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理由之少女[检索用:再见地球]

书名:Bye-Bye, Earth 01 理由之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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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冲方丁

翻译:YouR

图源:天王洲アテ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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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4-04-23 更新校对

  2024-06-12 更新二校

  章节插图 14

01 理由之少女

  拉布莱克=贝尔

  世界上唯一的,“无面”的少女。

  (注:“无面”原指一种没有口、鼻、眼的妖怪,即野篦坊)

  拉布莱克=曦安

  贝尔的老师。月瞳族C a t’s e y e s

  夏迪=加普

  城中的上级剑士,也是贝尔的师兄。

  奎斯提恩=阿德尼斯

  有着“怀疑者”之刻印的剑士。月瞳族C a t’s e y e s

  基尼斯

  剑士=剧本家。弓瞳族S h a r p E y e s

  贝涅迪库丁

  剑士=导演。雌雄同体的水族M e r m a i d

  提香

  陷入疯狂的剑士。水族M e r m a i d

  凯蒂=札·奥尔

  旅行中的长耳族R a b b i t y E a r

  ****

Prologue 于赤色之刻出发

  ****

  眼前的这个男人到底是谁?

  这个出乎意料的问题撕裂了少女的心。

  对方是养育了自己,教导了自己的,无可替代的男人——明明是自己最熟悉的,一直以来都生活在一起的男人。可是,如今的他却突然变得如陌生人一般。这是为什么呢。

  好可怕。

  男人如影子一般背对着太阳站立,让少女看不清男人的表情。

  「这是我身为教导者E n o l a最后的任务。来吧,贝尔!」

  男人举起手中的剑,朝少女踏出了一步。

  少女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被吸引到了那闪耀着锐利光辉的剑尖上。她感到自己的心一下子破碎了。

  为了抵抗这种痛苦,少女如此想到,

  啊啊,就像自己要离开这个男人一样,这个男人也要离自己而去啊。

  这里不存在“为什么”这种疑问。

  存在的,只有选择。在无数的选择背后,存在的还是选择。无论何时,选择的种子都会深埋心中——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够不再问“为什么”。

  是啊。

  为什么——

1

  Lin,时计石o’c l o c k发出了声响,少女微微睁开了眼睛。

  阳光映入少女微微睁开的双目,逐渐盖过了她眼中的黑暗。一望无际的蓝天一下子跃进了少女那好强的黑色眼眸之中。

  (感觉一不小心就会被吸进去啊…)

  春意盎然的丘野上铺着芝草的地毯,充满了阳光的气息。躺在地毯上的少女惬意地伸长了身子。在她的身旁,有一把用麻布包裹的沉甸甸的巨剑。少女摸了摸剑身,将身体贴了过去,同时把另一只手放在了胸前。她的手上有着点点不起眼的伤痕。那双手虽然尚显稚嫩,却也不失坚韧。然后,她用指尖轻轻捏起了一颗用特别的琥珀工艺A m b e r W o r k制成的宝石。

  「已经…这么红了啊。」

  少女认真地呢喃着。时计石o’c l o c k的色调已经转为了赤色。那是像火一样明亮的颜色。少女盯着这丝毫不显黯淡的颜色,盯了好一会儿。然后,她不由得叹了口气,随后扑哧一笑。

  「算了,再怎么想也没用。」

  她精神满满地说着,然后翻身坐了起来。少女的身体就像是在空中飞翔的鸟儿一样轻盈。从浮在空中的少女身上完全感受不到任何重量。随着“咚”的一声轻响,少女的双脚立在了地面上。

  少女那短短的黑发将美好的春色绘卷一分为二,而后又轻轻地遵循着大地的引力落了下来。

  「好,走吧,伙伴。客人们也应该都等得不耐烦了吧。」

  就像是在回应少女的视线一般,躺在她脚下那把厚重的大剑似乎发出了一声迫不及待的轻哼。

  切萨湖的台场Platform早已骚动起来。

  一位远道而来的月瞳族C a t’s e y e s的商人不由得脱口说道,

  「哎呀,这可真是。整片湖都乱了套了。」

  湖的四周遍布着各个种族的人。

  以平时生活在森林深处、有着深邃智慧的月齿族W i l d W i s e M o u s e T e e t h为首,总是群体活动的弓瞳族S h a r p E y e s们,以力量为傲的水角族M i n o t a u r的年轻人们,悠闲自在的长脚族F r o g g y们,还有尖耳朵的萤族ロイテライテ都来到了附近。其中甚至还有栖息在沼泽深处的美丽水族M e r m a i d。向来以水妖O n d i n e自居的他们竟然也罕见地来到了台场。所有人都似乎在认真地讨论着什么。巨大的湖像是镜子一样吞噬了光芒,与高耸在台场上的天气轮之塔一起映照出了这些湖之住民的样子。

  「嗯…莫非这里有什么生意的门路吗?」

  以行商为生的这个男人低声说着。他竖起尖尖的耳朵和胡须,环顾四周。

  然后,他好不容易找到了一群熟悉的萤族ロイテライテ。男人朝着他们爽朗地笑了笑,然后开口问道。

  「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怎么连月齿族老 鼠和不喜欢离开村落的弓瞳族山 羊都从森林里出来了?现在明明既没有祭典,也没有在审判罪人,不是吗?」

  双方都没有在意那些繁琐的礼节。其中一位萤族ロイテライテ点燃了一支薄荷烟,吸了一口,吐出烟圈,随意地回答道,

  「哎呀,不久之前,海潮来了的时候,有东西跟着流了过来啊。」

  「哦,随着海潮一起吗?那到底是个什么种族呢?」

  「不不不,那要是个能听明白话的对象就好了啊。可惜,它是个水媒花啊。现在,它就像是恶魔一样,正在湖里撒毒呐。」

  「哈…水媒花…撒毒?」

  「海潮啊,海潮。它虽然不是毒药,但对我等来说就是毒啊。你看,湖现在不也正在一点点地变成海潮吗?」

  「哈哈,是啊。若非如此的话,海潮之花也不可能在湖里播种…那么,你们就是为了消灭这个水媒花才聚集在这里的吗?」

  「是啊。」另一个人压低声音说道。「快看那些水角族的年轻人们。他们最先出击,却也最先被干掉了。」

  确实,每个水角族M i n o t a u r的年轻人都或多或少受了些伤。其中也有人失去了一根骄傲的角。对于以力量为荣的他们来说,这是最为羞耻的事情了。

  「然后,月齿族老 鼠的大人物们绞尽脑汁地做了个决定。」

  哦?行商探出了身子。有着深邃智慧的月齿族W i l d W i s e M o u s e T e e t h在天气轮之塔下做出的决定,对于湖之住民来说是绝对的。也正因如此,他们很少进入塔中。

  「这个嘛,他们好像是去拜托了个某个陌生人。就是那个,呃,旅行者N o m a d那边的。」

  「哦哦,拜托了旅行者N o m a d吗!原来如此,这样的话…」

  「不是的,那个旅行者N o m a d把和他住在一起的小姑娘派过来了。」

  「小姑娘…?」

  「月齿族老 鼠的大人不是说过吗。不过,关于那个小姑娘,有个奇怪的传闻呢。」

  传闻,这个词让男人眼睛发亮。嚯嚯,他点了点头,催促着萤族ロイテライテ继续说下去。

  「这个嘛,好像说她是从石头里生出来的?你知道吗,就是那种彩色的石头。」

  「啊啊,你说的是时计石o’c l o c k吧。确实,它的颜色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改变…不过,时计石o’c l o c k生下了孩子,这也太奇怪了吧。」

  「我们也不清楚。还有传言说,她本来是住在都市P a r k里,后来因为到处作恶才被人赶出来的。至于她是不是因为迷路才来到这里的,我们也不知道。」

  嗯,男人点头沉吟。

  「这也很有意思。会是一份很好的新闻D e a l吧。」

  男人一边说一边高兴地拍起了手。而就在他的身后,随着时间的推移,众人正在等待的人物正在慢慢靠近。不久之后,她就在众人的一片沉默之中出现了。

  「怎么了?怎么突然不说话了?」

  「那个…有什么人来了。」

  突然,台场的一角安静下来。寂静慢慢扩散开来。现在,众人还无法清晰地看到到来之人的身影。不过,对方越是靠近湖面,大家就越是沉默。

  这时——

  没有任何人的指示,聚集在那边的人流毫无征召地分成了两半。在来者与湖之间最短的路径上,一条被群众围起来的道路出现了。

  名为沉默的地毯铺在了道路上。

  「已经座无虚席了吗。」

  耀眼的光线照在了道路上。

  而后,少女紧随其后,走了过来——

  那个少女,什么都没有。

  没有尾巴,没有鳞骨,没有羽毛。没有大大的眼睛,没有尖尖的耳朵,没有胡须,也没有值得夸耀的角。她不具备任何种族的特征,没有特征就是她的特征。少女用那双黑色的眼睛无畏地环视四周,紧绷的嘴唇上浮现出亲切的微笑。

  她背着一个用麻布包裹的巨大物品。从其轮廓可以看出那是一把剑,仿佛这把剑就是她的特征一般。那把剑的宽度超过了少女的肩膀,若是算上剑柄的话,甚至比她的身高还要长,与她娇柔的外表格格不入。

  「…总感觉很恶心啊。」

  随着少女的前进,周围的沉默也逐渐消散。有人开始窃窃私语起来。尽管如此,少女还是对着人群微微一笑,但这反而令人们看向她的目光更显讶异。

  (还是老样子呢…)

  微笑着的少女在心中呢喃着这样的话语。她并不是因完全习惯了这些流言蜚语而产生了放弃的念头,而是存于她心中的另一个自己的声音给一直无法习惯这种目光的她注入了动力。

  (有朝一日——)

  那是渴望着,并且相信着这讶异的目光有朝一日一定会改变的自己。

  少女停下了脚步。

  「拉布莱克=贝尔!」

  少女用凛然的声音说道。

  「这就是,我的名字!我奉我的师父M a s t e r,拉布莱克=曦安之命前来。」

  这时,人群中出现了一位年老的月齿族M o u s e T e e t h。他的腰因层层重叠的圆环而弯曲,只得以倚靠在拐杖上的姿势面对着少女。他的表情真柔和啊,贝尔心想。

  「欢迎到此,贝尔殿下。我谨代表湖之住民,请求您的帮助。」

  「您是?」

  「吾乃率领月齿族M o u s e T e e t h,掌管天气轮之塔之人。大家都叫我J。」

  J殷勤地说道。“J”是一族之中对最年长者的称呼。

  「那就拜托了,J。我的对手在哪里?」

  「请看那边。湖面上,有一点黑色的污浊。」

  「哈啊…在我看来有点太远了,看不太清。不过好像确实是这样呢。」

  「在这被称为神所遗弃的镜子的切萨湖中,有东西给它带来了一点阴霾。那个东西就在湖底。它的手臂比树干还要粗,而且,我们也不知道它有多少条手臂。它那鲜红的身体会弹开一切的剑和枪,口中还会吐出漆黑的毒素。」

  「师父M a s t e r说那一定是“八手N e g r o n i”。不过,到底是真是假,我还得亲眼去看看。」

  「哦哦…那么,就请您把它除掉吧。」

  「嗯。不管是什么样的花,花的果肉都是我爱吃的东西。嗯,放心吧,我一定会把它打倒的。」

  但是,听到这句话的人非但没有放心,反而更进一步地从贝尔身边后退了一步。

  「多么野蛮B e a s t y啊…」

  从骚动的人群中传来了这样的话语。

  (嘁,只吃草和果子就是美德B e a u t y了吗。)

  暂且不顾心中的不快,贝尔立刻开始着手准备。

  她望着湖面,然后从背上取下了剑。这把剑没有剑鞘,贝尔只在剑尖和剑柄的根部绑上了应该是用花皮编织的剑袋。随后,贝尔随意地把剑取了出来。

  咚!在自身的重量下,剑刺进了贝尔背后的地面,发出了巨大的声响。

  哦哦…

  那把巨大的剑看上去就无比沉重,足以让围观的群众发出呻吟。以最宽的剑柄为起点,直到剑尖为止,整个剑身都呈现出极为平缓的曲线。包裹着剑的布有着类似于白诘草C l o v e r叶的轮廓。虽然这把剑在外形上与“锐利”二字毫无关系,但是它的质量和威风却足以对大地露出獠牙。

  贝尔放下笨重的剑,然后开始随手脱起了身上的衣服。

  「你在做什么…?」

  J瞪大眼睛问道。

  「为了让身体变轻。」

  贝尔一边回答,一边看着湖面。她的脸上是一副完全不在乎周围群众的目光的认真表情。随后,她连鞋子都脱了。最后,她的身上只剩下了挂在脖子上的时计石o’c l o c k和一条亚麻色的裤子。然后,贝尔慢条斯理地走上了台场。

  随后,她朝着湖面迅速跑去。

  「什么…」

  「啊哇哇…」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贝尔要潜入水中的瞬间,她的身体竟然在水面上高高跃起。

  这让附近的群众吓得不轻。他们的每一张嘴,每一双眼睛都张得大大的,呆若木鸡。

  就像是一只在风中起舞的妖精F a i r y一般,贝尔轻轻地用脚尖踢了一下水面,飞了起来,在水面上留下了一道波纹。每踢一次水,她舒展开来的身体都像是在华丽地起舞。

  然而,对围观者而言,少女这轻盈的姿态无疑是可憎之物。只有被大地所抛弃的失重之罪人才会做这样的事。

  被这样的视线看着的贝尔在水面上跳跃着。她注意到,自己的脚下逐渐染上了黑色。突然,她发现,在下方,也就是水底,似乎有什么巨大的东西纠缠在了一起。

  贝尔踢向水面,浮在半空,对着黑浊的水面低语。

  「喂…你为什么会来到这种地方?」

  波纹扩散到整个湖面,消失了。

  「你没有故乡吗?」

  似是在回答她这如同自言自语般的问题一般,那个东西出现了。

  贝尔瞬间做出了反应。她再次踢向水面,高高跃起。

  如镜子般的黑色湖面突然整片变得通红,然后爆炸了。随着激起的猛烈水花,一条巨大的触手笔直地飞向空中,追逐着贝尔。

  那是一只有着众多吸盘、没有一根手指的触手。它抓住了空中的贝尔,缠住了她的脚腕,然后一口气收了回去。转眼间,贝尔就被它拖进了水里。湖面上再次爆发了一声巨响,宛若天气轮之塔那么高的水柱在湖面上猛地升起。

  没过一会儿,就如晴空下雨一般,湖面上洒满了水。

  看着这在一瞬之间就结束了的事态,群众们束手无策。就在沉闷的寂静即将要再次支配周围之时,台场旁的水面突然晃动起来。

  「呜哇!」

  「噫呀!」

  全身湿透的贝尔出现了。恰好在那边的人被吓了一跳。

  「嘁…果然下身也该脱了吗。」

  她毫不费力地跳上台场,抬起一只脚轻声呻吟。被触手缠住的地方的布料被巨大的力量撕裂了。但是,那里还有比那布料更为破碎的东西存在。那就是不知为何会变成那个样子的,被贝尔握在手里的红色触手的尖端。

  啪嗒。随着一声湿哒哒的声音,触手被她扔到了台场的地面上。

  「让一下让一下。」

  不必她说,周围的人们就将惊讶化为了恐惧,“哇”地一声从贝尔身边离开了。

  这时,红色的触手更加凶猛地一个一个出现,朝着台场径直而来。所有人都一溜烟地逃走了。

  贝尔穿过恐慌的群众,迅速跑回剑边,顺便披上了外套。

  「水还很冷啊。」

  她看着插在地上,仿佛被丢下了一般的孤零零的剑,悠然说道。

  这时,天气轮之塔上已经缠上了很多根触手。随后,一个巨大的红色肉块突然冒了出来,出现在台场前方。它那黄色的眼球和细长的瞳孔闪着黑色的光芒。它看着贝尔,仿佛就知道她是来杀死自己的一样。

  「果然是“八手N e g r o n i”啊…还真是大啊。」

  贝尔抿住双唇,凝视着那恶魔般的水媒花

  「该出场了,伙伴。」

  盖在剑上的布一下子脱落,一团散发着沉重光芒的,年老的百合科的钢铁之果实出现了。没有比这更不适合做剑的钢了。

  ——EREHWON.

  剑的身上写着一段灵妙的古代文字的刻印S p e l l,但是谁都看不懂其中蕴意。

  “八手N e g r o n i”无言地逼近,那巨木般的柔韧触手以猛烈的势头弹起,猛地扑向贝尔的头顶。

  「歌唱吧!“咆哮剑R o u n d i n g”!」

  贝尔猛地叫了起来。她用双手紧紧握住剑柄,扭动全身,将剑从地上抽了出来,向左右挥舞。她毫不费力地挥着比自己还要高的剑,就好像是被她所触碰之物也染上了她的那份轻盈一样。

  YAAAAAAAA——

  随着贝尔的一声大叫,两个有着巨大重量之物呈一上一下之势正面碰撞,震撼了整个空间,天地间回荡着微妙的钝响。下一个瞬间,触手以惊人的气势撞向了天气轮之塔。

  但是受伤的却只有塔,触手则是毫发无伤。

  在这期间,其他的触手纷纷挥下,贝尔用剑一个个地迎击。飞起的触手挖开地面,挂倒树木,台场周围瞬间出现战损的模样,被滚滚沙尘覆盖。

  「加油啊——!」

  「请守护我们吧!」

  看着似乎被逼上了绝境的贝尔,刚刚那些窃窃私语和憎恶的声音不知跑到哪里去了。群众们一个个在远处放出了激励的呼喊。然而,就在他们对着这个与“锐利”二字无缘的剑开始不再抱有期待,差点放弃希望之时,

  「给我断!」

  随着贝尔的猛烈一击,被打飞的触手的根部和尖端飞向了两个完全不同的方向。

  周围瞬间沉默,随后爆发出“哇”的欢呼声。

  被砍飞的触手在贝尔背后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声音。而接下来袭击向她的触手也是同样的命运,被贝尔猛然砍断。不知何时,她手中那把剑的容貌竟然发生了变化。贝尔的每一次挥剑都让剑刃越显锐利,老去的钢铁果实不知不觉间展现出百合科原本洁白光滑的铁肌,仿佛在拥有成铁的刚强的同时又恢复了幼铁那丝毫不显黯淡的光辉。

  “八手N e g r o n i”似乎也明白了光靠敲击是没用的,停住了挥向空中的触手。

  它的犹豫没能逃过贝尔的眼睛。

  贝尔一口气冲了过去,剑尖向前,一口气逼近了它。她完全不给“八手N e g r o n i”逃向水中的机会,猛烈地挥舞起了如今闪耀着优美的白银L i l y W h i t e光辉的剑。

  EEEERRRREEEE…!

  剑突然发出了不可思议的低吼。宛如欢喜的低吼与轰然的破坏之音重叠在一起。一瞬间,“八手N e g r o n i”鲜红的身体被切开,变得七零八落。

  仿佛是听到了“八手N e g r o n i”不成声的悲鸣一般,漆黑的血一般的东西涌了出来。

  (是海潮的味道…)

  “八手N e g r o n i”那充满了鲜活颜色的巨大内脏四散开来。被切下的触手陷入了疯狂。一连串的冲击使得台场的一面出现了龟裂,被“八手N e g r o n i”紧紧缠住的天气轮之塔剧烈地摇晃着。

  虽然“八手N e g r o n i”的身体已经支离破碎,但是,触手仍然缠住了贝尔稚气未脱的身体,做出了最后的抵抗。贝尔握着剑,静静凝视着八手的眼睛。

  「…喂,你为什么要来这种地方呢?」

  剑发出轻微的低吼。

  『想回大海——』

  “八手N e g r o n i”的低吼通过剑传入了贝尔的脑海之中。

  「那你为什么…」

  『已经…回不去了。』

  贝尔猛地握紧了剑。

  『死吧…』

  突然,八手的头部膨胀起来。从伤口处,可以看到它正在收缩的心脏。有什么东西正要从那鲜红的内侧盛开。是的——花要开了。

  『播种…』

  在那句低吼的最后,贝尔再次挥下了剑。

  「对不起。」

  “八手N e g r o n i”的身体突然收缩。在它想要播出种子的刹那,贝尔切断了它想要护住身体的触手和心脏,将其粉碎。她仿佛听到了喊叫的声音,那是很悲伤的声音。在同样的地方两次遭遇重击的台场慢慢变得无法支撑“八手N e g r o n i”的重量,不久就崩溃了。被巨木般的触手缠绕的塔从根部折断。在迅速退开的贝尔面前,塔与“八手N e g r o n i”的尸体带着台场的残骸一起倒入了湖面。

  剧烈的崩坏之音之后,沉默降临了。贝尔回头看向哑口无言的群众。没有一个人敢与她搭话。大家都是一副魂不附体的样子,摇摇晃晃地聚集在倒塌的台场、塔和“八手N e g r o n i”的残骸周围。

  贝尔从“八手N e g r o n i”的碎片中拿起一颗种子,然后走向了自己脱下的衣服。

  不知何时,她手中的剑又恢复了原样,变成了一点儿也不显美丽的年老钢铁的模样。

  「谢…谢谢您。报酬会改日…给您送过去。」

  看着穿上衣服的贝尔,J战战兢兢地说道。他那温柔的微笑如今也变得僵硬。J从来没听说过贝尔会把塔也一起退治掉。

  贝尔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她犹豫片刻,客气地问道,

  「这个种子…还有…那个,我能收下吗?」

  「那…那东西…能做什么…」

  「和之前说的一样,我喜欢花的肉。」

  一阵尴尬的沉默。

  贝尔把一根被切开的触手扛在肩上,对着J轻轻低头示意。自己不应该再待在这里了。这样的焦虑催促着她离开台场。“多么野蛮B e a s t y啊”…也多亏了这个决定,她不至于再听到这样的话了。

  回去的路上,她将“八手N e g r o n i”的种子放在了途经的溪谷中。种子消失在了淡淡的水中,很快就看不见了。她不认为种子会发芽,但是,这样做的话,她就能有一种在吊唁“八手N e g r o n i”的感觉。

  (…那些家伙一定会把种子一粒不剩地全都碾碎吧。)

  这当然是正确的行为。但是,贝尔想到,如果有一天,她自己也能站在今天的“八手N e g r o n i”那一侧战斗就好了。到了那时,她现在的行为也将是正确的吧。

  回过神来,时计石o’c l o c k的颜色已经从赤色变成了淡紫色H e l i o t r o p e

  黄昏将近,贝尔急匆匆地回家。

  ****

2

  ****

  「我回来了,师父M a s t e r。」

  贝尔走进小屋,只见一个男人正对着壁炉鏖战。

  「辛苦了。」

  男人只是这样简短地回了一句,连头都没回。

  贝尔把“八手N e g r o n i”的触手放在了圆桌上。

  当她把剑挂在剑架上之后,她一如既往地感觉到地面离脚下越来越远了。她与大地的联系非常稀薄。只有背负上足以对大地露出獠牙的重量,贝尔才能在大地上迈出步伐。而告诉她这件事的,正是如今这个背对着她的男人。你什么都没有错——在这个世界上,他是唯一对贝尔这么说的人。

  「曦安。」

  贝尔轻轻叫了他一声,而对方正在埋头点着暖炉的火。大概是不小心把火种熄灭了吧。笨蛋。明明只要使用魔法,就不需要这么辛苦了。

  真是的,这位师父M a s t e r还真是喜欢给自己找罪受。

  (这次也没必要让我去的。如果是曦安的话,一定能做得更好。)

  突然,曦安尖尖的耳朵立了起来。他好像终于是点着了火。曦安“呼”的一声吃力地叹了口气,回过头来。他那难得的雪白体毛和胡须都被煤灰熏黑了。

  他接过贝尔递过来的毛巾,然后瞪大了眼睛,说道,

  「啥啊这是。」

  如今,他的眼瞳呈现出月瞳族C a t’s e y e s特有的纵向略宽的椭圆形状。如果是在明亮的地方,他的眼瞳就会变细,就像是在那碧色的眼睛上画了一条黑线一样。

  「是战利品哦。就像师父M a s t e r你说的一样,对方是一朵花。」

  「嗯…不错的剑击S c h w e r t S t r e i c h。砍的方式很漂亮。」

  「哎嘿嘿。」

  「但是,剑刃还是没有完全显现出来。」

  「那是因为我在观察情况——」

  「你要让剑随时都能被挥出来才行。对了,你打算怎么处理这个?」

  「吃了。这肯定是水媒花。」

  「嗯。」他耸了耸肩。「这也是礼节啊。吃掉是吊唁死者最好的方法吗。」

  虽然贝尔从来没有对他抱过什么期待,但是曦安在做饭上真的是一点忙也帮不上。他虽然对做好的东西从不说三道四,但是却有着把调味料当成玩具来玩的癖好。

  「好吃。」

  即使被贝尔批评,但是曦安还是在一番操作之后让料理的味道变得莫名其妙,让贝尔很是不悦。虽然他本人美其名曰为“用心”。

  「那你就每天都自己做饭吧。」

  这句话击中了曦安的软肋。归根到底,曦安只是出于兴趣才会做饭而已。要是太欺负他就太可怜了,贝尔看准对方吃完的时机,换了个话题。

  「师父M a s t e r,这个“八手N e g r o n i”为什么要离开大海呢?」

  「不知道。可能是因为厌倦大海了吧。」

  「可是它说想回大海啊。」

  曦安点了点头,像是在说「是啊。」

  「这家伙想要完成身为花的使命,也就是身为播种者的使命。不只是花,这世上所有的东西都想要互相交合。所谓的世界,就是指这想要交合的万物。」

  得出这样的结论后,曦安迅速起身走向壁炉。他坐在摇椅上,点亮荧光石L a m p,戴上眼镜,叼起烟斗,把书拿在了手上。他这惯例一般的饭后姿态,是这世上几乎唯一一个能让贝尔感到安心的,永恒不变的姿态。

  萦绕在烟斗上的烟其实只是幻影而已,是曦安用魔法制造出来的。他只是想要享受这种气氛,其实已经很久没有真的抽过烟了。据他说,他之所以这么做,是为了不忘记最后一次吸烟时那美妙的味道。但是,他却只字不提在那偏执背后的、很久以前就存在了的真实原因。贝尔不禁想到,这反而是件相当辛苦的差事吧。

  但这却让贝尔奇妙地感到安心。

  贝尔坐在曦安旁边,开始鞣制“八手N e g r o n i”的皮。拿来做剑袋正好,做鞋子好像也还行。想着想着,贝尔突然说,

  「大家都害怕我。」

  曦安看着书,默默点了点头。

  「如果去的人是你的话,肯定能做得更好。」

  「以水媒花为对象吗…我能教导它什么呢。」

  「你太偏执了。除了教导他人之外,你不愿意在其他任何地方花力气。」

  「这是我身为教导者E n o l a的职责,有什么问题吗?」

  「当然有问题啦。当然…是做得不好的我问题更大。但是,这样的话,我们在这里也要待不下去了。肯定会变成这样的。」

  「那么就赶紧收了报酬,早点走吧。那么,接下来去哪里呢…东边还是西边呢。这个国家里,你没去过的地方还有很多呢。」

  「去那边的话…」

  贝尔突然闭上了嘴。曦安合上了书,抬起头,和贝尔对上了视线。

  「去那边的话,我就能遇到和我一样的种族了吗?」

  贝尔盯着曦安的脸,继续说道。

  「不。」曦安很干脆地摇了摇头。「之前我去那边的时候,到处都没有像你这样的人。」

  贝尔低下头,皱起了眉头。刚才为止一直在她的心中沉睡的莫名的感情突然涌上了心头,而不能把它当作平常之事消解的自己让她感到很是焦躁。

  「…如果再这样下去,我迟早会被饥饿同盟T a r t e T a t i n带走的。」

  「连饥饿同盟T a r t e T a t i n是什么都不知道的人,就别说这种话了。」

  「我知道。你教过我的。饥饿同盟T a r t e T a t i n就是那些无法在这个世界中感受到任何乐趣的人吧。」

  「哼…。没错。」

  「如果被他们抓住,我的人生一定就结束了。我到底要去哪里才能见到我的种族呢?我也想融入这个世界呀。但是,我好痛苦啊…再这样下去的话…」

  曦安望向了壁炉。他那碧色的双眸中闪烁着平静的光芒。然后,他低声说道,

  「在你心中,这种无法用言语表达的感觉,我称之为乡愁。」

  「乡愁…?那是什么啊?」

  「是什么呢…是对故乡的思念,对理想乡的憧憬,还有明明活着,却对现在的自己和自己所在之处都无法爱上的,内心之中的痛苦吧…大概就是这样吧。」

  「那,你就告诉我该怎么办吧。我没有什么故乡啊。」

  啪嗒,小小的火苗爆开了。

  「那就去旅行吧。」

  曦安直爽地说。如此重要的事,在他口中就像是在谈论家常便饭一样。而这正好表明他是非常认真的。贝尔露出了连自己都觉得自己没出息的表情。

  「听好了,贝尔。在我看来,“剑之国”中没有你这样的人。但是,如果你离开这个国家,去世界中旅行的话,也许你就能得到真正属于你的世界。」

  「但是…师父M a s t e r你不是一直在说吗。那是要到最后才会教我的东西。在那之前…我们要一直一起…」

  看到曦安点了点头,贝尔迅速陷入了悲伤之中。

  「去都市P a r k,接受成为旅行者N o m a d的试炼吧。你一定能行的。因为你是我的徒弟。如果做不到的话,你就只能一生都在这个世界徘徊了。」

  「太严厉了吧…」

  「旅行是赌上自己的全部存在的行为。没有人能帮你。即使身为教导者E n o l a,和你一起共度了诸多时光的我也不能代替你。就像你无法成为我一样。」

  「我知道了啦…」

  贝尔轻轻抱怨着。但实际上,这也是贝尔自己一直在思考的问题。

  总有一天,这种生活会结束,而那一刻对自己来说才是真正的开始。

  「可是,师父M a s t e r你总是这么突然。我也是要做好心理准备的啊。」

  曦安扑哧一笑。

  「就是这么回事。之后就等你的结论了。不必着急。」

  曦安只说了这么一句,就立刻回自己的房间去了。

  那天夜晚,贝尔只穿了一件衬衣,像往常一样抱着剑上了床。因为光靠毛毯是无法将她的身体与大地B e d连结在一起的。

  「属于我的世界…」

  贝尔嘀咕了好几次。她自己也不清楚每当自己说起这句话时就会涌上心头的那个思绪是什么。

  她想起了“八手N e g r o n i”。她想要称赞它离开大海的勇气。即使它最终在旅途的中凄惨地死去。

  时计石o’c l o c k的颜色由深紫变为了宵蓝M i d n i g h t B l u e。随着石头颜色的改变,夜色渐深。当清晨再次到来之时,贝尔一定能再次迎来像今天这样的赤色之刻吧。

  睡吧,把这个想法带进梦中吧。贝尔闭上了眼睛。她能听到剑在轻轻地低吼。你心中不是早就做好了决定吗?剑这么说道。之后,就只剩下将之用语言表达出来了——

3

  第二天午后,湖之住民带着满满一袋硬币D e n a r i i来到了这里。

  贝尔在餐桌旁窥视着在小屋门口应付自如的曦安。她注意到湖上的人们也不时向自己投来视线。J也在其中。好奇,恐惧,畏惧…这种看向特异事物的目光,仿佛像针一样刺痛了她的肌肤。而且,他们是绝对不会主动走进小屋的。

  (没关系。)

  突然,这个念头涌上贝尔的心头。

  不能把寂寞归咎于别人——。

  或者说,这才是她从眼前这个男人身上学到的最大的东西。

  「靠这些就暂时不愁吃穿了。」

  湖之住民走后,曦安笑眯眯地说道。在这种地方,他实在是显得俗气无比。

  「我有话和你说,曦安…」

  贝尔下意识地叫了对方的名字。曦安一脸温柔,眯着眼睛歪起了头。

  「怎么了?这么严肃。」

  「我要接受旅行的试炼。」

  贝尔斩钉截铁地说道。终于说出来了,她想到。

  曦安瞪大了眼睛。他目不转睛地盯着贝尔,脸上刚刚浮现出一丝微笑,却又立刻消失了。曦安现在的表情平静得令人难以置信。

  「嗯…不是骗人的呢。看来你比我想象中要更早地下定了决心啊。」

  贝尔沉默了。她知道,如果自己现在说些什么,自己的心就会动摇。

  「把你我的剑拿来。」

  贝尔照做了。两人走出了小屋。

  太阳高高升起。迎着灿烂的阳光,曦安背对着贝尔。

  「那么,这也是我最后一次教导你了。」

  说出这句话的曦安突然让贝尔感到陌生。贝尔用后背感受着剑的重量,死死地盯着对方。

  「想要成为旅行者N o m a d的人,其身上必须背负上诅咒。诅咒的形式根据每个人的人生而千差万别。而这个诅咒正是成为旅行者N o m a d之人所面对的第一个试炼。即使在踏上旅程之后,这个诅咒也会一直纠缠着你。顺便一提,我身上的诅咒则是,不能在教导以外的任何场合行使力量。」

  曦安的脸上浮现出略显顽皮的笑容,但是贝尔如今已经没有余力做出回应了。

  「诅咒会通过旅行者N o m a d的血来继承。做好觉悟吧。」

  说着,曦安抽出自己的剑,将剑刃划向了自己没有握剑的那只手。鲜艳的红色水滴滴落在他的拇指腹部。

  贝尔也弄出了同样的伤口。她朝着曦安伸出了手。伤口和伤口互相接触,两人之间仿佛能共享对方的痛苦。就在这时,贝尔发现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以伤口为媒介进入了自己的身体。她猛地颤抖了一下,心中涌起些微的恐惧,以及强烈的幸福。曦安体内的东西流入了贝尔的体内,这个事实,化为确切的实感支撑着贝尔。

  「你踏上旅途的目的是什么?天赐之子啊。高声歌颂吧!」

  「我…我想知道自己的身世R o o t!我想见到和我一样的种族!我…我…我也想融入这个世界!」

  贝尔的声音仿若在啼血,也仿佛在哭泣。

  那个东西一下子流入了贝尔的体内,然后“啪”的一声炸开,消失了。两人的手指分开了。伤痕已经消失,只有指腹上残留着干涸的血迹。贝尔突然感到一阵寂寥。下一个瞬间,她突然对眼前的男人产生了违和感。

  「要相信,并且接受,诅咒终有一天会变成幸福。」

  曦安稍稍离开了贝尔。他手里拿着剑站在那里,就像是要挡住贝尔的道路一样。

  「有点奇怪。」贝尔呻吟道。「曦安…你的脸,简直…」

  「看起来就像是第一次见到一样吗?嗯,这就是最后的教导即将完成的证据。」

  曦安始终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明明他现在认真得可怕,但是却从不让人察觉到。

  贝尔差点哭出来。像是想要阻止什么一样,她双手抱住自己的肩膀。尽管如此,她却还是什么都阻止不了。贝尔挤出沙哑的声音,说道。

  「啊啊…不行。曦安,你会消失的…」

  「毕业之人不需要对师父M a s t e r留有什么记忆,只要他的教导还活在心中就够了。而且,这样做也能避免你察觉我的企图。」

  「企图…?」

  「也是一种托付吧。为了让你能够到达我明知自己无法到达的地方。」

  男人像影子一样背对着阳光。贝尔已经看不清他的表情。

  「啊啊…我就知道是这样。就因为是这样…我才不想提旅行的话题。可恶,玩弄人心的人算什么教导者E n o l a啊。可恶…曦安,我好寂寞,好痛苦啊…」

  「对不起,贝尔。只要杀了我,你就能从那痛苦中得到解脱。」

  「你!你总是这样,不想成为任何人的依赖!」

  「这就是我身为教导者E n o l a的宿命!」

  贝尔的喉咙鸣动。她好不容易才忍住了眼泪。

  「我也…我也想变得和你一样坚强。」

  「你不需要。」

  曦安的声音充满了温柔。他终于举起了手中的剑。那把剑是由莲花科的美丽钢铁打磨而成,呈现深而鲜艳的青燐色L a p i s L a z u l i。在光与影之间,曦安的剑刃放出锐利而苍白的光辉。在那剑身上,刻着ENOLA的刻印S p e l l。这是意味着教导者E n o l a的神代文字。

  贝尔用颤抖的手紧紧握住了自己的剑。

  从面对曦安的剑开始,贝尔手中的剑就开始发出低沉的低吼。

  「总有一天,你会明白刻在你的剑上的EREHWON的刻印S p e l l是什么意思。无何有乡这个词,如今已经失去了它真正的含义!」

  话音未落,两人之间的紧张感已然高涨。即使两个人都不愿意,两人的剑与剑之间也会因互相追求而让握剑的手动起来吧。

  剑的吼声渐渐高涨,贝尔几乎是无意识之中说出了这句话。

  「我喜欢你,曦安。」

  「你会找到更好的男人的,我的女儿!」

  最后,

  「这是我身为教导者E n o l a最后的任务。来吧,贝尔!」

  贝尔的剑发出了咆哮。贝尔动了。在这瞬间的冲动下,自己到底做出了什么动作呢?在这个疑问形成的瞬间,无形的答案也随之而来。啊啊,是吗,她这么想道。

  跑吧。

  Lin的一声,响起了清脆的声音。

  时计石o’c l o c k变成了赤色。

  那是像火一样的赤色。

  是暂且不会变得黯淡的颜色。

I 由缘。圣星照E a r t h S h i n e

  ****

1

  ****

  (这里的石头食欲很旺盛。)

  踏入了钵状C r a t e r盆地的贝尔在心中自言自语。

  周围没有人影,只有一个个外形奇特的石柱。它们就像是沉思的人们一样,拖着长长的影子伫立在那里。地面上铺满了尚未枯萎的树叶,证明这些石头直到最近都还是绿意盎然的树木。

  树上的叶子也微微作响,染上了坚硬的光辉。

  (石英之森…还真是好久没来过了…不过倒也没什么值得怀念的就是了。)

  贝尔用清晰的目光放眼望去。那里是树木和石头互相争斗的地方。

  石头们把树木变成和自己一样的物质,然而,树木却立刻再次萌生绿色。花朵如穿透了石头一般绽放,树根则把石头再次化为尘土。

  风景瞬息万变。洒在那里的阳光,不知是被石头吞没,还是被树木吸收,化为了大地夹缝间的结晶,不久就会随着时间而转变颜色,生出不可思议的石头。

  这里是石英之森——也是时计石o’c l o c k的产地。

  同时,也是贝尔第一次出现于这个世界上的地方。

  (小时候的我是从哪个石头中出现的呢…)

  那是贝尔出生前的记忆,甚至称不上是记忆,贝尔不可能对此有什么怀念。不如说,在这千变万化的森林中,又有什么样的记忆能不被淹没呢?

  那么,自己能找到替代之物吗?在这里,那些被世界遗忘之物化为光的结晶,开始计时,化为化石的记忆,随着时间的流逝,发出LinLin之声。难道这就是时间冻结,永恒降临的证据吗?

  「这些树木和石头,就是我的母亲和兄弟吗?」

  贝尔出声低语,但还是没有一丝现实感,令她有些失望,

  「唉,怎么可能呢?」

  她苦笑着走向盆地的中心。

  在那里,有着将贝尔诞生于世的东西。

  「石之卵…已经没有任何原来的样子了吗。」

  她拿起一块奇怪的碎片。

  它有着介于金属与陶瓷之间的无法形容的手感。它原来是什么样的形状呢…在这树木与石头的战场的正中央,已经无法想象了。

  都市P a r k里的人刚刚在这里发现贝尔的时候,估计它还是接近球形的形状吧。所以他们在看到里面出现的贝尔时,才会觉得她像是从石之卵里生出来的。

  是啊,贝尔想到。这里的地形本来就很奇怪。就像是一个巨大的物体落了下来,挖开了地面,形成了钵状一样。难道说,石之卵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吗?

