予了死亡。
来到这里以来,贝尔第一次感到自己听到了神剜开肺腑的叹息。自己不会死去。存在便是终结,自己作为从一开始就不曾存在之物,除了消失之外别无他法。这叹息声中充满了痛恨,以至于成为了饥饿同盟的饥饿的理由。
对吞噬人民的死亡而得以生长的钢之细胞发出痛悔的哀叹,同时展现出无数无意义的刻印、恒久延伸的凶猛大树的姿态,正是人民所看不见的机械之神的另一面。
然后,这棵树表明了自己想要克服这种哀叹的意志。贝尔从“咆哮剑”的感应中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点,而这比什么都更让她感动。
果然,卡内尔说道,
「这棵树充满了想要从那里逃脱的感应。同时,它也沉浸在对己之存在的感应之中。神那想要附身于他人肉体上的“魔”之欲望被它自己所扬弃,最终变成了告死鸟之花。」
噢噢…
剑士们大都惊叫起来。他们都在城堡中看到过无数的蝶花争相绽放的情景。基尼斯等人绷紧的脸因过于兴奋而涨得通红。他们认真地听着卡内尔的话。
「承担死者的人格之存在,并传达讣告的这种特殊的鸟花,原本就是从神之树中诞生的。当神的心中产生了对现存的思念之时,它便在神的心中引起了尖锐的矛盾,最终,它像是分株一样从城堡的神之树那里逃脱出来,带着满溢的感应,在卡塔库姆形成了这种形态。」
这才是城堡和卡塔库姆会暂时联系在一起的原因。在所有人都理解了这一点的基础下,基尼斯第一个上前与卡内尔面对面。
「也就是说,这里还会出现另一个神。即另一个以机械装置之神为中心的秩序。」
「是的,而谋划这一切的人正是科林斯的祖先。」
卡内尔回忆起曾经的时代,说道。
「这件红色的法衣就是最好的证明。因为这件法衣曾经是城堡中掌管“根之国”的神官的象征。他们地位低下,受人蔑视。后来,在城堡中被权势者所欺的人聚集到了科林斯的身边。他们为了追求新的荣耀而离开了城堡,前往侍奉另一个神——侍奉另一位允许人民拥有死亡的神。」
「但是,城堡里的神否定了这一新生意志的萌芽,此后,带着憎恶反复攻击卡塔库姆……」
听了基尼斯的话,卡内尔静静地点头。
「你们打算怎么处理这棵树?」
「斩了它!」
卡内尔的回答十分明快。
「把它的树干作为剑苗来培育,将其上的刻印分在两把宝剑之上。根则当作珍贵的告死鸟的苗。剩下的部分则烧掉精制,作为试炼者之灰保存起来。这样一来,即使宝剑再像这次这样遭到损毁,我们也能使其复活。以上就是科林斯的始祖们经过漫长的战斗,确定下来的卡塔库姆的秘仪的法则,也是另一个神的存在方式。」
大家都感慨万千地仰望着这棵大树。
树没有继续伸展的迹象,茂盛的枝叶给人以清爽之感,仿佛在等待着自己被斩断的瞬间一样。
贝尔真挚地凝视着这棵树。她的心中总算是有种得到了回报的感觉。贝尔觉得,这才是自己拿着这把剑向这个国家的神所提出的问题的答案。
「拉布莱克=贝尔殿下。」
突然,卡内尔叫了一声。
贝尔收回视线,吓了一跳。科林斯的人全都满怀期待地看着贝尔。这种近乎危险的笔直目光,可以说正是科林斯人的特征。
「什么事?」
贝尔有点胆怯地问道。
「这是四大不动宫一致决定的。」
「嗯…」
「我们想拜托贝尔殿下斩断这棵树。」
「让我?」
贝尔瞪大眼睛指着自己的脸。她没想到自己会被突然指派这么重要的角色。她没想到的还有,周围的剑士们一听到卡内尔的声音,就齐声为贝尔呐喊。
「拉布莱克=贝尔!」
「野蛮之美!」
「她的剑连神都能斩杀!」
就像是在戏弄她一般,贝涅和米斯特等人也顺着这个调子,得意忘形地放声大笑。贝尔怅然地——展露笑容。
「你用那把剑解放了城堡之神的情感,只有你才能了结这个秘仪,我希望你能亲眼见证这个秘仪的结局。」
卡内尔说道。一旁的桑迪也附和道:“请务必这样做”,身穿红色法衣的科林斯等人一眨眼就把贝尔围了起来,以一副邀请者的姿态等待着贝尔的回答。
贝尔苦笑道。
「就算由我斩了它,也不会发生什么大不了的事哦。最重要的事情,一定已经结束了。」
说完这样的开场白之后,贝尔把手放在“咆哮剑”的剑柄上。
「不过,如果能用这棵树试试我的剑的话,我还是很乐意的。」
“哇”的一声,人们沸腾了。不,已经可以说是狂欢了。剑士们像是在许愿一般,触碰着贝尔的手臂和“咆哮剑”。贝尔也用拳头抵住大家的肩膀,笑着做出回应。在拥挤得一塌糊涂的人群之中,贝尔终于站到了树的跟前。
肩头的铁环“哗啦”一声脱落,贝尔挥舞的“咆哮剑”的威容震撼着观众的眼球。
贝尔深深吸了一口气,让肩头平静下来,发出吐息。她用剑尖对准树梢,直指天道。然后,她就像申请居合之人一样,行了一礼。
满溢感应的剑顿时充满了白银的光辉,发出咆哮,释放出其内在无尽的力量,展现出类似于枪尖的锐利而优雅的形状。
(让世界穿孔吧——)
这正是剑的意志。
而巍然耸立在眼前的刻印,也同样指向这至高的目标。
(一定,会有回报的吧。)
贝尔露出满意的笑容。她轻轻吻了吻“咆哮剑”。那毫无做作的魅惑动作让剑士们瞬间麻痹了。
身穿红色法衣的科林斯等人站在贝尔的周围,围着神树。每个人都向手上泼去散发着磷光的水,一个接一个地在空中描绘出印记。象征着吊唁的印记化为祝福,在周围降下光之雨。年幼的科林斯们跟随年轻的科林斯剑士们,围在神树旁,高声吟诵悼词。
呼吸越来越急促,贝尔的脚发出声响,向前迈步。
「会往那边倒哦。」
她扬了扬下巴,提醒大家注意。
突然,剑上充满了比之前更加强烈的感应,强烈的咆哮伴随着悼词的咏唱之音共同响彻花园。
贝尔猛然睁开了眼睛。脚下的土被挖了起来,贝尔注入浑身的力量,“咆哮剑”的超重量瞬间消失,化作了白银的闪光。
仿佛被树吸了进去一般,闪光触碰到了树干,切入、穿过。
紧随其后,高亢的剑击之音殷殷回响。一瞬间之后,树梢突然倾斜。科林斯等人立刻退了下去。贝尔就这样以挥剑的姿势抬起了头,看着缓缓倒下的树。
(斩断了…)
她心中有着这样的感慨。在斩断神之树的那个瞬间,她察觉到了满溢在剑刃之中的神之树的感应。
“去吧。”神之树说道,“向其他的众多的神,挥下扬弃之刃吧”。
随着一声巨响,神之树倒下了。科林斯一族的祝福与吊唁的咏唱依然持续不断。那是一首赞颂终将死亡握于自己手中的人民的无数思念的悼歌。
在这片土地上傲然逝去的鸟花
以我等之尸骸扎根
带着死亡之寄语起飞的鸟儿啊
在那黑色的花朵附近,我等在圣星之光下提出质询
对那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亦或是无人知晓的
我们的生与死,
我等慎重发问。
我们将经历了珍贵战争的战士祭祀于此
用我们如今奉上的这把剑
断绝久远的恩怨
因我也是,
在那场战斗中迎来胜利的同胞的后裔…
因我也是,
在那场战斗中迎来终结的同胞的后裔…
被卡塔库姆的秘仪迷住的大家都带着一脸沉思的表情转移了地点。
「通往旅行的“钥匙”,就存在于秩序中最大的人的影子之中。」
基尼斯喊了起来,他面前的酒杯已经早就空了好几个。
大家都来到了“阿玛莱特”酒馆里。真是个大家庭。最近,再也没有比“阿玛莱特”生意更好的店了。不管怎么说,在基尼斯的率领下离开城堡的人大部分都住在这里。而本来就偏向于住在都市的“里面”的剑士们则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了。哈吉斯一开始也有些不高兴,但看到生意如此繁盛,他也就不再说什么了。不仅如此,当他知道这里的所有剑士都想把剑献给卡塔库姆的时候——
「为什么不早说!」
哈吉斯生气了。他说,自己要是早点知道的话,就会增建旅馆了。
「我也是终有一天会被卡塔库姆照料的人。为了保护那里,我也战斗过很多次。」
他说道。因此,剑士们得以以极低的价格住进了旅馆。
如今,科林斯的主要成员也参加了宴会,聚集在“阿玛莱特”酒馆的人几乎挤满了整个大街。众人不分“里面”与“外面”地交换酒杯。基尼斯的饶舌之声不绝于耳。
「听好了,贝尔。“钥匙”就存在于秩序的中心那片漆黑的影子里。所谓黑色的时刻、黑色的方位就是这个意思,然后,我们必须把它弄到手里。」
贝尔窃笑着,向着这位“诳语”=基尼斯的口才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
说实话,贝尔已经大致猜到了这一点。但是,基尼斯想要传达给她的却是另一件事。
「我们要得到它的理由只有一个。在神的秩序消失之后,能够平等地成为人民的象征之物的东西就只有它了。它才是能够正确地统领人民的“钥匙”。对了,贝尔,你打算怎么演奏“钥匙”呢?」
「这个嘛…」
关于这一点,贝尔在心中也已经有了预估。准确地说,她确信自己只能这么做。但此时,贝尔却故意歪起了头。
「从现在起,我们必须坚守卡塔库姆,奔赴扬弃“正义”与“恶”的战争。就像你解放了神的情感,扬弃了神与人民一样。在这个过程中,“钥匙”将作为非常重要的存在,被置于我们和城中主族的战斗的漩涡之中。」
基尼斯在这里咳嗽了一声。
「你会如何演奏“钥匙”呢?」
然后,又回到了这个问题上。基尼斯的表情虽然很认真,但他的眼睛里却洋溢着笑意。
「我一直都是为了探寻自我而挥剑。」
贝尔随口答道。
「话说回来,扬弃“正义”与“恶”……对吧?」
贝尔佩服地说道。基尼斯微微一笑。
「这未必是一场众望所归的战斗,或许会非常艰辛吧。就像你今后要踏上的道路一样。但很明显,它将成为引导Paradise·Shift的第一个音符。我满怀期待地相信,Paradise·Shift的线索一定会被你的剑开辟出来。」
「那还真是,谢谢你了。」
「你总是能在破坏之中达成生成。就像这才是你的那把剑的刻印的效果一样。基尔的剑带来了炽热,阿德尼斯的剑带来了腐败。而你的这把剑,又到底会给旅行的“钥匙”带来什么呢?」
「这个嘛。」
贝尔若无其事地望着基尼斯的眼睛,微微一笑。
「我们已经知道了卡塔库姆的秘仪。」