  「我的故乡在天空吗…别开玩笑了。」

  这时,贝尔才察觉道刚才的这一连串思考不像是自己。

  那并不是她本来的想法。一定是谁教给她的。

  而贝尔心中已经没有了关于那个人的记忆。留下的,只有与他相识,被养育,然后分别——这样模糊的知识而已。

  现在,对于与那个人离别这件事,贝尔已经不会再感到任何寂寞了。

  贝尔呆呆地望着暮色渐浓的天空,把碎片扔了出去。啪的一声,响起了清脆的声音。

  「那—么。」

  她精神地说道。

  「若是从这里重新开始的话,接下来我要怎么办呢。」

  去都市P a r k。答案马上就出来了。这也是被教导的内容吧。不知道。她知道的只有,“八手N e g r o n i”的肉也差不多吃腻了。都市P a r k里应该有很多更好吃的东西吧。这就足以成为她去都市P a r k的理由了。

  贝尔胸前的时计石o’c l o c k变成了钝紫色H e a t h e r,地面上的石头也在时刻改变着颜色。

  黄昏降临,贝尔决定野营。

  首先,她在从小屋带来的一点点行李中取出了白色的碎片C h a l k,然后随便找了个睡觉的地方,开始画守护圆——说是这么说,其实她也就只是把记号S p e l l简单地连了起来而已。这是一种非常初级的笔记魔法G r a m m a r

  这一带没有凶暴的兽花。但是贝尔担心自己睡觉的时候会被石化。

  在保护自己的要素W o r d中,为了能针对性地抑制石头的移动,她努力调整着写字方法…若是能够以磅礴的气势被写出来的话,笔记魔法G r a m m a r的威力也会随之增强。

  「总感觉哪儿不太对…」

  她嘟囔着。修改符号M o d i f y已经渐渐从圆的基本线L i n e溢出,形状也变得歪歪扭扭。

  明明只需要表示简单的作用就行了,但是记号S p e l l却迟迟无法完成,最后只是一个劲地拖拉变长,变成了擦掉这一边,加固那一边的情况。在这反复的过程中,贝尔不知道应该在哪里删去记号S p e l l,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写的是什么记号S p e l l了。

  差不多对自己的文字能力感到绝望之后,贝尔强行地给记号S p e l l画上了最后一笔。这时,贝尔的视野中突然出现了与自己的记号S p e l l不一样的记号S p e l l

  不,不只是记号S p e l l,那是不同的法则。

  「演算魔法M a t h e m a t i c s吗?」

  就算是对演算技术一窍不通的贝尔,也知道它简洁得惊人。

  它最大限度地发挥了微小因子N u m b e r的组合,巧妙地避开了容易变得难解的地方。然而,它此时却被贝尔那无数无关紧要的记号S p e l l一层又一层地覆盖得一塌糊涂。

  「啊呀…要是用这个就好了。为什么没能早点发现呢,可恶。」

  突然,她觉得这种想法也不像自己。本来她是不会对这种东西感兴趣的——这样的违和感袭向了她。但是,她已经不再去一一思考这种事情了。

  这么想的人就是自己,没有什么好奇怪的。但是即使这么想,她也还是不知道这个演算的主人是谁,不过看周围空无一人的样子,对方大概是已经离开了吧。

  (离开的时候就把记号S p e l l擦掉吧…要是被人拿来比较的话可不得了。)

  贝尔得出了这样的结论。然后,她在自己刻出的乱七八糟的记号S p e l l的正中央铺上毯子,躺在了上面。

  她裹着斗篷,抱着剑,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贝尔仰望着无垠星空。

  时计石o’c l o c k不知何时变成了钝紫色H e a t h e r

  Lin,Lin,周围的石头纷纷发出声响。迎接贝尔的是一个无比孤独的夜晚。但是,这里没有阴暗的感情。虽然只有她一个人,但是这片森林却不会让人感到寂寞。所谓的孤独之所以会变成寂寞,正是因为心中有着无法忘记的东西。

  回过神来,太阳已经发出最后的闪亮光芒,没入了盆地的另一边。

  黑暗像涟漪一样扩散开来。

  星星开始闪烁,夜晚的景色冰冷而苍白。

  这时,贝尔的眼前突然闪出一道不可思议的光芒。

  她躺在鸦雀无声的大气底部,沐浴在那淡淡的光辉中。

  那是一颗星星。

  几乎要覆盖整个夜空的巨大星星,宛如一颗巨大的青玉S a p p h i r e,在夜空中冉冉升起。

  「圣星E a r t h。」

  所有人都如此称呼这星中之星——

  巨大的,巨大的,母星。

  纵使在白天会被太阳的光芒掩盖,到了夜晚,它反而会展显出比太阳更为坚毅的面容,以淡蓝而温柔的光芒照亮黑暗之底。

  在传说中的神话中,那颗星星是众神居住之处。那么,它为什么会被称为母星呢?

  如今,只有埋葬在化石之中的时计石o’c l o c k知晓这无法回答的问题的答案了。

  只是,这光是安详的。贝尔心情非常平静。在圣星E a r t h淡淡的光芒照耀下,她心中干枯的寂寞似乎渐渐湿润了。贝尔似乎感到了不安。

  回过神来,她用手摸着胸口。在摸上去的时候,她才感觉到自己的衣服好像湿了。但是,布料其实很干爽。这湿润,是圣星E a r t h淡淡的光芒为她呈现的幻象。

  贝尔一边沉入梦幻的水底,一边听到自己的心在低语。

  (好想见到…好想早点见到,能让我融入的世界…)

  这与其说是去相遇,不如说是回归。回到那未曾谋面的故乡。

  当贝尔的身心均浸透在乡愁之中时,睡意缓慢而真切地降临了。

  ****

2

  ****

  (找到了…终于找到了。)

  黑暗的对面——梦与现实的夹缝中,有一个微弱的声音。

  贝尔在梦中听到了这个声音。什么?她对着梦反问。

  没有回答,取而代之的是,

  (真的…太漫长了。)

  那个微弱的声音似乎是在强行压抑自己激烈的感情。

  和开始时一样唐突,那声音融入了石头和木头的喧嚣声中,然后,

  (理由之少女啊…)

  那声音又突然消失了。

  贝尔最终也没能把这些话语带回现实中。

  不久,清晨降临了。

  澄澈的大气中,…叽叽叽,花儿们苏醒的声音互相交错。

  对贝尔来说,在睁开眼的时候就立刻清醒过来是很平常的事。

  她躺着看了一眼胸前的石头。没有问题,是明亮的泉色F o u n t a i n B l u e

  距离太阳挂在正中还有一段时间。趁现在简单地吃个早饭吧。贝尔这么想着起了身。就在这时,有个东西突然出现在了她的视野里。那是一个人影。就像是在这石头与树木相衬的风景画中挖了一个白色的洞一般。那个人影一瞬间卷过了贝尔的视线。然后,贝尔感到自己身上裹着的斗篷被那个人影拉住了——应该说,她这才意识到,自己之前居然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件事。在惊讶之前,她的嘴不由自主地发出了悲鸣。

  「噫呀?」

  她一边喊着,一边拽回了斗篷,将其从对方手中夺了回来。她就这样坐在地上,拼命地向后退着。

  贝尔反射性地握住了剑。她一边用斗篷护住身体,一边举起了剑。她的心脏砰砰直跳,仿佛就在她的耳边跳动。

  按理说,贝尔就算这么二话不说直接砍下去也没什么奇怪的。但是贝尔并没有这么做。原因在于对方的美貌。

  对,就是美貌。

  (长、长耳族R a b b i t y E a r——?)

  那是一个孩子。

  他有着闪闪发光的红色眼睛和雪白的奶白色体毛。长长的耳朵在他的头部两侧向后翘起,红色的可爱兔唇与白色的体毛形成了鲜明对比。

  这个孩子穿着鲜红的背心和黑色的裤子。从他背心的口袋中,能够看到镶着金链的怀表——那是在“剑之国”中非常罕见的发条式的机械表M a c h i n a C l o c k

  不过,这个孩子的种族更加罕见。

  长耳族居住在远离“剑之国”的、据说是位于大陆背侧的“硬币之国D e n a r i i  L a n d”中,因旅行者N o m a d辈出而闻名。据说那里是世界上最精通魔法的国家,同时也精通古老神代的技术。

  但是,很少有人能遇到旅行中的长耳族R a b b i t y E a r。也正因如此,有人相信只要遇到他们就一定能得到某种幸运。

  不过现在,贝尔无论如何都不认为眼前这个长耳族R a b b i t y E a r能给自己带来什么幸运。但是,他确实应该是个旅行者N o m a d吧。说不定他就是昨晚被贝尔搞得一塌糊涂的演算魔法M a t h e m a t i c s的主人。

  「啊——对不起,一不小心…」

  贝尔慌忙放下剑道歉,但是,孩子望着贝尔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贝尔甚至搞不清他到底是不是在看着自己。

  (这孩子怎么回事。)

  他只是呆呆地站着。贝尔完全看不出来他是少女还是少年,从他的表情上也完全感觉不到知性。尽管如此,他的容貌却异常优美——

  (好漂亮,就像人偶一样…)

  就在贝尔刚这么想的时候,这个长耳族R a b b i t y E a r的孩子不知为何突然伸手抓住了贝尔斗篷的一角,塞进了嘴里,然后竟然咬了下去。他的动作是如此的唐突,没有留给贝尔丝毫反应的时间。

  「喂,喂!」

  贝尔吃了一惊,连忙再次扯回斗篷。此时,斗篷上已经被咬出了一个手掌大小的缺口。

  咕咚。孩子的喉咙发出微微的声响。

  他对着张大了嘴的贝尔微微歪了歪头。

  这样一来,贝尔心中“这孩子是昨天的演算的主人”的想法顿时烟消云散。

  「你的表情怎么这么滑稽。」

  不如说,他的美貌更加凸显了这份愚蠢。

  (还是不要再和他扯上关系了…)

  终于,就连贝尔也放弃了。她开始收拾自己的行李。不管这孩子是因为什么在这里的,她还是决定赶快离开。这才是明智之举,她打从心底这么想。

  虽说是行李,但是也并不多。贝尔背起剑,挎上了包,翻动斗篷,转身背对着那孩子。

  就在这时。

  ——Tick Tack……

  四周齐齐响起了这样的声音。那声音回响在在两人的脚边,回响在周围伫立的石柱之间,随后在钵状的盆地一带迅速扩散开来。

  「什么?」

  贝尔感到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靠近自己。她的皮肤有一种被针扎到的刺痛感。她环顾四周,除了石头以外什么都没有。

  只有石头而已——

  贝尔跳了起来。这是脑内一片空白的她的身体做出的本能的动作。她轻轻把孩子夹在腋下,一下子冲了出去。

  (不好!)

  行动之后,她才理解了自己行动的含义。

  随着Tick Tack的声音,有什么东西爆炸了。地面翻了过来,就像硬质的花儿一样绽放,露出了长满坚硬的矿青石A z u r i t e的牙,压倒在贝尔和孩子一瞬之前所在的地方。

  巨大的轰鸣声和贝尔的叫声重叠在了一起。

  「是岩鳄o’c l o c k d i l e!该死,石精G n o m e竟然会攻击人!」

  如此叫着的贝尔已经爬上了盆地平缓的坡道。从她的动作中,完全感觉不到剑、行李和孩子的重量。

  马上就能上坡了。目的地就在眼前了。然而,贝尔前方的地面突然隆起。她握紧了剑,把孩子放在肩上,继续用脚蹬地。她的眼前突然变暗,巨大的下颚遮住了天空,燃烧般的红玉R u b y出现在岩鳄o’c l o c k d i l e的全身之上,散发着淋漓的愤怒光辉。

  「“咆哮剑R o u n d i n g”!」

  贝尔将怒吼化为气势,挥下了剑。她带着一种超乎寻常的坚韧,跑步的速度丝毫不减。这时,贝尔用右手单手握住了剑。

  EEEERRRREEEEHHHH…!

  剑发出咆哮般的吼声。

  一闪而过的利刃闪着白银L i l y W h i t e的光芒,以可怕的坚硬将岩石的牙砸得粉碎。

  贝尔没有停下脚步。从被她的剑击S c h w e r t S t r e i c h击穿的地方,已经可以望见天空。贝尔和孩子跃向了那蔚蓝的天空。在他们身后,岩鳄o’c l o c k d i l e的身体变得七零八落。从那红玉R u b y般的眼睛和心脏之中传出的低吼,透过剑隐隐传了过来。

  (别把诅咒带进来…)

  岩鳄o’c l o c k d i l e的低吼转眼间就如云霞般消散了。

  贝尔降落在盆地边缘,回头望向了石英之森。守护精G n o m e最后说出的话语让她严肃地皱起了眉头。别把诅咒带进来——它确实是这么说的。贝尔不知道这个词的意思是什么,但她隐约感到,那就是她为了成为旅行者N o m a d而所需要面临的第一个试炼。即使在她踏上旅途之后,那诅咒也会一直纠缠着她。

  贝尔皱起了眉头。那并不是困扰的表情,而是更近乎于苦笑。

  「哼…我早就习惯被人赶出去了。」

  终于被放到地面上的孩子不可思议地注视着喃喃自语的贝尔的神情。

  贝尔离开了石英之森,进入了普通的森林,然后确认了一下方位。

  她把时计石o’c l o c k放在地上。一个模糊的光圈随即浮现在其周围。

  这就是所谓的色相环G r a d a t i o n,是由蓝·青·绿·黄·红·紫这些基本色相组成的圆环。无论在什么地方,色相环上的每个颜色总是指向固定的方向。

  贝尔朝着青色对应的方向——东方走去。

  走了一会儿之后,她们遇到了一条贯穿森林的黄砖路Y e l l o w B r i c k R o a d。正如其名,路上铺着大片代表着天空的黄色砖块。黄砖路Y e l l o w B r i c k R o a d连接着“剑之国”的各处要地,而每条黄砖路Y e l l o w B r i c k R o a d都会通向都市P a r k。之后,她们就只要沿着这条路走就行了。

  「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可着急的了。」

  因此,贝尔在路边找到了一张带顶棚的长椅,吃起了早餐。她从为数不多的行李中取出了C u p,往里面放了几个小小的水晶。

  水晶是水族M e r m a i d用特殊的技术制造的水或热水的凝结物,是日常生活中不可缺少之物。贝尔现在拿的是切萨湖特产的水晶,既便宜又很好保存,还有着不受外界温度影响的优点。最重要的是水本身很美味。从这个意义上讲,贝尔觉得离开那个地方有点遗憾。

  她用勺子把水晶打碎。水晶瞬间变回了热水,其碎片也融化在了液体之中。她把红色的水晶也用同样的方法打碎,再将两者混合起来,红茶就做成了。

  「来,喝吧。」

  贝尔把C u p递给了孩子,但是孩子并没有接。

  自从贝尔从石英之森出来后,这个孩子就一直跟在贝尔身后,一言不发。

  贝尔以为他是肚子饿了,但是她就算是像这样给他递吃的,也只会变成这样。这个孩子不会给出任何反应——既不会笑,也不会哭。

  贝尔把C u p放到呆坐着的孩子面前,不再看他,而是开始填饱自己的肚子。

  她用另一只C u p做出了同样的红茶。在喝到一半的时候,她往红茶里加入了大量的膨果粉P o w d e r,再往里面加入大量的糖蜜。这样一来,燕麦粥就做好了。再搭配上“八手N e g r o n i”的肉,既方便又好吃。

  正当贝尔沉浸在红茶和蜜中的香气中时,她突然注意到孩子在吃着什么。

  「什么…」

  就连贝尔也瞪大了眼睛。

  不知不觉间,孩子的周围已经摆满了五颜六色的果实和虫媒花们收集的蜜笼H o n e y p o t、香草。这是贝尔用双手都抱不住的数量。

  这次轮到贝尔呆住了。突然,一朵风媒花飞了过来,落在了孩子的肩上。它的口中衔着一串已经成熟的果实。然后,它把果实丢在了孩子身边。叽叽…随后,风媒花发出短促的鸣叫,飞走了。就在这时,下一朵风媒花又将什么丢了下来。

  孩子突然转过头来。贝尔不由得被吓了一跳。他向贝尔伸出手,把那串贝尔眼睁睁看着被丢下来的果实放在了她的面前。看他的样子,就像是在对她说“吃吧。”

  「谢…谢谢。」

  虽然心里不太舒服,但是贝尔还是尝了一下。味道非常好。

  孩子继续呆呆地看着她。

  「不,已经够了。我还有自己的东西要吃…」

  孩子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他移开了视线,面无表情地吃起了果实。恐怖与美丽,在这个不可思议的孩子身上只有一纸之隔。

  贝尔赶紧吃完,然后急忙开始洗碗。她打碎了封着淡水的水晶,洗了自己的碗,然后伸手去拿递给孩子的碗。

  这时,孩子将手伸向了碗,挡住了贝尔的手。贝尔吓了一跳,把手缩了回去。但是孩子并不关心贝尔的样子,而是喝了一口已经完全变温的红茶。

  「这个…送给你了。反正C u p还多的是。」

  孩子没有回答。贝尔觉得越来越不舒服。她急匆匆地站了起来,收拾好行李,准备从长椅上站起来。然而,她却僵在了原地。

  不知何时,无数的风媒花无声地来到了两人周围。

  有青色的,有红色的,有大的,也有小的,就像是森林中的鸟儿都聚集过来了一样。它们摇动着树枝,凝视着两人。

  剑在贝尔的背上发出微微的低吼。

  但是,贝尔从这些风媒花身上感不到任何敌意。

  剑之所以发出吼声,是因为有另一种并非敌意的东西正倾注而下。

  那是与岩鳄o’c l o c k d i l e的吼声相同的,拒绝的意志。

  是吗,贝尔突然明白了。所谓拒绝,也分很多种。无论是露出獠牙,还是施舍食物,都是拒绝的表现。贝尔突然发觉,它们拒绝的对象或许并不是自己。无论是最初袭来的岩鳄o’c l o c k d i l e,还是送来食物的风媒花们,它们的目标都不是贝尔自己。

  而是那个孩子——

  贝尔回头望向长椅。五颜六色的果实散落在四周,沐浴在从树叶中透过的阳光中,闪闪发光。但是,到处都没有那个孩子的身影。

  哗。周围响起了似是骤雨降临的声音。那是无数风媒花一齐飞走的声音。

  贝尔的C u p也不知何时消失了。

  ****

3

  ****

  (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贝尔有种被耍了的感觉。那个不可思议的孩子再也没有出现在任何地方。可是,贝尔回头看去,却总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总能看到一张模糊的孩子的脸一般。

  她一边回望四周,一边沿着黄砖路Y e l l o w B r i c k R o a d走着。不一会儿,森林逐渐开阔,贝尔站到了一座小小的丘陵上。那一瞬间,眼前的壮观景象让她一下子就忘记了孩子的事。

  在平坦的道路对面,有一座格外美丽而又巨大的建筑物。那是“剑之国S c h w e r t L a n d”的城堡。据说它几乎所有的墙壁都是用时计石o’c l o c k雕刻而成的。

  远远望去,它和贝尔身上的石头一样,呈现出正午前的霞色M i s t G r e e n

  (都市P a r k…)

  贝尔在心中如此低语。她一边越过山丘,一边眺望着那边。在那边,以城堡为中心,一个巨大的六芒星H e x a g r a m被描绘了出来。

  环绕着城堡的中央区C a s t l e呈六边形。沿着它的城壁,有六个尖尖的三角形的城区。东侧的三座城区有着城墙,而西侧的三座城区则没有,因此形状也很粗糙。

  贝尔沿着黄砖路Y e l l o w B r i c k R o a d向城市走去。

  她来到了下位西U n d e r W e s t的城区。这个城区的基本颜色就是黄色,黄砖路Y e l l o w B r i c k R o a d大多与这里相连。这里肉眼可见的杂乱,城区的大门敞开,有很多人进进出出。

  刚一进门,贝尔就被喧嚣包围了。大街上各种种族的人来来往往,很难笔直行走。也有人不时看向与这里格格不入的贝尔,但是没有人上前与她搭话。贝尔左顾右盼,偶然看见了一家叫“阿玛莱特A m a r e t t o”的旅馆,于是走了进去。

  这里的一楼是兼作酒馆的食堂。贝尔打算先填饱肚子,然后决定要是感觉还行的话就住下来。

  在数张桌子边上,想要避开正午阳光的客人们瞥了一眼贝尔,但很快就移开了视线。贝尔走进了店里。吧台的位置没有任何人在。于是,贝尔放下剑和行李,在吧台边上坐下。

  「这里是“外面”,小姑娘。」

  在吧台的对侧,长者漂亮卷角的老板说道。

  贝尔点了点头,说「我知道。」弓瞳族S h a r p E y e s的老板“哦”的一声睁大了金色的眼睛。

  「看不出来啊。我就说城堡里的水族M e r m a i d怎么会混到这种地方来…你是城外的人U n d e r D o g吗?」

  贝尔没想到自己会被认成眉清目秀的水族M e r m a i d,有些惊讶地摇了摇头。

  「不…不管是“里面”还是“外面”,对我来说都无所谓。」

  老板皱了皱眉,但很快就明白了似地耸了耸肩。

  「乡下人啊,首先你要了解都市P a r k的规则。」

  贝尔毫不在意。她从先前因打败“八手N e g r o n i”而获得的硬币D e n a r i i中,挑了一枚递给了老板。

  「给我来点吃的东西…还有,冰的花茶F l o w e r。」

  「嘿唉,光靠这个,就足够在这里住两三天了。」

  「那可要视情况而定了。」

  老板把银色的硬币D e n a r i i扔进了围裙的口袋中,然后把装着冰块和花茶F l o w e r的瓶子,以及意外很时髦的玻璃杯放到了贝尔面前。

  「小姑娘,你听好了。我不知道你是从什么样的乡下来的,但是都市P a r k里有很严格的法则T h e m e,如果不遵守,会丢了命的。」

  贝尔随便点了点头。虽然她知道都市中有着管理制度,但是那到底意味着什么,她还没有任何兴趣。

  对着这样的贝尔,老板更加亲切她劝告她。

  「法则T h e m e是由“正义”和“恶”构成的。世界上所有的人,都在出生之时便被决定是这两种属性中的哪一种了。至少在这个“剑之国”是这样的。喂,小姑娘,你知道这个国家被称为“剑之国”吗?」

  他只字未提贝尔容貌上的异常。也许是因为这个原因吧,贝尔罕见地坦率反驳了对方的话。

  「什么嘛,你是瞧不起我吗?」

  老板在吧台那边一边做菜,一边静静地笑着。

  「我说啊,你也别叫我小姑娘了。我也有正经的名字啊。」

  「是吗?那可以告诉我吗?」

  「拉布莱克=贝尔。」

  「好,拉布莱克。」

  老板十分爽快地说道。

  「我是这个“阿玛莱特”酒馆的老板,哈吉斯。你对这个“剑之国”有多少了解?」

  「我自以为什么都知道。都市P a r k里的人自出生起就被分为“正义T o p D o g”和“U n d e r D o g”,也就是所谓的城内T o p D o g城外U n d e r D o g。」

  「没错。城内的人T o p D o g城外的人ruby=U n d e r D o g。正因为有着这两者间的区别,法则T h e m e才得以成立,绝不容许被扰乱。」

  「哈吉斯,你想进到城堡里面吗?到了那里的话,就既不会受伤,也不会生病了。」

  「嗯,就算不会受伤也不会生病,也不一定就意味着幸福。而且,既然已经被判定为“U n d e r D o g”,那么我也不打算再说这种话了。重要的是被判定为哪边。你也要早点知道自己属于哪一侧才行。」

  「没有那个必要。因为我马上就要离开这个国家了。」

  「什么?难道…」

  「我是为了成为旅行者N o m a d才来到这个都市P a r k的。」

  哈吉斯沉默了。直到将那满满一盘的风媒花料理端上来之前,他都一句话没说。

  贝尔拿起了盘子,哈吉斯静静地说道。

  「还是放弃吧。神是不会允许的。」

  「哈?」

  贝尔呆呆地看着哈吉斯的脸。

  「喂喂,拉布莱克,你连住在那个城堡里的神都不知道吗?」

  贝尔叼着肉摇了摇头。

  「乡下的人就是这样…听好了,拉布莱克。真正治理这个国家的,不是“正义”的家伙们,也不是城堡里的王,而是神,是神啊…喂,喂,你怎么了,怎么一直抱着头?有这么受打击吗?」

  「不。」贝尔用手指抵着眉间,叹了口气。

  「我想起了那个机械装置之神D e u s E x M a c h i n a。」

  「机…什么玩意?」

  「我也不是记得很清楚。应该是很久以前,某个薄情的人告诉我的吧…我总觉得,在我的心中还有一个完全不同的自己…啊,不,没什么…对了,这个花,很好吃哦。」

  哈吉斯讶异地点了点头。

  「是吗。这是今天早上才采的花,很好吃吧…喂,你真的没事吗?」

  贝尔咧嘴一笑。真的没事。这就是为此而作的措施。只要她的记忆还只停留于知识,只要她还没有关于师父的记忆——

  (——杀?要杀谁?为什么?)

  那么,她就应该不会受到决定性的伤害。对,这正是为了这个目的而采取的措施。

  就在这时。

  “阿玛莱特”酒馆的门口传来了很多人的气息。

  「什么情况…」

  哈吉斯说了一句,贝尔也回过头来。

  门口站着一个孩子。他面无表情,有着红色的眼瞳和牛奶色的体毛。他的手中拿着一个贝尔很眼熟的C u p

  贝尔吃了一惊。那是她在石英之森遇到的长耳族R a b b i t y E a r的孩子。而如今,与哈吉斯同属弓瞳族S h a r p E y e s的男人们正围在孩子身边,看着贝尔这边。

  「…你们打算对那个孩子做什么?」

  哈吉斯低声问道,那是如铅一般沉重而威严的声音。

  「你觉得呢,哈吉斯大叔!我们还能做什么!」

  一个青年喊道。贝尔终于注意到了对方腰间挂着的东西。

  (是“恶”之剑士S o l o i s t吗?)

  不仅仅是那个青年,所有围着孩子的人都拿着形状各异的剑。

  「这可是长耳族R a b b i t y E a r啊,长耳族R a b b i t y E a r!是个难得的机会,不是吗?」

  青年们都很兴奋。贝尔完全不明白对方是什么意思,但是哈吉斯的眼睛之中已经带上了怒气。

  「您也知道我们只是因为是弓瞳族S h a r p E y e s就被其他的剑士S o l o i s t瞧不起吧!这样下去,我们一辈子都没有机会获得主导权S p o t!」

  「虽说是这样,但是仅仅如此,你就打算牺牲那样的孩子吗!」

  「长耳族R a b b i t y E a r的人都是怪物。这个小鬼也一样。他会突然消失,也会咬我的剑。把他带到这里可费了我不少功夫。」

  青年踢了孩子一脚。C u p从孩子手里滚落下来。孩子依旧是面无表情。

  贝尔伸手去拿剑。这几乎是无意识之间的动作。根据对方的话语,贝尔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孩子的脸上到处都渗着血,衣服上也全是泥,而且,他还被叫做怪物。虽然不太明白为什么,但是贝尔还是很生气。她又回想起自己对师父的记忆已经全部消失了这件事,

  (杀——)

  就是这样的措施。弓瞳族S h a r p E y e s的青年拔出了简陋的剑。剑尖上有一个愚蠢的齿痕,应该是被那个孩子咬过的地方吧。青年的眼睛中闪着光芒。贝尔突然觉得,这些家伙也是一样的。无论是岩鳄o’c l o c k d i l e的袭击,还是风媒花们送来食物,抑或是平常非常温顺的弓瞳族S h a r p E y e s拔出了剑——这些行为都没什么区别。突然,贝尔发现孩子拿过的C u p里滚出了什么别的东西。

  那是一个奇妙的物质——

  (石之卵…)

  那既不是金属也不是陶器,而是无法用这个世间的语言来形容的不可思议的碎片。为什么,这家伙会?各种各样的想法瞬间掠过贝尔的脑海,融成一团,在她脑中飞来飞去,停不下来。

  「只要杀了这家伙,我们就能成为哈克!只要吸了长耳族R a b b i t y E a r的血,我们的剑就会变成最强的剑!要是他落到别的家伙手里就完了,所以我才带他来这里的!」

  「混蛋!」

  哈吉斯叫道。几乎同时,一把椅子朝那个青年飞了过去。青年吓了一跳,反射性地挥下了剑。轰隆。在激烈的冲击之下,胸脯挨了一拳的青年倒在了地上,动弹不得。更重要的是,他拔出的剑被一击打成了两半。

  椅子滚动的声音静静响起。那是贝尔之前坐着的椅子。

  「拉布莱克,你…」

  贝尔手握剑柄站在那里。而她脱口而出的话语,是连她自己都未曾意想的内容。

  「“恶”之剑士的素质也下降了啊。连“作恶”与“胡闹”之间的区别都不知道的人,没有执剑的资格。」

  不对,这不是我说出的话。然而,这样的事实却让贝尔更加无法退缩。此时此刻,她非常想要挥舞自己的剑。只有这个想法,一定、一定还是她“自己”的想法,而绝不是别的什么原因导致的。

  「喂,喂,拉布莱克…你有决斗许可证D o g T a g吗?」

  「没有啦,那种东西。」

  「住手,这件事跟你没关系。快点离开这里…话说回来,这还真是好大的一把剑啊。你是没法用这种东西的吧?不是说只要有剑,就谁都能当剑士S o l o i s t的。」

  贝尔略带嘲讽地笑了笑。

  「同感。」

  然后,她转身面对手里拿着剑的青年们。她的行为让青年们更加激动。

  青年们一同行动起来,这是习惯结群行动的弓瞳族S h a r p E y e s们一贯的有条不紊的协作战术。其中,三个人正面朝贝尔走过来。剩下的人则分散开来,做好了无论贝尔做出什么样的行动都能应对的准备。此时此刻,贝尔已经被逼到了绝境。对方充分考虑了室内的环境,配合得非常出色。

  (明明每个人都弱到了这种程度,还好意思说什么被人瞧不起。)

  确实,每个青年剑士S o l o i s t的力量都很弱。这就是天生就缺乏战斗能力的弓瞳族S h a r p E y e s的宿命。而且,想要在这方面努力,想要变得更强的他们,反而会因此被人瞧不起。

  「无聊…」

  贝尔揭开了剑上的布,发出钝色光芒的年老钢铁出现了。剑尖擦过地板,在贝尔脚下发出了“吱”的一声。

  大剑以惊人的气势横扫而去。剑的铁肌已经泛起了白色,剑刃也带上了锐利的光芒。

  刹那之间——

  (什么!?)

  贝尔的身体被某种东西支配了。不过,她手中的剑并没有停止,而是如旋风般向站在最前方的三人袭去。

  钢铁与钢铁激烈地碰撞,破碎了。那三个人一齐被击飞,把后面的人也连带着摔倒在了地板上。

  三个人中有两个人彻底倒下,离贝尔最近的一个人则抱着手臂——他的手臂因手中的剑被击碎而弯向了奇怪的方向。

  「这家伙是怎么回事?」

  「小心!他们绕到背后了!」

  在青年们重整态势的时候,贝尔开始思考起了刚才支配了自己的东西。

  但是,紧接着又有一群人向她袭来。其中一人站在柜台上,瞄准了贝尔的正后方。而贝尔用纤细的手臂挥下巨剑,将逼近她身后的那个人连同吧台一起击飞了。哈吉斯发出了一声惨叫。来到贝尔后方的青年就这样被她的剑从正下方直接击中,手中的剑被打得粉碎,撞到了天花板上,而后又滚到了厨房里。

  (又一次…)

  每次挥剑,就有什么东西束缚着贝尔。但是她身体的活动却并没有受到阻碍。

  不如说,是她的心被——

  贝尔顺势把向上挥出的剑朝着冲过来的剑士S o l o i s t们用力挥下。

  青年们被这一记横扫砍翻在地。就当每个人都以为四周即将被鲜血染红之时,贝尔的剑却变得又圆又钝。她的攻击与其说是冲着对方的身体,不如说是冲着对方的剑去的。

  青年们的剑在那一瞬间就被破坏了。因为那个冲击,他们的胳膊从肩头歪了下来。但是,他们还活着。

  (怎么回事。该死…这样的话,这把剑不就只是块铁块而已了吗!?)

  贝尔意识到,每当自己的剑想要划开青年的身体时,阻止了它的也正是她自己。为什么?她并没有特意把媒花和其他的种族的人区别开来。两边都是同样的生命,自己也应该都能斩杀才对。

  (诅咒——?)

  突然,她明白了,心中不禁愕然。

  (难道我已经什么都杀不了了…)

  这个想法也毫无疑问是她自己的想法。随之而来的恐惧和不安也是。

  不知不觉间,四肢健全的青年就只剩下一个人了。

  其他人都倒在地上,痛苦地呻吟着。比起饱受伤痛的折磨,更多的人是因为自己的剑被打碎而发出了不成声的声音。

  对剑士S o l o i s t们而言,比起身体被砍,剑被折断更让他们心碎。

  手臂即使是被砍断,只要有治愈者在,至少还能恢复原状。但是剑就不一样了。剑士S o l o i s t们将钢铁的果实铸成了剑。得到了“剑”这一形态,被赋予了第二次生命的钢则沿着这个形状继续成长。一旦失去了那个形状,剑就很难再恢复原状,一般都会结束生长,然后腐朽。

  说起来,他们拔剑的最初理由,就是为了让手中的剑去吸那个孩子的血,从而让它变得更强。但是此时,他们的剑却反而被打碎了。这种哀怨想必是难以忍受的吧。

  突然,房间里响起了奇怪的声音。

  咔嚓,咔嚓…

  是这样的,咬碎坚硬物体的声音。

  大家都回头看向声音的主人。

  长耳族R a b b i t y E a r的孩子捡起了剑的碎片,像吃点心一样吃了起来。

  他的脸上仍然没有任何表情。即使嚼着钢,他似乎也感觉不到疼痛,而且还理所当然地将剑的碎片咽了下去。

  「呜哇!」

  突然,最后一个青年跑了起来。

  他拿起那手中的剑,用剑尖指着孩子跑了过去。

  贝尔动了。她一个翻身追上了青年,反射性地挥下了剑。在这个瞬间,她觉得自己应该能得知诅咒的真面目了。她的脑海中浮现出被劈成两半的青年的身影,心灵顿时开始颤抖。

  但是,哈吉斯拦住了青年和贝尔。他一把推开青年,挡在贝尔面前。贝尔的剑在刚刚触碰到哈吉斯的肩膀时停了下来。

  「我就知道你的功夫非同寻常。」

  哈吉斯说道。

  「野蛮B e a s t y到了非常识的地步。」

  「我…」

  「这些家伙很仰慕我。不管他们想做什么蠢事,只要我出面就肯定能阻止。」

  不可能——贝尔想。刚才的事情并不像哈吉斯想得那么简单。但是,贝尔什么也没说。她默默地点了点头,开始收拾行李。

  她看着被破坏的吧台,想要把硬币D e n a r i i拿出来,却被哈吉斯阻止了。

  「算了,比起这种事,你还是趁着“正义”那帮家伙还没察觉到的时候赶紧走吧。在没有决斗许可证D o g T a g的情况下就挥剑,你可真是个傻瓜。」

  贝尔把几枚硬币D e n a r i i放在桌子上,一言不发地走出了旅馆。

  忽然,她想起了什么,回头去找那个孩子。可是,那个孩子却又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

  她感到眼前一片漆黑。

  贝尔走出旅馆。外面已然是人山人海。在看到贝尔的身影之后,看热闹的人们“哇”地一声散开了。贝尔无视了他们,沿着道路继续前进。没走几步,她就看见从对面走来一个巨大的东西。

  是龟。月瞳族C a t’s e y e s的男人把守在它的两侧。所有人都是剑士。龟的壳比他们的个头还高。整个龟壳呈现鸟笼的形状。

  (甲槛花G o b l e t…)

  那坚固的牢笼,无论什么样的力量都不能将之打碎。

  贝尔茫然地停下脚步,等待着乌龟的到来。

  月瞳族C a t’s e y e s的男人们拿着剑,赶在乌龟到来之前就围住了贝尔。

  「是你发起的剑斗吗?」

  真是个愚蠢的问题。贝尔不耐烦地点了点头。

  「决斗许可证D o g T a g呢?」

  「没有。」

  「那么,就请你跟我们走一趟吧。」

  「也就是说,」贝尔指着城墙,

  「要让我去那里面?」

  「对。我们要在那里的狱塔里调查你。」

  「没关系。反正我也不想再待在这里了。」

  说完,不等对方的命令,贝尔就自顾自地钻进了甲槛花G o b l e t里。

  「快走吧。」

  “正义”的剑士S o l o i s t们惊讶地面面相觑,关上了笼子的门。

  被囚禁在龟背上的贝尔与乌龟一同缓缓地向城内居民的居住区走去。在纷乱的人群之中,有一个孩子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贝尔。不久,这个长耳族R a b b i t y E a r的孩子依旧带着一张面无表情的脸,追在了甲槛花G o b l e t的后面。

  ****

4

  ****

  被关在甲槛花Globet的背上的贝尔觉得这比走着要轻松许多。即使是这样的笼子,只要她想破坏的话就随时可以破坏。所以她并没有什么好不安的,也不至于心情幻灭。

  越靠近城墙,阳光就越是躲到城墙的另一边,照不进来了。

  贝尔模糊地想起,这座城墙原来有这么高啊。

  终于,乌龟走到了城门边上。门发出巨大的声响,朝左右打开了。门上到处都镶嵌着时计石o’c l o c k,属实是一座壮丽的大门。那些石头如今显现出干燥的砂色S a n d Y e l l o w

  贝尔的身后传来了沉重的关门声。

  突然,贝尔回头看了看被关闭的城门。映入她的眼帘的,是装饰在城门上的无数时计石o’c l o c k。曾经,有一位凿石工匠因手艺出众而得到了认可,从而被特别允许直接在那些石头上刻上自己的名字。那里应该是有着贝尔本应知道的那个名字的。那就是最初抚养了贝尔的人的名字。然而,贝尔最终还是没能找到它。

  她感到剑发出轻微的吼声。如今,贝尔把剑抱在膝上。她扶着剑柄的手能感到钢在微微颤抖。不过,剑并不是在表达想要大闹一场之意,而是在表达遗憾。

  「怀念吗…」

  贝尔放弃寻找石头,对着剑小声说道。

  「我在这里没有任何回忆哦。」

  然后,她眺望着城壁内侧、“正义T o p D o g”所居住的城区。道路铺得整整齐齐,沿路整齐地种着树木。与城壁外相比,这里格外干净,高端,也格外的死气沉沉。

  各家各户中都出现了各个种族的人。就像有什么东西马上要公开发表一样,所有人都围观着被关在龟背上的贝尔,口中议论着什么。

  贝尔的表情消失了。她绷起脸,直视着乌龟前进的方向。

  「不…」

  她眯起眼睛,望向前方。

  「与你的相遇,是我在这里唯一的回忆…“咆哮剑R o u n d i n g”。」

  很久以前,最开始捡到贝尔并将她抚养成人的是城内的居民T o p D o g。他们夫妇都是都市P a r k的主族月瞳族C a t’s e y e s。丈夫是以加工各种时计石o’c l o c k为生的凿石工匠,是一位名副其实的名匠。在盛产时计石o’c l o c k的石英之森中,是他发现了从“石之卵”中诞生的贝尔。从此,他和妻子一起把贝尔当作自己的孩子般疼爱。他们为什么要抚养这么恶心的孩子呢?大概是因为他们自己没有孩子吧。贝尔想到。