基尼斯突然压低声音说道。周围正在举行热闹的宴会。其中,基尼斯实际上看上去毫无醉意。
「我们和城中主族之间围绕着“钥匙”的战争,一定会是一场惨烈的战争。首先,加普殿下一定会企图破坏“钥匙”。因为这就是他所追求的秩序的形态,这就足够成为他的理由了。然而,这是意图将国家的天平固定住的想法。天平经常晃动,而将其秤动表现出来,则是我们的职责。」
「看来以后会有很多开心的事啊。」
贝尔满不在乎地说道。基尼斯再次露出了无畏的笑容。
「我认为这是一场关于“墙壁”的战斗。」
「墙壁…?」
「墙壁在将诸多的行径挡在外面的同时,也保护了其内部的东西。自己是被墙壁阻挡了,还是被墙保护了?争执的原因就在这里。而“钥匙”,则是能翻越墙壁的高台,是能让门出现在连一点儿缝隙都没有的墙壁上的魔法。」
「这么说来,我自己不就成了“钥匙”了吗?」
贝尔开玩笑般的低语道。基尼斯的全身都对此起了反应。贝尔仿佛能看到巨大的期待在基尼斯的心中翻腾。如今,基尼斯拼命忍住将贝尔推崇起来的冲动。那冲动近乎于信仰——是让贝尔孤独、让贝尔疯狂的信仰。
贝尔眯起眼睛看了看基尼斯,满怀感激地说。
「我是为了探寻自我才挥剑的。而且挥剑这件事,既是为了他人,也会伤害到他人。这是我从你们这里学来的。」
这时,贝尔突然感到“孤独”无声地向自己爬了过来。她将其推开,继续说道。
「你的话语就是我的希望。我的剑,有着在破坏中生成什么的可能性,这给了我勇气。」
基尼斯点了点头。他的眼中闪着激烈的光芒。
「我们…不会让你孤独。我发誓。无论我们在你的身上发现了何种的希望,也一定不会因推崇你而让你感到孤独。就算我为此而必须把剑指向你,我也一定…」
「我知道。」
贝尔真切地低语。
「我知道哦。」
基尼斯的表情奇怪地扭曲了。
「总有一天……在争斗中,“钥匙”会被破坏……」
在经过了无比的努力之后,基尼斯咽下了更多的话语。无论基尼斯再往下说些什么,都会对贝尔产生一种强制的影响。这份强制,正是以“基尼斯等人是贝尔的朋友”这个事实为后盾。若是无法满足自己的期待,还谈什么朋友?——无论基尼斯本人是否有着这样的想法,他的话语都会自然而然地变成这样的语境。所以,基尼斯选择缄口不言。
贝尔装作没听见,她回头看了看因宴会而沸腾的店内,轻轻点了点头。
「我,是为了探寻我自己而挥剑。无论何时何地。」
她反复嘟囔着。这是她能说出的唯一的话语。
这时,店里的喧闹又带上了另一种色彩。
原因在店外。贝尔听到了呼唤自己的声音。
「怎么了…?」
贝尔无意中看了看基尼斯,而他竟然在窃笑。刚才那痛切的表情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基尼斯像个淘气的孩子似的看着贝尔。
这时贝尔才发现,贝涅和米斯特他们的身影不见了。
贝尔吓了一跳。胸口莫名地跳了起来。在这种时候,让人感到意外绝不是坏事。店外,呼唤贝尔的声音越来越响,店里的人都转头看向贝尔。
「谋士……吗?」
贝尔一脸困扰地嘟囔着,基尼斯咧嘴一笑,站了起来。
「在叫你哦。」
贝尔苦笑着站起来,和基尼斯一起走出了店。
很快就聚集了一群人。贝尔先一步踏出玄关,然后哑然无语。
那里有一只巨大的龟。是供两、三人乘坐的轻量的甲伡花。
突然,米斯特站在一旁,拍了拍贝尔的肩膀。
「我觉得你的旅行需要这个。」
贝尔吓了一跳,看向米斯特。
「你不是打算用自己的双脚走过去吗?」
面对着做出恶作剧般的笑容的米斯特,贝尔无言以对。
「我从我们手里的家伙里,挑了一个你一定会最喜欢的。怎么样?」
克劳德拍着龟的脖子说道。
贝尔困惑地看着乌龟。高高的圆形屋顶般的龟壳被加工成帆布状,泛着灰绿色的光芒。坚硬的脚和镶着黄色利爪的脚腕有力地站在大地上,尖尖的嘴给人一种说不出的可爱感。最重要的是那双眼睛。贝尔仿佛在那双狰狞而又略显滑稽的深褐色眼睛里看到了无论在任何情况下都要勇往直前的意志。对于乌龟,贝尔常常这么想:它们给人一种无论如何都要朝着某个方向前进的氛围。特别是这家伙的目光,它明明是超然地看着贝尔,却一脸试探的表情,好像在试探贝尔是不是值得自己背在背上的人,试探着贝尔想让自己往哪里走去。
贝尔一下子就喜欢上了它,而且将这种表情写在了脸上。“哇”的一声,长脚族沸腾了。他们把自己的财产拱手相让,竟然还能高兴到这种地步,就连贝尔都感到吃惊。
「有名字吗,它?」
贝尔问道。
「基姆雷特。」
米斯特自豪地回答。
「请多关照,基姆。」
贝尔立刻用爱称叫起了它。乌龟发出深深的鼻息,晃了晃尖尖的头,就好像在说期待着贝尔的演奏一样。在这一点上,贝尔很自卑。她对剑以外的乐器都不熟悉。就连演奏这只乌龟的乐器,她都没有。
贝涅似乎察觉到了这一点。他站在贝尔身旁,拉了拉她的衣袖。
「这个送给你吧。」
贝涅把一件外表极其流畅的弦乐器交给了不知所措的贝尔。接着又向她递过一个盒子。很明显,那是一个自鸣琴。为了能在不同的场合演奏出不同的音色,自鸣琴有数个把手。两件乐器都是用上等的水钢制成的。
「这难道是你造的?」
「是克劳德帮忙造的。你喜欢吗?」
贝尔大大点了点头。不知为何,她的眼泪渗了出来。果然,这种时候让人感到意外绝对不是什么坏事。
「最初的旋律,果然还是要由你亲手弹出。这样才更方便让它动起来,也更容易在你和甲伡花之间建立信赖。」
说着,贝涅把脸凑近了贝尔。
「一路顺风,贝尔。」
按照礼法,贝涅亲吻了贝尔的脸颊。贝尔也做出回礼,接着,她又逐一亲吻了米斯特和克劳德等人。
「我们不会让你孤独的。」
接受了贝尔的吻的基尼斯有些不好意思地喃喃说道。贝尔连连点头。
「好了,那就最后一件吧。」
随着基尼斯的声音,一直待在店内的科林斯等人走了过来。
「贝尔殿下,这个。」
桑迪=科林斯交给她的,竟然是一件红色的法衣。
「这是……」
「这是我们的秘仪的法衣,和城堡里的法衣不同,它是用无数的水钢丝线织成的。法衣上到处都有各式各样的笔记魔法的印记,而且都是为了保护自己。作为旅行的装束,它不是很不错吗?」
非常不错。贝尔感到心被填满了。
她心痛地想起在卡塔库姆中,桑迪说过的“这原本应该是由阿德尼斯穿着的”这句话。这件衣服就像是她与阿德尼斯,以及众多其他人的生命交错、以致于交合在一起的证明。
与世界交合,在保持自我的情况下染上世界的色彩——
这正是贝尔的痛切希望,也是她从现在开始想要得到的由缘。而这件红色的法衣就是其象征。
贝尔坚定地站定,和大家互相看了看。基尼斯在这里,贝涅在这里。米斯特、克劳德,还有他们的家族都在这里。科林斯们、哈吉斯和众多剑士们也全体出动,为贝尔送行。贝尔将他们的身影沁入心中。这是多么豪华的一场启程啊。对于现在的诀别,她没有一丝后悔。
「我确实在这个国家生活过…」
贝尔咬紧牙关,说道。
「谢谢。」
告别明朗地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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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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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伡花走在大道上,穿过了中位东的街区。四周蓝色的砖瓦显示出这里是上位东的城区。
甲伡花继续沿着墙壁往前走。不久,贝尔看到了一扇大门。
贝尔突然回过神来。她将思绪从离别的记忆中抽出,慌忙让乌龟停了下来。
她抬头一看,那里耸立着一扇巨大的门。
(从这里出去吧——)
曾几何时见到的原风景的声音在贝尔胸中回响。
(虽然不知道要去哪里,但是,一定不是这里——)
第一次与“咆哮剑”相遇时,贝尔心中的门紧紧地关闭着——就和现在耸立在眼前的门一样。贝尔浑身一震。她感到一股莫名的力量在体内急剧膨胀。自己终于来到了这里——这样的感慨成为力量的源泉,差点儿让贝尔向大门发起突击。
EEE…
敏锐地察觉到贝尔的气息的“咆哮剑”发出了低沉的吼声,就在这时。
「喂,你来这扇门有什么事吗?」
贝尔的头顶传来浑厚的声音。
接着,门上的城楼亮起了光。贝尔又抬头看了看。一个男人手里拿着灯,正俯视着贝尔。他是位即将年过壮龄的水角族男人。
「你是?」
「我吗?我叫伊克斯,是这里的门卫。我已经和这个门一起生活了很长一段时间了。」
这个男人乍一看给人以愚钝的印象,但眼神却格外锐利。男人和蔼的态度中完美地融合了尚武的剑士的风采,作为剑士的健全衰老都体现在了他的身上。
「我想从这扇门出去,你能帮我开门吗?」
门卫仔细地看了看身穿红衣的贝尔。
「你要去哪里?」
贝尔的回答很明快。
「我要去旅行。」
就在这时。门卫笑了起来。
「哈哈。」
他深深地点了点头。对着显出一副什么都知道的样子的男人,贝尔微微皱起眉头。结果,他竟然说了这样的话。
「我等你好久了。」
「我…?」
贝尔瞪大了眼睛。这是一场意想不到的送别。
「曾经,有个人和你一样说要出去旅行,然后打开了这扇门。他是一个名叫拉布莱克=曦安的男人。不光是这个人,各种各样的人都会从这里进出。特别是旅行者,所有的旅行者都是从这扇门出去的。我知道你是曦安殿下的弟子哦。我也知道你的目的也是踏上旅途。只要是和这扇门有关的事,我都会事先调查清楚。」
「嘿唉。」
贝尔由衷地表示佩服。更让她吃惊的是,在这种场合,竟然还有人亲切地迎接自己。但是,门卫却一脸有些为难地盯着贝尔。
「我现在还记得把曦安殿下从这里送走之时的事。不,是打开这扇门之前的事。」
「嗯?」
「当时的我是这么问的:你已经万事俱备了吗?」
贝尔微微歪起了头。
「我们家世世代代守着这扇门。比起当剑士,守卫这扇门对我们更重要。我们送走了许许多多的旅行者,对于每个人,我们都会这么问。」
门卫并没有展现出特别自豪的样子,而是恳切地对贝尔说道。
「不是吗?我是和这扇门一起生活的。不管什么样的人要以什么样的理由通过这扇门,在那之前,只要我不决定开门,他们就都无可奈何。我总是在想,我打开这个门,是为了通过这扇门的人吗?还是为了神的心意?还是为了这座都市?以及,打开这扇门,对这扇门而言是好事还是坏事?否则,我会觉得对不起这扇门。这扇大门很气派吧?这家伙对我来说就像是整个都市一样。偶尔,我也不得不为了保护重要之物而把这家伙关得紧紧的。你明白了吧?尤其是对方是旅行者的时候,我更要慎重。」
「嗯,我很清楚。」
「那么,你现在已经准备万全了吧?看样子我好像不用担心你些什么了。但是,请你再回想一下,你是不是把悲伤的事、怨恨的事抛在都市里了?如果是这样的话,就请你好好确认一下吧。确认一下,你即使如此也要通过这里的理由,是不是好好存于你的心中。既然要把你送出这里,那我就不能让这扇门遭遇悲伤。」
贝尔爽朗地笑了。面对这十分充分的询问,她简短而明确地做出了回答。
「我已准备万全。」
门卫佩服地叹了口气。
「不错的表情。确实能让我感到安心。高兴一点吧,你没问题的。你拥有足以让这扇门自豪的东西。」
贝尔耸了耸肩。她的心情并不坏。门卫淳朴的话语让她有些难为情。
「好了,我马上就开门,你稍等一下。在那之前,我得先去把助手们叫醒,否则就没法开门了。凭我一个人是打不开这扇气派的门的。我马上去准备,你就在那里等着吧。尽量把你的脸正对着门,好让门记住你。这就是这个门的名誉。那么,我马上去准备。」
门卫放心地走下高台。
「喂,起床了,瓦!蔡特!醒醒!你们的客人来了!」
他一边粗鲁地大声怒吼,一边走进紧邻大门的宿舍。
门的周围顿时慌乱起来。贝尔把脚搭在乌龟上,按门卫所说的,目不转睛地盯着门。
装饰在门上的时计石渐渐变为青色,散发出璀璨的光芒。
直到门打开为止,贝尔都将自己再次沉入了记忆的阴影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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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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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身穿红色衣服登上城堡的贝尔,加普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难道说——」
但是,看到贝尔含笑的样子,他说道,
「……是吗?原来你去了卡塔库姆啊。」
加普带着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点了点头。这位年轻的王果然在智慧上无与伦比。他似乎马上想起了城堡的古老历史。
「嘿嘿。怎么样?」
贝尔走下青玉花道,踏上通往舞台的台阶,天真地问道。她还意味十足地把斗篷翻过来给加普看。
「很适合你。」
加普露出苦涩的笑容。背着“咆哮剑”、身披红衣的样子确实与贝尔十分相合,端庄又不显浮夸,甚至散发出一种迷人的成熟气息,而这又与她的孩子气交织在一起,产生了一种不可思议的魅力。
「我还以为你一定会穿着卡塔库姆战役时的制服衣装出现呢。你现在的衣服和那件衣服一样合身。」
「谢谢。——那件衣服,已经破破烂烂了。」
贝尔满不在乎地笑着站在舞台上。她也并没有让这位新王特意夸奖自己的服装的意思。贝尔和加普只是以兄妹般的感情面对着面。
「你不是也已经很像样子了吗?」
如今,加普舍弃了司掌着“剑斗之间”的黄牙之衣。身为王的他,身披象征着两人所在的“玉座之间”的青衣。
他的腰间庄严地佩带着王国之剑,威风凛凛的身躯中洋溢着王的气质。
「你果然是王。」
贝尔深深地佩服道。
然后,她环视舞台,这才反应过来。
「这是什么?」
不仅是舞台之上,就连“玉座之间”中都四处摆放着钢块。一看就知道是在制作着什么。而且不是剑。
「我们要制造出新的天平。」
加普非常认真地回答。
「天平?」
加普点了点头。这时,贝尔才知道,生长在神之树上的天平已经枯萎了。应该是贝尔斩断神的遗影时,构成其秩序核心的天平发生了异变吧。加普这样说道。
贝尔不可思议地接受了这一点。她看了看准备重新被制造出来的天平们。
(很有加普的风格。)
贝尔不由得这么想到。
从巨大到微小,在摸索的过程中被制造出来的各式各样的天平就这样紧密地排列着。开在神之树的树干上的洞并没有被堵住,而是在那里设置了一扇新的大门,门的周围也杂乱地摆放着天平。这里简直就是一座天平博物馆。
「以现在的技术,我们根本制造不出神之树上结出的万能的天平。想要培养出能如此精巧而公平地感应到所有人民的钢之意志,几乎是不可能的。恐怕今后,我只能依照具体的应用场景,以王的名义制作出所需要的天平,并进行使用了。」
加普感慨地说到。他的语气中并没有责备贝尔的意思。
这是在无法从指引者那里得到王之智慧的情况下,必须去摸索新的秩序的加普最初的苦斗。纵使是加普也痛快地接受了这一点。
「喂,加普。」
「嗯?」
「…谢谢你。」
贝尔说了句不着边际的话。贝尔知道,加普并不是为了自己才这么做的。尽管如此,她还是为加普真挚地想要成为王而感到高兴。所以才道了谢。
加普大概也察觉到了这一点。
「等我完成这里的职责之后再道谢吧。」
他的脸上略微露出了苦涩的神色,
「我还是没能找到“钥匙”。」
他态度干脆地坦白道。这是因为,他已经察觉到贝尔知道“钥匙”的所在了。
「但是,你是有可能找到它的吧?」
加普直截了当地问道。贝尔耸了耸肩。
「谁知道呢。不过,应该可以尝试一下吧。」
贝尔平静地回答道。对她的态度,加普突然眯起了眼睛。
「贝尔。」
「嗯?」
「……关于“钥匙”,我还有一个选择。」
那语气简直就像是在试探贝尔一样。
贝尔目不转睛地盯着加普。她那鲜明的目光锐利地切入加普的心中,准确地读懂了他的想法。贝尔的话语很是简洁。
「封印啊。」
加普点了点头。
「我没有理由特意去公开那些会给未来带来麻烦的东西。干脆就当作“钥匙”不曾存在于这个世界之上,禁止关于它的所有言论也未尝不可。」
「可是,你却欢迎我来到这里了哦。」
「我知道你的目的。你是想通过正当的道路踏上旅程。但是,你的剑友们不一样。他们之所以寻找“钥匙”,是为了将它当作向国家复仇的战斗的象征,以及逃脱秩序的径路。他们对至今为止的秩序的正当性提出了质疑。确实,事到如今,我也不得不接受他们的言论。但同时,将“钥匙”作为抗争的工具也不可能具有正当性。以非正当的志向为基础成立的秩序,终究只能是无序。对我自己来说,如果我无法破坏“钥匙”的话,那就会将它永远封印。这就是我所决定的道理。」
「确实是这样呢。」
贝尔爽快地肯定了加普,但也没有否定基尼斯。
「总而言之,先接受一下试炼吧。无论是你,还是我,还是大家,都接受一下吧。我的做法永远只有一个。如果有什么东西隐藏着某种意志,那么我就要将之解放,然后在其中寻找我自己的由缘。只要每个人都能自由就好。所谓的试炼,就是这么回事。大家能不能更了解自己的由缘?——就是这样。」
「贝尔——」
加普一时语塞。他昂然挺起胸膛,深深地叹了口气。
「我……一直在这里等你。」
「嗯。」
「你的行动,究竟能让我看到什么?是对秩序的斗争,亦或是逃离?是将“钥匙”封印,还是将之破坏?」
「谁知道呢。不过,如果不亲身体会一次的话是没有办法知道的。所以我来到了这里。只是眼睁睁地看着的话,是没有办法解决问题的。」
说着,贝尔解开了剑袋上的带子。随着“哗啦”一声,铁环脱落。从贝尔背上得到解放的“咆哮剑”以惊人的气势向下坠去。就在它快要插到舞台地板上的时候,贝尔用手轻轻握住了剑柄,挥了挥。仿佛要将空气都斩断一般,她摆好了架势。
「黑色的时刻、黑色的方位…」
加普呻吟般说道。
「你的剑能解开这个谜吗?」
贝尔回头望向神之树。
「我,是为了探寻自我才挥剑的。」
贝尔提起早早就发出了咆哮的剑,朝着神之树大踏步走去。
灿烂的阳光从舞台的天窗洒落。越是接近神树,钢之枝叶的阴影就越是复杂地交错,并且伴随着无数刻印的闪烁光芒,飘散起令人眼花缭乱的阴影的涟漪。在贝尔的脸上,赤色的衣服上,以及闪耀着白银光辉的剑刃上,影子与光芒交织在一起,色彩斑斓地摇曳舞动。
贝尔狞猛地扬起嘴唇。一股莫名的兴奋涌上心头。剑发出剧烈的咆哮,贝尔自然而然地停下了脚步。她站在摇曳的影子中间,严肃地举起剑尖,等待着时机。她的眼前是宛如巨大断崖的神之树的树干。阳光和风在树梢卷起了旋涡。就像剑与神之树在互相感应一样,钢的枝叶发出沙沙的声音,影子在晃动。
加普屏住了呼吸。
就在与神之树严厉对峙的贝尔的身下,树枝的影子似乎一齐收束了。那到底是怎样的现象?动辄在那里摇曳的阴影带上了无数浓重的色彩,以贝尔为中心形成旋涡,似乎想要表现出什么。
贝尔闭上眼睛,将自己委身于剑的感应之中。此时的贝尔可以说是进入了一种无心的状态。她只是一味地感受着自我,把一切都托付给了自己身心的质量。
剑的咆哮已经响彻整个舞台。贝尔的表情非常静谧。影之旋涡无声地汇聚在一起,在某个瞬间,所有树枝投下的影子仿佛都聚集在了贝尔眼前的一个点上。
或者说,难道这一切都是复杂的光之摇曳所呈现出来的幻想吗。贝尔突然察觉到,在自己紧闭的眼睑对面,还存在着一个和自己质量相当的稳固的存在。
她猛地睁大了眼睛。眼前是一片令人毛骨悚然的漆黑。
以眼睛根本无法捕捉的速度,贝尔的剑尖跳了起来。一道闪光穿过。盘旋的漆黑之影一瞬间被撕裂。加普既不知道她是如何做出的斩击,也不知道那斩击的方向,舞台的地板就在贝尔的眼前被劈成两半。
「噢噢…!」
加普叫道。那已经是近乎畏惧的叫声了。