  不只是贝尔的养父母,城内的居民T o p D o g几乎都很难生下孩子。所以只要有能继承他们的名字的人,无论是谁都可以。只要是能满足自己保护欲的存在,无论是什么样的怪物都无所谓。他们是真的很喜欢贝尔。

  随着年龄的增长,贝尔的怪异成了问题。她的怪力和轻盈让人觉得她是生了什么病一样。她因那毫无特色,不带有任何种族特征的外表,被人称作“不寻常的孩子”。不寻常的孩子,这不是任何人的错。

  贝尔的养父母一直担心贝尔会伤害到谁。这是为什么呢?而且,他们似乎也担心有人会伤害到贝尔。这又是为什么呢?贝尔直到现在都还不太明白。一定是因为她不寻常吧。同时,贝尔心中也觉得,自己不该去明白这件事。

  「今天我一直是一个人呢。」

  在每次外出、回到村子F a r m、回到家中之后,贝尔都会这么说。虽然表面上看不出来,但她能知道养父母在心中的某个地方安下了心。养父母到底有没有说过对她说过类似“这样不行,不许交朋友”之类的话呢,贝尔已经记不清了。好像是有这么说过,但她并不喜欢那样的话语。

  那个时期,贝尔似乎还没有对自己所属的世界产生疑问。从“石之卵”出生时,她所说出的那句不知是哪个国家的奇异语言,也在跟着养父母学习语言的过程中忘记了。现在回想起来,她在出生之时似乎就已经知晓了这个疑问的答案,但是现在,她却已经失去了它。

  养父的凿石工艺看上去非常有趣。当贝尔学着养父的样子,被夸到天分不错时,她非常高兴。贝尔喜欢矿物。矿物有着不可思议的意志。当她第一次把时计石o’c l o c k切得像模像样时,养父送给了她一块琥珀工艺A m b e r W o r k品。从那以后,贝尔总是把它当作吊坠挂在脖子上。凿石虽然很辛苦,但很有趣。

  养母却并不赞成她。养母劝她不要学凿石,而是学乐器。乐器是用于种庄稼的东西。可以说,正是乐器使都市P a r k得以存续。各种乐器演奏而出的旋律,耕耘了土地,唤来了雨水,让特定的农作物得以增长,让其他的农作物枯萎。贝尔虽然不讨厌乐器,但也不擅长。而且,若是学乐器的话,她一辈子就都只能在村子F a r m中演奏固定的曲目了。虽然偶尔会在收成不好的时候修改曲子,但基本上不会有什么改变。这么一想,贝尔就觉得一切都很无聊。但是养母说,生活就是这样的。尽管如此,贝尔还是不擅长乐器。她没法把乐器变成属于自己的东西。每个种族都有擅长的乐器,但是贝尔却哪个都不擅长。

  虽然弹得不好,但还是有方法的。除了喜欢之外,还有其他的演奏方法。贝尔为了学习乐器去了学校。她告诉自己,生活就是这样的。虽然贝尔感觉自己在学校交了几个朋友,但她却还是一直都是一个人。

  在这样的日子里,她遇到了一个乐器。准确来说,那并不是乐器。但是,在能演奏出声音这一点上,它们是相同的。

  和往常一样,贝尔在一个人练习乐器。突然,她听到了不可思议的轻吟。那声音很突兀,也很奇怪,让人怀疑是不是真的听到了。为什么那时候的她会觉得这个声音是在召唤自己呢?直到现在,贝尔也不太明白。

  不管怎么说,不知不觉之间,贝尔循着声音开始前进。她就像是寻找着自己的未来一样,四处寻找声音的主人。而且,她也确实潜入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地方。

  那个东西在城堡地下的宝物库里。途中,贝尔穿过了好几道门,也破坏了同样数量的锁。原本应该拿在手里的乐器也不知去向。现在,她已经不记得当时自己拿的是什么乐器了。

  在满是灰尘、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人踏入的房间里,有很多宝物。这些东西都没有什么用途,仅仅是因为是宝物而已才被放在了这里。而在这些东西之中,那个东西被锁链拴住了。因为它的重量实在是过于悬殊,为了不让它陷进地板,才用锁链把它吊了起来。

  贝尔刚一靠近,它就发出了鸣叫。从那声音中,贝尔感到了矿物所具有的独特意志。那东西想让谁把自己握在手里。

  贝尔之所以想要触碰它,是因为刻在那东西身上的不可思议的刻印S p e l l让她感到了怀念。

  ——EREHWON。

  那是这样的古代文字。贝尔不知道它是什么意思。直到现在,她也不知道。

  贝尔并没有对它感到不悦或是畏惧。

  她至今还记得自己触碰那东西时的场景:无人理睬,只能在无光之处枯萎的年老钢铁,高兴地发出低吼。作为回应,贝尔也表达出了不可思议的喜悦。

  「找到你了,伙伴。」

  后来,贝尔才知道它的名字叫“咆哮剑R o u n d i n g”。百合科的钢铁,以没有成熟、发育不全的状态,就这样整块变成了剑。这样一来,无论外表多么老去,剑都能永远保持钢铁在拥有意志之前那纯粹而充满力量的状态。

  但是,为了实现这一目标而制作出的剑必然具有惊人的大小和重量。因此,这把不适合任何人施展的剑一直被关在这里面。

  创作出这种东西的剑作家似乎是个非常古怪的人。尽管这位剑作家在技术上高超到无人能及,但据说这位剑作家却喜欢造出无论是多么优秀的剑士S o l o i s t都无法使用的难以理解的剑和刻印S p e l l。而这位剑作家的末路,则是被饥饿同盟T a r t e T a t i n吞噬了。

  这样的剑作家最后的作品,则是这把“咆哮剑R o u n d i n g”。如今,它终于得到了能将自己握在手中的人,得以从昏暗的地下宝物库中出来。

  伴随着一阵骚动。

  不知是谁发现了通往宝物库的锁被破坏了。城里的剑士S o l o i s t们陆陆续续地出来,叫嚷着「有贼,有贼!」一齐拔出了剑。想要逃跑的盗贼朝着他们一阵风似地跑了过去。盗贼挥舞着手中的剑,把靠近的人一个接一个打退。谁都没想到这样的盗贼是个少女——至少,没想到她只是个普通的少女。她有着平平的外表,异样的力量,以及连城堡的墙壁都能轻松翻越的轻盈身躯。她到底是个什么怪物?难以形容的怪物出现在了城里。

  ——相遇,相遇。

  所有人都拿着剑。城堡里出现了一个难以解释的怪物。

  不能让那个怪物逃走。绝对不能就这样放任不管。

  对了,那个怪物到底做了什么?

  连这种事都不知道吗?明明怪物正在眼前发狂。

  快追,快追。不能让她逃走,抓住她。

  拦住她实在是太危险了。大家把她围起来。

  那个怪物到底是……

  加油,加油。不能让她逃了。绝对不能。

  那个怪物……

  所有人都拿着剑,讨伐那个怪物。

  是在哭吗?

  外面已经完全入夜,升起的蔚蓝行星照亮了黑暗。那是星中之星,亦即母星洒下的圣星之光E a r t h S h i n e

  在淡蓝的光辉照耀下,少女穿过了城堡。她挥舞着巨大的钢铁,眼泪扑簌簌落下。少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引起这么大的混乱。尽管如此,她心中却不可思议地涌起一股自豪之情。

  突然,一个四蹄族C e n t a u r u s挡在了少女面前。他手持刻着刻印S p e l l的华丽的剑,驱动着强壮的红色马身,正面对着少女。

  “咆哮剑R o u n d i n g”发出咆哮般的吼叫,以呐喊表达出了意志。

  ——让世界穿孔吧D u r c h · B l ü h e n

  由你自己跳出这难得的舒适区吧——那吼声传达了如此的意志。这就是你所希望的,是你的心之所向。去取回你存在于此的缘由吧。

  少女的心完全被有着高傲意志的剑吞噬,她用尽力气挥动着那稚嫩的手。

  四蹄族C e n t a u r u s的青年挥下的剑像纸一样被击碎,他的手臂也在强烈的冲击下弯曲。青年的马身倒了下去,口中漏出了充满痛苦和愤怒的呻吟声。

  少女跃过青年的身体,继续奔跑,兴奋不已。

  ——啊啊,马上就到门了。从那里,我就能出去了。虽然不知道要去哪里,但总之不是这里。

  少女的眼睛完全盯着门。突然,她的视野被遮住了。少女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就遭遇了一记横向而至的殴打,翻倒在地。

  回过神来时已经晚了。少女的眼前是一把锐利的剑刃。

  少女倒在地上,目不转睛地盯着剑刃。她并不害怕,而是觉得不可思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会混乱成这样?她完全不明白。不过,这样的事态是自己引发的。这个事实让她心中充满了骄傲。那是足以穿透她心中阴云的骄傲。一个不寻常的孩子,若是想要在大家面前争一口气,就只能这么做。

  正当她觉得面前的这把剑马上就要刺向自己的时候,那个拿着剑的青年突然说道,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做这种事?」

  少女的目光从剑刃移到了青年的身上。那是一个有着金黄色的体毛,年轻而健壮的月瞳族C a t’s e y e s青年。然后,他的身影突然模糊了。不知不觉间,少女的眼泪又止不住了。

  她低声说着,伙伴。月瞳族C a t’s e y e s的青年皱起眉头,侧耳倾听着她的话语。而后,他并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伸出了握剑的手。

  「你是想要那把剑吗?」

  月瞳族C a t’s e y e s的青年总算明白了。

  「加普!你在干什么!」

  刚才那个四蹄族C e n t a u r u s的青年因疼痛而呻吟,在地上吼叫。剑士S o l o i s t们将少女团团围住。

  包括少女在内,所有人都注视着金黄色的月瞳族C a t’s e y e s青年的举动。

  青年抽回了剑,离开了少女的身旁,将剑淡淡地收入了剑鞘。

  「加普!」

  月瞳族C a t’s e y e s的青年对着发狂的四蹄族C e n t a u r u s摇了摇头。

  「只是个小孩子的恶作剧而已,基尔。」

  于是,事情就这么结束了。

  但是,少女被关进了牢里。她的父母一直没有来接她。她心中知道他们不会来了。不可思议的是,只有这一点,她十分肯定。

  至于剑,自己是绝对不会放手的。也没有人想把它从少女手中夺过来。只要少女没有反抗的迹象,就没有人再去诘问她。因为,要是那样做了的话,若是激怒了她就麻烦了。但是,接她的人一直没有来。

  天蒙蒙亮,少女的肚子饿得咕咕响的时候,突然有人来找少女。那是被称为加普的青年和另一个人。

  那个“另一个人”说了这样的话,

  「你的父母不会来接你了。因为从今以后,我就是你的父亲了。」

  少女不明白他的意思,只是感到悲从中来。

  那个人说道。

  「跟我来,我来教你怎么用那把剑。」

  从前后的对话来看,这个人应该是贝尔的师父之类的人吧。但是,如今的贝尔已经不记得他了。只有模糊——而又干枯的记忆,牢牢地粘在她心底的某个地方。

  ****

5

  ****

  潜入过去、沉浸在回忆之中的贝尔被人搭话了。

  「什么?」

  她猛然回过神来,反问道。

  「快点出来,那里还不是你的牢房。」

  一名剑士S o l o i s t嚷嚷着。

  贝尔从甲槛花G o b l e t下来后,一名一脸阴森的萤族ロイテライテ狱卒把她带到了一座似曾相识的塔里。

  那是一座高耸的牢狱之塔。越往上的地方,代表刑罚越轻,越往下,刑罚则越重。贝尔被带到了位于中间的房间,那是像简陋旅馆的一间房间。

  房间与旅馆的不同之处在于有着带铁栅栏的窗户的沉重的铁门。而且,房间的门口还放着巨大的蜡烛,蜡烛上刻着代表火焰的刻印S p e l l

  「这是什么?」

  面对贝尔的问题,一脸阴森的狱卒回答,

  「它是用来度量你要在这里待多久的。根据刑罚程度的轻重,蜡烛的大小也不同。这个蜡烛的火既不会熄灭,也不会变旺。」

  在进房间的时候,贝尔试着朝它吹了口气。火焰微微晃动,但正如狱卒所说,既不会变大,也不会变小。

  「也就是说,在蜡烛燃尽之前,我要一直待在这里喽。」

  「一般来说是这样的。但是,如果你无谓地大吵大闹的话,时间也有可能会延长。」

  「我还没有接受调查呢。」

  她对着站在狱卒身后的剑士S o l o i s t们说道,回答她的人却是狱卒。

  「等蜡烛烧完的时候再调查。在那之前,你就在那里待着。」

  「不是应该先调查吗?」

  狱卒点了点头,然后关上了门。贝尔耳边传来了上锁的声音。

  「之后再调查。先要有审判。审判之后,恩赐的“正义”才会被放在天平上。调查排在最后。」

  「有点奇怪吧。不该把顺序颠倒一下吗?」

  「颠倒的话,会出现无法审判的人。尤其是“正义”的人。」

  说完,狱卒就匆匆离开了。剑士S o l o i s t们也似乎在陆续离去。而他们——

  ——喂,那个人…难道是…什么时候…

  ——啊啊,她回来了。回到城里来了…

  贝尔听到了这样的议论。看来,他们心中关于那个曾经在城堡里发狂的少女的记忆还没有消失。

  (那时候,也是这样的房间呢。和“咆哮剑R o u n d i n g”初次相遇的那时候…)

  贝尔放下行李,坐在床上,抱着膝盖,盯着门看。她把剑搭在肩上,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等待着什么人吗…?)

  没有这样的事。传话也好别的也好,都不会来的。

  「前途多难啊…」

  她轻轻地自言自语道。相应的,她的身体似乎也沉重起来。贝尔闭上嘴,目不转睛地盯着门。这个状态持续了好一会。虽然她的脑子里想着还是先睡吧,但身体却还是保持原状。

  不知道这样过了多久。

  贝尔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愉快心情度过了这段什么都不想,也什么都感觉不到的空白时间。时间慢慢流逝,渐渐停止,而却没过多久就再次开始流动。真遗憾。

  突然,贝尔听到了什么声音。那是硬物被嘎吱嘎吱咬碎的声音。

  (什么…?)

  贝尔抬起了头。她看到了一扇窗户——那是一座有着铁栅栏的窗户。但是,那个栅栏已经几乎都被吃光了。然后,有人从窗户的缝隙里钻了进来。

  贝尔呆呆地看着入侵者的样子。

  入侵者是那个她想忘也忘不掉的长耳族R a b b i t y E a r的孩子。他一边咕咚咕咚地吃着铁,一边走到了贝尔的床边,然后一屁股坐在了她的身边。

  他用红色的眼睛茫然地盯着被吓了一跳的贝尔,接着又盯向了门。他抱着膝盖,就像是要把自己埋进去一样。他不再咀嚼铁块,而是咕咚一声咽了下去,而后就再也不动了。

  「喂…喂?」

  孩子的表现,就像是在说被关在这个房间里的是他一样。他目不转睛地盯着门。一动不动。

  「你,你怎么了?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是要来救我吗?」

  贝尔站起身,望向窗外。然后,她的脸颊猛地抽动了一下。

  「你到底是怎么爬上来的?这么高的地方,就算是我也下不来啊。喂,你都进来了,就好歹说点什么吧。你一直看着那个地方是要干什么啊?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居然连这种地方都来了。你是想道谢吗?没关系,那是我自作主张做的…喂,我让你说点什么啊。为什么要一直看着那种地方…」

  突然,贝尔想到。

  「你…是不会说话吗?」

  但是,孩子还是只是默默地看着门。贝尔深深地叹了口气,和孩子一起看向了门。

  「可恶…哪有光是看着就会打开的门啊!」

  她大叫着。

  「我是为了成为旅行者N o m a d才来到这个该死的都市P a r k的。来到这种只有无用记忆的地方…该死的,我到底是怎么了?我哪有什么必须待在这个牢里的理由?」

  回过神来,贝尔发现孩子不知何时看向了自己。他那红色的眼瞳中清晰地映出了贝尔的身姿。她突然想要感谢这个孩子。

  贝尔拿起剑。巨大的钢铁的重量,让她想要从大地上脱离的脚稳稳地踏在了地上。

  「你叫什么名字?」

  孩子还是沉默不语,他抱着膝盖的手中握着一只眼熟的C u p。碗里滚落着一个“石之卵”的碎片。

  贝尔扑哧一声笑了。

  「反正我不管问什么,你都不会回答吧。」

  她笑着面对门,窥视着门上的窗户。窗户的另一边,蜡烛的火焰正在燃烧。

  「“咆哮剑R o u n d i n g!”」

  她叫道。

  贝尔拿起手中的剑,朝着门狠狠地砸了下去。

  铰链像爆炸一样被炸飞,门锁被敲碎,铁门在走廊上激烈地翻滚。

  贝尔悠哉地来到走廊上。她看着慌慌张张赶来的狱卒,大声笑着说。

  「蜡烛灭了。」

  狱卒除了愣在原地以外别无他法。

  「喂,我现在想起来了…城里应该有一个叫加普的剑士S o l o i s t吧。你能不能稍微去叫他一下?嗯,要是我早点注意到就好了。怎么说呢,那家伙是我的师兄。哈哈,我都忘了。真讨厌,我已经一点儿都不记得师父的事了。不知不觉间就忘了。」

  贝尔一口气说完,然后对狱卒微微一笑。

  「明白了吗?」

  可怜的狱卒脸色铁青,连连点头,转身逃跑了。

  ****

II 诀别。奏响大地的人们。

  ****

  ****

1

  ****

  骚动发生在时刻刚刚带上了紫色的时候。

  “阿玛莱特”旅馆的主人哈吉斯关上了被破坏的一楼。他让唯一一个毫发无伤的青年去叫修理师。旅馆的房间里挤满了受伤的弓瞳族S h a r p E y e s,就像伤兵院一样。在充满着青年们的呻吟和怨念的地方,也没有客人愿意留宿。

  哈吉斯放宽心胸,和熟识的客人喝了一杯。这时,一个青年突然走了过来。

  哈吉斯瞪大了眼睛。回来的并不是他派出去的青年。

  「你,为什么来到了“外面”…」

  哈吉斯就此沉默不语。周围的人也一样。

  青年的嘴角浮现出浅浅的笑容。

  「好久不见了,哈吉斯大叔。听说你的剑被折断了?」

  「…不,不是我的剑被折断了。我的剑早就枯萎了。」

  哈吉斯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个月瞳族C a t’s e y e s的青年。他的纯白体毛很有光泽,碧色眼眸宛若冰洁。青年那俊美的容貌乍一看弱不禁风,但从他的身上却传来一种微妙的锐利感。他的额头上缠着红色的头巾B a n d a n a,遮住了眉毛和耳尖,让别人看不清他的表情,而他却能丝毫不松懈地观察着对方的样子。他就是个这样的男人。

  「那是谁的剑?」

  「是我这儿的年轻人的。实在是太惨了,我让他们睡在这里了。」

  「我可以和他们说几句吗?」

  「哎呀,这个…」

  「不行吗?」

  「呃…不,你去找他们吧。」

  青年点了点头。他回头看向楼梯,带着沉思的眼神向二楼走去。

  「阿德尼斯。」

  哈吉斯叫住了他。

  「你见到家人了吗?」

  「我没有这种打算。」

  很干脆的回答。阿德尼斯就这样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楼上。

  等青年的身影消失后,其他人才开始说话。

  「那家伙…到底想回来干什么?」

  「谁知道呢…不过那家伙原本也是“外面”的人…没什么好奇怪的…」

  「但是,现在他是“里面”的人了。」

  这时,在城市的入口,响起了不知何人的悲鸣。

  「这次又怎么了?」

  哈吉斯叹了口气,说道,「今天还真是有很多麻烦的客人…」

  就在哈吉斯皱着眉头站起来的同时,又有人叫了起来。

  「是…是饥饿同盟T a r t e T a t i n!」

  这简单的一句话让恐慌一瞬间蔓延至全城,哈吉斯等人自然也被卷入其中。

  在火红的夕阳下,就在人们的影子长长地投在脚下的时刻——

  那群影子出现在了城市中。

  他们舞动着阴郁的外套,肉桂C i n n a m o n的香气突然弥漫开来。异形的影子像是渗入了城市一般出现在了这里。他们是一群无法分辨种族的狂人,全身都胡乱地写着莫名其妙的刻印S p e l l。他们拨弄着生锈的乐器,挥舞着残刃的枯剑,用手中的烧火棍试图捞出居民脚边的影子。

  城中的居民在恐慌中争先恐后地逃走了。万一被饥饿同盟T a r t e T a t i n吞噬——就会成为这个世界的影子,永远在痛苦中徘徊。每个人的脑海中都充斥着恐惧。

  「怎么回事!饥饿同盟T a r t e T a t i n竟然像这样出现在城里…」

  ——NNNNNNOOOOOWWWWWHHHHH……

  哈吉斯的叫嚷被妖异的叹息声淹没了。

  那是一种既尖锐又空虚的叫喊。影子们一边奏出魔性的不和谐音符,一边从街上走了过去。这时,所有人都意识到,饥饿同盟T a r t e T a t i n正在向城堡前进。

  他们的目标是城堡,或者说,是城壁的“里面”。但是,城门很快就关闭了,影子们一个接一个地沿着墙壁不停前进,最终在离太阳最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他们,闻到了同伴的气味。」

  过了一会儿,哈吉斯做出了严肃的判断。

  「有人即将加入饥饿同盟T a r t e T a t i n。那是一个厌恶着都市P a r k…无法享受这世界中一切之“乐”的家伙。」

  然后,他不由自主地回头看了看旅馆。

  那个青年到底想和受伤的失败者们说些什么呢?

  但是,那个麻烦的人已经在饥饿同盟T a r t e T a t i n停下脚步的时候离开了。

  至于他到底说了什么,弓瞳族S h a r p E y e s的青年们谁也没说出来。

  ****

2

  ****

  「突然就想到要叫你过来了呢。」

  贝尔感叹道。现在,她正坐在座位上吃着饭。在吃了一块花肉之后,她继续说道,

  「哎呀,没想到能无罪释放呢。」

  此刻站在贝尔身前的是一个浑身包裹着金色体毛的月瞳族C a t’s e y e s男人。他的名字叫夏迪=加普。在“剑之国”,他是统领“正义T o p D o g”之骑士团的男人。他有着漂亮的鬃毛和雄壮的身躯。此时的他用澄澈的眼睛盯住了贝尔,姿势笔直,纹丝不动。虽然他刚刚迈入壮年,但是威严却非同小可。这个男人出现的时候,贝尔甚至以为是王之类的人来了。

  「你根本就没犯什么罪。」

  加普说着,在圆桌T a b l e上放了一块手掌大小的银板C a r d

  “永不枯萎的铁”——这是用和硬币D e n a r i i同样的材质制成的非常贵重的东西,只要卖出一个,就足以维持贝尔一年的生活。

  「这是什么?」

  「决斗许可证D o g T a g。之后,你就在规定的位置随便刻上一个属于你个人的刻印S p e l l就行了。」

  贝尔没有停下吃东西的手。她挑了挑眉毛,看着加普。

  「最近,邮政公司D e a l s H u t给我寄来了一只鸟。」

  听到这里,贝尔恍然大悟。但她仍然只是默默听着。

  「你的师父拜托我照顾你,让我确保你身为剑士S o l o i s t的生活…怎么了?不拿许可证Tag吗?」

  「哎呀…单凭一个口信,就能打动像你这样的人啊,我在想,我的师父真的有那么厉害吗?」

  「像我这样的人,是根本不可能陪在他身边的。」

  「唔嗯。」

  「说实话,我很羡慕你。因为你能接受他最后的试炼。」

  贝尔茫然地点了点头,却丝毫没有伸手去拿卡片的意思。

  「…你恨那个人吗?」

  「我已经把该恨的东西全都忘了,所以根本恨不起来。不过,虽然有点对不起你,但是,这东西我不太能要啊。」

  加普用手指咚咚地敲着桌上的卡片,像是在思考着贝尔的话一般点了点头。然后,他把卡片推到了贝尔那边。贝尔用黑色的双眸直视着加普。

  「从你在狱塔呼唤我的时候开始,你就是我的客人了。我认为,剑士在选择自己的客人之后,就应该为之奉献全部。」

  贝尔的目光落在了卡片上。

  「而且,我个人对身为剑士的你抱有期待。」

  「但是…我并不想在这个国家当一辈子的剑士。我想要成为的是旅行者N o m a d。而且,我觉得用剑还要什么许可,实在是太蠢了。」

  「我知道。你的师父对你的期望,以及你对你自己的期望,我都明白。还有,我也明白对我们来说需要耗尽一生才能得到之物,对你来说只是过程之一。但是,为了踏上旅途,你必须一一去完成与每一位王所缔结的契约之中所规定的使命。因为,开启旅行之门的权利,不能对国家毫无利益,或是无视法律。你作为剑士,必须先要为这个国家做出贡献。」

  加普说道。那既不像是劝说,也不像是在强迫。

  (知道,吗…)

  这个男人为什么能面不改色地这么说呢?

  (真精明啊…)

  「我…」

  贝尔变得吞吞吐吐。但是,她的手已经放在卡片上了。

  「我受到了诅咒。受到了成为旅行者N o m a d后就会受到的诅咒。也许正因如此,我的剑才有了“区别”的概念。」

  「区别…?」

  「无论是花,石头,树木——还是各个种族的人,我本来都能一视同仁地全部杀死的。」

  加普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好厉害的言论。」

  「哎…?」

  「你是说,无论是人是花,你都能杀死吗?」

  「因为…」

  「将杀人想得和杀花一样,我觉得这才是被诅咒了。」

  「很野蛮B e a s t y吗?」

  加普板着脸,既不点头也不摇头。

  「对于我来说,没什么比剑产生了“区别”的概念更可怕的事了。这把剑,就像是我在触碰什么东西的时候戴的手套一样,本不应该有任何区别的概念。」

  「这么说来,你是在触碰对方的时候就已经斩向对方了吗?」

  「不是这样的…不过…」

  「嗯…?我怎么都不觉得你受到了诅咒。至少…我不觉得你是被诅咒了。」

  「什么意思?」

  加普缓缓摇了摇头。

  「总而言之,除非你自己解开诅咒的含义,否则你是不会明白的。而且正因如此,你才更应该拿走许可证T a g。」

  贝尔的嘴角扬起了一抹微笑。

  「真敌不过你啊…」

  她用手紧紧握住了银光闪闪的卡片。

  「…我的刻印S p e l l吗。属于我个人的刻印S p e l l啊。嗯,可以刻上“野蛮B e a s t y”吗?」

  「贝尔。」

  加普有些惊讶地责备道。

  贝尔正要笑着说些什么,然而,旁边立刻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是那个长耳族R a b b i t y E a r的孩子。他只是稍微吃了几口摆在桌上的饭菜,就咔嚓咔嚓地咬着餐具咽了下去。贝尔带着一脸难办的表情看着加普。

  「剑士,要以客人为重。」

  加普斩钉截铁地说道。

  「能得到旅行中的长耳族R a b b i t y E a r的亲近,能招待像这样的客人,你应该认为是一种荣誉。」

  「客人…吗。」

  贝尔歪着头,盯着咬着盘子的孩子的样子。

  三人来到了中位东M i d d l e E a s t的城区。加普把贝尔带到了他当学徒时住过的房间,现在,他似乎还在经常使用这里。

  三层高的楼向着六个方向整齐排列。他们来到了位于上位东T o p E a s t那栋楼的最顶层的房间。

  贝尔刚一进屋,地板就发出了一声惨叫。楼下的住户也以为是发生了什么事,开始骚动起来。

  地板承受不了剑的重量。无奈之下,加普和大楼的管理者商量,决定让贝尔住在一楼的一个角落处的房间里。

  加普的表情真的是非常遗憾。贝尔身为他的客人,他一定是希望贝尔住在自己曾经住过的房间里吧。

  (真固执啊。)

  贝尔并不是在表达不快。但是,她自从被加普带到这里以来,心情确实一直不太平静。她甚至想,还是住在那座“阿玛莱特”旅馆更平静一些。

  房间就不说了,加普留下的所有家具,贝尔都领受了。坚固而冷淡、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让人倍感亲切的床、衣柜、桌子椅子等,被一件件地搬进了一楼的贝尔的房间。

  「好豪华啊。」

  最后运进来的窗帘为房间增添了一抹彩色。贝尔感叹地说道。

  「说起来,你一开始就该来找我的。」

  加普一脸惆怅。

  「我不太想依赖他人。谁都不想。」

  贝尔坐在床上,抬眼看着加普。

  「不过,事到如今,我还是会来拜托你的。你可别后悔哦。」

  加普脸上浮现出苦涩的微笑。

  「我过会儿会再来的。」

  说完,加普就离开了。

  「好久没有用过这么高级的浴室了。」

  贝尔抓住了马上就打算开始啃咬家具的长耳族R a b b i t y E a r的孩子,走进了浴室。

  配备在这里的水晶球既不会浑浊,也不会泄露热量,是上等的产品。贝尔打碎巨大的水晶球,浓浓的热气顿时冒了出来。浴缸里的热水越来越多,贝尔往里面放进了几个封住了冷水的小水晶球,用来调节温度。这样就好了。贝尔兴奋地脱掉衣服。那个孩子想要逃跑,却被贝尔一把抓住提了起来。他罕见地做出了抵抗的动作,好像很讨厌洗澡的样子。但那是不行的。

  「这种脏兮兮的样子肯定会被加普唠叨的。」

  她毫不在意地扯下了孩子的衣服。她与其说是在招待客人,不如说是在照顾一个大孩子。

  「什么啊,你是男孩子吗?」

  她毫不在意地抱起挣扎的孩子,硬是和他一起泡起了澡。孩子似乎是被热水吓了一跳,将眼睛瞪得圆圆的。这温度对贝尔来说倒是很舒服。孩子红色的眼瞳湿润了。有这么讨厌吗?贝尔放开了手,而孩子则呆呆地坐在了浴池里。他自始至终没有露出任何表情,不对,现在他的那个表情,是在表达悲伤吗?

  「你打算去哪里?」

  孩子垂着长长的耳朵,一言不发。

  贝尔打碎泡沫的果实,将里面的东西放进了热水里。白色的泡泡漂了起来,淡淡的柑橘味香气笼罩着二人。贝尔用海绵S p o n g e给他洗了洗身子,孩子的脸显得更加悲伤了。然而,那只是看起来是那样而已。不过,那张俊美的如洋娃娃一般的脸果然还是无比寂寞的样子。贝尔抱紧了孩子。她总觉得,真正寂寞的人是自己才对。

  「被人亲切对待还真是辛苦啊。」

  她自言自语道。在淡淡的香气笼罩下,时计石o’c l o c k呈现出暗红色。真是的,这样的时间快点过去就好了呀。

  暮色慢慢降临。

  没过一会儿,加普回来了。不知道是去了哪里,他浑身上下带有一种紧张的感觉。当贝尔几乎一丝不挂地迎他进房间时,他的表情顿时如嚼了苦果一般苦涩。

  「你必须要学会在都市P a r k中生活。」

  「我才不在乎呢。因为我很野蛮B e a s t y嘛。」

  贝尔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心中却嘀咕着,又搞砸了啊。为什么我不能做得更好呢?

  「不过,嘛,我可不想给你添麻烦。」

  说着,她老老实实地取出衣服穿在身上。孩子呆呆地望着贝尔。他倒是很自觉地把衣服穿好了。

  「对了,你有什么事?」

  「王同意谒见了。」

  他若无其事地说道。

  「在明天的黄色之刻M a t i n e e。」

  贝尔觉得,自己似乎还在别的地方看见过像这样轻描淡写地说出意外之事的人的样子。那是个越是认真,就越是飘飘然地将事情告知他人的某人的样子。

  但是,如今早已时过境迁。

  「已经?就在刚才?」

  「我已经事先委婉地和王说过了。」

  贝尔无言以对。

  「真厉害啊…你。」

  她终于感叹道。在都市P a r k中,这是罕见的赞扬。加普越发板着脸。为了掩饰害羞,他望向圆桌T a b l e

  「果然枯萎了吗?」

  桌子上,一只风媒花正在水笼中发芽,开出新的花朵。

  「如果我能再早一点过来的话,言语之叶就应该还在盛开吧…」

  「不,没关系哦。说到底,那本来就是送给你的寄语D e a l吧。」

  「那是师父最后的话语。可以的话,我想和你一起领受。」

  加普断然说道。最后,两人都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贝尔开了口。虽然是她主动提起了这件事,但她其实也并没有多大的决心。她只是想通过说话来缓解心情而已。

  「喂,加普…关于最后的试炼,师父有没有说过什么?」

  「什么?」

  「这个嘛。…比如说,会被不肖的弟子杀了之类的…」

  话音刚落,她的心脏就猛然跳动起来,眼神也自然而然地变得锐利。她嘴唇颤抖着,仰视着加普。而加普的表情没有丝毫动摇。

  「他什么都没说。不过,就算发生了那样的事,那也是他所希望的吧。没有人比你更受师父宠爱了。」

  贝尔笑着叹了口气。

  「谢谢。」

  加普静静地点了点头。

  远方传来了奏响大地的人们宣告一天结束F i n a l l y的音色。那是贝尔从很小的时候就一直在练习的旋律。那样的旋律真的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了过来。对于一直游离于大地之外的贝尔来说,对大地的呼唤只是一种空虚的行为罢了。

  「你不去见见父母吗?」

  加普突然问道。

  「有机会的话,会去的。」

  「如果你要去见他们,那么最好是在紫之刻S o i r e e刚刚开始的时候。对演奏者S y m p h o n i a来说,那正是迎接客人的时刻。」

  「我…没打算去当以前的父母的客人。」

  「是吗?」

  加普吞吞吐吐地说道。这副样子,与他的风采毫不相称。

  「不过——至少还是让他们见你一面比较好。可以的话,我也可以委婉地告诉他们你回来了。」

  有点不自然。加普的意思,就好像如果贝尔现在不去与他们见面的话,之后就再也见不到了一样。贝尔终究没能看穿加普的意图。最重要的是,她有一种毫无来由的抵触感。她不太想去明白自己抗拒与养父母见面的原因是什么。而且她知道,要是想明白这个问题的答案的话,就必须实际去和养父母见面。她并不是不想和他们见面,只是……

  「现在还不行。」

  说着,贝尔把目光从加普身上移开。虽然语气平静,但她是在拒绝谈论这个话题。

  加普默默地点了点头。他带着似乎还想说些什么的表情,很快离开了房间。

  贝尔对加普的背影表示了深深的感谢。他亲自来照顾贝尔——即使这只是因为他忠实地遵从了师父的话而已,对贝尔而言也是无法偿还的人情。这份人情压在贝尔身上,沉重得让她忍不住想要逃离。

  (你只要保持你的这份坚毅就好。)

  贝尔似乎听到花在桌子上这么说道。但是,这也是很难做到的事情。

3

  在时间濒临紫之刻S o i r e e的时候,贝尔走出了房间。她背着剑,途中在即将关门的店里换了身衣服,穿上了代表着下位东U n d e r E a s t嫩草色J a s p e r G r e e n,然后朝着以前的家走去。

  在此期间,那个孩子被她留在了房间里。话虽如此,那也只是因为他并没有表现出要跟上贝尔的样子而已。对着离开房间的贝尔,他依然露出了安静而无机质的侧脸,不一会儿就再次坐了下来。

  他的手中拿着贝尔给他的C u p,碗里有一颗“石之卵”。孩子呆呆地望着窗外好长一段时间。太阳落山了,房间里一片黑暗。夜晚来临了。从黑暗的另一边,巨大的蓝色星星静静浮现。淡蓝色的光辉从窗外照到孩子的头上。

  孩子用手握住了碗中的碎片。

  那既不是铁,也不是陶器。若以为它很重,那么实则很轻。若以为它很轻,那么实则很重。孩子没有任何预兆地吃起了这不可思议的“石之卵”。

  舔,咬,嚼碎——听起来无比苦涩的声音从他的口中传了出来。

  然后,那个声音突然停止了。再然后,变化出现了。

  仿佛是被圣星之光E a r t h S h i n e所魅惑一般,孩子的眼睛睁得大大的。

  ——噢噢…

  他的喉咙中漏出了呻吟般的声音,身体也开始颤抖。下一瞬间,他的眼睛深处亮起了光,眼瞳中也带上了知性的光芒,并且,那光芒渐渐传遍了他的全身。

  孩子颤抖着站了起来。有什么人离开了他的身体,取而代之,另一个人进来了。伴随着这阵颤抖,他长长的耳朵翘了起来,脊背也挺直了,手臂向左右大幅延展,下巴收了起来,眉间泛起了深深的皱纹。他的嘴蠕动着,就像是在沉思一样。突然,他的脸上焕发光彩,喃喃道。

  「嗯。原来如此,这就是“贤者之石S t e i n · D e l · W e i s s e n”啊。真是奇怪的味道,让人恶心。」

  他的样子已经很难称之为是个孩子了。他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个世界,脸上带着讥讽的笑容,陷入了沉思。他的身上带有奇妙的老成,又有几分的活泼。

  突然,他的神情扭曲了。他摸了摸身体各处。

  「血……攻击诱发性V u l n e r a b i l i t y吗。还真是被打得很惨啊。不过,与世界为敌还是有意义的。」

  他露出满足的笑容,远远地望着圣星。他用那只手摸了摸胸口,翻了翻背心的口袋。在发现没有自己想要的东西之后,他愤愤地瞪着窗户。

  「愚蠢。怎会有人连因果之线都一并交出去!」

  他打心底里感到荒谬,咒骂着映在窗户上的自己• • • • • • • • • • •。就像是为了打破自己的虚像一般,他打开窗户,猛地跳上栏杆。

  「不用再重新计算了!我随处可见的“F o r m u l a”们啊,快去打探消息。」

  伴随着尖锐的斥责,风卷了起来,就像是跪拜在王身边的从者一般。树木在骚动,风声四起。

  「是那边吗?」

  他微微扬起嘴唇,以毫无亲和力的表情盯着城区的方向。

  「带路!」

  他跳了起来。一阵更强的风卷起了他的身体。刹那间,他的身体如梦幻般消失了。

  在圣星E a r t h的照耀下,残存的影子也慢慢消失了。

  在“阿玛莱特”旅馆中,受伤的弓瞳族S h a r p E y e s们正借着醉意高谈阔论。

  「真的能相信他吗?」

  「那家伙原本也是“外面”的人,和我们是一样的。」

  「可他现在是“里面”的人了,已经不一样了。」

  「那你说他像这样来探望我们是为什么?」

  「是为了让我们的剑复活吧。」

  「那又是为了什么呢?」

  这时,大家都沉默了。他们表情严肃,用手触摸着自己的断剑。其中也有人早早就放弃,已经把剑吊唁了。但也有人决定视情况将被埋葬的剑重新挖出来。

  「圣灰吗…」

  其中一人盯着放在圆桌上的瓶子,沉重地低语着。这正是从“里面”来的戴着红色头巾B a n d a n a的男人带给他们的东西。

  在“里面”,既没有生病也没有受伤。因为,圣灰这种不可思议的东西能够时刻治愈、呵护所有的人。对于连请一个治愈者都要花大价钱的“外面”的人而言,这简直是天方夜谭。但也正因如此,“外面”的人才认为圣灰其实是一种剧毒。“里面”的人之所以很难生下孩子,就有人说是圣灰的缘故。所以,青年们并没有告诉哈吉斯这件事。要是被他知道了,他肯定会不容分说地把圣灰扔了。但是——

  「那家伙说过,只要用了圣灰,我们的剑就能复活。就算那只是个谎言,但他又是出于什么目的才撒这样的谎的呢?」

  「真奇怪啊。听他的意思,他是为了考验我们的“恶”…」

  「怎样都行,只要能再一次挥舞这把剑——只要能在那个令人厌恶的长耳族R a b b i t y E a r和那个毫无特征的小鬼面前雪耻,哪怕是毒我也…」

  「所以说,等一下啊。你们所有人,说的话都很不对劲啊,不要稀里糊涂地就中了危险的圈套。」

  「只有你一个人的剑平安无事,所以你才能这么说。」

  「就是啊,要不我们把这家伙的剑也打碎吧,这样他不就能和我们一样思考问题了吗!」

  「等一下,等一下,我们好不容易得救了,又何必自相残杀呢?」

  这个人惊讶地阻止了他们。他甚至在想,那个青年难道是为了制造争端才带来圣灰的吗?