被贝尔一刀两断的东西,是神之树所制造出的阴影旋涡。就像水流进漩涡中一般,影子也流入了被斩断的地方。然后,阴影本身仿佛化为了结晶,出现了。
不是光晶石,应该称之为影晶石吧。深渊般的漆黑凝块渐渐成形,迫使贝尔后退。这时,贝尔才终于明白,那被斩断的影之旋涡中,也包含着自己的影子。
「哈哈…」
贝尔的脸上洋溢出笑容,那是如同绽放的花朵一般的笑容。她依然严肃地握着剑,陶然凝视着那个乐器。
不会看错的。那正是自己曾经在罗海德王的注视下对峙过的漆黑的键盘乐器。如今,它完美地出现在了那里。
「怎么会……」
加普呆呆地站在贝尔旁边。
「这就是……通往旅行的“钥匙”吗……简直就像是饥饿同盟的影子……」
加普的声音中,深深的感叹、畏惧和疑问错综复杂地交织在了一起。
真是一种奇妙的乐器。它通体漆黑,两个盖子紧紧地关闭着,呈现长方形的一端缓缓弯曲,另一端则像是一张细长的书桌。乐器的三条腿上分别装有轮子,支撑着这个巨大的乐器。看上去,这个乐器就像是具有某种生命一样伫立在那里。
「也许确实差不多吧。通往旅行的“钥匙”,以及饥饿同盟的饥饿,都是从这棵神之树的阴影中诞生的。」
贝尔说道。她的眼睛紧紧地盯着乐器。突然,红色的羽毛在她视野的一角飘落。贝尔脑海里响起了指引者不成声的声音,贝尔将其内容原封不动地传达给了加普。
「这家伙啊,是沉入了神之树这个庞大阶层的一个漆黑的影子。那是神自己绝对无法插手的地方。这个乐器在这个世界上独一无二,同时,又有无数个它存在于有神的影子落下的一切地方。在与我们所在的地方不同的、不存在于这个世界的任何地方的场所,有着这个乐器的法则之核心。在呼唤它的各个国家,它都会微妙地改变形态出现。」
加普摇了摇头。他的表情,就像是眼前出现了一件无法望到尽头的东西一样。
这就是人民使用的最初的理化之法,同时也可以说是最后的魔法,可以说是与神之法则形成尖锐矛盾的魔之法则的终极形态。究竟是谁最先将这个魔法施于世界,达成了“旅行”这一行为的呢?最初的旅行者,连名字都未能流传下来。但是,“钥匙”确实就在这里——
「哼、哼、哼…」
贝尔露出奇妙的笑容。她全身都亢奋地颤抖着。与此同时,她也因这个乐器中所包含的压倒性的深渊而颤抖。这个乐器,将融入了她的一切感应的剑之咆哮全部吞噬了。贝尔咬着嘴唇面对着它。
和乐器本身一起出现的还有一把长椅。长椅和从乐器底部伸出来的脚架一样的东西相对而立。不过,贝尔本来就没有坐在那里的打算。
她只是猛力举起了剑,在剑中注入咆哮,凝视着“钥匙”。
突然——
就像是感触到了剑的感应一般,“钥匙”的一个盖子自己打开了。
盖子如书桌的那一端渐渐打开。随着它的打开,收在其中的黑白两色、像是野兽的牙齿一样的东西出现了。
「这是…」
听到加普呻吟般的声音,贝尔扬起嘴唇,低声回答。
「白色的键和黑色的键……」
盖子完全打开。刹那间,“钥匙”的内部充满了某种东西。
「呶…」
纵使是加普也瞠目结舌。
就如同感应到了贝尔的剑的吼声一样,“钥匙”的内部有什么东西正在茁壮成长。那几乎可以称为“意志”。
在被打开的盖子内侧,漆黑的表面上,茁壮成长的意志以刻印的形式显现出来。
——NOWHERE。
那是这样的刻印。
贝尔的背上窜过一阵凉意。她几乎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身旁的加普屏住了呼吸。两人都纹丝不动。“钥匙”上的印记释放出可怕的压迫感。同时,两人也在其中感受到了一种要把观者的身心尽数拖入其中的气息。
(试炼…)
这个词鲜明地浮现在贝尔心头。
(旅行者也好,饥饿同盟也好,都本是同源吗…)
刹那间,“咆哮剑”充满了凄厉的感应,发出爆发般的咆哮。加普猛地退后一步。
「噢·噢·噢!」
贝尔猛然叫道。连加普都抑制不住地感到了畏惧。
贝尔挥舞剑尖,以猛烈的气势向前突击。白银的光辉发出喧嚣的咆哮,迅猛斩下。
瞬间。一种既视感痛彻地萦绕在在贝尔的脑海之中。
(阿德尼斯——!)
这个名字浮了上来。准确来说,浮上来的,是贝尔斩断阿德尼斯的剑时的记忆。就是她砍碎那把刻着叹息之刻印的“锈爪”的剑刃之时——
在那个瞬间,贝尔第一次在自己的内心之中强烈地感受到了能将“破坏”变成完全不同的别的东西的力量的源泉。
EEERRREEE…!
高亢的吼声响了起来。
“咆哮剑”闪耀着璀璨的光辉,朝着漆黑的乐器挥了下去。
斩到了。贝尔的手上传来了明确的感触。白银的闪光化为一条直线,穿透了“钥匙”,“咆哮剑”的剑刃完美地插入了舞台的地板。在这过于锐利的剑筋之下,地板甚至没有产生丝毫龟裂。剑身的一半也仿佛被地板同化了一般切了进去。
剑击的余韵在大厅中隐隐回响,然后消失了。
贝尔有些茫然地看着剑。她一边慢慢地从地上拔出剑,一边把目光转向了“钥匙”。
(刚才——我斩到了什么?)
她心中萦绕着这样的想法。
「怎么会……」
稍迟一会,加普惊愕地叫道。
“钥匙”就像水一样——或者说,就像影子一样,没有被切断,仍然伫立在那里。它的身体受到了“咆哮剑”猛烈的剑击,却没有产生丝毫的损伤。
但是,贝尔确实有斩到了的手感。那是十分不可思议的手感,既不轻也不重。简直就像是斩到了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一样。只能这么形容。
这个时候——
贝尔手中的“咆哮剑”发出了猛烈的咆哮。
「噢噢…」
「这家伙…」
贝尔和加普同时意识到了这一点。
“钥匙”的本体没有丝毫损坏的痕迹。只有那个刻印就像被“咆哮剑”的剑刃切断了一样,一分为二。
它确实是被切断的。
“钥匙”是一个活生生的乐器。满溢在那漆黑的容器之中的意志化为了刻印,出现在演奏它的人面前。而现在,那个被斩断刻印又表现出了新的意义。贝尔和加普虽然没有将之明确地说出口,但都对此感到深信不疑。更重要的是,从那个刻印中,两人完全没有感到曾经从那叹息的刻印中所感受到的不祥而充满魅惑的昏暗感。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满溢而出的崭新感应。
(现存吧——)
“钥匙”通过刻印做出如此宣告。这才是通向旅行的刻印。简直就是指引者不成声的声音一样。正当贝尔这么想的时候,她看见“钥匙”的另一个盖子打开了。
「“钥匙”……」
加普的轻声呢喃听起来格外遥远。
「在演奏…」
巨大的、有一侧弯曲的盖子被支架支住,抬了起来。
剑的吼声突然消失了。不,那吼声已经被“钥匙”完全接受了。伴随着震耳欲聋的沉默,突然有什么东西传到了贝尔手中
「呜哇…」
贝尔屏住了呼吸。一种与她迄今为止所经历的所有感应都不同的、更加根源的巨大意志,透过剑流入了贝尔心中。它仿佛要在贝尔的胸中铭刻什么一样,满溢着光辉,渗入贝尔身中。被切实刻下的现存的刻印,触及到了贝尔的心灵深处,与贝尔同化了。
(好烫…)
贝尔知道,自己的灵魂如今即将被打上诅咒和祝福的烙印。这是多么的令人陶醉啊。贝尔感到一个无比广阔的世界正在眼前展开。同时,令人目眩的光与影的洪流正在贝尔这个存在周围疯狂跃动。
一切声音都消失了。
冰冷的沉默中,有什么东西绽开了。
Tone…
在沉默中,贝尔听到一己的声音浩渺而漫无边际地响起。
贝尔睁大了眼睛。她将目光从光与影的洪流中移开,再次看向了伫立在舞台地板上的“钥匙”。
漆黑的乐器似乎也在注视着贝尔。乐器的目光超越了贝尔,以贝尔为起点,带着无限的宽广照亮了整个世界。
(在歌唱…)
一瞬间之后,贝尔明白了,那个眼神是“钥匙”所弹奏的旋律。
接受了一闪的剑击的咆哮的它,确实是在歌唱。白键和黑键各自咬合,发出声响,自在地演奏着。
那是贝尔从未听过的音色和旋律。尽管如此,这声音还是让人感到怀念和肃然。就像清凉地吹过荒野的一阵风一般。
贝尔和加普都不再出声。他们打从心底里被那旋律迷住了。
(乡愁…)
旋律中所蕴含的情感与这个词语重叠在一起。贝尔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她流下了眼泪。停不下来。泪水静静地、不停地,溢了出来,打湿了她的脸颊。
旋律飘动着,流动着,鲜明地表现出了一个形状,稍迟之后,另一个旋律的形状就如同追随着前一个旋律的形状一般被奏了出来。旋律既保持着原有的形态,却又打破了原有的形态,在追求革新的同时坚守传统。尽管如此,更加追求着崭新的形态的旋律还是开始了。在经历了无数的守旧与革新之后,一连串的旋律被奏了出来。音符不断萌发,鼓起花蕾,开花,继而枯萎,结出累累果实,然后再次开始萌芽。
这是多么生生不息的韵律啊。
就如月之事本身一样,这旋律深深地、鲜明地渗透了贝尔的身心。它同样传到了在她身旁的加普心中,继而为了追求无尽的回响,充斥在整个大厅之中,最终扩散到了城堡、都市乃至整个国家之中。
贝尔的眼中浮现出这样的景象:突然传来的旋律,让几乎所有的人民都震惊得仰望天空,听得入了神。就像寄语之鸟一样,旋律随风起舞,为广大人民带来了答案。贝尔这么想到。
那是某个问题的答案。是以诅咒和祝福的形式,对行使着自己的存在的人、对认为“自己就存在于那里”的人们,给出的“你现在就在那里”的回答,也可以说是一种极端的存在感。
无论何时何地,任何人都只能存在于现在这个时间、现在这个场所。这就是一切的诅咒和祝福。也是自己的存在的源泉。同时,这也正是通往旅行的刻印所表达的“现存”的意义。
——NOW HERE
如今,贝尔明白,这个刻印已经深深刻入了自己的内心之中。当茫茫世界在自己眼前展开的同时,贝尔知道了一己的自己就站在那里,鲜明地穿透了世界,伫立着。
(我,活着站在这里——)
那是何等的孤独啊。任何人都无法共享完全相同的时空。无论彼此的存在多么激烈地进行交锋,都绝对做不到让彼此的存在感觉相通。到底需要多大的共鸣,抱着多么庞大的共同想法,才能让自己和他人成为一体呢?