  「阿德尼斯…」

  红色的头巾浮现在他的眼前。青年完全看不出他的意图。直截了当地说,他是个不可信的男人。

  「总之,这里有从那个长耳族R a b b i t y E a r身上抢来的东西。」

  他将一块金色的怀表拿在手上,环视所有人。

  「那家伙的种族出了名地重视这种东西。我们把这东西当作诱饵,引那家伙出来,不就得来全不费工夫了吗。问题是,到那时候,我们的剑…」

  说了一半儿,他的嘴巴突然张得大大的。

  「怎么了…?」

  青年哑然地指着房间的一角,大家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转向了那里。他们所谈论的长耳族R a b b i t y E a r就在那个地方。但是,他的精神面貌变得完全不同,原本空虚的视线变成了锐利的目光;原本一副完全无法捉摸的表情,变成了正在思量着什么无法估量的可怕之事的、令人紧张的表情。他背靠在墙上,带着笑意看着吓得魂不守舍的青年们。

  「真是不学乖啊。你说要找谁雪耻?」

  他没有掩饰自己的嘲讽之意,毫不客气地走了过去。

  青年们也突然兴奋起来。他们拿起刚刚定做的、既没有经过调整,也没有刻上刻印S p e l l的幼剑。虽然他们完全不明白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但是总之,抱着“不去杀就会被杀”的自暴自弃的态度,他们朝着孩子蜂拥而至。

  刹那间,火焰燃起。在几乎不可能有火星的空间里,几个人瞬间变成了火球,躺在地板上打滚。一股难闻的气味弥漫在整个房间里。恐慌降临了。

  「对付你们这些人,心算就够了。」

  孩子哈哈大笑起来。

  有一个人看到了浮现在地板上的“F o r m u l a”。那是非常简洁的演算魔法M a t h e m a t i c s——但是,他还没来得及将这个信息传达给伙伴们,就被冰刃贯穿身体,甚至连飞出的血沫都冻结了。怒号与惨叫响彻整个房间。孩子一脸轻松地躲过了向自己疾驰而来的剑,拿回了怀表,用潇洒的动作把表链系在了胸前的口袋里。他转动表冠C r o w n,高兴地看着指针随着纤细的齿轮转动而转动、铭刻时间的样子。在这期间,青年们一个接一个地被撕碎,被炸飞,被冻结,亦或是化为熊熊燃烧的人体火把。

  不久,房间里充满了呻吟的声音。没有火,没有冰,没有风之刃,也没有被砍飞的手脚,什么都没有。青年们四肢健全地层层倒在了地板上,闭着眼睛不停地挣扎着。

  「好好做个噩梦吧。」

  他调皮地说着,脸上露出了令人讶异的天真笑容。他把怀表放进口袋,然后伸手去拿桌上的瓶子。

  「嗯?这是“剑之国”的名产吗?」

  他仔细端详了一番,然后把它收进了另一个口袋。

  「好像也没什么价值。」

  他隔着口袋敲了敲这个“没什么价值”的东西,却是一副喜欢得不得了的样子。

  这时,楼下传来了呼唤青年们的声音。是旅店的老板吧。孩子面对着窗户。黑暗的对面传来了妖异的叹息声。那是一群在这个世界上无处安身、永远彷徨之人的合唱声。

  「哼哼,这歌声不是挺欢快的吗。」

  他从窗户探出身子,看着映在窗户上的自己的面庞。顿时,他的笑容消失了。

  「无需我插手了吧。我心爱的姑娘是不会那么容易就被炼狱之梦吞噬的。」

  在圣星E a r t h的照耀下,孩子的身影消失了,只留下一个微不可闻的声音,

  「理由之少女啊…」

  随后,这声音也像影子一样消失了。房门打开,哈吉斯走了过来。他环视了一圈睡得正香的青年,“哎呀呀”的嘀咕着,给每个人都盖上了毛毯。

  「自暴自弃了吗…我在第一次被折断剑的时候,也是这样吧…」

  他一个人自言自语着,关上了那扇被打开的窗户。

  「剑士S o l o i s t这种人啊,在剑被折断之后,会变得更强哦。」

  贝尔来到了下位东U n d e r E a s t的城区。令人怀念的风景闯进了她的内心,然而,她却十分困惑。

  米莫札夫妇的家就在附近。就在她的眼前。贝尔已经可以看见窗中的灯光了。养母已经把在农场使用的乐器暂时放了下来,晚饭也应该早就准备好了吧。被催了好几次之后,养父那凿石的手才终于停了下来。这才意外地发现自己已经饿了的养父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领着身边年幼的贝尔,来到餐桌旁边,看着她帮助养母的样子。养母总是训斥着做得不够熟练的贝尔,却又总是第一个让她吃最好的东西…

  贝尔的脚动不了了。手中的剑很重。地面偏偏在这种时候抓住她的脚不放,阻止她前进。

  今天的我不是一个人。她在心中默默说道。我并不是一直都是一个人的——自从将这把剑握在手中之后,就不是了。米莫札夫妇会因此感到不安吗?还是说,已经什么感觉都不会有了?贝尔知道他们会来欢迎自己,也一定会为自己的来访感到高兴。但是,这一切都是那么沉重,让她无法前进到那个地方。

  远处传来了叹息的声音。那是贪食着成为人们的食粮的各种各样的音色的阻碍之音。一旦被它袭击,作物的收成就会变得极差。

  ——NNOOWWHHEERREE……!

  饥饿同盟T a r t e T a t i n在颂唱着古老的神代语言。

  哪里都没有。哪里都不存在。

  哪里都去不了。哪里都待不下去。

  无何无乡N O W H E R E

  那是完全违背了“乐”这一世间最伟大的法则T h e m e的词语。那个声音听起来极具诱惑,而且与剑的低吼不同,是另一种会将人吸引到完全相反的方向的诱惑。

  剑在贝尔的背上发出微弱的轻吟。

  「没关系。」

  贝尔轻轻触碰剑柄。

  (没关系的。)

  然后,她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去。不知不觉间,她加快了步伐。

  回到房间之后,贝尔没有看到孩子的身影,但她并不在意。贝尔坐在床上,拿起了决斗许可证D o g T a g,沉思起来。在面见王之前,她有必要在上面刻上某种刻印S p e l l

  她马上就决定好了。被刻上了“拉布莱克”这个刻印的许可证T a g被她毫不犹豫地拴在了剑柄上。果然,只有这个刻印S p e l l才最能代表这个国家的自己,她想到。

  ****

4

  ****

  「请转告,有个珍奇之人拉 布 莱 克来了。」

  在一群蠢动的影子之中,有人这样说道。

  在阳光无法触及,阴湿不断蔓延的地面上,挤满了帐篷T e n t。每一个帐篷T e n t看上去都破破烂烂。但是男人察觉道,这可不是一般的破布。他不想靠近任何帐篷T e n t的入口。一旦被带进帐篷,就会发现帐篷里面是无限的迷宫。帐篷上各种奇怪的刻印S p e l l和演算证明了这一点。

  影群中,担任“眼睛”之角色的人领着男人向前走去。他的脸上缠着绷带,上面画了一个大大的表示眼睛的记号S p e l l。担任“耳朵”之角色的人在周围不露声色地把他围了起来。一旦发生什么状况,担任“牙”之角色的人也会如字面意义上所说,对男人露出獠牙。

  不久,男人被带到了一间特别气派的帐篷T e n t之前。说是气派,也称不上是豪华,仅仅是块巨大的破布而已。帐篷T e n t的入口处伸出了一只手,招呼着男人。男人始终沉默不语。影子们发出了妖异的叹息声。

  ——NOWHERE……

  男人走进了帐篷T e n t

  他的脚下变成了由无边无际的蓝色碧玺T o u r m a l i n e组成的地板,寒冷彻骨。男人明明是穿过了帐篷,可他的背后却传来了沉重的关门声。但是,到处都没有门的影子。

  「哼。被漂亮地吃掉了啊。」

  他低声说道。被活着的帐篷吃掉——这就是所谓的饮食魔法R e s t a u r a n t。这里与通常的空间相去甚远,似乎找不到从这腹中逃离的方法。男人漫不经心地走着。在碧玺T o u r m a l i n e制成的地板上,男人那冷冷的脚步声拖起了很长的回音。

  「欢迎来到我的城堡,拉布莱克。」

  一个娇艳的女人的声音响了起来,男人回过头来。不知何时,他的目光所向之处被摆上了圆桌T a b l e和椅子。在看到圆桌T a b l e上有准备招待自己的食物之后,男人露出无畏的笑容,坐在了女人的对面。

  「好久不见,德兰布依。」

  女人点了点头。她是个美丽的水妖O n d i n e。她拢了拢丰盈的蓝色头发,往男人的杯里倒上了冰酒。从她那鲜红的嘴唇中漏出的娇艳声音充满了令人晕眩的魔性魅力。

  「你竟然会来到这里…雏鸟终于离巢了吗?」

  「是啊。」

  「可是,你不会仅仅因此就来找我吧?」

  男人一挥手,把剑放在了圆桌T a b l e上。他拔剑出鞘,一个精美之物闪着锐利的光辉出现了。但是现在,它连同剑身上的ENOLA的刻印S p e l l一起,被劈成了两半。

  「我整条胳膊都被砍飞,差点儿就死了。身体倒是还好,剑这边就没那么好了。」

  「你还是这么胡来啊…」

  女人说着。她的声音听起来平淡,但是声音深处却回响着深深的蕴意。

  「我想知道你选择我来治愈它的理由。」

  「因为你是锻造出它的剑作家,只有你才配得上它,也只有你才能治愈这家伙。」

  「原来如此…」

  女人露出不可思议的微笑。她把剑收进剑鞘,小心翼翼地接了过来。

  「你还在吸那种幻象吗?」

  看到男人叼着烟斗,女人静静地笑了。她的态度变得非常轻松随意。男人吐出梦幻般的紫色烟雾,点了点头。

  「自我们决定走向相反的方向开始,你就一直这样吗?」

  「是啊…」

  「夏迪那小子还好吗?」

  「加普他已经不是被称作小子的年纪了。他应该会成为下一代兄王F o r t u n é吧。」

  「是吗?」女人忧心地叹了口气,「真可怜。」

  「也不一定。那家伙是自己决定留在这个国家的。我们三个人,只是在各自追求不同的价值而已。」

  「圣灰是如何做成的,夏迪他…」

  「还不知道吧。不过,现在要揭露这件事的人,正在往城里走去。」

  「理由之少女…」

  男人点了点头。就像是在坦白自己的罪行一样,他的声音严肃而沉重。

  「她是硬币之国D e n a r i i  L a n d留给我的谜题E n i g m a。我解开了这个谜题,将她抚养长大,并在她成长到一定程度之前,把她托付给与城堡有着渊源的都市P a r k之人。」

  「那个孩子也受到了诅咒吧。」

  「当然。但是…诅咒应该无法生效吧。无论怎么做,都不可能成功对她施加诅咒。除了她自己对自己施加的诅咒之外。」

  「你还是老样子,在内心深处,一直在背叛别人呢。」

  男人闭上了嘴。一阵沉默之后,女人眯起了眼,露出微笑。突然,她开口说道。

  「与“理由”相对,怀疑者也是必要的吧。」

  「你有什么头绪吗?」

  「饥饿同盟的“鼻子”,很敏锐…」

  「哼,这就是你们的目的吗?」

  女人没有回答。两人静静地交换了视线,就像是相隔很远的两人,互相伸出了无法触及的手一样。

  「那家伙是天赐之子。」

  女人默默地听着。

  「她挥舞着你锻造的剑,继承了我的全部教诲。我在那家伙心中留下的指引,不久就会把她带到连我们都没能到达的地方。」

  漫不经心、若无其事的男人,如此认真地说道。

  「是我们的,天赐之子。」

  「我知道,也知道你就是来告诉我这件事的。」

  女人移开了视线。就像是望向远方一般,她凝视着无限延伸的碧玺T o u r m a l i n e空间。

  「这个国家也终于要被质询理由了啊。机械装置之神D e u s E x M a c h i n a也…。不过,在此之上,你还是不要再和我扯上关系了。」

  「哼。那么,要不我就在这里叫一下你真正的名字吧,德兰布依?你身为剑作家之外的那个名字?」

  「那样的话,你也会和我一样,化为饥饿同盟T a r t e T a t i n的一部分吧?」

  男人露出了无畏的笑容,两人之间的气氛紧张得仿佛凝固一般。女人的眼神里似乎带着几分悲伤。还是说,就连这都是男人的错觉呢?

  「时间到了。」

  女人突然说道。她的神情突然变得呆滞。

  「完成之后,我会马上把剑交给你的。如果…能再见到你就好了呢…」

  最后,女人的心被巨大的东西吞噬了。男人知道,女人现在已经化为了名为饥饿同盟T a r t e T a t i n的群体的一部分。男人眼前的风景开始晃动,碧玺T o u r m a l i n e的地板开始带上了妖异的影子。

  男人站了起来。回头一看,他发现了一扇门。男人在那里继续伫立了一会儿,梦幻般的烟雾化为烟圈从他口中吐出。一个影子爬上了他的脚,将他染上了黑色。男人没有动,就像是在思考要不要委身于这影子一样。但是没过多久,男人就像来时一样,信步离开了帐篷T e n t

  ****

5

  ****

  「珍奇之人拉 布 莱 克吗?」

  加普看着贝尔手中的决斗许可证D o g T a g,点了点头。

  「简单易懂,还不错吧。」

  两人准备去城堡中谒见王。那个孩子则不在这里。从昨天晚上开始,他就不见了。如今,贝尔也已经不在意这种事了。

  「你是第二个刻上这个名字的人。」

  加普小心翼翼地斟酌着用词,低声说道。

  「第二个?除了我以外吗?嘿哎,还有另一个拉布莱克吗?」

  「是你的师父。」

  加普再次轻轻说道。他一副感慨颇深的样子,就像是在说,师父以这种方式留在了你的身边一样。

  贝尔把内心的不快坦率地写在了脸上。

  「我不喜欢这种说法。太强行了。」

  「对不起。」

  加普也诚恳地道了歉。

  虽说两人都是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但是其实心里都很紧张。谒见王,可以说是贝尔为了踏上旅途而需要在都市P a r k中接受的第一个试炼。

  说起来,贝尔完全不知道“谒见”具体是个什么流程。加普应该知道一些吧,但是他什么都不说。“公正”是这个男人的金科玉律。甚至可以说,对他而言,比起服务王,更重要的是服务自己心中的公正。虽说两人师出同门,但是应该帮助贝尔的地方和不该帮助的地方,在他的内心中有着明确的界限。

  真是块石头,贝尔在心里骂道。这种超乎寻常的紧张氛围让贝尔心中更加不安。不管怎么说,在搞砸事情这一点上,她自认为是个天才。她也不知道自己一生气就会做出什么事。但至少在今天,她必须小心翼翼地克制自己,一定要做好。

  尽管如此,她在内心中还是对着未曾谋面的王恶语相向。有什么了不起的啊,谁想要离开你的国家都是他的自由,别再碍事了。给我等着吧,无论用什么方法,我都要和这个肮脏的都市P a r k告别。就算是要杀了你,我也不在乎。

  ——这样极其危险的想法在她的脑海中盘旋。不过,在她进入城堡内部的过程中,这个想法也慢慢消散了。话又说回来,冷静下来之后,贝尔又开始感觉没什么大不了的。此时,她心中的另一个自己又开始说话了。

  (所谓契约的仪式,指的是身为一个乐者,奏响取悦神明的乐章。)

  这是一种与贝尔自身的想法相距甚远的思考。她离城堡的中心越近,这个声音就愈加强烈地占据了贝尔的意识。

  (在王面前,宣告自己的乐器,并演奏它。)

  ——可恶,你的出现只能徒增我的不安。

  (王是成神之人。旅行之门,只有在那位王面前才能打开。)

  ——闭嘴!

  贝尔走过长长的走廊,穿过好几扇镶着时计石o’c l o c k的豪华大门,登上数不清的台阶,然后终于来到了城堡的中心。实际上,这段距离并不算太远,但对贝尔来说,这条路却格外漫长。

  「前面就是“剑与天平之间P u b l i c o f J u s t i c e”。」

  不久,加普一脸严肃地说道。走廊向两边缓缓划出一道弧线,正中央则矗立着一座大门。贝尔点了点头,大门打开了。

  门内是一座巨大的大厅。无数的坐席围绕着扇形的舞台。这里是与神同在的王的所在之处,是这个国家的中心,同时也是这个国家最大的剧场的一角。座位上已经坐了许多人,无数的视线集中在径直走向舞台的贝尔和加普身上。

  (“剑与天平之间P u b l i c o f J u s t i c e”是镶嵌着“剑之国”的纹章的三个大厅的总称——)

  在走向舞台的路上,另一个自己在贝尔心中低语。

  (三个舞台,从三个方向,包围着位于中心的神,此即为纹章的构图。通过将这样的纹章镶嵌于“剑与天平之间P u b l i c o f J u s t i c e”之上,这里的空间本身得以化为神之像,得以化为神明本身,成为这个国家的圣地。这个“玉座之间”就是其中之一,你在旅途中——)

  多余的指引G u i d a n c e。那无声之声,确确实实地夺走了贝尔用双脚走路的实感。

  回过神来,她发现自己已是和加普并肩站在舞台前。在舞台的阶梯顶端,玉座冷冷地端坐着。就和墓碑一样,贝尔想到。

  (没错,那就是墓碑。是将身体献给了神的,王的墓碑——)

  舞台上出现了几个人影。是身穿象征东方和朝阳的青色衣服的神官团。青色的衣服,青色的手套,每个人都戴着形态各异的面具,就连面具的颜色都是青色的。每个人都一言不发,做出了奇怪的人偶般的动作。

  (他们是将自己的心献给神明的王族们——)

  失去灵魂之所在的人们——和那隶属于饥饿同盟T a r t e T a t i n的影子们是相通的。

  相对于点缀舞台的彩色时计石o’c l o c k,神官们的颜色过于单一。他们缓缓拉起覆于玉座背后的巨大缎帐。在徐徐升起的幕布之后,不可思议的光芒散发出来。

  (那就是住在这个国家的神明的御座。)

  贝尔任由那个声音在自己的内心之中诉说着。说实话,对于眼前出现的一切,她都惊呆了。

  所谓的御座,就是一棵巨大的树。贝尔明白了,这个舞台之所以是圆形,就是为了成为栽种这棵树的花盆。舞台向着这三个大厅的方向分别敞开,三个大厅则围绕着这颗巨大的树,化为了三个不同的观赏剧场。在三个大厅,或者说,在绘成了六芒星H e x a g r a m之形状的都市P a r k的中心生长着的这棵树,正是掌管“剑之国”之法则T h e m e的神明化身。而且,它竟然是此处唯一的一棵剑之树。

  (此即是剑树神Y g g d r a s i l。是自这个国家有了历史以来,就在一直持续生长着的癌种之剑——)

  它象征着这个国家的永远。在这棵树的身上,曾经刻着“EMOCLEW”的这一意味着“王国”的神代刻印S p e l l,但是如今,这刻印S p e l l近乎无限地增值、已经看不出原有的样子了。在这堪称无尽的随机数表中,每个刻印S p e l l都闪烁着灵妙的光辉,宛若心跳一般。

  (神正是宿于患病的剑之种上。它的病是致死的病,而在神明寄于其中之后,那病变为了永恒不断的死亡,即本应该死去,却无法彻底死去的病——也就是终结了“死亡”本身。这个剑之种,就是因这个病而化为了不死的御座——)

  听着在心中回响的声音,贝尔突然感到有一种奇妙的念头涌上心头。如果这棵树就是神明本身的话,那么这个剑树神Y g g d r a s i l到底会不会承认自己的存在呢?树不可能有眼睛,但是这棵树一定能通过某种方式思考,并且认知到存在于此的所有人,然而,

  「这棵树,没有看我。」

  贝尔用连在身旁的加普都听不到的微弱声音低声说道。不管这种想法究竟来于何处,它都从根本上颠覆了贝尔来此的意义。谒见王什么的都无所谓,她自己本来不就是被这棵树,或者说,是被这个国家无视的存在吗?如果是这样的话——

  这时,生长在树身上的每一个刻印S p e l l都开始迅速地闪烁。光芒洒在整棵树上,熠熠生辉,就像是一层光之膜覆盖在了树上一样。隔着那层薄膜,一个从未见过的身影出现在了舞台上,缓缓登场。

  (身为巫者的王与神同住,在树中失去了自己的身躯——)

  巨大的,不知是手还是脚的东西,就像从树中长出的枝条一样出现了。接着,那个人现出了全身。但是,究竟该去看哪个部分,又该如何去理解那个东西,贝尔则是完全不明白。出现之人就是如此的异形。贝尔再次愣住了,她目不转睛地盯着坐在那里的人。

  「我与神明共同欢迎你们来到我的面前。」

  王用低沉的声音说道。那声音出自他上面的那张嘴。两张上下叠在一起的脸构成了王的面容。上面的那张脸虽是异形,但却整齐得不合时宜。与之相对,下面的那张脸则经常变化,扭曲,生长,枯萎,呈现出另一种相貌,堪称混沌。

  (“正义T o p D o g”与“U n d e r D o g”的双貌。世界在王的身上,展现出了这两幅面貌——)

  那个王的身体,确实是拥有所有种族的特征,而且是如此的明显。翅膀,鳞片,脚蹼,长爪,所有的体毛,所有的手脚,所有的骨骼,甚至所有的脏腑——王用自己那原本是月瞳族C a t’s e y e s的身体,展现了这所有的一切。

  贝尔的不安和紧张全都烟消云散,取而代之,她像是木偶一样呆立原地。

  「讨厌我的身体的话,我就回到神的体内吧?」

  上面的脸说道。那是低沉而沉重的诚实声音,严厉中带着温柔,甚至带有一丝恶作剧的意味,然而,

  「原来如此,无形之姿态吗,你不属于任何种族啊。也许正因如此,我才没有看到你展现丝毫的礼节吧。」

  下面的脸恶毒地讽刺道。

  「贝尔。」

  加普小声说道,示意她跪下。而他自己早已单膝下跪,垂下了头。

  为了做成这个动作,贝尔必须放下剑。她揭开了剑袋。巨剑得到了解放,那巨大的重量立刻就落到了大厅的地板上。就在剑尖即将穿透地面的前一瞬间,贝尔用手紧紧握住了剑柄。本来,她只要直接把剑横过来放在地板上就行了,但是她突然想尝试一下。

  (这个王在看着我,但是,神——)

  贝尔就这样单手举起剑,笔直地挥了下去。剑尖画出长长的弧线轨迹,在王和贝尔之间落下。那一瞬间,大厅中的时间变得非常缓慢。就在她将剑尖指向王的刹那,时间停止了。贝尔将目光投向王以及他背后的某物,锐利地质问着自己的存在。

  然后,剑就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消去了力道,躺在了贝尔的面前。

  大厅里鸦雀无声。

  当然,对于这种无礼至极的行为,包括加普在内,所有人都无言以对。

  但是,贝尔以跪着的姿势直视着王的双貌,没有移开目光,只是,

  (果然,这棵树没有看我……)

  她心中得出了这样不可思议的确信。贝尔以挑战的目光望着王。

  王上面的脸始终平静地注视着贝尔。那视线,就如同想要看清存在于王背后之物的贝尔的视线一样,似乎也在静静地注视着贝尔所背负的东西。在下面,另一张脸皱着眉头向上面的脸抗议。

  那个王的心中究竟是经历了怎样的纠葛呢?最后,下面的脸放弃了似地哼了一声,对着贝尔露出嘲讽的笑容。

  「罗海德王。」

  加普抬起了头,强行打了个圆场。他的声音响彻整个大厅。

  「将想要叩响旅行之门的人邀请到“剑与天平之间P u b l i c o f J u s t i c e”的是我。请在我夏迪=加普的名字之下,与这个人缔结契约之仪式!」

  言外之意,他要为贝尔的行为负一切的责任。

  对此,贝尔也在心中大吃一惊。她从未想过自己会被以这种方式告知自己的行为并不是自己一个人的问题。她的内心中顿时产生了一种无法忍受的负罪感。即使她现在想说这一切都只是她自己一个人的问题也已经行不通了。她深深地明白了这一点。

  「好吧。现在开始举行契约之仪式吧。」

  但是,罗海德王完全接受了加普的话。也就是说,他放过了贝尔的行为。加普也理所当然地静静低下了头。

  贝尔终于对加普和王感到了愧疚。

  (真是敌不过他们啊…)

  这么一想,贝尔心中在感到舒畅的同时,也涌起了对王的愤怒之情。明明他的那个样子比自己还像怪物,却有着自己无法比拟的宽容,还得到了信赖和称赞。贝尔总算是消解掉了这种类似嫉妒的心情,再次仰望王。

  「接受契约之仪式的是何人?回答我,加普。」

  王的双貌异口同声地说道。

  「她拜那位著名的教导者E n o l a拉布莱克=曦安为师,成功完成了最后的试炼,来到了都市P a r k。她名为拉布莱克=贝尔,是我的师妹。」

  观众骚动起来。拉布莱克=曦安这个名字就是如此的被广为传颂。另外,在另一种意义上,观众之所以会骚动,也是因为拉布莱克=曦安最后所养育的这个女儿,竟然没有任何的特征。

  「你对契约之仪式有何希望?」

  这次,他对着贝尔问道。

  「我要成为旅行者N o m a d!」

  贝尔反射性地站起来,气势满满地回答道。

  「为什么,你会如此希望?」

  「为了知道我自己的由来。」

  贝尔知道,此时的自己受到了大厅中所有人的注目。这个地方的的确确是一个剧场。

  贝尔继续说道,

  「我想知道我是什么人,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我想要寻找和我一样的种族。如果不那样做的话,我…我就…只能一直是一个人了。」

  大厅里再次回归了寂静。没有人能理解贝尔的话中之意——正因为她的话语是如此的单纯,是如此的浅显易懂,所以反而没有人能明白。不过,贝尔觉得这样就可以了。没有一个人能理解她真正的心绪。对于一个身边没有任何与自己姿态相同的人,持续游离于大地之外,将触碰的一切都染上其身之轻盈的少女而言,怎么可能不想离开这个地方呢?但是,这些人是不可能明白的。

  不过,如果是这位王,或者是加普的话,或许就能理解贝尔真正的愿望吧。贝尔心怀这样的强烈希望,也顿时倍感不安。希望你们能明白。如果连你们也不理解我的话——

  「好吧,就给予她契约之中所约定的试炼吧。」

  双貌的王说道。王明明没有任何犹豫,也没有一丝迟疑,仅仅只花了一瞬间就将这句话说出了口。但对贝尔来说,这所谓的一瞬间却显得漫长而又紧迫,她也因此感到更加高兴。

  「只要念出你所演奏的乐器的名字就好了,小家伙。」

  贝尔不禁站了起来。她挥舞着剑,竭尽全力模仿加普的语气,叫道。

  「是那个著名的剑作家,赋予价值之人德 兰 布 依所造的“咆哮剑R o u n d i n g”!」

  那一刻,贝尔觉得自己终于可以合而为一地站在那里了。她心中的指引者G u i d a n c e此刻也隐去了声音,将意识的主导权完全让给了贝尔自己。

  「真是让人心惊胆战…」

  加普罕见地嘟囔道。他指的当然是贝尔用剑指向王这件事。

  「对不起,是我冲动了,下次我会注意的。」

  贝尔没有告诉他自己那么做的真正理由,只是飘飘然地说道。

  两人被青衣神官们带上了特别的通道,向别的大厅走去。

  一行人即将从“剑与天平之间P u b l i c o f J u s t i c e”之一的“玉座之间”转移到“剑斗之间”。那是位于下位西U n d e r W e s t的,掌管黄之刻M a t i n e e的大厅。观众们也应该都通过其他通道陆续去那边了。

  途中,神官的数量增加了。新来的神官穿着黄牙I v o r y色的外衣。虽然他们同样带着面具,但是与青色的神官不同,动作非常流畅。不过在沉默这一点上是一样的。

  「接下来要考验你身为剑乐者的力量。」

  加普说道。这是他第一次谈起契约仪式的事。不过,他的这句话对贝尔也起不到任何帮助。

  「有一名剑士会被选来与你战斗。视情况,有可能攸关生死。」

  「我已经习惯了哦。」

  贝尔平静地说。

  「对方是谁?」

  「是最高阶级T o p H i e r a r c h y的四大剑士之一…名字叫基尔,和你有着不浅的渊源。」

  「渊源?」

  「他的剑曾经被你击碎。」

  「被我?什么时候?」

  「就在你为了得到那把剑而在城堡里大闹的时候。」

  贝尔用手指抵住眉间,陷入了沉思。嗯,想不起来。她转而问了其他的事情。

  「四大剑士,也就是说有四位吧。你也是其中之一吗,加普?」

  「嗯。」

  他简短地回答。

  「那个人和你一样厉害吗?」

  「是行家。」

  具体的事情,加普什么也不说。贝尔既不能知道对方的种族,也无法得知对方的剑质。

  「嘛,算了。」

  贝尔微微一笑,充满朝气地耸了耸肩。

  「不管对方是什么样的人,我都没想过要输。」

  突然,贝尔的眼前被光芒照亮。她已经来到了大厅之中。

  这里和“玉座之间”的构造大致相同,不同的地方则在于这里有两个舞台。那是用狭窄的通道连接起来的两个舞台,一个舞台用于供奉神之树,另一个则是剑斗场。四周是象牙I v o r y制的墙壁和观众席。

  「完全就是在看戏嘛。」

  贝尔低声说道。加普拍了拍她的肩膀。

  「祝你武运昌隆。」

  留下这句话之后,加普就被神官们带走了。

  贝尔也在神官们的带领下登上了剑斗场。

  她拿起剑,轻轻摆好架势,吻了吻剑身。无论是怎样的苦难,只要有这把“咆哮剑R o u n d i n g”在,自己就一定能够跨越——贝尔在心中如此想到。

  这时,她突然感到一阵不安。不安的来源正是强加在她身上的诅咒。自己真的能做到砍向对方吗?如果做不到的话,虽然不会输,岂不是也不可能赢吗?

  突然,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无论如何,都没有办法将诅咒施加在你的身上——)

  这个声音,和指引G u i d a n c e的声音似是而非。贝尔回头寻找着声音的主人,但是她的身边却只有沉默的黄色神官和几个青色神官。难道说是这些神官中的某人发出了那个声音吗?

  就这样,观众席上坐满了人。王从神之树之中显身,注视着舞台上的贝尔。

  与此同时,通道中,一个男人出现在了与贝尔的对面。

  他是一个四蹄族C e n t a u r u s的青年。登上了舞台的他,四只马蹄哒哒作响。他的头发和马身都如燃烧般鲜红。

  「侍奉契约之仪式。四剑士之一,基尔=卢瓦尔!」

  男人用仿佛从腹底发出的声音自报家门。

  「真没想到会以这种形式和你再会。」

  他的语气毫无虚假,甚至还带有一丝幸运。贝尔歪了歪头。她是真的想不起来对方是谁了。但是,她又觉得如果老实说出来的话会激怒对方,所以想要尽快努力回想起来。

  自称为基尔的男人飒爽地拔出了剑。那是一把闪烁着猩红O x b l o o d光芒的绝品,仅从长度上来说,是不输于贝尔的剑的庞然大物。想必这把剑是经历了精心而又严酷的培育吧。基尔将剑身上的“LIVED”之刻印S p e l l特意展示给了贝尔看。

  ——活在过去,同样活在现在。

  那是有着这种含意的刻印S p e l l

  「我把曾经被你的剑所击碎的剑当作苗床,重新培育出了现在的剑。多亏剑被你击碎,我变得更强了。在这一点上,我要感谢你。」

  他向贝尔行礼,其动作之中却带着想要把贝尔撕成两半的气魄。看着他灰色的眼瞳,贝尔终于想起了他是谁。

  那是在过去,她与“咆哮剑R o u n d i n g”初次相遇的时候——

  当时在最后,她正是击碎了这个男人的剑,逃出了城堡。

  (哎呀,能想起来真是太好了。实在是让人在意得不得了。)

  现在的基尔身上已经丝毫不见昔日那个青年的影子。他的表情可以用精悍一词来形容,仿佛已经将自己的天真全都抹杀。

  (剑士的剑被折断,就会变得更强吗…)

  这句话时常被人们挂在嘴边,却从来没有人敢于实践。如今,这句话更多地被用作对失败者的安慰之言。贝尔自己也从没想过自己的剑会被折断。对剑士来说,剑就像自己的手脚一样,需要去培养和锻炼。

  (如果失去了“咆哮剑R o u n d i n g”的话——我多半会绝望而死吧——)

  贝尔在心中的一隅这么想到。

  「这是一场居合。你明白吗?」

  基尔猛地瞪大眼睛,说道。

  所谓居合,就是互相试探谁能继续存在于此处,也可以说是对“存在”本身的争夺——谁更配得上成为挥剑者,是赌上剑士的全部灵魂的行为。这种精神上的胜负与仅仅比拼技术的比赛相比,格外沉重。

  (相当认真啊…)

  忽然,贝尔看着他那红色的躯体,想起了曾经的“八手N e g r o n i”。回想起来,她之所以会斩杀“八手N e g r o n i”,与其说是受了村人的拜托,不如说只是因为她“存在”于那里而已。不仅如此,迄今为止,贝尔之所以一直在挥剑,也只是为了“存在”而已,而绝不是在恶作剧般地炫耀自己的本领。

  贝尔轻轻笑了。那灿烂的笑容就如盛开的花朵一般。基尔一瞬间因她的笑颜而呆住了。

  「我知道哦。」

  她有一种错觉:自己是一朵花,而对方也是一朵花。

  让世界穿孔吧D u r c h · B l ü h e n

  这才是“咆哮剑R o u n d i n g”和贝尔所共同希望的事情——鲜花绽放D u r c h · B l ü h e n。当一朵鲜花绽放的时候,在其立足的土地上,或许已经埋葬了无数花朵的亡骸。

  贝尔想到了诅咒,想起了自己就是为了能理解这个诅咒才接受了决斗许可证D o g T a g

  (这样的话,应该能杀……)

  基尔的表情变了。他依旧瞪着贝尔的眼睛,但是,原本附于其中的堆积已久的宿怨却仿佛一下子消失了一般,变为了灿烂的神情。

  两人均将彼此视作自己需要跨越的壁垒,彼此怀着感激的心情向对方挥下了剑。

  剑乐的盛宴即将开始。

  「好吵啊。」

  有人向走到了观众席上的加普搭话。那是一个和加普同属月瞳族C a t’s e y e s的青年。青年白皙的外表和红色的头巾B a n d a n a相映生辉。

  「阿德尼斯…」加普的声音中带有些意外。「居然有不喜欢剑乐的人,真是罕见。」

  青年微微一笑,朝着两位剑士所在的舞台扬了扬下巴。

  「我很有兴趣哦。」

  他的举手投足在加普面前毫无顾忌。

  「你传说中的师妹,就是那位吧?」

  加普点了点头。

  「她的剑真的很厉害。你能接住它吗?」

  对于青年的问题,加普突然产生了一种奇怪的违和感。不过,他没能探清这种感觉的根源,只得这样继续说道,

  「不试试的话,不知道。」

  很规矩的回答。

  「是吗…。我肯定不行。要是接下那把剑的话,我的整个身体都会被打飞。」

  青年的语气很平淡。他直勾勾地盯着贝尔,喃喃自语。

  「尚且年幼,吗…」

  加普突然明白了先前那种奇怪感觉的根源。阿德尼斯的语气,就好像是他以前就见过贝尔的剑一样。正当加普想要开口寻问时,青年开口了。

  「开始了。」

  观众们和各种乐器的演奏者们一起打着节拍唱了起来。

  他们跺着脚,敲着剑与铁,提高音调,高声吟唱,围在舞台旁,一片欢乐。

  这是纯粹的游剧,也是至高神圣的剧场表演——

  回响于大地之上的剑乐,比任何的农乐交响曲都能耕种土地,比任何的建筑合唱都能撑起城市,能够掌管风水与降雨,能够称赞国家的丰饶与永恒。委身于这身为世界之法则T h e m e的“音乐S p i e l e n”,才是剧场游乐的快乐原则N i r v a n a

  所谓“剑之国S c h w e r t L a n d”,正是让“S c h w e r t”与“S c h w e r t l i l i e盛开S c h w e r t S t r e i c h的国家。

  所谓剑乐,便是剑士们用剑击S c h w e r t S t r e i c h向世界质询自己的存在,将世界穿孔D u r c h · B l ü h e n的行为。通过明确地证明自己的存在,世界便会被那存在的影子所穿透。此即真正的花开D u r c h · B l ü h e n,也是最能取悦这个国家的神明的行为。

  这是效仿神明、安抚神明,取悦神明、从而获得各种力量的方法——

  这音乐不仅仅是为神而奏,更是为取悦神明的自己而奏。取悦所有的人,让天地之间的一切万物都化为交响——这就是剑乐。彼时,世界将成为一体,沉醉于秩序与混沌的境界线中。

  所有人都沉醉于这咏唱而出的歌声之中。

  但是,在这狂热的交响乐中,贝尔是清醒的。她虽置身于响亮的歌声之中,却是这洪流之中的一个异物。

  贝尔握着剑。她从没接触过剑乐,也没有这个打算。此情此景,对贝尔而言,就像是不想喝下的酒却在眼前被斟满一样,让人恶心。贝尔生气了,她觉得自己的认真被嘲弄了。

  贝尔就像是踢翻了仍在被注入杯中的无形美酒一样,猛然冲向了基尔。

  ****

6

  ****

  没有任何的假动作F e i n t,贝尔直直地挥下了剑。这理所当然般的一击却是如此的强烈。基尔迅速躲开的样子,看上去反倒是被剑风的强压吹飞了一样。木制的舞台的地板被粉碎,整个大厅都被震撼了。

  看上去无比娇弱的贝尔挥下的这极具破坏性的一击的瞬间让观众们屏住了呼吸。但是,面对甩动手腕的贝尔,基尔的剑没有丝毫动摇,向上挥去。

  贝尔的身体轻飘飘地浮在了空中。她简直就像是飞鸟一样跳了起来。随着基尔的剑击,一个撕裂空间之物出现,紧随在贝尔的身后。那是一团热量的团块。发梢被烧焦的气味扑鼻而来,贝尔用剑身承受着热风,迅速从舞台的一端跳到了另一端。

  (火焰…)

  由此,便可以得知基尔的剑之种,以及刻在他的剑上的刻印S p e l l的作用。剑是因为持剑人的意志才会发出炽热的火焰,而那热度似乎并不能威胁到握剑之人的手。这就是他亲手培育了这把剑的证据。贝尔坦率地感叹着。

  这样以来,双方就没法正面交锋了。基尔若是被贝尔的剑打中,就会连剑一起被粉碎殆尽;而贝尔若是被基尔的剑的打中,就会握着剑变成人形火把。

  但是,出乎预料的,两人都没有丝毫退缩之意。两人都在奔跑着寻找时机,由基尔的马身之上挥出的剑与如飞鸟一般的贝尔挥出的剑不断擦身而过。

  ——高超。

  基尔叹了口气。贝尔的剑绝不只是在胡乱转动,其中有着扎实的技术和哲学。她挥剑的力量、角度和速度,形成了微妙的平衡,无形而又无比分明地汇聚成了攻击。无论其中的哪一种都不一般。而且,她对握剑的由缘有了清楚的自觉。基尔的声音承认了这一点。

  剑与剑相互碰撞的声音演奏出粗暴而又美妙的音乐。那音乐,到底是由谁奏出的呢?

  是贝尔的剑吗?是基尔的剑吗?想来双方的剑都在因这声音而兴奋吧。直到其中一方完全沉默为止,两人的剑都会一直互相挥下,一直互相影响吧。这正是“存在”的形态之所在,也是握剑之人之所以握剑的缘由。贝尔的剑中,蕴含着这种自觉,以及为此而“存在”的哲学。

  呀呀哈 哈——

  贝尔笑了。她两眼放光地埋头于剑斗之中,毫无疑问地展现了身为剑乐者的一流舞台演技。她手中的剑越挥越锋利,剑肌已经显现出白银L i l y W h i t e的光辉。剑与剑每一次碰撞的瞬间,贝尔的剑都会得到煅炼,呈现出美丽的流丽形状F o r m,剑击也随之变得愈加沉重、锐利而迅速。

  不知是第几次,在两人擦身而过,互相挥剑的瞬间,贝尔提前一刻扭转了身体,从侧面砍向基尔。这是一旦搞不好,自己就会被斩杀的半自杀式袭击。但是,贝尔没有给对手留出出手的余地。

  (成了…!)

  每个人都这么想到。这是如此巧妙而刁钻的一击。更重要的是,贝尔身上洋溢的自信让每个观众都确信了贝尔的胜利。

  但是——基尔的马身只是像揍了一拳一样飞了出去。他的左臂和肋骨悉数断裂,整个身子夸张地飞向空中,凄惨地摔在了舞台上。但是,他的身上没有一处刃伤。

  (诅咒——)

  这个词像是字面意思一样束缚住了贝尔。她的动作停止了。那一瞬间,她失去了气势。而基尔没有错过这一瞬间。他咬紧牙关,忍着疼痛,站起,跳了起来。

  ——噢!

  伴随着可怕的咆哮,他在马身之上只用右臂向下方挥下了剑。他的身体有一半几乎被击碎,但是这一击的速度之快还是令人难以置信。

  除了正面迎击之外,贝尔别无他法。热量与猛烈的冲击一同袭来。贝尔的双手感到皮肤仿佛被翻过来般的剧痛。她大叫着,感到背上传来一阵凉意,眼前一片空白。尽管如此,她还是紧紧地握着剑。在接住这一击的同时,她向基尔的后方大跳逃去。

  她悚然意识到,“咆哮剑R o u n d i n g”已经将剑刃收回了圆角的形状。虽然只是握着剑柄而已,但是她的手上却传来猛烈的疼痛。烧伤非常严重,她甚至不敢去看。事到如今,贝尔不觉得自己会输。但是,也不觉得自己能赢。因为不斩杀对手就不可能取得胜利。贝尔拼命寻找着破局的方法。

  答案当然只有一个。

  (只能这样了……)

  双手用不上力气。她拼命坚持着。最后的交锋来了。

  她正面接下了这火焰之剑,从马身之上传来的剑击再次灼伤了她的手臂。在快要失去意识的疼痛之中,贝尔的感觉已经消失了。基尔肯定也不会料到,贝尔在挨了一次火焰之后还会再一次如此接近他,而贝尔抓住了他的这一心理。她用失去了知觉的手,全心信赖着剑的吼叫,用尽全身的力量挥下了“咆哮剑R o u n d i n g”。

  咚。一声闷响。

  基尔踉跄了一下。他的右臂从肘部直到肩膀都弯成了奇怪的形状,断裂了。尽管如此,他的手还是久久地握着剑。但是,他也不能把剑再举起来了。慢慢地,剑从他的手中滑落,插在了舞台上。

  在如今已经卷起了热浪的舞台之上,两人把剑插在地上,面对着面。基尔的双臂都无法抬起。他咬紧了牙齿,嘶哑的声音从他的口中传出。

  「杀了我…」

  贝尔没必要杀了他。但是,这样下去的话,观众无法接受,契约之仪式也将无法完成。

  「只能这样做了啊。」

  贝尔说道。她用烧熟的手紧紧握住了剑。鲜血从她肿胀的手指间滴落。贝尔扛起剑挥了下去。看到她的动作的基尔浮现出愕然的神情。

  「住手——」

  “LIVED”的刻印S p e l l在两人面前破碎成两半。

  基尔的口中发出尖叫。那是让人恨不得捂住耳朵的悲痛呼喊。

  贝尔倚着剑勉强站着。她双手环抱剑身,手上已经连握住剑柄的力量都没有了。她浑身冒着冷汗,喉咙干巴巴的。

  在这样的贝尔身前,基尔耷拉着被打碎的双臂,闭着眼睛。以悲痛的神情仰望着天空。但是,自从最初的呼喊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发出过任何声音,只是一直忍耐着。

  大厅中的合唱渐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猛烈的谴责之声。

  不斩杀对方的身体,却强行打碎对方的剑。这是违背原则的行为。最重要的是,不能杀人的剑还能被称为剑吗?这样的人还能被称为是剑士吗?

  合唱不知何时变成了咒骂。

  「恐怖从四方逼近B a s h f u l!」

  这是对违反了剑乐原则的人的威胁,也是最初的惩罚。任何人在这种诅咒下,都会被“正义”的剑士们视为敌人。就算是被聚众折磨至死,也没有人会去救她。

  贝尔睁大眼睛环视着作乐的人们。她的手自然而然地开始用力。贝尔感到一阵剧痛,但是,她的内心却反而希望着这样的疼痛。她抬起低着的头,盯着周围。

  「这就是我的做法!谁要是有意见,就下来和我战斗!」

  这洪亮的声音足以让整个大厅安静下来。刚刚这场剑斗的激烈程度前所未有。在观众面前,贝尔缓缓举起“咆哮剑R o u n d i n g”。与此同时,剑也发出剧烈的吼叫,令舞台周围的人毛骨悚然。没有任何一个人敢走上舞台。说起来,本来在没有王的许可下就擅自登上舞台就是滔天罪行,没有理由去犯。

  哄笑声响起。这是对所有观众的嘲笑。有好一会儿,贝尔都没有意识到那笑声是从自己口中发出来的。为什么自己会笑呢?明明没什么好笑的。贝尔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但却还是止不住发笑。

  突然,她发现基尔正直直地盯着自己,看着那张留有痛苦阴影的脸上的坚定意志,她慌忙把笑声吞了回去。

  基尔抬头面对王,大声叫道。

  「为胜者献上荣耀!」

  双貌的王目不转睛地盯着舞台上的两人,然后两张口同时宣布,

  「契约之仪式所规定的试炼已经完成。小家伙啊,让我们称颂你吧。」

  大厅里一阵骚动。但是,没有人会对王的话提出异议。

  「是我输了。」

  基尔看着贝尔,淡淡地说。

  「你很强。」

  他用碎裂的手臂,勉强抱起碎裂的剑,背对着贝尔,用不稳的步伐走下了舞台。目送着他的背影,贝尔再次倚在了剑上。

  「没有那回事啊。」

  她无奈地轻轻叹了口气。

  「真可怜。」

  阿德尼斯一边盯着舞台,一边低声说道。

  加普正要说些什么,青年阿 德 尼 斯打断了他,将目光转向加普。

  「每个人都或多或少有着可怜的一面。每个人都是啊。他很清楚自己可怜的一面的什么,所以很有趣。我并不是在可怜他,只是感到有趣而已。」

  加普知道,只有在自己面前,这个青年才会多少表露出内心世界。而且,这绝不意味着他信任自己。

  「真有意思啊。」

  青年望着舞台,重复道。这句话表露了这个青年的行为和动机所在。他既遵循着世界的“乐”之法则T h e m e,同时也是个会在斜后方看着遵循法则T h e m e之人,对其加以冷嘲热讽的男人。加普静静地转身背对这个男人。

  「你要去哪里?」

  「去找贝尔。我很担心她的伤。而且作为师兄,我也得对她献上赞扬。」

  「哼哼,担心她的伤吗…那样的话,不管你怎么夸奖她,她都不会高兴的。」

  「什么?」

  「你不明白。」

  阿德尼斯带着一丝嘲讽说道,然后就离开了。

  加普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青年的背影。青年的身影逐渐被离席的观众淹没了。

  加普眯起眼睛。周围开始被嘈杂的人群围得水泄不通。他迅速转身,快步走向贝尔。此时,已经哪里都看不到青年的身影了。

  当加普来到候场室时,贝尔正在接受黄牙I v o r y神官们的烧伤治疗。所谓的治疗就是使用圣灰,对贝尔来说,这还是第一次的经历。只要涂上一层透明的灰色粉末,疼痛就像骗人的一样消失了。疼痛消失得如此迅速,让贝尔吓了一跳。她反射性地缩回双手,拒绝了进一步的治疗。

  「怎么了?」

  站在一旁的加普讶异地盯着贝尔的脸。

  「没什么。…这样就行了,之后就我自己来吧。」

  她从神官手中抢下绷带,自己缠上。手还疼的厉害,被灼热的利刃烧伤的地方渗出了血,看起来很是凄惨。

  「会留下伤疤的。」

  困惑的加普亲手在贝尔的手上涂上圣灰,让她实在是无法拒绝。

  (在都市P a r k里,似乎连疼痛都是一种谎言。)

  她好不容易才把这句话咽了回去,默默地看着加普灵巧地替自己包扎。

  「就这样放一段时间,然后应该就不会有问题了。在这期间千万不要挥剑。」

  「谢谢。」

  贝尔冷淡地道了谢,然后拿着剑站了起来。她本想回到房间后就把胳膊洗干净,但这么做实在是对不起加普。

  「以基尔为对手,你做得很好。我也很自豪。」

  被他这么一说,她的心情稍有好转。但是,她现在实在是没有余力回应他的称赞,只得草率地点了点头。不知怎的,她开始焦躁起来。

  「比赛后的事,别放在心上。」

  「我不介意哦。」

  有一半是谎言。她确实不在意诅咒本身。应该没有人会拿诅咒为把柄,敢于实际上把剑指向贝尔。即使有,也不会是什么厉害的对手。贝尔的剑就是那么可怕,更重要的是,“正义”的剑士不会允许这么无法无天的行径。

  但是,

  (这样一来,我就只能打碎对手的剑了——)

  她这么想到。比起观众拙劣的咒骂,这个堪称诅咒的想法才更为要命。无论是贝尔自己,还是贝尔的剑,都已经确实有了“区别”的概念。什么能杀,什么不能杀,在她实际挥下剑的那一瞬间之前,她都是不知道的。贝尔不明白这个诅咒的意义是什么。为什么杀不了了呢——为什么,明明她直到今天为止都能毫无“区别”地掠夺生命呢?她不明白。只要还不明白,就不难想象,她以后会一直沐浴在像今天这样的咒骂之中。

  (我完全被当成异端了啊。)

  她感到自己好像自从出生以来就一直在遭受到这种咒骂一样。为了不被忌讳,不被恐惧,她立志踏上旅行,因此背上了诅咒,却反而遭到了更多的咒骂。

  (永远,永远都在重复同样的事情——)

  不知不觉间,咒骂成为了无法逃避之物。想到这里,贝尔突然笑了起来。又是这样。明明没什么好笑的。很奇怪。明明是无处发泄的愤怒越积越深,而自己竟然笑了。真奇怪。

  治疗结束后,贝尔立刻走出了房间。

  她和加普一起回到了“玉座之间”,只见王和身穿青衣的神官们在一起等着他们。

  「欢迎你成为剑乐者S o l o i s t,小家伙。」

  王的上下两张嘴异口同声地说道。加普感慨地点了点头。

  但是,贝尔把头扭向一边,说道,

  「我不是为了什么剑乐才来到都市P a r k的。」

  她冷淡地回答。不可思议的是,没有一个人,甚至连加普都没有把这句话当成暴言。

  「叩响旅行之门的人啊,等待使命的到来吧。」

  这次,只有王上面的脸开口说话了,下面的脸则因贝尔的样子而撅起了嘴。

  「使命共有三个。遵从“剑之国”的纹章,去完成三种安抚神明的游乐吧。但是,仅仅这些还不够。去和“偶然”相遇吧,小家伙。」

  「偶然…?」

  贝尔惊讶地看着双貌的王。

  「没错,所谓偶然,就是指自己明明已经拥有,却至今还没能映入自己眼中,传入自己耳中之物。」

  「也就是说要看运气?」

  王摇了摇头。虽然不知道他的脖子在哪里,但至少看起来是这样的。

  「看一看施加在你身上的诅咒吧,看一看诅咒的原因吧。这样一来,你就会得到祝福。」

  贝尔只知道,王的语气和语言都是虚伪的,他并不是想要留贝尔在这个国家,仅仅如此而已。这样就足够了。王的声音让她非常安心。所以,她才会说出这样的话。

  「我在这里的话,可能会把那个诅咒带进来哦。或者说,已经——」

  「那将是我的责任,小家伙。」

  王的两张脸异口同声地说道,平稳地点了点头。

  贝尔突然很想哭,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从刚才开始,她就陷入了莫名其妙的动摇之中。她压抑着从心底涌上的感情。突然,她注意到,自己对王的这份安心感,是自己早已在什么地方知晓的感情。

  (是谁……?)

  贝尔从王的声音中,窥视到了一个背对着阳光伫立的男人。那是一个像影子一样伫立的男人。那是离去之人的身影吗?那只手握着闪耀着锐利光辉的利刃——

  (为什么…)

  「是我的责任。」

  王重复着这句话。

  神之树依然没有看向贝尔。

  ****

7

  ****

  「你打算为了自己的私欲牺牲那个少女吗?」

  王说道,他的声音中有着毫不留情的尖锐。

  他的声音在空无一人的大厅中回响着。这是“剑与天平之间P u b l i c o f J u s t i c e”之一的“玉座之间”。位于东方,是掌管青之刻的大厅。在舞台的下方,一个身穿青衣的神官正与王相对而立。这里除了王和这个神官之外,再没有其他人。

  「你想向神复仇吗?想向为你降下了如此咒缚的神复仇?」

  神官什么也不答。不知道他那青色的面具之下是怎么样的神情。

  「愚蠢。」上面的脸说道,「向身为柱的我们质询理由又能如何?」

  「徒劳。」,下面的脸说道。「完成旅行的你要去哪里?」

  「生为王族。」

  「生为神官。」

  王的声音就如咏唱一般——

  「通过成为教导者E n o l a,逃避神明。」

  「通过成为旅行者N o m a d,逃离国家。」

  「你究竟培育出了什么样的人?」

  「旅行的最后,你到底得到了什么?」

  但是,神官依然保持沉默。

  无面的面具,和王的双貌在沉默中静静相对,就好像彼此之间有着一堵彼此都无法跨越的障壁一般。然而,似乎正是在这堵障壁上,他们才能够接触到彼此的内心。

  「是吗?」过了一会儿,上面的脸低声说道。「你回到这里,是为了道别吗?」

  「是吗?」过了一会儿,下面的脸低声说道。「你回到这里,是为了毁灭我们吗?」

  王的双貌仰望天空,异口同声地说,

  「那个人要去远方了。理由之少女…要去我等无法想象的远方了。」

  然后,王低头看着神官,庄重地说道。

  「现在,就是你真正得到解放的时候。身为死者活下去吧。没有人会去追逐死去之人,即使是神也一样…在你当初成为旅行者N o m a d的时候,就这样做就好了。」

  锐利的声音响起。那是男人的面具被劈成两半的声音。颜色过于固定的青色面具从男人脸上脱落,掉在舞台上,摔得粉碎。男人已经不是舞台之上的人了。舞台上的他已经死了。

  「我所遗弃的身体…应该被毁灭吗?就像传说中的众神抛弃了圣星E a r t h,去了无穷无尽的彼方一样…。是吗,曦安。」

  男人一直沉默着。他仿佛在忍受着什么似的,紧闭嘴唇。他盯着双貌之王看了一会儿后,便转身走下了舞台。男人终究是一句话也没说。王的两个声音对着他的背影告别。

  「永别了,弟弟。」

  男人没有回头。

  Lin,时计石o’c l o c k发出声响,由黄色变为红色。这是宣告时间变化的声音。

  赤色之刻——令人心痛的时刻。

  (为什么呢…)

  从城堡回到房间之后,贝尔立刻感到一阵疲劳袭来。她简单擦了擦身子,没有洗澡。她躺在床上,茫然地抚摸着手臂。她用指甲在绷带上挠了挠,感觉有一点痛。

  她的脚边静静地坐着一个孩子。贝尔不知道他之前到底去了哪里,但是当她回到房间后,他就理所当然地在这里了。贝尔也毫不在意,而是沉浸在自己的心绪之中。

  (真想大闹一场…)

  身体疲惫不堪,但是,一回想起今天的事情,她就陷入了无处发泄的激烈情绪之中。加普似乎也察觉到了贝尔无法排解的心绪。这个聪明却又有些性子刚直的师兄,在这种关键时刻说道,

  「睡吧。」

  他只说了这么一句话。

  「来当我的剑的对手吧。只要一会儿就行。」

  面对这样请求的贝尔,

  「在你的手痊愈之前,不行。难道你觉得以后再也不能挥剑也无所谓吗?」

  加普不由分说地把贝尔逼到了床上。可恶,虽然心里痛骂着,但是面对真正担心自己的人,贝尔却无法将这种话说出来,顶多只能在心里咒骂。尽管如此,

  (为什么我会有这样的心情呢)

  明明要是事情能顺利进行下去的话,自己就完全不必在意了才对。那么,为什么会这样呢?

  (快点完成使命吧。那样的话…)

  那样的话,一定能一扫自己刚才的沉闷心情吧。又或者,即使如此,自己也还是只能重复刚才的心情而已吗?她抓着伤口的手指自然而然地用起了力,绷带上渗出了淡淡的血。她在上面又挠了一下,传来了锐利的疼痛。

  (变成怪物好像也没有那么不好。)

  她突然这么想。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这是摆脱痛苦的最好方法,嘴角向上扬起,做出笑容的样子。她差点儿真的笑出来了。

  (怪物吗…)

  突然,一阵激烈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考。那是“咣”的一声闷响。

  贝尔吓了一跳,爬起来环视四周。

  声音的来源是那个孩子。他的头竟然狠狠地撞在了墙上。贝尔无语了,她只能凝视着孩子那疯狂的举动。

  突然,孩子看着贝尔笑了。那是毛骨悚然的笑容。他的脸上一点儿笑意也没有,只是单纯把脸塑造成了笑容的形状而已。就像是把铁丝随便弯曲,做出微笑的表情一样。然后,他再次用头撞向墙壁,沉浸在自己的痛苦中,笑着。

  眼前的景象让贝尔脊背发凉。她不由自主地握住了剑。

  (…空虚的笑容,是复仇的苗床。)

  贝尔的脑海中响起了另一个声音。那是另一个自己,也就是贝尔心中的指引者G u i d a n c e的声音。

  「住手。」

  贝尔用颤抖的声音说道。

  (……不要让愤怒发酵。)

  孩子的头撞在墙上,鲜血顺着他的额头流了下来,从下巴上低落。但是,他还是带着微笑的神情,这导致本来就面无表情的他反而显得更为凄惨。

  「别这样,喂!」

  贝尔受不了了。她抓住孩子的双肩让他停止动作。一缕红色的血渗进了他乳白色的体毛中。贝尔的手感到一阵剧痛。

  (……愤怒的美酒将你慰藉,然后让你痴狂。)

  孩子一动也不动。他用红色的眼睛静静地捕捉住贝尔。

  (我知道啦!…不,这种事情,我早就知道了!)

  贝尔在心中叫道。她发不出声音,只能发出呜咽般的叹息。

  「只是…太沉重了。」

  终于,她说了出来,但是,这句话到底是对谁说的呢?

  她轻轻地松开了孩子的手,用手掌上的绷带为他擦去了血迹。她亲吻着孩子额头上的伤口,舔了舔,有铁的味道。虽然这是贝尔无意识之间的举动,但是,孩子又恢复了平时那种不知在想什么的面无表情的情况,连是否真的是在看着贝尔都无法判断,那双眼瞳只是像一面红色的镜子一样映出了贝尔的脸。

  贝尔惊慌地离开了孩子,用毛毯蒙住了头。

  过了一会儿,她慢慢探出头来,这才发现孩子已经不见了身影。

  叽……有东西在上面嘎吱作响。一瞬之后,传来了关门的声音。贝尔望着紧闭的门,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桌上的花上。

  那朵花以师父留下的言语为苗,绽放出美丽的青色花瓣,散发芬芳。

  「意外的机灵啊…那家伙。」

  花已经不会做出任何回答了。贝尔看到言语之叶的残骸在哗哗声中逐渐凋零。

  她的口中还有孩子的血的味道。

  ****

8

  ****

  没想到,贝尔所希望的机会很快就来了。

  那是在她与基尔的剑斗仅仅过了两天的午后。当时,贝尔正在向来到房间的加普展示自己的手臂,绷带已经取掉了。

  「看,没问题了吧?」

  「嗯…确实,还不至于握不住剑。」

  他平静地说出了可怕的话。然后,加普又若无其事地说出了一件荒唐之事。

  「能及时治好真是太好了。现在正是“恶”之剑士们进攻下位东U n d e r E a s t的城区的时候。」

  贝尔一脸茫然地凝视着加普。

  「你说啥…?」

  「你父母住的地方,正好会被盯上吧。」

  贝尔惊呆了。她还以为他在开玩笑。但是,他的表情告诉她不是在开玩笑。她反过来质问加普,为什么直到现在才告诉她这件事。

  「如果提前告诉你,你一定会事前去攻击“恶”之剑士。」

  「那当然了!」

  「但那是违法法则T h e m e的。」

  「什么…」

  「袭击的计划,神…王早已得知。但是,在实际遭到袭击之前,绝对不能发起剑斗。不能无谓地扰乱秩序。」

  「等被袭击之后就晚了,傻了吗!」

  贝尔忍不住当面痛骂。加普则是面无表情地沉默着。

  这时,突然响起了钟声。那是设置在剑士们的村落中,命令剑士们去城堡集合的钟声。简直就如同丧钟一般。

  「王会在“剑与天平之间P u b l i c o f J u s t i c e”传达神言,选拔骑士团。你要去吗?」

  贝尔总觉得自己被耍了。在做那种事的时候,事态肯定会恶化。不管什么违不违反法则T h e m e,她必须赶紧赶去养父母所在的村落。

  (为什么——)

  放弃了养育自己的养父母们,值得自己这样去拯救吗?贝尔心底有这样的疑问,但现在不是考虑这种事情的时候。不需要理由。要保护。要用这份力量去保护养父母们。贝尔拿着剑站了起来。

  「不等选拔了吗?」

  加普说道。他的语气似乎很悠闲。贝尔突然意识到,加普之前正是因为这件事才执拗地让她去和养父母见面的。他之所以没有说出理由,与其说是为了不触犯法则T h e m e,不如说是为了不违反自己的心中的公正。贝尔目不转睛地盯着加普,想要看清加普心中的公正在此刻会做出怎样的判断。

  果然,加普开口了。

  「在不等待选拔就去参加剑斗的情况下,如果能被选上还好,相反,如果没有被选上的话,就要支付与自己的剑相同重量的硬币D e n a r i i作为惩罚。」

  贝尔瞥了一眼“咆哮剑R o u n d i n g”。

  「到那时,我就身无分文了啊。」

  看到她的样子,加普笑了。这样贝尔就确信了,加普假装来阻止,实际是来怂恿她的。快走!他一定是在拼命忍住想要如此大叫的冲动。

  「谢谢你。」

  贝尔跑了起来。

  贝尔踩在嫩草色J a s p e r G r e e n的砖块上,朝着目的地的村落F a r m前进。

  不出所料,村落已经遭到了袭击。好不容易逃出来的人们都向着与贝尔的前进方向相反的方向逃跑了。那是城堡的方向。

  贝尔继续前进。她看到了被破坏的建筑物。应该是使用了什么魔法吧,详细的种类仅凭一眼是无法判断的,但是,贝尔没有时间停下来一一调查了。

  被砍伤的几个人的蹲在地上。一瞬间,贝尔仿佛在其中看到了养父的身影。吓了一跳的她继续用力跑着。

  她来到米莫札夫妇的门前。房子的门被破坏了,房子本身没有损毁。她环视了一下四周,发现了一个逃跑中的月瞳族C a t’s e y e s男人,便抓住他问道,

  「这里的人呢?村子里的人呢?」

  「好像被“外面”那些家伙…抓走了…」

  「去哪边了?」

  这个男人应该是受到了非常剧烈的冲击吧,他甚至无暇惊讶贝尔的外貌,不停地发着抖。贝尔把那个男人扔了出去,朝着男人手指的方向跑去。

  她很快就穿过了都市P a r k的大门。大门虽然平安无事,但负责监视的人被砍伤,发出呜呜的叫声。

  贝尔无视了他,一溜烟地跑过了门外广阔的农场。

  看到了。

  好几只甲槛花G o b l e t排成一列走着。笼子里塞满了村子里的人,周围则是围着一群强壮的“U n d e r D o g”之剑士。

  (在争夺大地的演奏者F a r m s'S y m p h o n i a吗…)

  贝尔边跑边想。被抓走的是农乐者们,以及乐器和作物。在“外面”,这些东西实在是太稀少了。为了生存,“正义”与“恶”互相掠夺,将整个城市卷入其中,不断地战斗着。永远不会产生结果的争斗之种,在被收割后,又会被重新播种。

  (到底是为了什么…)

  那个瞬间,贝尔仿佛看到了某种意志的存在。但是,现在不是想这种事情的时候。原本,她也没有认真考虑过这种事情。思考只是将愤怒点燃的柴火。而那愤怒原本就存于她的心中,绝对不是为了安慰身为异端的自己才出现的。

  贝尔将一切疑问从脑海中挥去。剑士们排成一列,其中一人拿着乐器。那是养母的乐器,当然也有可能是别人的。但是这些都已经无关紧要了。贝尔像是野兽一样叫了起来。她的手紧紧握住了“咆哮剑R o u n d i n g”。

  注意到贝尔身影的剑士们的表情堪称精彩。只见一个“无面”的少女扛着一把从未见过的巨大的剑猛地冲了过来。他们呆呆地看着她。

  ——EEERRREEEHHH……!

  剑发出高亢的吼叫。贝尔对着队列最后方的男人毫不犹豫地挥下了剑。

  男人正要拔出剑的时候,“咆哮剑R o u n d i n g”巨大的重量从侧面直直击中了他。片刻不到的工夫,男人的身体就轻松飞到了空中,拔出的剑也连同剑鞘一起变成了碎末。仅仅一击,男人就像一块破布一样摔在了地上。

  在这期间,贝尔又挥下了第二击、第三击。剑士们陷入了恐慌。若这是“正义T o p D o g”的追击的话,那也未免来得太快了。他们完全不知道对方是什么人,只知道她非常强大,如果与她正面交锋,自己连剑都会被击得粉碎。而就算从远距离放箭,也会被她一跃之下瞬间追上箭的射程,然后被击溃。

  虽然前锋部队也派来了掩护人员,但是想要包围仅仅只有一人的贝尔也不是什么容易的事。当一群人围上去的时候,贝尔早已经轻松地跳到了包围圈的另一边。

  三个水角族M i n o t a u r的男人挡在了贝尔身前。他们的体格也比之前的人高大许多。男人们手里拿着巨大的战斧,在斧刃的腹部有着原创的刻印S p e l l。光看这一点,就能知道他们的实力比其他剑士高出好几个位阶。

  「上了!」

  随着一声吼叫,三人同时行动起来。他们甚至连报上姓名的时间都没有。因为,贝尔挥舞着剑的动作就像是兽花一般。无需多言,三名水角族M i n o t a u r的斧子竟然被贝尔一击打了回来。她竟然用一击就挡住了三个人的攻击,水角族M i n o t a u r的男人们脸上浮现赞叹的神情。如果这是一场剑斗的话,他们一定会坦率地留下几句赞美的话语。但是,立刻就有一个人被贝尔的剑打飞了。一击接着一击,贝尔这边的速度明显比他们快了不止一个量级。

  对此,剩下的两人错开时机,从左右两方分别挥下了斧子。不管贝尔是选择接住还是还击,都有一个人能盯上她的破绽,从背后偷袭她。平时的话,身为水角族M i n o t a u r的他们不可能采取这种战术。与个人力量很弱小的弓瞳族S h a r p E y e s不同,他们没有必要这样做,也认为这是一种卑鄙的行径。但是,在如今的他们眼中,贝尔已经是一只可怕的兽花,以至于他们无暇再顾及自己的身份了。以兽花为对手,就没什么卑鄙不卑鄙可言了。

  果然不出所料,贝尔在朝着一把战斧反击的瞬间出现了破绽。但是,男人们失算的地方在于选择用一把斧子去迎击能与三把斧子势均力敌的剑。男人的斧子被砸得粉碎,双臂以奇怪的角度弯曲,失去了战斗能力。这时,另一把斧头向贝尔挥了下来。

  令人惊讶的事情发生了。贝尔一转身,居然用手随随便便接住了斧柄。挥舞斧头的男人一脸茫然,急忙想要甩开贝尔。但是,他却被不知强大到了何种地步的巨大力量阻碍,始终没能甩开贝尔的手。就在他的惊讶转为恐惧的瞬间,他的身体被贝尔单手挥动的“咆哮剑R o u n d i n g”打了个正着。男人松开了手,身体在空中翻转着飞了出去,连站都站不起来了。

  贝尔一下子就打倒了三个水角族M i n o t a u r的人。接着,她转向了萤族ロイテライテ的老人。但是老人并没有拿起武器——那是按照老人的指示,包围贝尔的长脚族F r o g g y的任务。虽然贝尔的跳跃能力比他们更胜一筹,但是他们有着人数上的优势,各自的位置也把握得很好。贝尔的脚步终于停了下来。同时,她也明白了这个萤族ロイテライテ的老人就是袭击的主谋。因为,在他的命令下所形成的包围圈是那么漂亮。

  「何等荒唐的小鬼。」

  老人喃喃说道。他的身上有一种身经百战的无畏气质。老人拿起叼在嘴里的薄荷烟,迅速在空中画起了刻印S p e l l。这是他的种族特有的笔记魔法G r a m m a r。贝尔想要看清那个刻印S p e l l的真面目,却被长脚族F r o g g y们巧妙地挡住了。

  「听说都市P a r k里进了个鬼之子…真倒霉。瞧吧。」

  老人用手指弹了弹烟卷,火光划出一道弧线,滚到贝尔脚边。

  长脚族F r o g g y们一齐跳了起来——不是朝着贝尔,而是后退了。

  贝尔也吓了一跳,想往后跳去。刹那间,烟头上的火剧烈膨胀,破裂了。在火焰向四周散发热量之前,贝尔果断地站住了。

  「断吧!」

  她朝着魔法的核心猛地挥下了剑。

  闪着白银L i l y W h i t e光辉的剑刃轰然挖开地面,将火焰劈成两半。烈焰在被粉碎的刻印S p e l l上留下些许火星,散发点点光辉,随后像云霞一般消失了。

  老人瞪大了眼睛。

  「居然用剑解构了火焰…」

  此时,贝尔已经高高跳起,在空中与长脚族F r o g g y交起了手。每当“咆哮剑R o u n d i n g”发出厉吼,就会有一个人被砍飞,摔到地上。

  落到地面的贝尔寻找着萤族ロイテライテ的老人。在主谋被抓住之后,整个集团就会毁灭。但是老人已经不见了踪影。贝尔环视四周,只见几个长脚族F r o g g y正抬着他一溜烟地逃跑,转眼间就不见了。

  很漂亮的逃跑。但是,这也是有理由的。

  战吼的声音传了过来。

  不是“恶”之剑士,而是“正义”的剑士们终于到达了。场面瞬间变成了一场混战。话虽如此,大部分人已经被贝尔打倒,结果已经注定。贝尔无视了这场战斗,而是向甲槛花G o b l e t走去。她跳到那只慢吞吞行走的巨大乌龟背上,对着活生生的笼子挥下了剑。

  贝尔打算把它砍断。她的手上传来一种奇怪的手感,不,应该说这才是本来的手感才对。伴随着一声清脆的声音,剑将铁笼的门整齐地砍断了。

  (能砍下去…)

  农乐家们“哇”的一声从笼子中得到了解放。在找到养父母之前,贝尔先去了其他的甲槛花G o b l e t。被关在笼子里的养父母肯定看到了贝尔战斗的样子。那是他们曾经养育的孩子,这一点应该是一目了然的。不是由贝尔这边主动去找他们,而是让养父母来找到她——如果他们没有主动打招呼,贝尔就打算在确认了养父母的安危之后,默默地回房间去。

  在她砍开了最后一个甲槛花G o b l e t的门之后,果然,一个月瞳族C a t’s e y e s的女性跑到贝尔身前,不由分说地抱住了她。此时此刻,贝尔感到了无上的幸福。自己那曾经一度被拒绝的力量,如今拯救了他们。她的心中有着这种自豪感。

  「贝尔,贝尔…!」

  养母感动地一个劲儿地叫着贝尔的名字,用手抚摸着她的脸颊。原本刚强的她如今眼眶湿润地凝视着贝尔的脸。养父站在一旁满怀喜悦地摸了摸贝尔的头。那是曾经教贝尔如何切割时计石o’c l o c k的厚实而温柔的手。

  (老了啊…)

  这是她对多年未见的养父母的真实感想。

  「你能回来真是太好了,贝尔。」

  养父深切地说。贝尔一时语塞。就在这时,

  「爸爸!妈妈!」

  一个孩子的声音重重地敲打着贝尔的耳朵。那是一个幼小到连尾巴都还没有脱落的月瞳族C a t’s e y e s的少女。她跑到米莫札夫妇面前,当着贝尔的面抱住了他们夫妇。看到夫妻两人抱起了那个少女的样子,贝尔不禁愕然。怎么可能发生这种事。因为,这对夫妻怎么可能生下孩子。

  (…我明明早就知道的。)

  小时候,贝尔和“咆哮剑R o u n d i n g”被关入牢里的时候,她就知道养父母绝对不会来接自己。因为,那时的养母已经怀上了孩子。她明明知道,只是忘记了而已。至今为止,她都一直把这个事实尘封在内心的角落里,自己把它藏了起来。现在,她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不能去养父母那里了。她感到浑身的力量都在慢慢消失,呆立原地。

  对于城内的居民T o p D o g而言,孩子就等同于至宝。孩子的诞生就是如此艰难。和亲生孩子相比,自己又有什么价值呢?夫妻俩似乎想说些什么。贝尔不得不听,却无论如何也不想听。如果被说了什么的话,她一定会立刻逃离这里。这一点似乎也传给了夫妻两人,他们闭上了嘴,不安地看着贝尔。

  少女转过了头,露出天真的无邪的笑容,感谢贝尔。

  「剑士姐姐,谢谢你。」

  贝尔无处可逃。用惊叹的目光盯着“咆哮剑R o u n d i n g”和贝尔的少女,在她眼中显得可爱而伶俐。剑士团从城里来了之后,她也跟着他们过来确认养父母的安危,实在勇气可嘉。更重要的是,她的手一定能很好地演奏乐器吧。她一定能在没有任何怀疑和压抑的情况下,悠然大方地奏响大地吧。贝尔受不了了。

  她忍耐着这种痛苦,摸了摸少女的头。少女害羞地红了脸。

  「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贝尔蹲在少女面前,努力地平静问道。

  「贝尔莫特妹 妹。」

  像是在夸耀自己的名字,以及为自己取名的父母一般,小女孩精神满满地回答。

  贝尔受到了冲击。一瞬间,她不知该如何是好。

  贝尔的妹妹贝 尔 莫 特。这个少女是如此自称的。

  她反射般地看向养父母。养父母轻轻点了点头。

  贝尔的大脑麻痹了,有什么东西迅速涌上她的心头。而贝尔一味地压抑着它。她差点儿像孩子一样哭了起来。

  她猛地站起来,转身面向养父母。至于他们想要说的是什么,贝尔已经大致猜出来了。一起生活吧。他们的眼睛是这么说的。同时,这也意味着让贝尔舍弃手中的剑,让她早早放弃踏上旅途。不过,这是不可能的。对贝尔而言,眼前的情景已经足够了——已经足够让一个野蛮B e a s t y的异端之子,离去了。

  「能报答养育我的你们,真是太好了。」

  养父母们看着贝尔的样子,悲痛地摇了摇头。他们也明白,双方已经再也不能再在一起生活了。双方都想说些什么,但是却什么都没说。语言本身,已经没有任何力量了。

  「我要成为一名旅行者N o m a d。」

  只剩下一句离别的话语。

  回到中位东M i d d l e E a s t的城区之后,贝尔才发现时计石o’c l o c k不见了。

  她反射般地转过身,想要跑出去,却顿时停下了脚步。恐怕是链子在战斗的时候断了,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或者说是她在哪里跑着的时候掉了吗?天空中,繁星闪烁,圣星E a r t h已然浮现。但是仅凭这点光亮,几乎不可能寻遍整个农场。贝尔咬着牙仰望夜空。自己应该再也找不到时计石o’c l o c k了吧,她有这种感觉。反过来想,这样一来,她也彻底和养父母离别了。

  即使如此——自己已经吞下愤怒,嚼下被人当作异端之事,避免受其毒害,在此之上,自己还要独自啜饮寂寞吗?这么一想,贝尔就对于自己孤零零一人在圣星照耀E a r t h S h i n e之下站立一事感到无比愤怒。自己明明只是存在于这里而已,为什么就要不得不被施加如此贪欲呢?