但同时,这又是一种何等的喜悦。彼此明明没有共同存在于那里,却又为何能互相交合呢?为何能带着意志彼此接触呢?
这是一种几乎无法用语言表达的、强烈而疯狂的念头。贝尔将这样的思念化作泪水,将之展现出来。
旋律终于迎来了终焉的形态,留下昂然的余韵,消失了。
殷殷的余韵消失之后,大厅再次陷入了沉眠。贝尔和加普肃然站在舞台上。一时之间,两人都说不出话来。
他们只是默默地盯着“钥匙”,看着白键和黑键整齐地排列在一起的样子,出了神。
不久——
悄悄的,漆黑的乐器上划过一道鲜明的线条。闪耀着白银光辉的痕迹在乐器的表面划过,直达内部。切割的痕迹清晰可见。
旋律结束的时候,贝尔和加普就已经察觉到了这一点。只是,之后发生的事情还是超出了两人的预料。
“钥匙”断成两半崩塌了。与此同时,其内部复杂的机构四分五裂,漆黑的肌肤上浮现出无数的刻印,随即一个个失去了与“钥匙”之间的联系,破碎四散。就在这时。
“钥匙”竟然回归了原本的影之旋涡的形态。一瞬间,满溢的感应在乐器内部收束,又突然向四面八方飞散开来。对此,贝尔和加普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两人完全被压倒了。
影子在两人面前化为了流星群,互相交错。那群影子充满了五彩缤纷的色彩,摇曳着光芒,飞向了几乎所有的地方。它们钻进了贝尔的影子,也钻进了加普的影子。几乎一瞬之间,所有的影子都飞散了。但是,那光景却鲜明地烙印在了两人的脑海里。
这次,大厅中真的陷入了沉默。
“钥匙”已经不复存在了。在某个地方,它沉入了无数存在的影子之中,等待着召唤。贝尔明白这一点。而从自己的影子中发现“钥匙”,聆听通向旅行的旋律,才是在这个国家中展现的旅行者的崭新姿态。
贝尔轻轻地吻了吻手中的剑。“咆哮剑”已经恢复了原来的样子,毫无美感可言,就像一坨年老钢铁的团块。
贝尔把剑收在背上。她翻动红衣,将目光投向神之树梢,然后仰天望去。一股平静的成就感铭刻在她的心中。
「能斩…」
事到如今,她才轻轻说道。
最重要的是,这样一来,基尼斯和加普之间的斗争就彻底结束了。尽管如此,双方的主张还是会发生冲突吧,但应该不至于演变成惨烈的战争了。“钥匙”也不会因那场战争而被永远封印,也不会被无意义地破坏了。
不仅如此,“钥匙”确实通过贝尔之剑,解放了它的意志。
是封印还是破坏?自己的道路是斗争还是逃跑?因为战胜了这样的问题,那旋律超越了贝尔这个存在,传达到众人心中。
(基尼斯那家伙,听到这个旋律了吗…)
他的身边有贝涅在,不可能没听到。贝尔这么想道,随后扑哧一笑。
(“钥匙”就在大家的影子里哦。)
她很想要这么大声呼喊。
「前往荒野的旅程…」
贝尔悠然地挺起胸膛,仰望天空。突然,加普兴奋地低语道。
「前往丰饶的荒野…」
这就是加普从“钥匙”演奏的旋律中发现的东西。
贝尔瞥了加普一眼。加普也把充满感动的目光转向了贝尔。贝尔点了点头,催促着他。她很想好好听一听加普的意思。
加普说道,
「我问过你。是破坏还是封印,是斗争还是逃跑。当我们脱离神的秩序,以人民的秩序为目标的时候,我们就会向人民强加“选择这个还是那个”的思想。就连把自己的剑放在天平上衡量这件事,都是经过千辛万苦的选择之后的结果。这正是荒野。这是一片没有任何线索,却又充满各种可能性的丰饶的荒野。」
「丰饶的荒野…」
贝尔重复着这个词。不愧是加普,她有这种想法。
「就好像在现在这个瞬间,所有的人民都变成了向往荒野的旅行者一样。亦或是,在不知不觉中,所有的人民真的会跨越神所规定的界限,互相来往……」
对于加普来说,这是很少见的巧妙言辞。实属罕见。这正是他被深深感动的证据。
而根据场景的不同,身为王的加普为了统领人民,甚至会牺牲那份感动吧。贝尔这样想道。若是有必要的话,这个男人就连“钥匙”都能创造出来吧。他总是以更完善、更规范的秩序为目标。
而这样的加普也想投身于一场战斗中。换言之,加普将自己投身于永远的乡愁之中、探寻着未来的这个姿态,才是对贝尔而言最重要的诀别。
「试炼之仪式已经完成。」
加普再次转向贝尔,庄严地说道。
「你已经不需要王的宣言了。做得漂亮。」
「谢谢。」
贝尔害羞地笑了。
然后,她突然严肃起来,伸手拿起背上的剑柄,说道。
「…加普,我有东西要还给你。」
加普似乎马上察觉到了那是什么。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看着贝尔从剑上取下决斗许可证。
「我想让你拿着它。」
从贝尔伸出的手上传来了锁链咔嚓作响的声音。加普静静地接过那块小小的金属板。
「我会为你保管它。为了有朝一日,你还能在这个国家的舞台上演奏剑乐。」
说着,加普将许可证用锁链系在了腰间的剑柄上。他的行动给人一种非常娴熟的感觉。贝尔再次意识到,这就是加普的寂寞和坚强。
「曦安大人的决斗许可证也是由我来保管的……」
如此诉说的加普,仿佛远远地看到了那个人的影子。
「不仅如此。我还把基尔、提香和许多同胞的决斗许可证当作遗物,挥舞着这把剑……」
「如果是你,若是只有那个数量的话,一定是可以被原谅的。」
这不是安慰,而是率直的感想。
「你的剑是这么说的哦。」
加普的脸上浮现出苦涩的微笑。
「我会把你说的话记在心里……」
加普粗犷的手碰到了贝尔。贝尔有点不好意思地耸了耸肩。她眯起眼睛,把脸凑到那只宽厚的手掌上。
「我作为王,同时也作为一介剑士,向你送别。」
加普以兄妹间的亲密感抚摸着贝尔的脸颊,然后用力把手放在贝尔的肩膀上。
「再见了,贝尔。」
「嗯。」
贝尔举起拳头,温柔地拍在加普厚实的胸膛上。
「Bye-Bye,加普。」
贝尔带着温和的微笑,如此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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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通往“根之国”的阶梯上,红色的衣服沉入了淡淡的黑暗之中。神树之根的钢之肌肤上依然闪烁着无数刻印的磷光。那一片片磷光不断地沉入地下,发芽,开花。
通往卡塔库姆的径路已经关闭了。
贝尔一个人走下楼梯。
不久,她来到了“安慰之湖”,这里已经成为了一片蝶花的花园。
在宛如罗纱般轻盈的蝶花翅膀上,硬质与柔软交织,清澈悠远的蓝色磷光静静地跃动。贝尔身着红衣,穿越了这个可以被称为光之庭院的充满青色光芒的空间。
越是靠近湖,空气就越发寒冷,湖面平静得没有一丝涟漪,从湖中也冒出了无数各种各样的青色蝶花。
贝尔踏过冷冷伫立的碧玺之桥,走向了位于湖中央的祠堂。在那边,一个身穿紫色衣服的婀娜人影将手放在祠堂的边缘,静静地望着湖面。
桥下又有几只蝶花绽放。
在贝尔和那个人影之间,青色的翅膀散发光芒,卷起治愈的翅粉,飞走了。人影静静地回过头来。
「雪莉。」
贝尔呼唤道。她的声音几乎是在嗫喏。
雪莉微微一笑,把贝尔迎到了身边。
寂静的湖面上充满了静谧的沉默。那寂静并不刺耳。因为,花朵在绽放之时会引起轻微的波纹,同时还会吹来习习微风。雪莉和贝尔站在一起,望着这冰冷的景象。有好一会儿,两人都一言不发地把目光投向花园。
「大家都把这种花称为月之蝶。这是你当时告诉我们的词语。」
过了一会儿,雪莉开口了。
「看着这蝶花,我感觉我好像知道自己到底是哪里发生了改变……不过,实际上,我或许也一点儿都没变也说不定。」
她似乎感到非常有趣,但是,叹息般的声音紧随其后。
「…我只是感觉心情稍微好了一点而已。就像以前……你鼓励我的那时候一样。」
然后,雪莉转向了贝尔。她的眼神中不知不觉间充满了无尽的微笑。
「是你让这座花园出现在这里,将它作为礼物送给了我们。」
「那我可不敢当。」
贝尔笑着看向雪莉。她没想到雪莉居然能如此坦然地说出这种让人觉得很难为情的话。
「并不是我一个人让它出现的……应该说,它是你拼命歌唱、向神发出质询之后得到的答案吧。如果只有我挥下的剑的话,一定不会变成这样。而且,大家也都在。」
「我是以神之巫女的身份生活在城堡里的。」
雪莉斩钉截铁地说。
「神之心跳的去向,我深有体会。而你将自身作为了一把利刃,与神的心跳斩在了一起。于是,这些花儿诞生了……」
贝尔移开视线,微微一笑。那是连她自己都觉得寂寞的笑容。只有这一点,她实在是无可奈何。
雪莉的手碰到了放在祠堂边缘的贝尔的手。
「你,甚至不是“魔”……」
雪莉是用称赞般的语气说出了这句话。
「是啊。」
贝尔咬了咬嘴唇。
「我,到底是什么人?每一次我刚刚有点头绪,就马上会发现有另一种答案存在于更加遥远的地方。真的是……没完没了。」
「你是为了世界而战吗?」
雪莉继续以称赞的语气这样说道。
「为了让这世界上的所有人民,自己去证明自己究竟是谁…」
这句话胜过贝尔至今为止听到的所有话语,严厉地逼向了贝尔。
基尼斯的话语催促着贝尔自己成为打开世间所有墙壁的“钥匙”,而加普的话语则暗示了在“钥匙”的作用下,世界将呈现出广阔而丰富的原野。阿德尼斯、曦安、凯蒂,所有的人都在贝尔身上寻找着自己的理由。他们想让贝尔承担自己的理由,为他们指明解决之道和前进的路标。而雪莉的话比这一切都更加沉重地压在了贝尔身上。