  「算了。」

  她喃喃说道,嘴角开始浮现出无畏的笑容。

  「过不了多久,我就把它们全都吃光。」

  ****

III 演技。剑与天平。正义与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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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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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为“鬼之子”的登场,袭击战一举变成了撤退战。“鬼之子”指的正是贝尔。这次袭击的指挥者C o n d u c t o r,那位萤族ロイテライテ老人说,

  「真是个荒唐的鬼之子啊。」

  因为他一直在重复,所以大家都记住了这个名字。

  「哈吉斯那混蛋,说的话只有一半能信。那孩子恐怕比他说的还要可怕一倍。」

  老人反复嚷嚷着。他的语气中也夹杂着不少赞叹。

  他让三个长脚族F r o g g y抬着自己,沿着事先定好的逃跑路线一路狂奔。其他人也扛着同样受伤的同伴,带着或多或少抢来的农作物和乐器,逃回各自居住的城区。

  走到一半,老人突然和跑在旁边的一个长脚族F r o g g y搭话。

  「哟,米斯特。那是什么?」

  他的语气相当悠闲。到了这里,就不用担心会有追兵了。

  被称为米斯特的人举起一个闪闪发亮的东西。

  「是鬼之子的哦。」

  对方微笑着回答。她竟然是个少女,比他们说的“鬼之子”要年长一些。她展现出种族引以为傲的腿脚,健步如飞,即使是边跑便回答,呼吸也丝毫不乱。

  「你疯了吗?真厉害啊,我可是害怕得要死啊。」

  老人咯咯地笑了。

  「因为,我不甘心啊。虽然打不过她,但至少这点事情还是能做到的。而且…这个很漂亮啊。」

  少女一瞬间露出符合年龄的表情,凝视着时计石o’c l o c k。她的侧脸相当可爱。

  「米斯特在想,必须由自己这边亲手去抓住啊——」

  平静的声音让米斯特回过神来。

  「什么啊,克劳德,你什么意思?」

  「哎呀—,好想快点找到合适的人啊什么的…」

  众人笑作一团。声音的主人是一位跑在米斯特身边的长脚族F r o g g y青年。他闪开米斯特无言的铁拳,

  「你为什么生气啊?」

  然后,他不可思议地说道。他的脸和米斯特一模一样,但是氛围不同。在任何人开来,米斯特都是机敏而活泼,但是克劳德却总是悠然自得,让人摸不着头脑。

  听到两人的对话,老人又笑了。

  「你们是双胞胎,就不能好好相处吗?」

  「我们关系很好哦。」

  克劳德理所当然般地说道。

  「是吧?」

  「当然了。」

  表示同意的米斯特迅速低下身子,拌了一脚克劳德。这次克劳德躲不开了。他就这样以跑着的速度猛地向前方被甩了出去。看起来马上要直接摔到地面上的他在空中屈膝翻了一圈,漂亮地落地了。他的动作之轻盈丝毫不亚于贝尔。

  「你干什么啊——」

  他悠哉地抱怨道。此时他已经和群体拉开了相当一段距离。

  看着克劳德渐渐远去的样子,米斯特砸了砸嘴。

  就在这时,风突然卷了起来。树木的喧嚣声一下子包围了众人。有什么东西从他们的头顶飞过,在黑暗的另一边,落在他们的前方。

  「停下。」

  老人说。他的声音有些紧张。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城市就在眼前,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已经可以看到城市的灯光。在城市的灯光和他们之间的黑暗之中,有着某种气息。

  火被点燃了。老人手中传来了火晶石M a t c h摩擦的声音。老人把薄荷烟叼在嘴里,将之点燃。香烟对萤族ロイテライテ来说就等同于吃饭,同时也是他们特有的武器。果然,老人用烟头在空中飞快地画了个刻印S p e l l,然后把烟向前方扔了出去。

  磷光忽地扩散开来,驱散了周围的黑暗。这是视觉上的防御结界。他们能隔着这道结界看见对方,而对方却因为光之膜的阻碍而看不见这边的情况。

  老人默默地动着手指,将长脚族F r o g g y的剑士们沿着光之圆阵迅速布置好,然后——

  「真是厉害的手腕。佩服。」

  声音越过结界传了过来。接着,声音的主人堂堂正正地出现了。

  「我没有和你们发生冲突的意思。只是有事想拜托你们这些“U n d e r D o g”之势力。」

  对方的长相堪称美貌。长长的耳朵,红色的眼睛,形状优美的兔唇之上露出天真的笑容。对方张开双手,表示自己没有敌意,然后在远离人群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长耳族兔 子吗?」

  老人惊讶地说。

  「找我们有什么事?」

  「在那之前,能先处理一下这个光吗?太刺眼了。」

  长耳族R a b b i t y E a r亲切地回答。听他的声音像是个孩子,不过语气却很老成。但是他的模样与其说是孩子,不如说是个小个子的青年,无法看出年龄。

  「不行。直接说正事。」

  「哎呀呀,真是谨慎啊。你们,有没有捡到时计石o’c l o c k呢?」

  米斯特惊讶地看着老人。

  「不知道。」

  老人说道。

  「真的吗?」

  长耳族R a b b i t y E a r歪着头反问道。他脸上温柔的微笑甚至令人毛骨悚然。

  「你要时计石o’c l o c k做什么?对长耳族而言,想要的应该是那种东西吧,像是机械装置之类的…」

  老人反问道,长耳族R a b b i t y E a r无奈地耸了耸肩。

  「有个少女正在因为失去它而悲伤哦。比你们想象的还要悲伤。」

  「我们也很伤心。毕竟被狠狠打了一顿。」

  「可是,应该没有一个死者吧。」

  听他这么干脆,这次轮到老人耸了耸肩。

  「嗯,这倒也是。」

  他低声说道。

  「金巴克大人!」

  米斯特锐利地训斥道。

  「但是…」

  「哎呀,我还以为你们在这里干什么呢。」

  一个拉长的声音突然插入两人之间。回头一看,好不容易追上来的克劳德正呆呆地站在那里。他径直走到老人身旁,悠哉地说。

  「哎呀,金巴克大人,那家伙能看到我们呢。」

  「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呐,金巴克大人。」

  「嘛啊。也许是能看到吧。毕竟他都露出那样的表情了。」

  「怎么会这样…」

  老人看着长耳族R a b b i t y E a r,像是下定了决心似地大声说道。

  「喂。你那边的谢礼是什么?我们这边要怎么做,就看你的回答了。」

  「用这个来交换怎么样?」

  长耳族R a b b i t y E a r说道。他拿出闪着金光的怀表,向众人扔了过去。

  老人用手紧紧接住了。

  「果然能看到啊!」

  「应该,是吧——」

  「你们安静一点!」

  打开盖子,可以看到精密的齿轮在运转。那是一个精巧的透壳时钟S k e l e t o n C l o c k

  「喂喂,长耳族R a b b i t y E a r居然会放弃这种东西,太过分了吧?」

  「只是个笨蛋而已吧。拿着这个赶紧跑不就行了?」

  「不—,还是别了。」

  「是啊。有可能会被杀死。搞不好,所有人都会玩完。」

  金巴克咔嚓一声合上盖子,递给米斯特,说道。

  「你自己决定吧。」

  米斯特带着失望的神情看着老人。

  「既然金巴克大人都这么说了,我还能有什么办法。」

  然后,她猛地转过身,把手上的时计石o’c l o c k扔了出去。

  石头带着闪闪的光辉消失在了长耳族R a b b i t y E a r的手中。

  「作为交换,这东西就归我们了!话先说在前头,要是你打算硬抢回去,我马上就把这个钟砸了。」

  长耳族R a b b i t y E a r微微一笑。

  「一切都在因果报应之中…那么,我告辞了。」

  说完这句话,他以滑稽的伎俩消失在了黑暗中。一阵狂风卷起之后,他的气息也消失了,只留下时钟的指针发出的滴答、滴答…的微弱声响。

  「哎呀,人家这还是第一次从男人那边收到东西呢。」

  克劳德悠哉地说着,这次,米斯特真的狠狠朝他打了下去。

  ****

2

  ****

  Lin,声音响起。

  贝尔不由得回过头来。

  中位东M i d d l e E a s t的城区即使天黑了也很热闹。这里有很多荧光石L a m p,所以也有店到了晚上才开门。离行人消失还很早。虽然不至于吵闹,但在各种各样的声音中,贝尔觉得自己并没有听错。

  时计石o’c l o c k是一种非常纤细的石头,根据生成地点和挖掘时的情况,以及切割方法的不同,其发出的声音会产生微妙的区别。毫无疑问,贝尔刚才听到的声音源于自己亲手切开的那一颗。

  (在干什么啊,我…)

  慌慌张张地环视四周之后,贝尔突然停下了。

  (反正,人都已经回来了…)

  她终于开始觉得这是自己的错觉。她是强行让自己这么想的。

  就在这时,她和一个奇怪的人四目相对。

  对方穿着红色的背心,搭配黑色的丝绸长裤。这衣服她好像在哪里见过,连种族她都有印象。对方那红色的瞳孔吸引了贝尔的视线。他竖起长长的耳朵,飒爽地走了过来,

  「今晚,小姐,您在找什么吗?」

  语气很礼貌。这个男人是旅行者N o m a d,这是一目了然的。这两点引起了贝尔的兴趣。

  「嗯,嘛,是啊。」

  面对对方充满理性的目光,贝尔一时语塞。

  「反正已经找不到了…」

  「现在放弃还为时尚早。」

  他的语气非常确切。

  「要不要和我走一趟?我一定会帮您找到它的。」

  话还没说完,他就拉起贝尔,快步走了起来。

  碰到了奇怪的家伙,这是贝尔最真实的感想。她对对方的话没有任何期待,但是为什么还要跟在他后面呢?是被男人那充满自信的语气吸引了吗?自己对时计石o’c l o c k有那么留恋吗?贝尔想早点回房间好好休息,但是现在还不想回去。如果就此打道回府,就等同于彻底放弃。这样说来,自己心中不还是有着留恋吗?

  突然,贝尔发现对方和自己差不多高。不如说更矮一些。那背影完全是个孩子,但动作看起来非常老成。这两样奇怪的特点混合在一起的结果,就是他看起来非常像个小个子的青年。

  (真是奇怪啊,长耳族兔 子这个种族…)

  跟着这家伙,自己究竟能找到什么呢?

  贝尔正想着这些事情,男人突然回过头来。

  「说迟了。我的名字是凯蒂=札·奥尔T h e A l l。)

  「哈啊,我是…」

  「我知道的,拉布莱克=贝尔。」

  贝尔的脚步停了下来。

  「为什么你知道我的名字?」

  她的声音中自然而然地带上了警戒。

  「在你的身边,有个一直受你关照的人吧?他的名字是凯蒂=札·纳辛古T h e N o t h i n g。」

  男人也停下脚步,对着贝尔说道。他的语气婉转而平静。

  「那个人受了您不少的帮助,我只是想向您道谢。在讲义气这方面,我们长耳族R a b b i t y E a r丝毫不亚于“剑之国S c h w e r t L a n d”的剑士们。」

  「也就是说,你是那家伙…那孩子的兄弟吗?」

  「在“硬币之国D e n a r i i  L a n d”,所有的长耳族R a b b i t y E a r都是一家人。」

  贝尔似乎恍然大悟,又似乎不以为然。

  「可是,如果他是你的兄弟,为什么他是一个人呢?」

  「我也是一个人。」

  仿佛在说,这已经足以说明一切一般,他再次开始向前走。

  「你现在在找的东西,是非常重要的东西。嗯…举个例子,就像是你为了踏上旅途而必须去相遇的,名为“偶然”的钥匙一样重要。」

  (这家伙到底是什么人?)

  贝尔半信半疑地再次跟在男人身后走了起来。

  (话又说回来,好奇怪的名字啊……)

  “贤者T h e A l l”和“愚者T h e N o t h i n g”什么的。

  贝尔这么想到。

  这里的一切都富有生气。

  在都市P a r k中央区C a s t l e,统括“正义”与“恶”,可以仰望城堡的地方,这家I n n就在这里。

  连贝尔自己都没想到自己能这么顺利地进入店里。可以说是凯蒂让她进来的,也可以说是店本身接受了贝尔。

  如果是平时,贝尔无论进什么店,都会先在入口处被人盘问。即使出示了决斗许可证D o g T a g,她也经常被拒之门外。理由不太清楚,也许单纯只是不想让贝尔这样的人进店而已。

  这家店也告知她尽量把剑交给店员保管。

  「没有这家伙不行。」

  然后,她就这么简单地被允许通过了。连贝尔本人都感到十分困惑。

  「每个国家都有这种“搁浅O n t h e R o c k”酒馆。」

  凯蒂说道。

  「我从来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在凯蒂的带领下,贝尔来到了这家店一楼的餐厅D e l i c a t e s s e n。二楼是旅店。这附近很容易就能找到治愈者,如果有需要的话,也能马上和任何技能者取得联系。但这家店真正的特色在别处。

  「这样的店被这样称呼才是正确的。不知从何时起,旅行者N o m a d这种存在出现于这个世界上。随着数量的增加,所有的国家都建立了供他们聚会的场所。这里就是其中之一。这是某位旅行者N o m a d在得到了王的许可之后开的店。」

  「旅行者N o m a d吗…?」

  「在把这家店托付给有缘人之后,他就死了。到最后,这家店也没有名字。这对旅行者N o m a d而言是常有的事。即使他死了,只要“搁浅O n t h e R o c k”酒馆还在就行了。只要将来的人们会需要这家店就行了。」

  如果不再被需要的话,这家店随时都做好了消失的准备。

  这就是旅行者N o m a d的存在方式。

  凯蒂,或者说整个店都在说着这样的话。

  「总感觉,很寂寞啊。」

  贝尔轻轻地说。

  凯蒂没有回答。他突然拿出一枚铜制的硬币D e n a r i i,递给店员,说了些什么。

  圆桌T a b l e上已经摆满了饭菜。虽然贝尔也想过点些什么,但还是交给了对方。毕竟钱全都是由凯蒂来付。

  我在干什么啊?贝尔扪心自问。为什么不马上离开这里呢?

  贝尔认为,这都是这家店的错。

  圆桌T a b l e上放着冰块、花酒和杯。这些代表了这家店的全部。

  人和商品和店铺。什么也不多,什么也不少,店就像是漫不经心地将任何人都接受了一样。原来这世上还有这样的地方啊。

  如果是平时,贝尔在任何一家店里都会有一种窘迫感,但是不可思议的是,在这里的她完全没有那种感觉,而是非常舒服。这种事还是第一次。也就是说,贝尔想要永远待在这个不寻常的地方。

  凯蒂微微一笑。他似乎察觉到了贝尔放松的样子。

  「我刚刚点了一首歌。」

  「歌?」

  贝尔没有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那边,看那个燕尾族S w a l l o w T a i l的女人。」

  那是个贝尔第一次见到的种族。女人柔软的外表和她见过的任何种族都不一样,很像是鸟——女人从后背直到手臂的部分也确实生长着折叠的翅膀。她将鲜艳的黄色嘴唇贴在酒杯上,润湿了喉咙。她怀中抱着的金弦乐器,从琴弦的数量到形状,都是贝尔从未见过的。

  「她是以歌唱为生的吟游诗人T r o u b a d o u r。」

  这又是一个贝尔闻所未闻的职业。

  「歌唱…这里又不是农场,建筑物也很坚固,不需要农乐和建乐吧?」

  「嗯,确实。也许确实没有必要。」

  「哎?」

  店员站在燕尾族S w a l l o w T a i l的女子身边,指了指贝尔。

  女人回头看了看贝尔。两人四目相对。女人有着令人心惊的透明眼瞳,黄色的硬唇浮现出平静的微笑。女人的手指触碰乐器,弹了起来。

  Lone…琴弦抖动着。

  店里静了下来。所有人都转头看向女人。每个人的目光中都带有某种期待。

  女人用“剑之国”的语言唱了起来。

  啊啊,醒来吧。

  魔法已不再使用

  当你从梦中醒来之时便忘却了的

  世界的秘密A r c a n a 谜题R i d d l e 故事H i s t o r i e

  让我用曾经听闻的幻之语言将之歌唱吧

  转瞬即逝的乐园P a r a d i s e

  窥见明镜。建立独一无二的国家

  穿过透明的回廊P a s s a g e 迷宫L a b y r i n t h

  没有名字 也没有归处的 幻之少女A l i c e

  奏响钥匙。纵使被破碎的镜子撕碎

  也一直在寻找

  是因为想要知晓归去的道路

  因刚出生时感受的光亮

  而眯起眼睛

  到那时,即使是微小之人

  也能活在真实的安然之处

  啊啊,醒来吧。

  魔法已不再使用

  最后,琴弦抖动了一下,留下一声殷殷回响。

  掌声响起。那是平静的掌声。正如凯蒂所说,女人的歌什么作用也没有。那么,大家到底是为什么而鼓掌呢?

  这可以说是一场精彩的演出。清脆悦耳的歌声令贝尔麻痹,她因感动而流下泪水,静静地拍起了手,甚至想要站起来称赞。然而,这样的歌却什么作用也没有,这让她怎么也想不明白。

  女人拿着酒杯站了起来。她以沉静的动作,径直走到了贝尔所在的圆桌T a b l e前。

  面对举起酒杯的燕尾族S w a l l o w T a i l女子,贝尔结结巴巴地说,

  「谢谢。」

  贝尔只说了这些。她挠了挠头,觉得自己实在是太迟钝了。

  不过这似乎已经足够了。女人像是祝福贝尔一样举起酒杯,然后一口气干杯,在留下静谧的微笑后离去了。她终究是一句话也没说——简直就像是不会说话一样。明明她刚才还在唱歌。

  「即将踏上旅途之人的诅咒,终有一日会变成祝福…大概就是这样的意思吧。」

  凯蒂说道。他似乎察觉到了贝尔的内心,继续补充道。

  「她只有在唱歌的时候才能出声。据说她的耳朵也听不见。」

  这就是她身为旅行者N o m a d的诅咒。

  「那首歌,真的什么作用都没有吗?明明声音那么好听…」

  「看来…在某些人眼中,她是在浪费罕见的天赋。因为她连向神祈祷都不做。可是,她真的什么都没有创造出来吗?」

  「我不知道。不过,我不会忘记的。我一定会一直记得她的歌。」

  凯蒂微微一笑。

  「你找到要找的东西了吗?」

  贝尔惊讶地看着对方。

  「刚才的那首歌,是歌颂启程之人的歌曲之一,在“剑之国”很有名。比如,你的父母可能也在哪里听过。」

  贝尔突然意识到,歌词中的微小之人小 家 伙,指的正是自己的名字。

  「或者说,他们也有可能不知道这首歌,只知道这个词吧。不管怎样,名字里所包含的思念是一样的吧?」

  是啊,贝尔想到。她的父母知道她总有一天会离开他们。这一点,从把贝尔当作自己孩子的那一刻起,他们就已经明白了。即使如此,那对儿父母还是毫不吝啬地向她注入爱情,把她养育成人。

  只是,双方的分别实在是过于突然。到现在为止,双方都没有好好地道过别,甚至都没有互相确认过对方的思绪。唯有怨恨在贝尔心中越积越深。

  这个想法并没有错。或者说,贝尔并不应该去质询它的对错,而是应该去相信才对。贝尔的心还没有干涸到把这种想法也当成是幻象。

  「你没必要把“遗忘”和“失去”想成是同一个意思。」

  凯蒂斩钉截铁地说。

  突然,泪水夺眶而出。贝尔慌忙用双手捂住脸。她感到脸颊发烫。从刚才开始,她就因这个男人而不断动摇。不过,她没有更进一步地哭泣。

  感到非常难为情的贝尔故作冷淡地转过脸,把目光从凯蒂身上移开。

  这时,贝尔的眼睛瞪得圆圆的。一个熟悉的男人突然闯进了她的视野。

  如此威风凛凛的身躯,她不可能看错。

  是加普。他似乎是看到了贝尔的身影,松了口气,然后笑着向她走来。

  「找到你了。有人在附近看到了你,但我没想到你在这里…」

  「我也不知道还有这样的地方。」

  「我本来打算过几天告诉你的。因为我觉得还早。」

  「已经太晚了啦。」

  加普笑了。

  「你凭自己一个人发现这里,并且做出了这样的判断。这比什么都好。」

  「我也不是一个人啦。」

  话还没说完,贝尔就呆住了。

  刚才还在她对面坐着的凯蒂不见了。

  「真是的…长耳族兔 子这种人啊…」

  加普讶异地看着苦笑的贝尔。

  「有谁和你在一起吗?对了,这里有两个酒杯啊。」

  「是长耳族兔 子。」

  仅凭这一点,加普似乎就接受了。当然,加普想到的不是“贤者T h e A l l”,而是“愚者T h e N o t h i n g”。贝尔觉得很好笑,嗤嗤地笑了起来。

  贝尔正要起身,加普突然说道。

  「你有东西落下了。」

  在加普的指尖前方,有一个宝石好像被遗弃了一般,静静地放在那里。

  贝尔一时之间难以相信。然后,她终于明白了。

  「…啊啊,是啊。」

  自己差一点儿就真的把它丢掉了。

  她伸出手,紧紧握住了它。

  「是我的东西啊。」

  然后,她环视店内,小声说。

  「要找的东西,已经找到了哟。」

  Lin,清脆的声音在她的手中响起。

  ****

3

  ****

  在城堡里。

  贝尔正对着“剑与天平之间P u b l i c o f J u s t i c e”,等待这次战斗的报酬。

  也就是说,贝尔通过了之前的选拔。加普似乎知道这一点,也知道这就是贝尔的第一个的使命。

  「你见过父母了吗?」

  加普若无其事地问道。

  「嗯…但是,我们不会再见面了吧。」

  加普感慨地盯着回答的贝尔的表情。

  「不错的表情。」

  「是吗?嘛,反正发生了很多事,大家都很畅快。」

  「是吗?」

  「嗯。」

  她轻轻摸了摸脖子上的时计石o’c l o c k

  贝尔来到大厅。舞台和看台上空无一人。加普告诉他们贝尔来晚了,青衣的神官们便出现在了舞台上,随之,王从神之树之中现身了。

  「小家伙贝 尔啊,我要称颂你。」

  双貌的王说道。

  (为什么呢…)

  每当王看向她的时候,她就会感到神之树没有看到自己。

  「将你的剑放在天平上吧。根据剑之话语所道出的战斗,我将赐予你永不枯萎的铁。」

  永不枯萎的铁指的是硬币D e n a r i i。伴随着王的话语,神之树发出了嘎吱嘎吱的声音,那是类似齿轮嘎吱作响的,仿佛预示着有什么东西即将要出现的声音。

  突然,王的胸口被刺穿。宛如神之树结出的钢铁果实一般,那个东西长了出来。果实在贝尔的头上一分为二,然后弯曲着吊在钢枝上。

  (这就是天平…)

  分成两半的果实各有精致的设计。

  右边的秤上,有着代表神的God的刻印S p e l l

  左边的秤上,有着代表人民的DOG的刻印S p e l l

  庄严铭刻。

  右边的秤盘上已经堆上了一些硬币D e n a r i i

  左边的秤盘似乎是用来放剑士们的剑的。

  在加普的催促下,贝尔将剑交给了神官们。顿时,一如既往的漂浮感向她袭来。

  「快点儿,这样下去我可没法冷静下来。」

  听了贝尔的话,神官们几个人一起把“咆哮剑R o u n d i n g”抬到了秤盘上。

  EEE……

  剑发出吼叫,仿佛在和剑之树对话。

  随着钢铁之间的交流,天平逐渐倾斜。神官们登上了早已准备好的阶梯,向翘起的右方秤盘添上硬币D e n a r i i

  天平本身也在随着秤盘的晃动而晃动。不久,天平不再动了。

  剑被拿了下来,贝尔没有接过袋子里的硬币D e n a r i i,而是先接过了剑。接着,双貌的王严肃地对拿着硬币D e n a r i i的贝尔说。

  「永不枯萎的钢铁会为你带来食粮,也会为更多的人带来食粮。」

  这就是“剑之国”的货币流通方式。剑士们用在战斗中获得硬币D e n a r i i换取粮食,从而使硬币D e n a r i i流通到都市P a r k之中,然后再扩散到整个国家,同时,硬币D e n a r i i也会以税收的形式返还到城堡,再重新发行。这个国家,正是通过“正义”与“恶”的战争得到滋润,获得支撑。

  永不枯萎的铁。真是不可思议的材质。“剑之国”是绝对不可能生产出这种东西的。因此,伪造硬币D e n a r i i的情况相当罕见。根据加普的说法,硬币D e n a r i i是在“硬币之国”生产的。那么它究竟是如何流传到这里的呢?这就不得而知了。

  贝尔深深感到,神对自己来说是不可理解,不可触碰,而且不可避开的东西。

  (可是,神却连看都不看我一眼…)

  贝尔透过王的双貌,凝视着看不见的神的侧脸。

  「使命还有两个吧。随时都能告诉我哦。」

  不可思议的是,没有人责怪贝尔这过于不逊的话语。

  「静待神言吧,小家伙。今晚,你就好好休息吧。」

  就算王不说,贝尔也打算这么做。

  刚一离开大厅,加普就佩服地说。

  「真厉害,就算是最高阶级T o p H i e r a r c h y的剑士,也没法一下子赚这么多钱。」

  「嘿嘿,也有运气的成分。这下就暂时不愁吃的了。」

  这么回答后,她突然歪了歪头。

  「最高阶级T o p H i e r a r c h y…就是那指四位剑士吧。」

  「嗯。」

  那又怎么了?加普像是这么说一样扬起半边眉毛,看着贝尔。

  「你,再加上基尔,这就已经占了两个。那么剩下的两个人是什么样的人呢?」

  「你很在意吗?」

  「我有兴趣。感觉很有意思。」

  加普仔细地盯着立刻做出回答的贝尔的样子。

  贝尔很少对别人展现出兴趣——更不用提从未见过面,也没有任何关系的人了。由此可见,此时的她对自己并没有什么自信。

  「对他人感兴趣是很重要的。」

  加普先是这样说了一句。然后,这个男人按照一贯的习惯,小心翼翼地选择着措辞。

  「其中一人名叫提香,是个水妖O n d i n e。但现在杳无音讯。」

  「为什么?」

  「原因我也不知道。有一天,她突然就消失了。我甚至不知道当时的她是男是女。」

  水妖O n d i n e——尤其是水族M e r m a i d,会根据需要变成男性和女性。随着性别的变化,她们的外表和气质也会发生变化。所以一旦她们改变了性别躲藏起来的话,那么除非她们自己主动报出姓名,否则就很难被发现。

  贝尔问了一个重要的问题。

  「她很强吗?」

  「嗯。」

  加普的回答非常直接。从他的话中,贝尔完全无法得知对方的剑质或是别的什么信息。

  「另一个人是在都市P a r k里吧?」

  「嗯。…那边也另有隐情。剑士们都称他为盗剑者。」

  加普皱起眉头,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但是贝尔却兴致勃勃地两眼放光,催促他继续说下去。

  「那家伙会捡在战场上死去之人的剑,或者从舍弃了剑的人手中买下剑,将之占为己有。为此,经常发生争执。」

  确实是很棘手。

  「那家伙也很强吧?」

  加普点了点头。

  「真是个奇怪的家伙啊。他为什么要做这么麻烦的事?」

  「一定是因为有着不可告人的隐情吧。」

  无谓的刨根问底不是加普所好。

  「他的名字呢?」

  「阿德尼斯。」

  ****

4

  ****

  那个青年总是毫不抵抗。

  他放任对方殴打自己,然后露出冷笑。他就像是在怜悯着挨打的自己一般笑着,然后继续挨打。青年总是单方面地、一味地被殴打,一味地被嘲笑。

  他有着银白色的体毛,碧色的眼瞳。他将红色的头巾B a n d a n a绑在额头上,遮住了耳朵和眉毛,不让对方看到自己的内心,却又同时目不转睛地窥视着对方。他就是个这样的男人。

  贝尔第一次见到那个男人,是在中位东M i d d l e E a s t的城区中,剑士们的集落F a r m里。

  看到那一幕,贝尔反射性地手握剑柄。

  那情景看上去就像是四五个人围着一个年轻的月瞳族C a t’s e y e s,在激烈地吵架一样。

  但是,并不存在什么语言上的冲突。实际上的情形是,几个人围成一圈,夺去了青年的退路,用收在剑鞘中的剑殴打着青年。青年没有佩剑,手无寸铁。每次被打倒后,他都会慢慢站起来,试图推开他们离开包围圈,但又被推回圈中央,一边听着辱骂一边挨打。青年连一声呻吟都没有,只是默默地挨打。

  加普严厉地按住了被这一光景激怒的贝尔。

  「和你无关。」

  他大概是觉得贝尔出手的话,事情就会闹大吧。确实。只要最高阶级T o p H i e r a r c h y的加普说一句话,这种程度的骚乱应该很快就会平息。

  然而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即使在加普面前,围绕在青年身边的人也都毫不退让,甚至还会把剑指向保护青年的加普。

  在剑士们的集落F a r m中,剑斗原本是日常的行为。像是赌博,化解纠纷之类的,剑斗的理由多种多样。但是剑斗绝不是无法无天的行径。虽然因怨恨而起的剑斗也不在少数,但是即使是有,也都是些小事。剑斗大部分都是很快开始,很快结束,一方收剑,另一方也会收剑。没有人会在对方收剑的时候去偷袭。因为没有必要那样做,只有遵守法律的人,才能得到决斗许可证D o g T a g

  集体围殴本身就是很奇怪的事。而且对方还手无寸铁。既然他们都用收在剑鞘里的剑去打对方了,可见他们一定是很生气。但是,他们这么做的原因是什么呢?

  一切都很脱离常识。这样的行径已经不能称之为剑斗了。那么,应该称之为什么呢?

  贝尔远远望去,然后和蹲在地上的青年四目相对。仅仅如此,贝尔就注意到了位于这个异常事态的中心的人物——那个青年。

  青年的嘴角浮现出浅浅的笑容。也没有什么目的,他就只是在笑着而已。然而,就在他和贝尔四目相对的一瞬间,他脸上的笑容突然消失了。就像是水渗入了干燥的地面一样,青年那红色头巾B a n d a n a之下的脸变得毫无表情,简直就像是戴上了面具一样。

  看着冷淡地转过脸的青年,贝尔突然联想到了城堡里神官们的面具。

  贝尔注意到,那个青年带着硬质的皮手套,就像是代替面具用它遮住了双手一样。这个想法虽然非常离奇,但又让人不可思议地觉得在某种程度上可以接受。

  「我绝不承认这种人是剑士!」

  集团中的一个人逼近了加普。

  「那么,你是要对王的选拔提出异议吗?」

  加普非常冷静。

  「当然,那也意味着对神提出异议。」

  听了这话,集团一下子就撤退了。因为这搞不好就会变成吊销身为剑士之证的决斗许可证D o g T a g的控诉。谁也不打算这么做。他们尖锐地瞥了青年一眼,不情不愿地离开了。看他们那样子,很明显青年不久又会被他们盯上。但是,加普什么也没做。

  「…不要多管闲事。」

  青年站起来,皱着眉头说道。估计他只要说话,身体就会痛吧。然而,当他他望向集团离去的方向之时,他却讽刺地扬起了嘴唇。

  「那帮家伙很听你的话啊。」

  他满是淤青的脸渗出了鲜血,肿了起来,让他原本端正的面容显得更加凄惨。但是,他的脸上却总是浮现出无畏的笑容。那并不是在蔑视,反而更像是在可怜对方。

  加普一言不发。他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青年。虽然自己不得不提出逆耳忠言,但就算是说了,对方也不会听吧——加普似乎是这么想的。

  青年瞥了一眼走上前来的贝尔,之后便摇摇晃晃地离开了。

  「…那家伙没有带剑啊…」

  「嗯。」

  「为什么会闹成这样?」

  「因为剑。」

  加普环抱粗壮的手臂,叹着气回答。

  「那个男人捡到了在之前的战斗中死去的剑士的剑。对方的家属希望他把剑归还,但那家伙却说死者的剑已经不属于任何人,严词拒绝了。双方争执的结果就是这场骚动。」

  的确,青年的说法是正确的。死人是不会挥剑的。但是,从思念死者之人的角度来看,想要得到死者生前挥过的剑的心情也很能理解。倒不如说,否定了这一点,还想拿起死者之剑的青年才是贝尔无法理解的。

  「你去说他一句不就行了?」

  「他不是那种说了就听的男人。」

  「为什么,你不是最高阶级T o p H i e r a r c h y的…」

  「那家伙也是。」

  贝尔讶异地挑了挑眉毛。

  「那么,那家伙是…」

  「阿德尼斯。」

  加普苦着脸回答。

  「那家伙,为什么不自己去培育剑呢…」

  贝尔望着青年离去的方向,不假思索地问道。

  加普摇了摇头,表示完全不明白。

  「难道说,他养不活剑…」

  「什么…」

  「就是说,他自己是没法培育出剑的吧。」

  想起青年手上的硬革手套,贝尔喃喃说道。

  「你是说他不能培育剑…?」

  加普似乎如今才意识到这种可能性。

  「是个致命的问题啊。」

  由此可见,剑士和能够培育剑是同等意义的。

  反过来说,不能培育出剑的剑士,到底又如何才能称之为剑士呢?

  无论如何,如果这是事实,青年肯定会被剥夺决斗许可证D o g T a g

  「在什么都不明确的情况下,多余的想象和臆测都是无用的。」

  不用加普叮嘱,贝尔本身就不是这种性格。

  只是,青年那副坚硬的手套一直留在了她的心中。

  无聊的日子持续了一阵子。

  使命迟迟没有下达。每当召集的钟声响起,贝尔都会前往城堡,但是最终都没能通过选拔。人一旦有了要做的事情,在其他的时候就会变得非常闲。对贝尔来说,这是一段因“为了踏上旅途”这一目的而产生的空荡荡的时间。

  虽然也有参加战斗来打发时间,然后再根据剑的重量去缴纳罚金这种打发时间的方法,但是贝尔并不想以游乐的心情去挥剑。当所有人都在为拼出自己的生活而挥剑的时候,半开玩笑地参加战斗很不体面,要是受了没意义的伤的话就更没意思了。

  凯蒂也只出现过那么一次,之后就再也寻不到踪影了。说不定他已经去旅行了吧。现在还在这里的,只有连说话的对象都当不成的凯蒂了。

  而且这个凯蒂一到晚上就不知去向,只留下贝尔一人。

  自然而然地,贝尔出去溜达的时间变多了。她漫步目的地在城市里闲逛,有时甚至离开都市P a r k,靠捕猎兽花来节省伙食费。她并不想无所事事,而是想愉快地度过这段时光。

  就在这时,她在自己宿舍院子的一角发现了棉猫P o p s的幼苗。

  一共三只,每一只都是手掌那么大,顾名思义,就像是棉花那么松软。

  大概是有人养的什么东西死在了这里,然后,从它的尸体中诞生出新的花苗,然后成长为了新的花朵吧。贝尔稍微找了一下,果然不出所料,宿舍的后院中,长着一棵有贝尔那么高的棉花树。

  三只棉猫P o p s靠在一起,瞪大了玻璃球般的眼睛,仰望着巨大的世界。

  (简直就像是在对自己的出生感到惊讶一样。)

  看着它们的样子,贝尔一下子就喜欢上了它们。

  她把剩下的果奶装在盘子里端了过来。它们Meee…地叫了一声,朝这边看了看,但是完全没有靠近贝尔。贝尔就这样把盘子放下,而盘子里的东西第二天就漂亮地不见了。

  如此反复之间,贝尔已经完全和它们混熟了。但直到最后,她也没想让它们进屋。因为她并不想养它们。她觉得,自己只要能占据它们短暂生命之中的一点点时光就够了,所以贝尔也没有给它们起名字。

  尽管如此,她和棉猫P o p s们相处的时间还是越来越长。有时,凯蒂=“愚者T h e N o t h i n g”也会以丝毫不输给贝尔和棉猫们的气势,坐在她们身旁发呆。

  在这样的时光中,有一天,钟声突然响了。那是召集剑士们的钟声。当时,贝尔手中正拿着装着棉猫P o p s的食物的袋子。她顿时愣住了,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对钟声并没有什么期待。反正这次也选不上吧。就算万一被选上了,稍微晚去一点儿也没什么不妥。

  贝尔没有去城堡,而是绕到了宿舍的后院。凯蒂不在那里,取而代之的是,她听到了尖锐的声音。那是几个人在争执的声音。

  贝尔反射般地伸手去拿剑,然后,她看到了一个眼熟的青年。

  「阿德尼斯……」

  虽然贝尔从未和对方说过话,但她还是不禁叫了这个名字。

  戴着红色头巾B a n d a n a的青年回头看着贝尔。话虽如此,倒在地上的他只是动了动脸而已。那张脸上又满是淤青。不仅如此,他似乎整个身子都被狠狠打了一顿。贝尔靠近他时,他也只是想站起来。不过事实上,他好像已经连站都站不起来了。

  青年的身边站着几个贝尔从未见过的男人。每个人都注视着走近的她。其中一个人把收在剑鞘中的剑扛在肩上。贝尔立刻明白了事情的原委。这里好像又发生了“骚动”。

  「不觉得有点过分了吗,你们?对方可就这么一个人。」

  贝尔无可奈何地说。

  「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

  男人们有些胆怯地面面相觑。这里的所有人都认识贝尔。这是理所当然的。无论是和基尔的对决,还是之前的袭击战,贝尔都展现出了非比寻常的剑之力量和击碎对手的剑的战斗方式。如今,她在“正义”的剑士们中可以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但是贝尔本人则丝毫不关心这种事情。顺便一提,就连现在是谁与谁起了冲突,她都不知道。她只是在路过的时候顺便问了一下而已。

  然而,这一点却引爆了贝尔。

  根据男人们的说法,事情是这样的。

  他们都是剑士。剑士的剑,究竟怎么样才算是锋利呢?他们围绕着这个问题产生了争论,结论就是,能把软的物体和硬的物体都切断的剑才是真正锋利的剑。

  到这里为止,贝尔多少也饶有兴趣地听着。但是之后的内容就糟糕了。

  有了结论之后,接下来就是实践了:试一试谁的剑最锋利吧。那么首先,柔软的东西是什么呢?对了,其中一人提出,最近在这附近见到了棉猫P o p s棉猫P o p s被砍到之后就会轻飘飘地飘散在空中,毫无打击感。简直就是柔软的代名词。我们来试试能不能把它斩断吧。就是这么回事。

  「你们斩了吗?」

  贝尔的声音低得吓人。

  「不。」

  剑士中的一人回答。

  「我们只斩了三只中的两只。最后一只怎么也抓不到,当然这也是因为另外两只完全毫无警戒,很蠢…」

  袋子从贝尔的手中掉落。实际上,袋子里并不是多么重的东西,但是,它掉下来的声音却深深打进了在场所有人的耳中。袋子中散落着少量的食物。任谁看到都能明白贝尔是为了什么才带来它们的。

  一阵沉默降临。男人们这边率先忍不下去了。

  「那,那个,棉猫P o p s不是到处都是吗。一只两只而已…」

  「你该不会在养它们吧?那种东西很快就会枯萎的…」

  越是强行解释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反而会越抹越黑。最后,为了掩饰自己的罪恶感,男人们甚至将不该说的话语脱口而出。

  「喂兽花可不是什么好的爱好。这是像这个男人这种谁都不搭理的人才会干的事。这家伙就好像自己也是只棉猫P o p s一样冲我们发怒,一直缠着我们。所以事情才会变成这样的。钟声已经响起很久了,我们必须快点去……」