「我……」
贝尔呻吟了一声。尽管如此,她还是目不转睛地屹然盯着花园,咬紧牙关。
突然,贝尔注意到了雪莉的说法。你要这么做吗?——她就像是在问贝尔这样的问题一样。
「雪莉,你…」
贝尔回头一看,这个可爱的歌女正惴惴不安地盯着贝尔。雪莉握紧了两人重叠在一起的手,像是在鼓励她一样。贝尔这时才意识到,雪莉真的是在鼓励自己。
「我是为了探寻自我而挥剑…」
看着用力点头的雪莉,贝尔在话语的最后不由得颤抖起来。
「是的。」
雪莉催促道。贝尔重新以屹然的态度继续说道。
「我要给我的剑以正当的地位,我的天平就在这里。」
贝尔的另一只手自然而然地放在胸口。在拳头的前方,贝尔感受到了自己的心跳。
(为什么—)
过去的自己,难道没有听到过这种心跳吗?——在心里的某个角落,贝尔小声嘀咕道。
同时,她的脑海中浮现出光明与黑暗庄严交合的景象。
当她独自面对浩瀚无边的神的心象风景时——
在面对无边无际的宇宙景色之时,自己不就已经知道了吗?极其渺小的自己,正是通过这几乎微不足道的小小心跳呼吸着。
(啊啊——是啊。)
顿时,一切都显得那么明了。振奋的心情涌上贝尔的心头。
「我不想背负这个世界。也不想把这个世界包裹在自己的心中。」
贝尔叫道。她吐出焦热的话语。贝尔把从心底涌出的想法直接化为了语言,表达了出来。
「我不想代替神向人民表达什么,我也不想代替神。我只是——只是想成为一个人而已。我想要成为一个生活在这个世界上,与世界交合的人…我——我的名字,是贝尔。除此之外什么都不是。我,真的,只是……只是微小之人而已。即便如此,我还是想挥剑向世界发问。我到底是谁?我要询问我的自由。我想知道我的乡愁的由缘。只要这样的自己对某个人来说是有价值的,哪怕只有一点点——这就够了。但是,我并不打算为此而牺牲自己。」
贝尔高声宣言。
雪莉带着闪亮的目光认真地听着她的每一句话。
「很棒…非常美妙。」
她露出恍惚的笑颜。
「只是想,成为一个人。」
她喃喃地重复着贝尔的话。她的表情,简直就像是陶醉地将自己得到的福音说出来的人一样。
「啊啊,贝尔,我在想,在荒原之上,新的神和人民是怎样接触的。还有,“魔”的存在方式又是怎样的。」
贝尔默默地听着。这次轮到贝尔侧耳聆听了。她想在这里好好听听雪莉的目标。
「魔法在发祥之时,就与神的法则产生了尖锐的矛盾,作为与之相对的东西,传到了人民的手中……」
宛如嗫喏一般,雪莉说道,
「在被称为魔性之物的对面,经常展露神性的光景。而且,“魔”会告诉人民:要通过自己的“乐”向神诉说自己的生存。这就是“人”的开始……纵使机械装置之神并不希望如此。然后,当神和人民走向新的天地时,剑也好,歌也好,都总有一天不再是魔法吧。」
贝尔反射性地点了点头。不知为何,她的脑海中浮现出那个漆黑的乐器。那个隐藏在神的影子中,如今被解放于全部人民的影子之中的那个碎片——那个通往旅行的“钥匙”。
「这样一来,人民就会得到一种独立的法则。如今,我们已经不再需要魔法了。为了不久之后重新与神相遇,我们是时候向着神的法则高声颂唱了——」
雪莉的脸上洋溢着微笑。
「我想成为魔女。」
这句话简直如梦幻一般。贝尔愣了一下。
「魔女……」
雪莉点了点头。
「因为,我是为了质询神的爱,才作为最后的“魔”,把那首歌召唤到这个城堡中,并将之唱出来的。从今以后,我不想以巫女的身份,而是以魔女的身份歌唱。」
雪莉青紫色的眼瞳与贝尔黑色的双眸对视。
「很好啊。」
贝尔说。
呵呵。顿时,两人都笑出声来。她们哧哧地笑着,犹如亲密的姐妹一般。
「太棒了,雪莉。我很想听听你的魔女之歌。」
「嗯,贝尔,我真的……」
然后,雪莉的声音突然消失了。
取而代之,从她低着头的脸上传来了孩子般的啜泣声。
「雪莉。」
贝尔搂住雪莉的肩膀,温柔地低语着。
「我明明已经决定不再哭了。」
雪莉懊恼地把脸贴在贝尔的肩膀上。
「哭出来的话,我就看不清你的脸了……」
她抽抽搭搭地说道。
贝尔抚摸着雪莉的背,安慰着她。她轻轻地把脸贴在雪莉的脸颊上,把她的眼泪含在口中,爱怜地吻了吻她。
雪莉婀娜的脸被染得通红,湿润了。她好不容易才把脸从贝尔的肩膀上移开,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你要走了吗?」
「为了让心情变好呢。」
贝尔微微一笑。
「请回来吧……」
雪莉用沙哑的声音说道。
「雪莉……」
「我知道。」
雪莉的脸皱成一团,打断了贝尔。
「这里不是你的故乡,我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但是,请你有朝一日回到这里,回到我所在的这个国家吧。然后,我的歌,将再次……作为感谢……我的,感谢……我……」
雪莉已经说不出话来了。贝尔温柔地点了点头。
「我很乐意。」
彼此的额头碰在一起,在这几乎近在咫尺的距离,贝尔微笑着低语。
「是啊。除了在各种地方兜兜转转,我好像也没有别的要做的事情了。总有一天,我会回来的。我会回到这个国家。然后,我会为了听你的歌而来到这里。为了能和你在这里聊一聊彼此的旅行……」
雪莉再次哭湿了脸。她用尽全力抓住了贝尔的衣服,好不容易忍住了呜咽,轻轻吻了下贝尔的脸颊。随后,她再次流下眼泪,慢慢颤抖着抬起了头。
她眨了眨眼,用楚楚可怜的湿润眼睛凝视着贝尔。
突然,雪莉微微一笑。她用尽全身的力气,绽放出一抹如湿润的清澈花朵般的笑颜。
「再见了,贝尔。」
贝尔细细咀嚼着涌上心头的爱意,轻轻点了点头。
「Bye-Bye,雪莉。」
在飞舞着治愈之蝶花的淡淡的光之花园中,两人完成了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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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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镶嵌在门上的时计石的华丽装饰正在慢慢褪去蓝色,转为青色。
贝尔自然而然地从记忆的阴影中抽离,将目光投回到现实的光景之中。这扇大门在关键的部位被施加了魔法,十分坚固。水角族的三名门卫以开锁的姿势转动着三处刻石。从关到开,刻印的效果发生了变化。
贝尔像孩子一样伸开双腿,注视着徐徐打开的大门,以及在大门周围来回走动的门卫们利落的动作。
在她的脚下,乌龟突然伸长了脖子。在大门打开之前,它一直无聊地把四肢和头部收在龟壳里。此时的它却突然把头探出来,哼了一声,回头望向街道。
「基姆…」
贝尔立刻坐了起来。这只龟花的感觉特别灵敏。甚至在贝尔从龟壳外面盯着它看的时候,它也能感到她的视线,从而像是在问“有什么事吗?”一般伸出头来。
而那个基姆如今露出四肢,结实地站在了大地之上,转过身来。
有一瞬间,贝尔担心它会不会就此转身回到街上。
就在这一瞬间,贝尔明白了基姆雷特的动作。
通往街道的路上,有一个小小的白色人影正一屁股坐在地上看着这边。贝尔的脸上自然而然地浮现出微笑。
那个人影正是凯蒂=“愚者”。
他还是一如既往地用不知在看向哪里的空洞目光看着这边。他茫然的目光没有焦点,仿佛要把整个世界都吸入那赤红的眼瞳中一样。他的眼中既没有解释,也没有同情,只有单纯的眺望。他就像一个做工精致的人偶一样,甚至带着几分惆怅之感,而那双美丽的无心之眼只有在这个时候,确实地看向了贝尔。
贝尔微微睁大了眼睛,但她发现自己实际上并没有那么吃惊。到最后,两人一定会在哪里见面吧——是这样的心情在作祟。这个人就是能不可思议地给到贝尔这种程度的安心感。
「嗨,凯蒂。」
贝尔将那种不可思议的安心感直接化作语言,从口中说了出来。
「一起…来吗?」
至今为止,在众多的离别之际,贝尔只对这个无为的少年说出了这句话。
凯蒂依然垂着长长的耳朵,对贝尔的邀请毫无反应。
贝尔扑哧一笑。
她并没有期待什么。若说她有什么期待的话,或许就是他的这种茫然不动的态度吧。
突然——
凯蒂的脸动了。
他红色的瞳孔离开贝尔,飘向了大门的方向。
贝尔反射般地追随着他的视线。
几乎在同一时间,传来了门卫们的呼喊声。接着是殷殷的金属声。贝尔知道,门的封印终于被打开了。
最后,大门被打开,水角族用粗壮的手臂从门的两侧拉着锁链。
「嘿咻。」
「嘿咻。」
随着门卫们的口号声,坚固的大门被徐徐打开。
忽然,贝尔心中有什么东西在高声鸣响。脚下的基姆雷特咕嘟咕嘟地动了动,然后就像一个挑战者一样走向了大门。
贝尔吓了一跳。
与乌龟的动作相反,贝尔将目光投向了相反的方向。当她的目光出现在通往街道的道路上时,那里已经没有人在了。
凯蒂=“愚者”和往常完全一样,唐突地出现,唐突地消失了。
贝尔的脸上再次浮现出微笑。
「…Bye-Bye,凯蒂。」
冷淡的话语自然而然地带上了亲切,贝尔轻声说道。
就这样,贝尔和脚边的基姆雷特一起,毅然决然地走向了大门。伴随着沉闷而猛烈的锁链声,缓缓向左右拉开的门彻底打破了贝尔心里的原风景。
一直以来,贝尔心中的大门都是关闭的。难以被打开的它以无比的坚固伫立在那里,同时,它也告诉贝尔的心,只有这里才是正当的出口。
贝尔没有刻意抑制心中的激动,而是任凭自己的心跳加速,注视着自己的心从原风景中跃出来的瞬间。
门卫长伊克斯一边让两名助手拉着锁链,一边对贝尔说。
「沉浸在怀念中了吗?你刚才还在回头看街道呢。」
见贝尔一脸茫然的样子,门卫长微微一笑。
「对了,思念是重要的行李。你们都是带着行李出门的。但是只有你,无论如何都能让我感到安心,真是了不起啊。」
贝尔扑哧一声笑了。
「现在夸奖我还太早了。」
在心完成了跳跃的那一刻,贝尔激动起来。她自然而然地把手伸向弦乐器。只有这个瞬间,她无论如何都想亲手弹响。
门卫长用力点了点头,对着大门高声喊道。
「开——门!」
那简直是胜利的呐喊。
贝尔颇有气势地拨动琴弦。基姆雷特迈着强有力的步伐,靠近敞开的大门,大步跨了过去。这里已经是都市之外了。
在黎明之光的照耀下,闪耀着淡紫色光辉的群山的棱线在贝尔的眼前展开。这是多么广阔的景象啊。贝尔在感到喜悦和自豪的同时,露出了微笑。
「加油啊!」
「真厉害啊!」
在她背后,门卫们手执宝剑,高举向天,欢呼着,目送贝尔远去。
贝尔也举起右拳向他们的欢呼致意,放在弦乐器上的手也满怀喜悦地弹奏着。受其带动,基姆雷特也在贝尔的脚下坚强而悠然地走着。
向着山中的溪谷,基姆雷特载着贝尔爬上了山丘。此时,时计石的颜色已经变为了青色,天空中的银紫色也变得异常澄澈。
阳光从云的缝隙间隐隐漏出,复杂的明暗之光如同水流一样飘忽不定,贝尔的身影在朦胧的光影中模糊了轮廓。
圣星依然闪耀在天空之中。仿佛要将那淡淡的光芒拒之门外一般,大门再次开始关闭。助手们拉起锁链、将这扇坚固的门从左右两边关闭。突然,一个助手的眼睛里掠过了什么东西。那东西朦胧闪烁、没有留下丝毫气息,给人一种不曾存在的感觉。而且它转眼间就消失了。助手歪起了头。但在门卫长的呵斥下,他立刻振作精神,就这样拉起锁链关上大门,将大门严密地合上了。
在门外的暮色之中,一个小小的白色人影呆坐在地上。
那赤色的眼睛里没有表现出任何意志,半晌后,他就那样直视披戴圣星的山脊,仿佛是在默默守望着载着贝尔的基姆雷特以轻快的脚步行进,最终消失于山腹之中的样子一般。
突然,不知是什么契机打动了这个无为的少年,他突然站了起来。然后,他就这样若无其事地走了起来。
他走了一会儿就坐下,然后再走一会儿,再一屁股坐在地上。被下来寻找甘露的鸟花啄了啄之后,他再次开始往前走去。凯蒂=“愚者”一边摇摇晃晃地到处走着,一边默默地追随在贝尔身后。
贝尔把“咆哮剑”横在身后,将弦乐器换成自鸣琴,任凭基姆雷特爬上山丘。草坪上沾着晨露,湿漉漉的,还飘着淡淡的雾。
快到溪谷入口的时候,贝尔听到了潺潺的水声。她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
在远离都市的地方,向六方伸展的六芒形一览无余。在与贝尔来时经过的道路相距甚远的地方,数条黄砖路蜿蜒向前。而再往前去,则没有一条像样的路。贝尔再次转向山脊。感慨接踵而来。她觉得,自己应该不会再回头了。这让她既高兴又寂寞,脸上自然地浮现出温和的微笑。
过了一会儿,四周被树丛覆盖。雾气很浓,充满芳香的青色灯光飘荡在浅葱色的草丛上。基姆雷特用鼻子哼了一声,昂首阔步地走在山路上。
溪谷的双肩逐渐展露出严厉无情的模样。附近,露出的浅滩被初升的朝阳淡淡的光芒染成了青色。在青色的河底,小小的圆石像是沉睡的宝石一样沉睡着。
贝尔从腰间挂着的小包里拿出一个小瓶子。她从里面取出几颗小水晶,拿起一颗放进嘴里。她咬了一下水晶之后,把封在其中的清水渗入了口中,让迷迷糊糊的头脑顿时清醒了过来。然后,贝尔收起了小瓶子,取出一包晒干的蜂花,把里面的东西撕碎,吃了起来。贝尔同时品尝着甜与辣的感觉,再次往嘴里放了一块水晶。纵使绷紧了脸,她的脸上也还是带着温和的微笑。
当不成道路的道路自然而然地接近河流对岸的时候,贝尔感到脚边的基姆雷特稍稍想要停下。贝尔扣上自鸣琴的锁扣,让基姆雷特停下了脚步。正在喝着河水的基姆雷特发现顺流而下的沙地上长着香气扑鼻的薄荷叶,于是就把像角一样尖尖的脸伸进树丛里,吃了起来。
自鸣琴再次鸣响。
贝尔离开了河边,再次沿着道路前进。随着雾气渐渐散去,天空放晴,周围的风景变得愈加险恶。树林变得稀疏,不久,就像是抵挡不住吹来的风一样,枯枝开始愈加显眼。道床上的杂草消失了,矿蓝色的岩石露了出来。不久,岩石也变成了褐色。
干燥的风吹了过来。被基姆雷特踢开的石头发出咔啦咔啦的声音滚了出去。贝尔越是沿着道路前进,周围就越是荒凉,越是寒冷干燥。
贝尔带上了红色衣服的兜帽。多亏了缝在衣服内侧的笔记魔法的刻印,衣槽里还保持着一定的温度。但是,她嘴唇干燥,喉咙僵硬。尘土漫天飞舞,贝尔又往嘴里放了一颗水晶。
突然——
贝尔听见了什么。她一开始以为自己听错了,但却感到背脊一阵寒意。
(停下——)
风在她的耳边低语。那个不知道是男是女的声音微妙地激起了贝尔心中的愤怒。
颤抖。在衣服下面,贝尔起了鸡皮疙瘩。她的右手自然而然地伸向了背后的“咆哮剑”,左手小心翼翼地握着自鸣琴。
基姆雷特像是嗅到了什么奇怪的东西一样,粗重地哼了一声。越来越干燥的空气中弥漫着杀气,包围着贝尔。同时,贝尔感觉好像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压在了自己的身上,脖子咔嚓一声竖了起来。
(停下——)
那不成声音的声音像是叹息一般在贝尔的脑海中回响。
(别再前进了——)
(也不要回去——)
(侵犯者啊——)
(意识到踏入这个境界领域的罪孽吧——)
接着,基姆雷特抬起了头,发出了尖锐的鸣叫。
「这家伙…」
贝尔现在清楚地明白自己正身处这场异变的旋涡之中。周围不知何时变得鸦雀无声。在这一片荒芜、煞风景的光景的正中,树木和石头都灭绝了。染成褐色的空气盘旋起来,一点点地向贝尔施加着压力。
忽然,贝尔注意到四处都有什么东西伏在坚硬的岩石后面。盘旋的空气仿佛明白了贝尔的目光之所向,刮起了带着几分恶意的风。那个东西从岩石后面滚了出来,用空洞的眼窝看着贝尔——白骨的尸体在四处滚落,像是在嘲笑她一般。
贝尔吞了一口唾沫。四周突然充满了恶意,她不知道该把剑尖指向哪里,冷汗直冒。
EEE……
剑发出咆哮。
基姆雷特的脚步明显慢了下来。另一方面,一种看不见、无味无臭、但是对皮肤极其有害的东西无声地粘在了贝尔身上。贝尔扭动着身体,强行顶住了这几乎要让她伏在地上的压力。
「切……」
她低声咂了咂嘴,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的光景。干涸的尖锐岩石形成了陡峭的坡道。令人难以置信的是,近乎无尽的坡道延伸到了各个地方。贝尔反射般地回头。溪谷的岩壁笔直落下,仿佛通向永远的地狱一般。贝尔打了个寒战。整个空间都被封闭了。天空被染成了灰色的不祥之色,仿佛有瘴气从天空之中无声地倾泻而下。
「这里是怎么回事…?」
贝尔凝然地自言自语道。突然,红色的羽毛飘落在她视野的一角。
之后,贝尔听到了另一种不成声音的声音。
(是境界领域——)
红色的翅膀在贝尔的头顶上飘扬。
(这是一个国家的神之结界和另一个国家的神之结界相合而成的,分不清是哪个国家的,境界上的薄明世界—)
「指引者!」
贝尔叫了起来。
巨大的红色鸟儿有着大人的贝尔的脸。鸟儿浮现出静谧的微笑,俯视着贝尔。
「好…」
贝尔扣上自鸣琴的锁扣,让基姆雷特停了下来。她用力握住剑,在基姆雷特身上站定,飒爽地挥舞起剑。剑的吼声一瞬间挥散了那些刺痛肌肤的东西。
「指引者,这些人是什么人?这……奇怪的气息又是什么?」
(是警告者——)
指引者迅速给出了回答。
(他们是由在机械装置之神的结界的压迫之下,在此死去的人的思念交织而成的,无明的存在——也可以说是灵格之存在……。他们没有身影,没有声音,只有思念的影子。他们在这里挽留一切想要越过国家边界的人,想要将其在自己的体内吞噬殆尽……)
「嘿唉。」
贝尔露出狰狞的笑容。
她从基姆雷特身上跳了下来,朝着似乎永无止境的坡道严厉地架起了剑尖。
「有趣!」
这便是贝尔对指引者为自己所展示的知识最为直接的感想。
自己不知道的事情还有很多。这件事让她感到无比的喜悦。同时,贝尔也知道,自己心中的某样东西是绝对不允许这个刺痛肌肤的无声警告者撷取贝尔的。
铭刻在贝尔内心深处的通向旅行的刻印,如今正从内部保护着贝尔,引导着她,让她在新的征程中奋勇前进。
「消失吧,亡灵们!我身上的生者气息已经过于浓厚,无法被你们吞噬了!」
噢噢噢——
噢噢噢——
就像饥饿同盟的叹息一样,在跨越边界这件事上失败之人的执念带着无尽的愤怒和憎恶倾泻在贝尔身上。贝尔脚下的岩石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这压力就是这么沉重。
贝尔锐利地直视着眼前,举起了剑尖。在猛烈的压迫中,“咆哮剑”发出激烈的咆哮。虽然并没有被贝尔挥下,但是它却闪耀着白银的光辉,展现出锐利的姿态。
「是吗……」
贝尔敏锐地感觉到,在思念的漩涡对面,存在着更为巨大的压力之源。
「所谓的墙,就是这样的东西吗?」
那是贝尔从未见过的、在另一个国家中渴求着自己的存在的机械装置之神的巨大气息的一部分。
贝尔激昂地举起了剑。
EEERRREEE……!