  喋喋不休个没完的男人们想要逃走。而贝尔无言地挡在了他们面前。

  「怎么了?」

  男人们的声音之中带着威胁。在男人们看来,事情只是不知不觉之间就变成这样了而已,但是,他们的话语中也有着对贝尔外表的轻蔑。

  贝尔缓缓把“咆哮剑R o u n d i n g”举向那些男人。

  男人们的眼瞪得快要出了眼眶了。

  那把剑实在是太大了。原来从近距离看着它是能感到这种别样的气势的啊。若只是观看比赛的话,可完全感受不到……

  「让我见识一下你们所谓的锋利的剑吧。」

  贝尔说道。她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看起来就像是拼命抑制住哭泣一般。

  把剑连同剑鞘一起扛在肩上的男人迅速拔剑。

  下一个瞬间,男人的身体浮在了空中。他朝着贝尔跳了起来。然而,刚一落地,他就被贝尔的剑击中,向一旁飞去。

  男人的身体弯向了奇怪的方向,消失在了院子的围栏后面。过了一会儿,男人的剑之残骸变成了碎片,七零八落地落了下来。

  「所有人,一起上吧!」

  贝尔怒吼道。她浑身冒着杀气。

  那是一种与其说是激怒了男人们,不如说是足以让他们自暴自弃的魄力。

  男人们大喊一声,手里拿着剑涌向贝尔。然而,巨大的剑之怒吼一下子淹没了男人们的呼喊。

  一眨眼的工夫,战斗就结束了。只打断对方的剑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所以贝尔带着连对方的身体也一起打得粉碎的气势打了下去。不可思议的是,竟然没有人当场死亡。

  把剑收在背上后,贝尔把完全失去了意识的男人们一个接一个踢到了墙的另一边。要是再继续看着这些男人的话,她真的会杀了他们的。

  「荒唐的力量。」

  贝尔回头一看,阿德尼斯正靠在宿舍的墙壁上,勉强撑起上半身看着她。

  「什么啊…去砍棉猫P o p s什么的…你不觉得太过分了吗?」

  她不由自主地靠近了阿德尼斯。她知道这个人和那些男人不一样,但是,她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阿德尼斯满脸淤青地望着贝尔,小声说,

  「要迟到了。」

  「哎……?」

  「召集的钟声早就敲响了。」

  「没关系,反正我也不会被选上。」

  说着,贝尔向阿德尼斯伸出了手。

  「来吧。」

  阿德尼斯面无表情地盯着她的手。

  「这种情况,我是第二次见到了。」

  阿德尼斯冷淡地把头扭向一边,拉起了贝尔的手。那是一只带着硬质皮革手套的手。

  「你的房间是?」

  将肩膀借给阿德尼斯的贝尔问道。但是阿德尼斯虽然已经走不动路了,却始终没有回答。

  「如果你觉得自己被扔在道边会比较轻松的话,我会那么做的。」

  听贝尔这么说,阿德尼斯终于开口了。

  「下位西U n d e r W e s t那栋楼,三层最里面。」

  疑心真重啊,撑着阿德尼斯的贝尔心想。就像最初的那只棉猫P o p s一样。这时,她突然发现树丛中那只幸存的棉猫P o p s正在凝视着她。那眼神既像是在仰慕贝尔,又像是心怀失去兄弟的怨恨。

  「对不起。」

  贝尔对棉猫P o p s说道。阿德尼斯也抬头看了看树丛。

  棉猫P o p s一动不动地呆了一会儿。不久后,它转过身消失在了树丛中。贝尔再也见不到那个身影了。

  「…那是很久以前,用于训练的花。」

  阿德尼斯一边痛苦地走着,一边如自言自语般说道。

  「不过现在已经有其他更有用的花了。那里的棉树本来是用来饲养用于训练的棉猫P o p s的。为了训练无论是柔软还是坚硬之物都能斩断的锋利的剑。」

  阿德尼斯那事不关己的语气让贝尔不由得板起了脸。

  「这也太过分了吧?」

  「什么都不斩,就无法培养剑士。」

  「所以就要去砍那么弱的生物吗?那么弱的家伙就别当剑士了!」

  阿德尼斯嗤笑起来。

  「我也有同感。」

  那是一抹无邪的微笑,让人不禁怀疑他竟然也能露出这样的表情,再加上那副可怜的样子,贝尔感到心中传来一种奇妙的悸动。

  「你要是这么想的话就早说啊。我还以为你和他们一样呢。」

  她的脸颊莫名其妙地发烫。

  「谁知道呢。或许,我和他们也差不了多少吧。反而可能是我更卑鄙呢?」

  「那我就不借你肩膀了哦。」

  阿德尼斯微微苦笑。

  「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听加普说的。」

  「听说的只有名字吗?」

  贝尔想了想,摇了摇头。

  「他还说,你被称为盗剑者。仅此而已,没有什么不好的话。」

  「很有加普的风格。」

  说着,他又微微一笑。他的身体已经恢复到能流畅对答了。

  「我也听加普说过你的事。你的名字,应该是拉布莱克=贝尔。」

  「对。还有别的吗?」

  「嗯。」

  「他说什么了?」

  阿德尼斯的表情一下子消失了。

  「他叫你,理由之少女。」

  ****

5

  ****

  这是一个令人印象深刻的房间。

  房间里空荡荡的。光照也不好,顶多只有夕阳的余晖的程度。

  「好厉害的房间啊…」

  刚让阿德尼斯躺在破旧的床上,贝尔就毫不客气地惊讶起来。

  床上没有枕头,桌子上放着倒扣的餐具,上面还有一层薄薄的灰尘。房间里没有椅子,只有床上有一层褪色的褥子。

  在从大开的窗户吹进来的风的吹动下,被太阳晒得颜色暗淡的窗帘寂寞地摇摆着。

  (告死鸟之花…)

  在窗帘恢复原状的同时,贝尔看到了桌上的黑色花朵。

  在凋零的言语之叶的尸骸的包围下,宣告讣告的鸟花静静地绽放着。

  贝尔环顾整个房间。房间里到处都是沾染上了告死鸟R a v e n的漆黑颜色的花瓣,大概是被风吹的吧。每一个花瓣的黯淡程度都能让贝尔明显地感受到时间的流逝。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某人的死亡被接连宣告,每当这时,房间就会变得昏暗、落尘、空空如也——她有着这样的感想。

  「……要不要打扫一下?」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不由得将这句话脱口而出。

  「还是说,要去礼拜堂G o r g?你那个样子也动不了吧。」

  礼拜堂G o r g与“玉座之间”直接相连,也是圣灰的管理所。患了伤病的人都会去那里,在向神之树献上祈祷的同时接受圣灰。

  但是,阿德尼斯瞥了贝尔一眼,转移了话题。

  「要迟到了。」

  「已经迟到了啦。阿德尼斯你要怎么办?」

  「我要去。」

  「就凭这副身体?」

  阿德尼斯目不转睛地盯着贝尔。

  那眼神仿佛在推量着什么。贝尔不由得闭上了嘴。

  「我送你去吧。你的话,班布也一定会喜欢吧。」

  过了一会儿,他小声说道。

  贝尔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她正要开口问他到底是什么意思,却被阿德尼斯的声音打断了。

  「班布!」

  阿德尼斯呼唤着什么

  有动静了。随着一阵灰尘扬起,在圆桌T a b l e上,它无声地出现在了哑然的贝尔面前。

  那是贝尔从未见过的兽花。它琥珀色的蓬松体毛在风中摇摆,大大的眼睛左右看着不同的方向,牙齿沿着突出的鼻子排列,长长的舌头像是一条尾巴般耷拉着。这就是这只兽花的全貌——只有头、尾和四条腿。至于其他的部分——也就是理所当然应该有的身体,则是完全没有。

  (使魔——)

  贝尔,或者应该说是贝尔心中司管知识的指引者G u i d a n c e发出了低语。

  (是犬狼花W o l v e s的一种。它与契约者的生命相连。直到契约者死去之前,它都绝不会枯萎——)

  阿德尼斯打了个响指,然后,那东西猛地跳上了床。

  「这家伙就是我的躯壳。平常的我总是自己吃掉自己,所以在哪里都找不到我。」

  他又说了莫名其妙的话。

  (饮食魔法R e s t a u r a n t

  随着另一个自己在心中的低语,贝尔明白了原因。班布那整齐排列的每一颗牙上都刻着精妙的刻印S p e l l,就像是纹身一样。

  「…让别人进来,还是第一次啊。」

  阿德尼斯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喃喃说道。

  话音刚落,班布巨大的下颚猛地张开。

  它确实是个只有下颚的生物。在那下颚的深处,牙之门敞开的对面,是无边无际的黑暗。贝尔瞬间就被吞没了。

  被吃掉了,贝尔有这种感觉。

  一瞬间的黑暗之后,风景为之一变。

  「这是什么啊…」

  短暂的叹息之后,贝尔无言以对。

  这是一间极尽奢华的房间。原来如此,这就是最高阶级T o p H i e r a r c h y的生活啊。

  所有的家具都一应俱全,每一件都用上了最好的材质和装饰。哪怕是一块地毯都编织着极其精美的图案,让人感觉如同在云端上行走一般惬意。和刚才那个房间一比,这里实在不像是同一个人居住的地方。

  贝尔环顾四周。在一尘不染的房间中,最重要的主人却不见身影。不仅如此,四周的墙壁既没有窗户,也没有一扇门。这里既没有出口也没有入口。贝尔看了看天花板,串成一串的的荧光石L a m p和昂贵的玻璃工艺品一起照亮了房间。当然,没有任何一个地方可供出入。

  (被关起来了…?)

  正当贝尔惊讶之际,在她的背后,嘎…有什么东西在嘎吱作响。

  贝尔回头一看。门开了。赤裸上身的阿德尼斯出现在门口。

  与那突然出现的门相比,那裸体才更让贝尔吓了一跳。很漂亮。阿德尼斯被银色的体毛包裹的紧实肌肉微微抽动。

  「对不起,你就随便休息一下吧。我的身体实在…)

  说完,他痛苦地坐在床上,拿起了一个瓶子。小小的瓶子里装满了透明的粉末。是圣灰。

  阿德尼斯摘下手套,将圣灰溶于水中,涂在伤口上。他的手指白嫩得令人惊讶。因为他总是戴着手套,所以那手指显得异常妖艳。

  阿德尼斯的指尖在无意识之间飞快地摘下了红色的头巾B a n d a n a

  出乎意料的银色长发顺滑地披在他的额头上。

  这么一看,阿德尼斯的面容实在是太美丽了。他不仅仅五官端正,而且还丝毫没有相貌端正的人容易有的浅薄和脆弱,反而给人一种既艳丽又柔韧的、被打磨过的年轻的钢铁果实的印象。那偶尔因伤口的疼痛而皱起眉头的样子甚至给贝尔的心中带来一丝涟漪。

  阿德尼斯不可思议地看着发呆的贝尔。

  「怎么了?坐下吧。」

  听着阿德尼斯随意的声音,贝尔困扰地挠了挠脸颊。

  「嗯,嗯…」

  就像是自己的声音从别处传来一样,贝尔莫名地感觉有些别扭。这绝不是不快。她还是第一次体会这样的感觉。贝尔拘谨地坐下。突然,她看了看身旁,剑架不知何时出现了。等她回过神来,墙上的门已经不见了踪影。

  贝尔把“咆哮剑R o u n d i n g”放到了结实的剑架上,然后坐在了沙发上。她惊讶地发现沙发的靠垫软得让她几乎要陷进去了。这时,随着“嗒”的一声,茶具出现了。

  贝尔渐渐习惯了这里。她毫不客气地拿起茶杯,红茶的芳香让她眯起眼睛。这时,点心装在盘子里,出现在了桌上。

  「班布好像也很中意你。」

  贝尔扑哧一笑。她莫名地感觉有些不好意思。

  总之,这个房间里有一个像精灵一样肉眼看不见的管家。而这个管家的意志如今正满载好意地招待着贝尔。

  阿德尼斯似乎也结束了治疗。他披着上衣,手拿茶杯。

  「无论被怎么殴打,只要有这个东西,就能都治好。无论怎么被打,现在的我都感觉不到任何痛苦。一切就像幻觉一样。」

  「那个圣灰…你为什么有这么多?」

  贝尔刚刚才注意到了阿德尼斯的话。圣灰理应受到神官们的严格管理才对。对于未来会产生的伤口,神官们不可能预先施以圣灰。一切都要等在实际的伤病发生之后。

  「贿赂。下次你也试试吧。」

  不知他的语气是开玩笑还是认真的。厚厚的皮手套再次覆盖在他的手上。

  「那个…我能问个问题吗?」

  「如果我能回答的话。」

  「理由之少女,是什么?」

  从刚才开始,她就很在意这件事。

  阿德尼斯的表情顿时消失了。他严肃地望向天花板。贝尔担心自己是不是问了什么不好的问题,有些不安。但这似乎只是阿德尼斯思考时的习惯。

  他的表情很快缓和下来,斩钉截铁地说,

  「不知道。」

  「啊?」

  贝尔讶异地垂下肩膀。

  「加普好像也不太明白。那个人…也就是你的师父,曾经这么说过你…我只听他说,你是有着特别命运的人。」

  「我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啊。我只是,不知道回去的路而已…」

  「回去的路?」

  「去哪里才能见到和我一样的种族呢?」

  「是吗…」

  贝尔根本就没想过让他明白,但是阿德尼斯却出乎意料地爽快点了点头。

  「还有其他问题吗?」

  她刚想说「没什么」,又想了一下。

  「你为什么要拿别人的剑?甚至不惜被人称为盗剑者。」

  阿德尼斯似乎也在某种程度上预料到了这个问题。他耸耸肩,沉思似地闭上了嘴。

  「你不想说的话也没关系的…」

  她一边这么纠正,一边在心中有了不可思议的确信。

  (这个人,自己是培育不出剑的…)

  贝尔的直觉非常敏锐。有时,她也会像读心术一般读出对方的想法。或许是因为从小就被视为异端的她对他人微妙的感情变化总是很敏感,所以才能做到这样的事吧。

  无论如何,贝尔此时从对方身上读到的感觉,既巨大又沉重。

  不管有什么原因,以一个剑士而言,不能培育出剑都是不应该发生的事情。贝尔确信,这将是最高阶级T o p H i e r a r c h y的一大丑闻。而不可思议的是,现在的她很是心焦。

  然而,阿德尼斯似乎全盘否定了这一切。

  「我只是在质询这个都市P a r k而已。」

  「质询…?」

  阿德尼斯点了点头。

  同时,传来了“咔啷”的响声。

  不知何时,一把剑出现在了墙上。

  接着,“咔啷”的金属声充满了整个房间。四周的墙壁上接连出现了剑。剑的属性、钢的年龄、大小、形状都不同。到底有多少把呢——这数量,看上去成百上千。

  「还不止这些。没在这里的剑,也都在班布的另一个房间里。」

  「为什么…」

  贝尔没想到这里会有这么多剑。如果他只是不能培育剑的话,那么他应该不至于收集这么多剑才对。还是说他因为自己无法培育剑,所以对剑的数量产生了异常的执着?贝尔目瞪口呆地盯着阿德尼斯。

  阿德尼斯拿起墙上的一把剑。

  「这是我的刻印S p e l l。」

  贝尔从未见过那个符号,也不知道该怎么去读。

  ——?

  这把剑在原本的刻印S p e l l下,又被刻上了这样的新的刻印。

  「其意为“怀疑者Q u e s t i o n”,是神代的语言。它有着让所有的剑质都与我相合的效果。我的决斗许可证D o g T a g上也刻着同样的东西,它也是我的另一个名字。」

  「…你这么做到底是为了什么?」

  「我是怀疑者Q u e s t i o n。为什么这把剑和握住它的人必须要战斗?说起来,剑士到底是什么?“剑之国”到底是什么?王,还有神又是什么?」

  阿德尼斯淡淡地道出这些激进的言语。

  (这家伙,注意到了吗…?)

  他的眼睛简直和那只棉猫P o p s的眼睛一样。为什么会出生呢?为什么会在这里?什么都不知道。他的眼睛中充满了强烈的不安、恐惧和惊讶。为什么一定要活下去呢?为什么一定要受到伤害呢?疑问,疑问,疑问,这些问题到底有没有答案呢?

  「你向对方的亲属们解释了吗?」

  「就算解释了,结果也是一样的。」

  「就算你用沉默回答他们的疑问,也不会有人理解你的吧。」

  阿德尼斯无言地点了点头。

  是一样的啊,贝尔想。就像她在“玉座之间”里被问到为什么要成为旅行者N o m a d时一样。就算她回答了,也没有人会真正理解她的心情。她只是想让对方明白,自己真正的希望是什么…

  「我没有去寻求他人的理解。但是,我只能这么做。而且,一旦被选为怀疑者Q u e s t i o n,就无论如何都无法脱身。因为,剑的刻印S p e l l完全扭曲了我的意志。」

  不可思议的是,阿德尼斯的话丝毫没有动摇贝尔的确信。阿德尼斯自己不能培育剑。至于其原因,以及阿德尼斯对此事的怨恨,贝尔是无法体会的。那恐怕是被黑暗包围在了深不可测的地方吧——就像班布一样。那一定是位于这将他所吞噬的狼牙深处的,任谁都无法触及的地方。

  难道就连第一次被接纳到班布体内的自己,也无法触及那个地方吗?

  一想到这里,贝尔就无比心焦。这是她第一次产生的感情。这感情或许与加普或者凯蒂对贝尔所抱有的感情类似吧。她有这种微弱的直觉。不管怎么说,她和阿德尼斯刚认识不久这个事实都并不影响她心中的这份感情。

  「看来是赶上了。」

  阿德尼斯突然说道。

  在他手指的前方,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扇窗户。

  「我把班布的所见所闻传到了这里。」

  窗外是“玉座之间”的光景。班布大概是紧紧抓在了天花板上。连观众席,贝尔都需要往下看才能看到。

  长长的祈祷早已结束。王正在传达神谕、说明这次的战斗。太久了,贝尔不由得歪了歪头,有什么事情需要说得这么久吗?

  「提香吗……」

  阿德尼斯一边倾听王那晦涩难懂的神言,一边喃喃自语。

  贝尔觉得这个名字好像在哪里听过。啊,是最高阶级T o p H i e r a r c h y的四剑士之一啊。

  她问阿德尼斯这是怎么回事。

  「她终于堕落成“恶”了。」

  他随意地回答。

  贝尔不由得瞪大了眼睛,但这也不是绝对不可能的事。相反,与从“恶”晋升为“正义”相比,从“正义”堕落到“恶”是常有的事。但是,最高阶级T o p H i e r a r c h y的人竟然也会堕落为“恶”,到底是发生了什么?

  「剑被打碎的她,被“正义”所考验的结果,就是这样吗…和我正相反啊。」

  阿德尼斯喃喃说道。不等贝尔发问,阿德尼斯就简单地说出了事情的由来。

  「提香有个癖好。不分男女,她一直在勾引对方,当对方的情人。并且,她会将自己当作奖品挑起争斗。因为她是既能变男又能变女的水族M e r m a i d,所以做起这种事情简直是如鱼得水。看不下去的加普终于去和提香战斗,把她的剑击碎了。这是理所当然的结果,以加普那种耿直的人为对手,算是提香打错了算盘。从那以后,提香就行踪不明。最后,她似乎是自己堕入了“恶”,并且还煽动着“恶”,宣称要向“正义”复仇。」

  「被“正义”考验…是怎么回事?」

  「有一个办法能把被打碎的剑恢复原状。」

  贝尔惊愕地瞪大了眼睛。

  「这是只有最高阶级T o p H i e r a r c h y的人才知道的事实,详细情况我不能说。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到那时,剑会考验握剑之人。」

  「剑去考验…」

  阿德尼斯耸耸肩,仿佛在说「不知道」。

  「那么,那个…和你相反,是怎么回事?难道…」

  阿德尼斯直视着贝尔的脸,缓缓点头。

  「我本来是“外面”的人。」

  他带着一副不会再多说的表情,再次望向窗外。

  贝尔凝视着他的侧脸。突然,她听到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慌忙回头。

  是双貌之王的声音。

  自己竟然被选上了。

  接着,阿德尼斯的名字也被念了出来。但是,阿德尼斯一动不动地听着其他剑士的名字,贝尔也立刻发觉了异常。被选上的人数非比寻常。王的话语仍没有终止的迹象。不仅如此,就连剑士以外的人都被选上了。说起来,贝尔还是第一次经历如此旷日持久的选拔。

  「狂欢的舞台戏剧R o l e - p l a y i n g要开始了…」

  阿德尼斯小声说道。事态严重到了可怕的地步。

  「做好觉悟吧。这是最糟糕的选拔。」

  他用挑战的目光,隔着窗户瞪着神之树。

  那和贝尔在向神之树质询自己的存在之时的眼神非常相似。

  ****

6

  ****

  (这是什么啊?)

  贝尔在心中发出悲鸣。

  现在她正处于演习的中心。这正是为了这次战斗而进行的训练,也是为了集团战斗而进行的训练。

  「组成剑乐队B a n d战斗吧。」

  阿德尼斯说道。

  阿德尼斯应该也在这个剑乐队B a n d中,但是贝尔现在看不到他的身影。

  取而代之的是挥舞着指挥棒的编舞师C h o r e o g r a p h e r,以及与贝尔一起组成战阵的剑士们。他们围着贝尔努力练习。这让贝尔感到了十足的不自在,也让她完全掌握不到要领。

  「那边的!不要擅自行动!你要给同伴添麻烦吗!」

  传来呵斥的声音。

  贝尔一脸不耐烦地看着编舞师C h o r e o g r a p h e r

  这个月瞳族C a t’s e y e s的男人一发生什么事就会立刻发出斥责,而且还多半集中在贝尔身上。这是贝尔引人侧目——也多半是她正在被欺负的证据,不过她本人却浑然不觉。她自以为已经尽力跟上了周围人的动作,事实上,她也确实已经看穿了战阵的意义,能做到提前一两步行动,但这反而惹恼了编舞师C h o r e o g r a p h e r

  与贝尔在一起的剑士们逐渐被编舞师C h o r e o g r a p h e r的情绪感染,也对贝尔投来了冷漠的目光。对他们来说,不知道是从哪个乡下地方来的贝尔突然就出现在了都市P a r k里,而且立刻就作为剑士受到了破格的待遇,在这个剑乐队中也是作为最强战力登场,自然不可能会觉得有趣。大家都在背后说,这是加普给她开了后门,还谈论着她与基尔的一战,说她身为剑乐者的资质本来就令人怀疑。那不是野兽的行径吗?被那种方法打败的基尔也不过如此。尽管如此,说着“恐怖从四方逼近B a s h f u l”的咒骂的他们也并没有对贝尔发起剑斗。她的那把剑的惊人威力已经广为流传,而这再次成为了多余的中伤的种子。

  这些事,贝尔都不知道,但也不可能与她毫无关系。

  无论如何,这都是她的第二个使命。贝尔还是想要尽量避免引起不必要的争执,平稳地度过去。

  (这家伙,真的拿过剑吗?)

  看着恶毒地絮絮叨叨的编舞师C h o r e o g r a p h e r,贝尔这样想到。那一瞬间,对方在她眼中显得非常滑稽。贝尔的这个态度让对方惊讶不已,而这惊讶顿时就变成了愤怒。

  「说到底,你的手法也太愚蠢了。你连握剑的方法都不知道吗?」

  贝尔握剑的方式确实很独特,与正常的手法相去甚远。然而,那是为了能够施展“咆哮剑R o u n d i n g”这把超乎规格的剑。最重要的是,告诉贝尔这种握剑方法的,是在她记忆彼方的那个既陌生又无可替代的男人。

  「你这是在轻视我的师父吗?」

  贝尔打断对方,说道。她的反驳如铁块般沉重,语调也自然而然地转换,变成了加普所说的面向都市P a r k的措辞,而这反而直接表现出了贝尔的愤怒。

  编舞师C h o r e o g r a p h e r顿时大惊失色。因为他立刻发现贝尔握着剑的手正对准他,简直就像是在说“既然你说这种手法不正常,那么要不要在你身上试试呢?”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不,不是这样的…」

  男人也终于想起了贝尔的师父好像正是那位声名显赫的教导者E n o l a拉布莱克=曦安,结结巴巴地辩解道。看到他这个样子,贝尔心中的怒气一下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非常无奈的心情。

  「先休息一下。等黄之刻M a t i n e e到规定的位置再集合,解散!」

  编舞师C h o r e o g r a p h e r悲鸣般地说道,其他剑士也松了一口气,急忙离开了那里。

  在那红色的瞳孔中,一切都是透明的,一切都被原封不动地映了出来,没有任何解释,也没有任何同情。那瞳孔既不会放大,也不会缩小。注视着那对瞳孔的人,都能在其中看到原本的自己——那正是一双这样的眼睛。

  凯蒂=“愚者T h e N o t h i n g”此时正站在小山丘上,注视着演习的情景。他视线的前方是贝尔。话虽如此,他也不像是在看着什么人,甚至连是否真的在看演习都很可疑。或许,他其实什么都没看,只是偶然间把目光转向了那边而已。这么一想,他的脸就显得如人偶般毫无表情。

  那张脸突然动了。凯蒂回过头来,看到了一个男人。但与其说他是回头看向了男人,不如说是男人正巧站在了他回头望向的方向。

  「天平动了。」

  男人说道。

  赤红的眼瞳没有任何反应,只是映出了男人的脸。男人是一位月瞳族C a t’s e y e s,他的眼睛在白天的阳光下变得像针一样细。他虽然年过壮龄,却依然气魄十足。挂在他腰间的剑,隔着剑鞘都能看出是一把经过严苛培育的珍品。

  「这是机械装置之神D e u s E x M a c h i n a的预定调和。“正义”的乐队没有胜算。“恶”也要投身于毫无理由的战斗之中。发起质询的理由还不成熟。」

  他嘴里叼着烟斗,轻轻地吐出烟圈,但烟很快就消失了。是幻象。

  「“硬币之国D e n a r i i  L a n d”的流浪王子殿下啊,今夜,愿你能听到我的名字。」

  男人盯着凯蒂如镜子般的赤红双眸。过了一会儿,男人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就像是偶然在路边相遇的陌生人互相打了个招呼一样。

  走了一步之后,男人突然回过头来,却已经看不到凯蒂的身影了。

  男人的脸上浮现出满足的笑容。

  独自一人的贝尔带着难以言喻的不快感伫立在原地。她环顾四周,其他的练习者正在看着自己窃窃私语。就好像训练场上的所有人都把贝尔孤立起来了一样。

  (不能为了一时之快让愤怒发酵…)

  「这种事我知道。」

  听到内心的指引者G u i d a n c e的声音,贝尔不耐烦地撂下这句话。

  这时,有人拍了拍贝尔的后背。

  「哟,小“无面”,这么快就陷入麻烦了?」

  回头一看,阿德尼斯露出了微笑。贝尔自己都觉得自己有些没出息地松了一口气。

  「和你说的一样,我很快就被人甩白眼了。」

  阿德尼斯觉得很奇怪地笑了。

  「你不是加倍奉还回去了吗?」

  「你看到了?」

  她的脸上浮现出苦笑。

  「那家伙抖个不停,眼睛和耳朵都快掉下来了,简直就像是他才要变成“无面”了一样。」

  「切,“无面”什么的,你还是饶了我吧。」

  但实际上,贝尔并不讨厌阿德尼斯这样称呼她。这反而比因自己的形象而被人同情来得轻松,甚至让她感到高兴。

  「那么,拉布莱克。」

  「叫我贝尔就行了。」

  「小家伙贝 尔啊,我也不会再称你为“无面”了。」

  阿德尼斯模仿王的语气说道,不知道他是怎么把声音弄成双响的,这一点简直和王一模一样。看着意外地露出了幽默一面的他,贝尔爽朗地笑了。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并排穿过了训练场,走进了一间帐篷T e n t

  在旁人看来,这应该是被抛弃的两个人在互相安慰吧。但实际上,这两个人才是这个剑乐队B a n d的最强战力。

  「这里真是太矛盾了…」

  贝尔坐在长椅上喃喃说道。

  「太复杂了。因为太混乱了,所以每个人都没有注意到。」

  「注意到什么?」

  「神之树。它牢牢掌握着我们的一切,不肯松手。神是什么?为什么我们要听从那棵树,不…王的神言?」

  阿德尼斯的话让贝尔都不禁打了个寒战。这种话要是被神官们听到,他身为剑士的资格可能会被怀疑。事实上,在演习中,掌管“剑斗之间”的神官们正担任战斗中的伴奏者P i a n i s t s一职,在那边炫耀着鲜艳的黄牙I v o r y外衣。

  不过贝尔其实也有同感,但是,与阿德尼斯不同,她心中的怀疑指向了不同的方向。在这个由神之树支配一切的国度,成为旅行者N o m a d就意味着脱离神之手。神真的会允许这种行为吗?她想起了哈吉斯曾经说过的话。神是不会允许的。那么,那个神究竟是什么呢?王背后的那个东西,真的没有承认贝尔的存在吗?

  这是一个无法回答的问题。

  不知何时,两人之间陷入了沉默。不过那绝对不是令人不快的沉默——而是无论什么时候,无论从谁开始挑起话题,也无论话题是多么无聊,都能得到原谅的沉默。或者说,那是让人觉得就算这样继续沉默下去也没关系的沉默。

  周围渐远的嘈杂声让贝尔心情舒畅。贝尔感觉自己即使就这样把头靠在对方的肩上睡着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如果这个人没有来直接和两人搭话的的话,恐怕事情就真的会变成那样了吧。

  两人的身上笼罩起巨大的阴影,可见来者的身材是多么魁梧。

  「嗯…看起来已经不需要再做介绍了。」

  说着,他把椅子搬到并排坐着的两人面前,坐了下来。

  「加普你总是慢一步啊。」

  在“搁浅O n t h e R o c k”酒馆的时候也是如此。在贝尔亲身经历过之后,加普才像是补充般地出现。说不定他是故意这么做的。

  「能自己一个人去“相遇”,比什么都好。」

  仿佛是在肯定贝尔的内心一般,加普说道。

  「喂,加普。听说这次乐队的组织者E d i t o r是你?」

  阿德尼斯说道。他的语气似是在诉说不满。

  加普点了点头。他似乎明白了阿德尼斯的意思。

  「就没什么解决办法吗?」

  「选拔出来的人,本身相性就很差。所有的人都是这样的。我并没有针对你们。我打算在其中挑选最好的阵容。」

  阿德尼斯耸了耸肩,

  「要抱怨的话,就去找王和神吗?」

  「没错。」

  加普斩钉截铁地说,然后,

  「千万别乱来。在你们的第一乐队之后,还有基尔所在的第二乐队和我的最终乐队。你们没有必要打倒提香。」

  加普罕见地说了消极的话,听上去就像是在让他们偷懒一样。

  但是,加普非常认真。

  「别乱来。」

  他不厌其烦地重复着。

  「这么说的话,这场战斗本身就太荒唐了。」

  阿德尼斯揶揄般说道。他的表情还是一如既往地冷冷地揣摩着对方的内心。

  「什么意思…加普?阿德尼斯?」

  「听好了,贝尔。战斗的舞台是卡塔库姆的洞窟。它位于都市P a r k的西边,对“恶”来说是绝佳的位置。战斗的时机对“正义”十分不利。我们仅仅是为了守住入口就需要和敌人发生激烈的战斗。而且,入口对“正义”而言只有一个,但对“恶”而言却有无数个。应该说,他们连洞窟的内部构造都十分清楚。如果我们贸然进入那样的地方,那么退路瞬间就会被堵住,导致全军覆没。」

  不必阿德尼斯解释,这些事,贝尔已经从编舞师C h o r e o g r a p h e r那里听说过了。为此,他们组织了多个乐队,在主阵进行演习的现在,先锋乐队应该正在为了守住入口而展开激烈的战斗。

  但是,阿德尼斯继续说道,

  「对“外面”——也就是城外的居民U n d e r D o g来说,卡塔库姆是圣域。就像城堡之于“正义”一样。那里有好几个地下湖,是珍贵的水库。那些水对“外面”而言就像圣灰一样,是治愈者不可或缺的东西。“恶”一定会拼死抵抗。这一点,“正义”的家伙们真的明白了吗?」

  贝尔忽然想起阿德尼斯原本是“外面”的人。从说到一半开始,阿德尼斯话就严厉地瞪着加普。就好像在说这次的战斗注定以失败告终,也好像在指责加普为何不去纠正这种错误。

  「让你加入第一乐队的理由就是这个。」

  而加普始终冷静地回应。

  「我希望你能弥补“正义”中的不和。如果是你的话…」

  阿德尼斯挥挥手打断了加普。

  「你以为他们会相信我的话吗?」

  「如果你做不到让他们相信,那么我们就会像你说的那样吃败仗。这关系到大家的生命。」

  阿德尼斯不耐烦地踢了一脚地面。他明白这一点,但是,他又能怎么办呢?——这种焦虑似乎显而易见。贝尔虽然与阿德尼斯相识时间不长,但阿德尼斯很少如此表露感情。不过,对贝尔而言,她只是切实地感受到这次的战斗将会异常艰难。

  不久,又到了重新开始演习的时间。阿德尼斯和贝尔一起站起身,走出帐篷。加普目不转睛地盯着两人的背影,喃喃自语道,

  「但愿天平不要过于倾斜…」

  他抬头望向城堡。那是神所在的绝对箱庭。

  太阳静静地落下。

  过了一会儿,训练场上的人才意识到天黑了。随着黑暗逐渐笼罩四周,剑士们陆续踏上了归途。决战在后天。每个人的表情都很认真。

  在人影稀少的训练场上,有一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白色身影。

  「哎呀呀,被人说是流浪王子了啊。」

  嗯…他挺直了腰,讽刺般地低语道。是凯蒂=“贤者T h e A l l”。他板着脸寻找着金色的怀表。在发现它已经不见了之后,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要一直忍耐到将因果之线再次拿到手边为止吗?时计石o’c l o c k的兴趣还真是与众不同啊。」

  中途,他的表情变得孩子气起来,困惑地扯着长长的耳朵。

  这时,另一个人影从凯蒂背后走了过来。看他毫不掩饰脚步声的样子,似乎并不打算出其不意地行动。或许那脚步声也只是幻术而已。凯蒂没有回头,而是探寻着背后的动静。

  「请听我一言。」

  听到有人这么说,凯蒂才终于回过头来。

  那是白天出现在“愚者T h e N o t h i n g”面前的月瞳族C a t’s e y e s的男人。

  他和凯蒂隔着相当远的距离,就这么和他面对面打起了招呼。

  「哦,不愧是…」

  凯蒂感叹道。男人没有再往前走,而是正好停在了结界的前一步。“F o r m u l a”连演算都没有显现。男人的敏锐相当恐怖,他用脚沿着结界的形状画出了一条线,证明这绝非偶然。

  「我没有敌意,流浪王子啊。我只是身为“理由”的养育者,来询问想要带走“理由”之人的意志而已。」

  男人说道。看似飘然的他却毫无破绽,动作也娴熟得令人难以置信。

  「你的意志又是怎么样的呢?剑之国S c h w e r t L a n d的流浪王子殿下?」

  凯蒂回答。男人微微一笑,那是无畏的笑容。

  「很遗憾,我已经失去了流浪的目的。」

  说着,男人抬头望向城堡,吐出梦幻般的烟雾。

  「要在这个国家结束一切吗?我不认为这是在探求着世界的谜题E n i g m a、仅因一句执念之言就到达了我国的您会说出的话。相反,您不是说过,“流浪正是由此开始”这样的话吗?」

  「哼哼。还是老样子,你还是这么擅长歌颂希望。也正因如此,按照约定、为将“理由”带出而来到这里的,才只有王子殿下您一人吧。」

  「到目前为止,呢。不过,我也不知道一旦“理由”离开这个国家哪怕一步,会变成什么样。」

  「在考虑这种事情之前,首先她必须要离开这个国家。这也意味着要向这个国家质询理由。」

  「果然是机械装置之神D e u s E x M a c h i n a…」

  男人点了点头。

  「我原本就是被派来观测“理由”之人…将其带出去则是后话。」

  凯蒂说道。他的声音变低了。

  「观测是指?」

  「如果“理由”是无法控制的邪恶,那么,就算是仅仅知晓其存在的人,我也格杀勿论。」

  他淡淡地说道。一切感情都消失了,凯蒂的声音变得像机器一样。

  「哼…对“贤者T h e A l l”而言,这样才比较方便吧?」

  「倒也不是。」

  凯蒂微微一笑。刚才的冷酷就像是假的一样。他双手叉腰,望着城堡。

  「铁与血的神乐…可以认为是诸神的抵抗吗?」

  「是啊。而且,神为了远离“理由”,会采取各种措施吧。」

  「措施?」

  「是啊…虽然它是我的故国的神,但是它的想法只有兄王知道…亦或是,兄王其实可能也不知道。我只知道,下一场战斗恐怕会变得异常凶险。这样才有可能将“理由”扼杀于萌芽之中」

  「你是不会让事情变成那样的。你是来拜托我的吧?」

  男人这才把目光转向了凯蒂,点了点头。

  「我有一个问题。为什么你不自己去?」

  凯蒂的双眸紧紧地盯着男人。他的眼神与身为“愚者T h e N o t h i n g”时截然不同,带着一种危险的光芒,仿佛要读懂映在其中之人的全部思想,甚至连其灵魂都要吞噬殆尽。

  然而,男人任凭那红色的瞳孔映出自己的身影,丝毫不为所动。他只是静静地伫立着。

  「是诅咒吗…」

  凯蒂恍然大悟般地喃喃低语道。

  「明白了。但是,为了看清您,我想再问一个问题。对您来说,那个少女是怎样的存在?」

  男人眯起眼睛,似是在凝视着遥远的远方。

  「那家伙,可以说是从死在舞台上的我的尸骸中绽放的告死鸟R a v e n之花。是在我的手绝对无法触及的高处,轻声传达我的言语之叶的亡骸的存在——」

  男人侧身对着凯蒂,微微吐出梦幻般的烟雾,喃喃般回答,

  「是我的希望。」

  ****

7

  ****

  盛大的号角声正在送别奔赴战场的第一乐队。剑士们,农乐者和城内的居民T o p D o g在花道上排成长龙。彩纸,彩带、彩旗共同装饰在道路两侧,再配以祈祷武运的乐声,俨然一副狂欢的样子。为了不妨碍剑士们的行进,甚至还动员了其他剑士担任警备。

  位于乐队最前方的是一个巨大的交通工具,其威容格外引人注目。

  是甲舆花S t e m G l a s s。经过品种改良的巨大龟壳被装饰成了带有豪华花轿的大龟花。它一边展示着乐队的核心战力,一边慢慢地走向了战场。

  贝尔被特别放在了那个龟壳上。她和其他人一样挺直腰板,努力平静地俯视着观众们,露出无言的微笑,接受观众们的声援,其样子可以说是非常登堂入室——其实这也只是因为她接到了要这样做的指示而已。

  说实话,她只能一味地感到不自在。因为她很不习惯这种场合。困惑感也在她的心中占了很大比例,而亢奋感之所以能勉强占据上风,则是因为阿德尼斯就在她的身边。如果没有阿德尼斯,她早就想要逃跑了。

  她穿着制服。这是服装师D e s i g n e r为这场战斗而特别定做的衣服。每个乐队的基本颜色都不同。贝尔等第一乐队的人的制服都以红色C a m e l l i a为基调。每一件鲜红映衬的制服服装G l a s s w a r e都给人毫无防备的印象,却在关键部位编织了又轻又韧的水钢丝线,比起粗糙的铠甲更具有保护作用。这是既实用,又能鲜明地衬托出穿着者的体态的优秀设计,既便于活动又贴合身体。

  但是,不行。在贝尔看来,这样的衣服就好像她在刻意强调她那稚嫩的胸脯一样,让她感到很难为情。她的腰部和腿也像是什么稀罕的东西一样,不断感受到周围汹涌的视线。

  事实上,不分穿衣的人是男女老少,雌雄同体的水族M e r m a i d服装师D e s i g n e r都想要竭尽全力地展现其魅力。为此,他们付出了最大限度的技术和感性。这也是服装师D e s i g n e r的工作之一。