“咆哮剑”发出格外锐利的咆哮,贝尔高高举起剑尖,转了个身,将所有的感应注入剑中,挥下了剑。
爆风吹过。一闪而过的白银光辉激烈地划破了眼前的光景。转眼间,景色开始摇晃,四周回荡着警告者们震耳欲聋的悲叹声音。
贝尔用右手拿起剑,迅速回到了基姆雷特的背上。她用左手拿起了自鸣琴,解开了锁扣,用拇指拨动把手,奏出激烈的声响。
基姆雷特愤怒地踏出脚步,穿过眼前的岩石,爬上坡道,以无可阻挡的气势发起了冲锋。
溪谷已经完全失去了刚才无边无际的样子,呈现出一个明显的出口。
噢噢噢——
噢噢噢——
警告者们诅咒般的声音被剑之一闪一齐斩断。贝尔仰望天空,眼中闪耀着璀璨的光芒。
基姆雷特一口气穿过了溪谷,天空眼看着越来越宽广,拂晓的光辉和夜晚的余韵正在激烈地搏斗。
不久,在溪谷的另一头,贝尔全身沐浴着晨光。她的身影与圣星的光辉交织在了一起。如同融化在光辉的天空中一般,母星静谧的身姿出现了。
跨越了。就像是要跃向浮在空中的圣星一般,贝尔几乎跳了起来。背对着溪谷的坡道,基姆雷特的脚雄健地踏上了新的天地。
贝尔高高举起剑,看着这副全新的景象。
她高声呼喊。
贝尔炫耀着自己的红色衣服,发出高声的胜利呐喊。
Lin,一声清脆的声音响起。
贝尔胸前的时计石在阳光的照射下变得晶莹剔透,现在,它已经变成了清澈的青色,宣告着黎明的到来。
时间到了。那颜色就如同湛蓝的天空一般——
是暂且不会变得黯淡的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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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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溪流在雾光的映衬下熠熠生辉,在茂盛的绿叶背后反射着光芒。光在舞动,水在流动,小溪中荡漾着潺潺的流水。
在这样的森林景象中,仿佛是在抗争一般,只有一个角落里有着黑色浑浊的水。
它不知在那里盘旋了多长时间。
在森林巨大的净化力量的影响下,黑浊的颜色逐渐被稀释,但它就在那里。它只是在默默地等待着时机的到来。
已经很难确定契机为何了。
渐渐的,黑浊的颜色和清流的身影,在对立竞争的相互争斗中,黑浊中带上了清流,清流中泛起了黑浊,彼此的颜色交汇在一起。这就是结局。
在河底的小石子中,在明亮的沙子和泥土中,在众多水媒花竞相开放的狭缝中,一颗种子悄然生根,屹然萌芽。在注入水中的光线之下,红彤彤的叶子散发出黑浊的液体,抵抗着清流,伸展着身体。
不久,一切都被淡水吞没。在淡水中,清流身上的黑影被融化殆尽。只有一个即将绽放的花蕾轻轻绽开了。
花蕾战栗着。它虽然害怕清流,但也想要吞下清流,从而继续维持自己的生命。不久,它开花了。
那是赤色的,宛如火焰一般的花。
花蕾变成花瓣,包裹住了那个水媒花的身体,不久,就连花瓣也被平静的清流推开,从花瓣的中心,小小的花儿现出了本体。
它忽地离开了枝,在水底徘徊,黄色眼睛中的黑色瞳孔左右望去,继而仰望在水面上飘荡的天光。它八只柔软的脚在水中划动,红色的肌肤被清流刺痛,它挣扎着小小的身躯,不停地呼吸,用叹息而又愤怒的目光望向四周。它拼命挣扎着,想要吐出黑浊的液体来保护自己,然后又无可奈何被清澈的河水吹走。
在这与原本的生存环境相距甚远的地方,它吃着来路不明的东西,如同诅咒一般,让自己继续活下去。
无论是何种的辛苦,自己都必须平等地承受——它怨恨着这样的生命,为自己身处这样的生命之中而挣扎、胡闹。
尽管如此,死亡依然没有降临。不仅如此,那红润的肌肤还带上了清流的青色,灼烧肺腑的呼吸渐渐变得柔和而甘甜,挣扎着的手臂也学会了奋力游泳的姿势。
有叹息,有愤怒。对于混在这些感情之中的东西,它虽然有些抵触,但还是接受了。
它知晓了生存。
在无人知晓的地方,它在淡水的灼烧下成长起来,经历了堪称疯狂的痛苦。“八手”的花,红色的身体上夹杂着其他的颜色。它领悟到了自己为了生存而战斗的结果——自己的存在慢慢被世界接受了。
如今,这个世界已经被这个生命之形态穿孔了。
它的眼中闪烁着黄色的光芒。它用黑色的细长瞳孔,不可思议地仰望着天光,就像刚刚出生一样。
一股又一股新的清流在旋涡中流淌,将它的身体运走了。
它用八只脚柔软地抓住水流,漂了起来。它将身体托付于水流之中,突然又本能地转过身来。一直以来被它用作与自己出生的世界相抗争的这个力量,此时对它的身体而言,已是理所当然之物。
它终于离开了支流,汇入了洪流之中。
它的眼睛深深地望着不断起伏的前方。它的眼前出现了一个比之前更加巨大的空间。“八手”的花稍稍绷紧了身体,踌躇地迈开双腿,小心翼翼地跳了进去。
水流无穷。无边无际,跌宕起伏,绵延不绝。
在巨大的洪流之中,“八手”的花时而反抗,时而顺从,以仿佛追寻着什么东西的姿态漂流着。无论漂泊到任何地方,它那在迷茫中得以生存的身体,也终有一天能够找到一个安心的所在之处——
它不知游到哪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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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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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年轻。
这是我自1996年出道以来,策划的第一部作品。
当时,角川文库和Sneaker文库的两位编辑同时担任新人的责任编辑,体制还有点不太规范。因此,虽然我当时想写的是在Sneaker文库中流行的面向青年的“剑与魔法”的题材,但主要负责指导我的却是现在所说的“一般书籍”的编辑。再加上当时还未成年的作者根本不可能掌握读者的需求,而且当时的互联网还不能让人这么轻松地收集情报。
说起来——需求就是缺失感什么的吧。如今的日本哪有那么夸张的缺失感?就算有的话,也不过是将经济差距带来的压力偷换成了缺失感,试图将其升华而已。你能理解这种微妙的缺失感吗?既然是难得的幻想作品,那么干脆就写一写在现实中不可能出现的深刻的异质缺失感本身,不是更有趣吗?——当时的我,是以如此年轻气盛的精神进行着写作,再加上两种不同的编辑的色彩,这本书最终变成了内容和包装都相当离谱,只有气势奇妙的相当激烈的作品。
我还记得,这部作品的脱稿是在三年后的1999年。
当时,这个叫冲方丁的人,还过分拘泥于小说技法的“学习阶段”。
我至今仍坚持把小说分为主题、世界、人物、故事、文体五个侧面,从上到下依次进行把握。于是,就让本作专注于修炼“主题与世界”的构筑与发现,其余的就暂且不管了吧——我用心写出了这样看似合乎情理,实则有勇无谋的作品。
结果,预定的三百页变成了两千多页。书变得比包装盒还大,连包装的手段都找不到。当然,文库本是根本不可能收录这样的作品的。当时的编辑花了不少功夫。最终,作品的封面插图整个采用了敬爱的天野喜孝先生在个人展上发表的《NewYorkNights II》,装帧方式非常豪华。
最后终于决定发行两册精装书,共计六千零九十日元。
这个时候已经完全没有什么“需求”可言了。这可是相当于当时的十二本文库本的价格。即便如此,还是有人购买,这让我不得不感叹日本出版界的博大精深。一部分人莫名地追捧这部作品,另一部分人则完全将之无视。大多数人都会皱着眉头说“这是什么书?词典吗?”。可喜可贺的是,这部具有里程碑意义的作品让我获得了“地雷新人”的外号(?)。
真的很痛苦。
之后,我完成了《壳中少女》,然后在出版界流浪了一段时间。我认为我流浪的原因之一就是这部作品。
话虽如此,我的生活却异常充实。“那家伙就是个暴走机车”,人们对我议论纷纷,我所有的企划都被退了回来。尽管如此,我心中还是有着一种令人拍案叫绝的气概——说什么暴走,其实就是在铁轨上行驶而已,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真的很开心。
我并没有刻意去做一些荒唐的事情,而是非常认真地在工作。虽然我有时会恨自己脱离了社会主流,但还是会在某个时刻开怀大笑。虽然并不像加藤登纪子的《追忆昔日》那样,但我每天的日子都像是暴风雨。有一次,我在跑到上气不接下气的时候摔倒,受了重伤,之后就靠喝酒来疗伤。
这么说来,我为了一杯咖啡,在家庭餐厅待了一天啊。无论哪个时代,年轻人的形象似乎都是这样的。
哈哈,怎么感觉跟现在没多大区别啊——我微笑着沉浸在回忆中,说实话,正因为文库本复刊的工作已经完成,我才能如此悠闲。
无论如何,复刊都实在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
如果1996年的我出现在2007年的我的面前的话,一定会互相残杀起来吧。
小时候,我在上体育课时,曾趁老师不注意爬到篮球筐上,结果摔碎了骨头。就是这种感觉吧。
——那到底是怎样的感觉呢?感觉很难表达。总之就是那样的感觉。
所谓的创作者,本来就是自我否定的产物。我理应踩着去年的自己前进,把前年的自己踢飞、吐上一口口水,再把更早以前的自己全都送进坟墓。就是这样。
——尽管如此,复刊还是与过去的自己的共同作业。
每修改一篇文章,我就会感到一种强烈的紧迫感。就像是在突然之间说出“请把女儿嫁给我吧,爸爸!”时会感受到的紧迫感一样,会迸发出令人眼花缭乱的火花。
可能很难理解,但那就是这种紧迫感。
“你这顽固的老头!”“你这个黄毛小子!”—就像这样,对吧。
因为,只要修改一行,文章整体就会不断发生变化,所以要么完全重做,要么就几乎完全保持原样。我不得不做出这样的选择。
在不妨碍投出初稿时的年轻的自己的热情的情况下,再以现在的能力对文章进行调整,完全是无理取闹嘛。编辑部的指摘也只能当成客观的第三者的观点来借用,做出最低限度的修正就已经竭尽全力了。总之,我满身大汗。胃不舒服。像是孩子一样哭得和鬼一样,又是踩又是踢。
尽管如此,偶尔,当我遇到让现在的自己动摇的文章之时,也会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微笑。但另一方面,我又会觉得过去几年的自己被人提出了异议,有些莫名地生气。
但是,即使在这样的烦闷中,
“那是暂且不会变得黯淡的颜色。”
这句话,
“我身上的生者气息已经过于浓厚!”
如此这般,原来还有能够复刊的生命力啊——我想,这就像是一个父亲学会了忍耐,不再去踢那个在自己面前握着女儿的手的男人一样。
对了,冲方丁这个人并没有妙龄女儿,这不过是个比喻。
经历了这样的烦闷之后,我终于完成了校样,让这部作品以文库本的姿态回来了。我终于不再因眼前之物感到愤怒,可以平静地观看它了。
一个新人居然能在这种荒唐的任性之下在业界生存下来。
这确实体现了业界的宽广胸怀。不过,与其说我是生存下来了,不如说是稀里糊涂地活了下来。
即便如此,我腰带上的字句还是让人联想到反派职业摔跤手入场的场景,仿佛能听到主题曲。而且,我还是一如既往地被当作外来的异邦人对待,这一点也清楚地表现出了我出道以来的足迹,我很感激我能活下来。
阴对阳,阳对阴。
这本“天价绝版书”在许久之后得以重见天日,离不开多方的厚意。
这本书初次亮相时的编辑先生,提出有着深远意义的复刊的概念的初期编辑先生,设计出大量色情词汇的现任编辑先生,校对这本满是复杂词汇的原稿的各位先生,以及做出了质朴又帅气的包装的设计师先生,我向你们表达无尽的感谢。
另外,在本作品复刊的企划中,金亨泰先生超越了国家和语言的差异、爽快地接受了封面的插图任务,并经常为我们画出超出预想的出色的画。我谨向金亨泰先生表达衷心的感谢。
在此,我要向在本作品首次发行时,满怀热情地阅读的各位,以及现在重新拿起这本书的所有人,一一表示感谢。
我们还会在哪里再见吧。
2007年11月 冲方丁 敬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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