  「就像是衣服在穿着你一样。」

  在出发前,同样被装饰成鲜红色的阿德尼斯在看到贝尔的第一眼就呆呆地如此说道。

  这让贝尔很是生气。

  「不不不,我想说的是很适合你…」

  这个男人很少见地慌忙改口。真是个不擅长夸奖的家伙。

  但是换句话说,贝尔是如此的耀眼。就好像服装师D e s i g n e r特意为贝尔做了装饰一样。她那无形的,不带有任何种族特征的容貌,反而让人觉得她可以不受任何干扰地与服饰融为一体。

  站在他旁边的阿德尼斯也是一副非常魁梧的样子。他的肌肉不仅发达,而且富有弹性,给人一种柔韧的感觉,虽然会被压弯,但绝不会折断,只要一松手,就会立刻弹回来。他的容貌给人一种强悍之感,红色的头巾B a n d a n a也与他身上红色的衣服和银色的体毛很相配。

  「真是从未见过的大舞台啊。」

  贝尔对着站在身旁的阿德尼斯窃窃私语。经过花道之时是禁止交头接耳的。

  「马上你就不能这么说了。」

  阿德尼斯用清醒的目光看着观众,小声回答。

  贝尔侧目看去。她忽然想起自己和“八手N e g r o n i”战斗时,不顾众人的目光把衣服脱掉的情景,不禁感到有些难为情。

  (我已经做不出那种事情了。)

  这让她感到有些遗憾。

  回过神来,她已经完全习惯了制服。刚听说要穿制服时,她还有些反感,觉得这简直就是强行要把乐队染成同样的颜色。但实际上,服装师D e s i g n e r为每个人都精心定做了制服,而且为了不破坏整体的基调,还小心翼翼地付出了很多心血。说实话,贝尔还真想自己去主动试穿一下了。

  (无论制服还是衣裳…仅仅是心情发生了改变,努力的意义也会随之变得不同啊。)

  突然,观众中传来了呼唤贝尔的声音。

  仔细一看,农乐家们都在向贝尔挥手。贝尔自己也吓了一跳。不过仔细想想,“恶”来袭击的时候,给这些人留下最深刻印象的,正是最先冲进来把敌人击溃的贝尔,以及她握着的“咆哮剑R o u n d i n g”。而且,贝尔从小时候起就和他们住在一个村子里,他们会向她挥手是理所当然的。

  (剑乐,也没有那么不好啊…)

  她这么想到。

  剑乐有时也会让贝尔感到充实。不过,那也只是“有时”而已。

  特别是,在经过花道的一半之后,贝尔立刻意识到,根据对手的不同,剑乐会产生云泥之别。

  在甲舆花S t e m G l a s s上,算上贝尔总共坐着八个人。乐队指挥B a n d C o n d u c t o r导演D i r e c t o r剧本家R i p p l e t伴奏者P i a n i s t s,还有四名剑士S o l o i s t。在经过花道以后,除了阿德尼斯之外,这六名乐队核心人员无一例外地或是惹贝尔发怒,或是让她目瞪口呆,或是因过于愚蠢而让她不禁心生怜悯。

  首当其冲的是一名剑士S o l o i s t

  那是个肌肉发达的水角族M i n o t a u r男性,名为戈登。

  「好大的剑啊。」

  戈登说着走近了贝尔。贝尔以天生的敏锐察觉道,他只是嘴上夸夸而已,实际上心中却充满了与之相反的蔑视。她皱起眉头,险些露出厌恶的表情,但还是忍住了。因为她不想轻易破坏路过花道时的好心情,又因为双方同是剑乐队的成员,所以她特意忍了下来。

  戈登哼了一声,说,

  「你能来这里,都是亏了那把剑吧」

  能乘坐在甲舆花S t e m G l a s s上,是一名剑士相当熟练和历经困难的证明。贝尔身为一个新人,被这么说也是理所当然。但是,贝尔当然不会理会这种道理,只是一味地感到生气。但她还是忍耐着。

  「让我看看吧。」

  即使是听到了戈登的这句傲慢之言,贝尔也压下自己的情绪,从剑袋里取出了“咆哮剑R o u n d i n g”。

  戈登突然皱起了眉头。真是一把肮脏的剑,他的表情这样说道。的确,平常状态下的“咆哮剑R o u n d i n g”有着老钢的肌肤。但那终究只是表象,一旦释放了内在的力量,它就能轻易把比铁还坚固的甲槛花G o b l e t的壳断成两半。

  「借我用用。」

  这不是请求,而是命令。不等贝尔回答,他就伸手去触摸剑柄。

  愤怒如烈火般在贝尔心底涌动,但她还是忍住了。戈登的脸色立刻变了,而这也为平息贝尔的怒火贡献了一份力量。

  由于剑太重,戈登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尽管如此,他还是固执地想只用右臂举剑。对于以力量为傲的水角族M i n o t a u r而言,在这种地方颜面尽失是无法想象的耻辱。不知何时,他的脸涨得通红,牙齿嘎吱作响。龟壳上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他的样子上。

  咕…戈登呻吟道。同时,剑被高高举起。但是这似乎已经是他的极限了。他放下剑的姿势,几乎就是将剑扔出去了。当啷,响起一声钝响。这种对待剑的方法实在令人难以置信,属实是缺乏剑士应有的礼仪。

  贝尔急忙拿回“咆哮剑R o u n d i n g”,在心中不停地向它道歉。

  (可恶,对不起,被那种家伙碰了很恶心吧。)

  然后,她背对着喘着粗气的戈登背起了剑。

  一个女人的声音挽救了戈登的颜面。

  「真厉害,连手法都没学过,就能把这把剑举到这个程度。」

  想要举起“咆哮剑R o u n d i n g”,是需要特别的手法的。如果不知道这一点,无论有多大的力量都举不起来——这正是她的言外之意。很明显,她是在帮戈登说话,同时轻蔑贝尔。

  「可以看出你的教导者E n o l a是多么优秀。」

  这个女人是导演D i r e c t o r。名为贝涅迪库丁的她是一名美丽的水族M e r m a i d

  她有着飒爽挺立的三枚耳D r e i z e h n,富有光泽的淡紫色L i l a c头发和眼瞳,从两肘处,深处的银色鳞骨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乍一看,她有着冷静透彻的美貌和艳丽的姿态,但是,她这个种族所特有的偏见和歧视似乎在这个女人的性格上得到了完美的体现。她用厌恶的表情看着贝尔。

  戈登用手搂住女人柔软的腰。原来他们是这种关系啊,真是一对讨厌的情侣。

  「真是的。那到底是怎样的练习呢?闲来无事,就和我们说说吧?」

  真是个好主意。贝涅迪库丁最先表示赞同。

  「什么…」

  贝尔惊呆了。她甚至怀疑对方是不是认真的。越是有名望的教导者E n o l a,其所传授的练习的样子就越是秘密。这也是贝尔记忆中的师父彻底离去的原因之一。如果弟子自己都不记得了,那么这个秘密就绝不会泄露。教导者E n o l a的练习就是如此的特殊,绝不允许外人知道。对弟子来说,那是与师父之间的珍贵回忆。而他竟然说什么闲来无事?这是什么说法?愤怒至极的贝尔呆住了。

  「哎呀,你这姑娘真没意思。你该不会以为身负盛名的教导者E n o l a是只属于你一个人的吧?」

  这是对贝尔的极致侮辱。夸奖师父,却一味地中伤贝尔自己。只能说非常的狡猾又精明。

  (我已经忍不住了……)

  有人似乎看穿了贝尔的心思,突然插话道。

  「大家,离洞穴越来越近了。不要说话了,注意。」

  这个壮年的月齿族M o u s e T e e t h啪啪地拍着手说。他名叫坎巴利,是这个乐团的指挥者C o n d u c t o r。他原本是一名编舞师C h o r e o g r a p h e r,后来才转为了指挥,可以说是对剑一窍不通。倒不如说,他正是因为身为原编舞师C h o r e o g r a p h e r所能布下的巧妙战阵得到了期待,所以才会担任这个职务。

  坎巴利在再次确认了一下阵型之后,

  「拉布莱克,不要添麻烦。」

  突然对着贝尔责备般地说道。

  突然袭来的骂声让贝尔愣了一下,她「哈啊」地无精打采地回了一声。

  「你不懂得为乐队整体着想。严格禁止你做无用的行动,懂了吗?如果你破坏了我们的阵型,我就立刻把你从乐队中放逐。」

  他的话虽然有些片面,但这其实是有原因的。坎巴利是负责对“恶”的袭击战的第一指挥者C o n d u c t o r。但是贝尔却经常一个人打头阵,而且总是胡乱地就把对方击退,让他颜面尽失。贝尔完全没有考虑过剑士团整体,在坎巴利看来,这实在是太狂妄了。在他看来,贝尔只是一个急于求成的愚蠢年轻人而已。

  「哈啊…我会注意的。」

  他瞪了呆呆做出回答的贝尔一眼,马上又开始说明阵型。

  在冗长的说明过程中,又有人小声对贝尔说,

  「喂,你别放在心上。他们说得太过分了,真是辛苦你了。」

  这是一个月瞳族C a t’s e y e s的青年。他自称为皮利埃,以剑士S o l o i s t的身份参加了战列。

  他看上去就很软弱。但是这样的他却扛着一把大剑,那一定是一把非常值得骄傲的剑吧,即使隔着剑鞘上也能看出它的威容。

  「我不介意哦。」

  贝尔看着青年的大剑说道。

  「嗯,是啊。不过他们真是太过分了。他们总是那样,看到可怜的人就想那样欺负。真是太卑鄙了。」

  (可怜的人…?)

  仅凭这句话,贝尔就明白了这位名为皮利埃的青年是如何看待自己的。

  「他们只是通过歧视别人来安慰自己而已。你也很努力啊。付出了很多努力之后,你才好不容易成为了普通人。可是却没有人理解你。」

  面对哑口无言的贝尔,皮埃利毫不在意地继续说道。

  (不明白的人是你!)

  她差点儿叫出声来。

  (怎么擅自把人说得像是残废似的…)

  不如说,他的这些话要是真的是对一个残疾人说出的话就更荒谬了。这个人也不过是在单纯地通过同情他人寻求慰藉罢了。而且当事人还坚信自己是极其善良的。在生气的同时,贝尔心中也很郁闷。

  皮埃利继续滔滔不绝地说着。总而言之,他似乎是想主张只有自己把贝尔当成了普通人。话又说回来,普通人又是什么意思啊?

  啊,是啊,我确实又异形又野蛮,不能像你们这种普通人那样行动,混蛋。贝尔在心中咒骂。

  贝尔绷起脸,不再看他。而皮埃利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她。

  「你心中有很多痛苦的事吧?」

  他好像突然明白了似的,用很随意的说法装模做样地说道。

  贝尔浑身起了鸡皮疙瘩。她真想一脚把他踢下甲舆S t e m。虽然不是很清楚,但贝尔敏锐地察觉到了对方对自己的爱慕之情。事实上,他还看似无心地和她越靠越近。这是多么自欺欺人的行径啊。贝尔真想痛骂他,让他去和镜子接吻。

  「什么啊,你以为这能让我接受吗!」

  戈登突然发出巨大的声音,吵了起来。

  「不好意思,我之前没时间考虑你的诉求…嗯,那么,要怎么办呢…」

  一位弓瞳族S h a r p E y e s的青年弱弱地耸了耸肩。是名为基尼斯的剧本家R i p p l e t。从金色的卷发中可以窥视到他的卷角,明明还很年轻的他却一脸疲惫的样子。

  「睡迷糊了吗你?不用我说你也知道吧。你要把我放在阵型后面吗?我可是一不留神就会把前面的人砍了哦。我要往前冲,懂吗?对吧,皮利埃,你也这么想吧?」

  看来他们是在作战计划上起了争执。

  突然接到话头的皮利埃不明就里,只能装模做样地回答「对啊。」

  「好,那就这么调整吧…嗯,接下来是…」

  快到洞窟时才被逼着重新制定计划的基尼斯皱起眉头,焦急地写着。他战战兢兢地继续问周围的其他人的意见,

  「我无所谓…」

  贝尔爽快地回答。基尼斯的脸明显是松了一口气。

  计划在最后关头得到了修改,由于一部分人的主张而进行了杂乱无章的修正,让人搞不清楚到底谁才是剧本的作者。不过,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能处理掉计划中前后矛盾的地方,可见基尼斯的水平相当高超。但是,他一脸疲惫地望向天空的样子,让人觉得他每天都在窥探别人的脸色,也让人感觉到他的内心时刻被苦难所困扰,导致心情也变得苦闷。

  「那家伙也挺可怜的。」

  皮埃利瞥了一眼基尼斯,说道。

  真是差不多得了。贝尔厌烦地反驳道,

  「这样可以吗?现在的话,应该还可以再改吧?」

  她指的是更改后的剧本。她竭尽全力地想着奚落一下皮埃利。

  皮埃利和戈登一样被安排在了前方。然而却比戈登落后一点。如此一来,功劳就几乎全落在了戈登一人身上。不仅如此,他还不顾左翼的贝尔和右翼的阿德尼斯,让指挥者C o n d u c t o r也突出到前方。这是完全小看了敌人力量的剧本修改。一想到要辅助这种人,贝尔就提不起精神。

  「我没关系。我和那家伙不一样,我有这个。」

  皮埃利举起与他的身体毫不相称的大剑。只是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贝尔就注意到握剑的人似乎在被剑牵着走。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这原本是我父亲的剑。」

  皮埃利的这句话让贝尔什么都明白了。

  拥有极其优秀的实绩的剑士的剑——仅凭这一点就足以让天平发言了。也就是说,只要有这把剑,即使不用成什么大事,也能保证得到一定程度的硬币D e n a r i i

  一问才知道,不只是皮利埃,包括这次没能坐上甲舆花S t e m G l a s s的很多剑士,以及辅助乐队C h o r u s P a l e t t e的成员们中,有很多人都是带着这样的“家族”之剑——长生之剑奔赴战场的。

  在他们看来,这反而是理所当然的事。已经有了这么好的剑,就没有必要自己再培养剑了。而更令人吃惊的是,

  「我本来也没想当剑士的。」

  皮利埃平静地说道。都是家世使然而已。只要遵从,就能得到金钱D e n a r i i上的保障,个人地位也比普通剑士高出许多,能被人高看一眼。也无论自己本身是多么无能。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阿德尼斯被称为盗剑者的缘由也不是不能理解。对这一部分人来说,剑被夺走就等于是硬币D e n a r i i被夺走了一样。

  然而,贝尔已经烦得连话都不想说了。

  慢慢地,几人能够看到洞穴的入口了。贝尔一心祈祷着“快点到吧”。她对如今的情景非常厌烦。等实际开始战斗了,情况就能多少好一些吧。她这么想着。

  然而,有人却在这时对她发起了追击。

  「真是毫无计划啊,你们之前到底在干什么?」

  一时间,贝尔不知道是谁在说话。而所有人都在这句话之下沉默,更是让她摸不着头脑。

  「这样做是根本不可能威名远扬的。接下来,如果你们能用心做好本职工作,我就不去做多余的汇报了。」

  一听到“汇报”这个词,贝尔就明白了。声音的主人是担任伴奏者P i a n i s t s的神官。因为他戴着黄牙I v o r y面具,所以贝尔根本没想到他会说话。他名为卡西斯,职务是将乐队的战斗成果逐一汇报给王。

  也正因为如此,他才会站在指挥者C o n d u c t o r的后方,目不转睛地看着战斗的样子,绝对不会亲自上阵。他手中的剑反而只有在对着想要逃离战线的友军时才会发挥作用。这是一个令人讨厌的职位。但是贝尔想到,既然如此,那就干脆放个招人厌的角色上去呗?果然,卡西斯的忠告并没有停止。

  「听好了,只有做好万全的准备,才能做到随机应变。如果只有权宜之计,那么本来能赢的战斗也会变得赢不了。放弃思考就是罪恶。」

  一切都很有道理。但是,那又如何呢?贝尔觉得他的话毫无意义,只是在徒然地打击乐队的士气而已。

  (你自己又不去战斗…这家伙不就只是在逞口舌之快吗?)

  乐队的成员似乎也都感受到了这一点。他们纷纷想要推个人出去随便地向卡西斯表示赞同,却巧妙地避免了波及到自己。在这种情况下,无法选择名为“回避”这一道路的人则是剧本家R i p p l e t基尼斯。只有他一个人被大家推到前面,领教着卡西斯的句句发言,露出一脸疲惫的样子。

  (什么啊这是…)

  贝尔在心中深深叹了口气。

  阿德尼斯则一脸严肃地凝视着前方。这么说来,他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沉默着。无论戈登和贝涅迪库丁这对讨厌的情侣如何刺激他,他都无动于衷,几乎完全无视了他们,似乎是在思考着什么。

  「阿德尼斯?」

  听到贝尔的呼唤,阿德尼斯叹了口气,讽刺地扬起嘴唇。

  「束手无策。」

  贝尔马上明白他是在诉说自己心中的担忧。

  没有人比阿德尼斯更理解这是一场多么困难的战斗。他也不能像伴奏者P i a n i s t s那样,只是对战斗冷眼旁观,说几句刻薄的话而已。他应该已经考虑了数个具体的对策。

  但是,他不能将之告诉大家,实际上,即使是说出来,在这种情况下也没人能接受。这是显而易见的事实。讽刺和欺骗已经不可收拾,搞不好还会演变成让乐队四分五裂的纷争。

  「真伤脑筋。」

  贝尔苦笑着回答。说实话,她甚至觉得变成那样更好。与其在剑拔弩张的气氛中开战,还不如干脆爆发。这样会更痛快。当她想告诉阿德尼斯自己这个想法的时候,

  「哎呀呀,到了。」

  阿德尼斯一脸无奈地说。

  第一乐队就这样平安无事地抵达了战场。

  这里简直是个要塞。洞窟的入口附近围了一圈剑士,他们架起箭楼,筑起碉堡,许多专门从事笔记魔法G r a m m a r的人执笔,几乎在这里写满了刻印S p e l l。简直是铁壁的结界。

  (都快建成一个城市了…)

  从甲舆花S t e m G l a s s下来之后,贝尔再次仔细打量四周。

  突然,她和正在构筑碉堡的先锋乐队的剑士们四目相对。她微微一笑,正要开口称赞他们的工作,却突然惊呆了。

  他们盯着贝尔一行人的眼睛中都蓄满了异样的光芒,就好像是自己的宿敌出现在了眼前一样。“咆哮剑R o u n d i n g”甚至发出了微微的低吼,杀气腾腾。

  很明显,这样的结果源于为守住这个入口而进行的战斗。

  战斗日复一日。这样难熬的日子让他们心灵荒芜。

  (那么,为什么附近这么干净呢?)

  附近完全没有战斗的迹象。事实上,指挥者C o n d u c t o r坎巴利在进入洞窟前,甚至让大家暂时休息一会儿,一副悠闲自得的样子。

  (不,不对…)

  贝尔敏锐地感觉到了周遭的臭气。那是强烈的血腥味。与其说那是气味本身,不如说那是沉淀在空气深处,无可奈何地残留下来的激烈的战斗痕迹。可以说是肉眼看不见的尸骸。

  (洗去了。他们通过洗去痕迹,将战斗的痕迹隐藏了起来…)

  恐怕是城堡向他们下达了这样的指示吧。这里到底有多少人战死了?这里的战斗一定是难以想象的激烈。尽管如此,附近却异常的干净。

  看到剑士们的表情,贝尔再次惊呆了。不只是剑士,要塞里的所有人都围了过来,目不转睛地盯着贝尔他们。他们不像皮埃利这样有着显赫的家世,他们的身上甚至有一种堪称遭到了虐待般的干枯的憎恶。但贝尔敏锐地读出了其中所包含的一丝怜悯之情。

  这种怜悯,才是真正让贝尔惊讶的东西。

  (怎么可能!)

  贝尔惨叫一声,而实际上,她只是发出了一声嘶哑的叹息而已。

  (为什么我仅仅站在这里就要被这样的眼光看着呢?)

  她突然觉得自己身上的红色C a m e l l i a衣裳仿佛受到了诅咒。

  剑士们怜悯的原因显而易见。

  如果就这样展开战斗的话,贝尔他们毫无胜算。他们在这里搭建了如此干净的舞台,却只是为了将死者迎上去而已。

  布好舞台之后,他们的工作就结束了。无论受了怎样的伤,无论失去了多少同伴,他们都还活着。他们活着,并且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让他们遭受如此苦难的乐队成员为了自我毁灭而登上了舞台。

  贝尔在一瞬间就有了这样的直觉。而“咆哮剑R o u n d i n g”进一步增强了她的直觉,让其变得如读心术般敏锐。

  乐队里没有任何一人注意到了这一点。不,

  (阿德尼斯…)

  唯一可以依靠的,只有那个男人。

  「你没事吧?怎么脸色这么差?」

  实际上,他早就发现了贝尔的不对劲,主动跟她搭话。如果是那对性情乖戾的情侣的话,一定会对她说出「是害怕了吗?」这种方向完全错误的话。

  贝尔情不自禁地握住了阿德尼斯的手。那是一只戴着硬皮手套的手。

  「开什么玩笑…这种…太过分了…心情郁闷极了…」

  仅凭这一点,阿德尼斯就看穿了一切。

  「呀,确实是很差劲的玩笑。是神明开的,让人笑不出来的玩笑。」

  然后,他像往常一样讽刺地扬起嘴唇。

  「事到如今,你就只要把神也笑倒就行了。活下来,继续笑吧。」

  说着,他紧紧回握住了贝尔的手。

  ****

8

  ****

  剑乐开始了。

  手持着剑,敲打着铁,踏起脚步,高亢的咏唱C h a n t,举起盾牌,勇敢地歌唱。

  在坎巴利的指挥下进,戈登站在前面,率领着皮利埃和其他中级剑士进入了洞窟。接着,乐队的两翼也加入了阵营。

  他们投出火晶石M a t c h,让漂浮的火焰燃起,辅助乐队C h o r u s P a l e t t e构筑出了结界。他们的剑乐之歌变成了援护魔法R e c i t a l,将火焰之盾保留在空中,仿佛刺向黑暗的炎之牙。

  在导演D i r e c t o r贝涅迪库丁的指示下,火焰的间隙中被设置上了视觉上的防御结界。结界与负责照明的光之网一起,进一步压制了黑暗。

  依然高亢的歌声在洞窟中回荡。

  乐队走在薄薄的水上,这是贝涅迪库丁亲自操纵的火焰与光与水的三重奏。随着乐队的前进,结界还可以自由变形。她指挥结界的技术相当高超。

  但是贝尔很快意识到这个评价有失偏颇。

  因为,这样的阵型几乎完全忽视了两翼,只是一味呈现正面突进的姿态。也就是说,她只是一味地在掩护戈登,以及组成乐队核心的指挥者C o n d u c t o r和身为导演D i r e c t o r的她自己而已,顺便也守护了剧本家R i p p l e t。根本不见她有负责守卫后方的辅助乐队C h o r u s P a l e t t e的意思。

  (这样子不要紧吗…)

  碍于结界的形状,大家不断向深处突进。此时,贝尔开始担心辅助乐队C h o r u s P a l e t t e会不会因此被拉长,导致己方难以与洞外取得联系。

  坎巴利挥舞着用来指挥的短剑,不停指示前进。

  那把剑不是用来战斗的,而是仅仅为了放在天平上的权宜之剑。那把剑反射着光芒,闪闪发亮。但在贝尔眼中,它却显得十分不可靠。

  乐队突然停下了脚步。

  看来是前锋部队用身体探出了陷阱。好像没有人受伤,总之,戈登吵闹的叫声和辅助乐队C h o r u s P a l e t t e的歌声结合在一起,实在是太嘈杂了。

  突然,他的声音变得急迫起来。坎巴利立刻以掩护前锋的形式展开了左右双翼,动作相当利落。贝尔也和几个中级剑士一起从左侧绕过去。然后,她看到了这一幕。

  那是一只巨大的虫媒花。它有着数不清的腿,宛如这个堪称迷宫的洞穴的象征。它全身毛茸茸地,獠牙嘎吱作响,发出威吓之音,甚至连那獠牙之上都覆盖着纤毛。

  戈登大叫起来。他挥舞着引以为傲的战斧,逼近了露出獠牙的虫。

  (住手…)

  贝尔刚要叫喊,却没能赶上。为什么,戈登没有注意到呢?不如说,他居然不知道吗?虫子的肚子已经鼓到了异样的程度啊。没有筑巢的虫子之所以不动,是因为它已经扎了根。待花开了,凶猛的花蕾就会一起绽放。糟糕。贝尔立刻横起了“咆哮剑R o u n d i n g”,制止了左翼的前进。如果可以的话,她本想直接后退,但指挥不允许她做出这样的行为。时间就像在水中一样缓慢地流逝。

  咔嚓,戈登的斧头击碎了虫子的头部。这一击将它的牙全部击飞了。虫子当场死亡,而这却让情况更加糟糕。

  戈登露出了会心的笑容。他踩在虫子的尸体上,示意大家继续前进。

  「笨蛋,快跑!」

  贝尔不由得叫了起来。阿德尼斯最先对贝尔的话做出了反应。戈登先是因为被骂作笨蛋而愤怒不已,继而却变得面色苍白。

  无数的小蜘蛛出现了。随着母花的死,这些种子一齐孵化,它们咬破母蜘蛛的肚子,露出乌黑的獠牙成群结队地出现了。刚出生的它们表现出令人难以置信的饥饿,恨不得把母蜘蛛和所有周围的生命全部吞噬殆尽。

  这才是陷阱。乐队一开始是被迷惑了。更糟糕的是,就连这种情况也一定是某种伪装。

  (必须做点什么…)

  敌人的目的是切断乐队与后方的联系,孤立乐队。坎巴利应该注意到了这一点,但是以乐队目前这种纵向前进的形式,实在是无法好好得到指挥。

  不管怎么说,乐队的前方一下子就崩溃了。戈登等人被棉猫P o p s大小的小虫子扑遍了全身,陷入了半疯狂的状态。很明显,没有人了解这个虫媒花。

  而且,停不下来。乐队还在继续前进。结界集中在前方,导致整个乐队变得像是楔子一样拔不出来。无法后退,变成楔子的部队反而像是被黑暗吞噬似的,深深地扎进了黑暗。

  贝尔早就不再依赖结界了。相反,虫子成为了结界的牺牲品,被烧死了。贝尔咬紧牙关,硬着头皮跑向虫子蠢动的对侧,来到了洞窟中更加深邃的黑暗中。然后,她终于站定了。

  说起来,只是虫子而已,她没必要去帮忙。只要大家冷静下来,就很好解决。

  应该很容易就能恢复原状吧,贝尔这样想到。然而,名为恐慌的铁锤粉碎了她的这种想法。本应振作起来的光芒熄灭了。在后方,乐队拉起的光之结界上出现了一个又一个的洞。负责照明的人接连被杀。敌人果然在集中攻击后方。最前线的贝尔身边没有出现一个敌人。这就是证据。

  光芒消失了。在黑暗中,没有比这更为恐怖的了。歌声变为了悲鸣。剑击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贝尔打了个寒战。对方的目标无比精确。

  她跑向后卫,但是却什么也做不了。为了不被指挥牵着鼻子走,也为了不受到乐队的牵连,她已经竭尽全力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到底是什么情况?怎么会有这么残忍的事情?甚至让自己连好好挥剑都做不到了?

  (怎能如此无趣…)

  光芒消失了。贝尔就这样被卷入别人的恐慌之中,甚至连自己握剑的缘由都失去了。这样真的可以吗?

  但是,光芒并没有消失。

  被堵在后方的剑士们一窝蜂地奔向前方。而这正中了敌人的下怀。但由于乐队前进的势头过于激烈,反而是避免了溃逃的发生。

  这一次,前锋,两翼,主阵,后卫融为了一体,拨开了敌人的剑刃与黑暗。

  但是——

  (什么…?)

  敌人刚显现出撤退的样子,贝尔就感到“咆哮剑R o u n d i n g”发出了怪异的低吼。

  借助剑的吼声,贝尔察觉到了什么人的视线。她的脊背一阵发凉。那是如此冰冷而充满恶意的视线。

  (是提香吗…?)

  但是,贝尔看不到提香。贝尔一边粉碎敌人的剑击,一边用全身寻找着那个气息。剑再次发出低吼。一定是危险在逼近。但是,贝尔完全无法掌握其真面目。乐队渐渐恢复了气势,贝尔的心中慢慢焦躁了起来。突然,她发现自己的脚踝碰到了某种冰凉的东西。她赶紧朝脚下看去,接下来,几件事同时发生了。

  「这是什么?」

  本应华丽地操纵着三重结界的贝涅迪库丁叫道。

  ——噢 噢~

  戈登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是水!小心脚下!」

  阿德尼斯敏锐地看穿了这一点。他强行让右翼的阵营后退。贝尔也几乎同时做出了相同的反应。

  危险的正体是水。慢慢积在众人脚边的水,回过神来已经没过了脚踝。

  贝尔一直以为这水是贝涅迪库丁所演奏的结界,没想到却一瞬间变了样子。就连贝涅迪库丁本人也惊愕不已。

  戈登的手臂从地面伸了出来。他拼命挣扎着想从水里爬出来,结果却沉了下去,被吞噬了。前面的剑士们接连被不到一根手指深的水吞没。

  「这不是结界!是饮食魔法R e s t a u r a n t!撤退,撤退!」

  有人叫了起来。应该是阿德尼斯吧。

  仿佛在呼应他的呼喊一般,贝尔看到有什么东西从水中冒了出来。

  一闪之下,那是一把奇怪地扭曲着,拧起来的,有着如锯子一般的剑刃的剑——

  在黑暗中妖异地闪烁着的那把剑让贝尔打心底里感到毛骨悚然。“咆哮剑R o u n d i n g”的吼叫,正表达了这把剑的危险程度。那把剑刚一现身就以惊人的速度移动起来,转眼间就逼近了乐队中央。没有人注意到朝着乐队的核心疾驰而去的那把剑,或者说等注意到的时候,他们已经受到了来自正下方的猛烈一击,沉入了水面之中。

  贝尔叫了起来。她的声音被别的噪音淹没了。敌人趁乱再次蜂拥而来。瞬间,仿佛连那一线光芒也被吞噬殆尽。

  坎巴利发疯似地怒吼。但其尖叫已经不成语言。那怒吼之声突然像断了线一样中断了。坎巴利的手臂剧烈地颤抖着。那把没有实际斩杀过敌人的富有光泽的指挥剑在黑暗中闪闪发光,仿佛在发出无声的悲鸣。

  那妖异而扭曲的剑刃贯穿了坎巴利的后背。仅仅一瞬间而已。他就这样被刺穿了,然后一下子沉入了只有水洼那么深的地方。

  恐慌降临了。

  ****

9

  ****

  只剩下贝尔一个人。

  溃逃的乐队成员一个接一个地消失在黑暗中,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跑的,要逃向哪里。贝尔咬着牙继续挥着剑。在她好不容易等到了周围没有了敌人的身影之时,她的同伴也一个都不见了。

  通道里渗着朦胧的磷光。荧光石的原石如星光般在墙壁上闪烁。贝尔背靠那堵墙,深深地叹了口气。她双手紧紧地握着剑。红色C a m e l l i a的衣服被青白色的磷光照亮,让贝尔的身上半是光明半是黑暗。是就这样被拉进黑暗,还是回到有光的地方呢?那正是代表着这样的分界线的颜色。

  (总觉得嘴好苦…)

  难道就不能想点办法吗?她越是这样想,反而越是觉得敌方的目标之鲜明。如果说敌方布下二重,三重的陷阱的目的是为了攻击后卫,那么攻击后卫就是为了摧毁核心的布局。到头来,坎巴利的指挥完全被敌人的意图牵着鼻子走。所有乐队的成员也都一样被完全操控着。

  简直就像是大人与孩子之间的吵架一样。完全被玩弄于股掌之间。

  贝尔定身环视四周的黑暗。

  (提香吗…)

  那把扭曲而妖异的剑的模样清晰地浮现在她的脑海中。贝尔坚信,正是那把剑的持有者率领着“恶”之剑士,亲自完成了最后的任务。

  如果提香身为指挥者C o n d u c t o r的本事是货真价实的,那么她一定会一个不留地把四散的人击溃。这是为了不让后续的乐队知道自己的底牌。此外,贝尔通过剑的吼声感受到了她那残酷的对“正义”的复仇之念。战斗一定还没有结束。

  贝尔慢慢吞下口中的苦涩。

  她手中的剑已经显现出白色,展露出白银L i l y W h i t e的光辉,展现出足以将黑暗一分为二的威容。

  「如果是你的话,一定能砍了她…」

  贝尔静静地离开墙壁,径直走在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道路上。

  (还真是遇到了讨厌的家伙啊。)

  刚和对方见面,贝尔就差点儿把心中所想说了出来。

  是贝涅迪库丁,在乐队中担任导演D i r e c t o r水族M e r m a i d女子。

  对方露出一副可怕的样子。贝尔意识到,对方的脸上同时夹杂着激烈的恐惧和愤怒。

  如果恐惧战胜了愤怒,那么恐惧就会促使她背对敌人逃跑,从而招致死亡。若想压下恐惧、用斗争来避免死亡,她就必须强迫自己充满愤怒。事实也的确如此,贝涅迪库丁在愤怒和杀意的驱使下,将自己磨练得无比锐利,就像是刺向八方的冰刃一般。

  (太过分了…)

  而且,很脆弱。虽然也不是不能理解对方的心情,但贝尔还是忍不住这么想。或许因为两人是同性吧,贝尔心中的厌恶感更是增加。如果对方是男人的话,她或许或多或少能感到些许安心吧。

  「呐,喂。」

  一见面,她就很冷淡地向贝涅迪库丁搭话。

  瞬间,贝涅迪库丁搭起了弓。她在两人相遇的一瞬间就做出了动作,完全没有确认来者是何人的打算。不过,至少应该用名字喊她的贝尔也有错。

  强韧无比的水钢弓弦演奏出了死亡的音色。

  贝涅迪库丁的弓射出的不是箭,而是子弹。那子弹是能放进手心中的水晶球。水晶球会在穿透敌人身体的同时碎裂,将封印在其中的东西撒出去——即使那只是水而已。但是,水是水族M e r m a i d特有的攻击魔法的媒介,所以这样的子弹能轻易地杀伤对方。

  这简直就是必杀的一击。对此,贝尔正面回击,用剑将其劈成了两半。

  水晶球在空中化为齑粉,烟消云散。这样一来,在没能击中敌人的身体的情况下,子弹身为结界的媒介的作用也被打破了。

  一把剑出现在贝涅迪库丁眼前。虽然剑尖离她尚有一段距离,但剑的威容却足以超越物理上的距离,直接触及她的内心,令贝涅迪库丁战栗不已。而且,剑竟然以比子弹更为快速的速度挥下,将其砍成两半,这是闻所未闻的事情,

  「怪物…」

  也难怪贝涅迪库丁缩作一团,怒发冲冠。

  「…喂,算了吧。咱们不是自己人吗?」

  贝尔很干脆地收回了剑。

  「你在干什么啊!像你那样来搭话,就算被我杀了也是活该!」

  贝涅迪库丁挎上弓箭,说道。看到她那令人厌恶的态度,贝尔一瞬间真想把她砍了。

  「为什么我要遇到这种事?你到底在做什么?也没来帮戈登,你能做的只有拖后腿吗!」

  她的语言支离破碎。不管说出的是什么,只要能骂出来就行,否则她就无法保持冷静。

  不过,听的人可受不了。贝尔又觉得口中有一股苦味扩散开来。

  两人走在通道上,却完全不知道要往哪里走。有多少同伴还活着?即使还有人活着,我们又要去哪里找他们?贝涅迪库丁一一发着牢骚。光凭她的声音,就有可能引来敌人。

  正当贝尔回头想让她闭嘴时,“咆哮剑R o u n d i n g”发出了激烈的咆哮。

  「戈登!」

  贝涅迪库丁叫道,她的声音完全变成了撒娇的声音。

  贝尔停下脚步,皱起眉头。昏暗中,她确实看到戈登从通道对面走来。但总觉得有点奇怪,随着戈登的靠近,剑的吼声愈来愈清晰地预示着危险的到来。

  贝涅迪库丁丢下贝尔跑了过去,却突然停下脚步。

  「戈登…?」

  那不安的声音逐渐消散在黑暗中。

  现在,贝尔也清楚地看到了。

  戈登的肩膀曾经有着一条直达胸口的伤口。之所以说“曾经”,是因为那个伤口如今已经被别的东西填满了。那东西带着忽明忽暗的微光,仿佛从伤口侵入了戈登的全身一般。他是被那东西寄生了吧。

  那闪烁简直就像是剑的刻印S p e l l一样。就像那颗神之树一样——,就在贝尔这么想的时候。

  (总的来说,所谓的水妖O n d i n e都背负着无法逃脱的宿命——)

  贝尔心中的指引者G u i d a n c e突然发出声音。

  (…其中,水族M e r m a i d的心如同纯白的冰。结冰的水会因装入了什么东西而变得异常秽浊,变得又脆又锐利…有时甚至会让自己陷入疯狂——)

  不明白。指引者G u i d a n c e总是会把贝尔必须知道的事一股脑儿地告诉她,唯独这一次,贝尔完全不明白其意图。

  像是在斥责着不知所措的贝尔一样,剑发出更为剧烈的吼声。

  就在这时,在呆立着的贝涅迪库丁面前,戈登双手高举战斧,然后朝着贝涅迪库丁猛地挥下。

  贝尔的脚猛地一蹬,反射般地向空中挥剑。

  沉闷而沉重的声音在通道中响起。“咆哮剑R o u n d i n g”将戈登的斧头弹了回去。

  太危险了。自己为什么要救这样的人呢?贝尔一边想着这两点,一边向对方的侧腹发动了第二击。戈登庞大的身躯猛地撞在墙上,随之倒在了地上。

  但令人惊讶的是,他马上猛地爬起来,继续朝着贝尔挥下了斧头。

  这是充满杀意的一击,比之前的速度快了好几个等级。而且相当沉重。贝尔没能接住这一击,她的身体一下子倾斜了。而贝涅迪库丁竟然来掩护贝尔了。

  戈登始终默不作声,只有他的眼睛闪烁着异样的光辉。即使被贝涅迪库丁的子弹射中面部,他也没有发出半点呻吟。发出惨叫的反而是贝涅迪库丁这边。戈登的脸被打烂了一半。

  戈登举起斧头,贝尔再次将他打飞。

  「那种鲜血淤积的样子…那家伙已经死了…他早就死了,现在的他是被操纵了…」

  贝涅迪库丁在看到对方的伤口之后,立刻变得面色铁青,做出了这样的断言。不愧是能操纵各种液体的水族M e r m a i d。但紧接着,贝涅迪库丁的样子变得更加奇怪了。

  「必须消灭他…必须消灭…」

  她一边呢喃着,一边向用缓慢的动作站起身来的戈登连续射出子弹。就像是必须把他毁得不成原型一样。

  (……水族M e r m a i d的心像是镜子一样映出对方,在那个虚像中成立自我——)

  「…我渐渐明白了。」

  直到指引者G u i d a n c e在她的意识深处传达出用言语难以表达的微妙印象,贝尔才终于理解了事态。

  不仅是水族M e r m a i d,被称为水妖O n d i n e的所有种族,生来都感情淡薄。他们不管男女,只热衷于与不特定的多数人的恋爱之中,乍一看具有矛盾的性质。

  这源于他们极端的心灵的存在方式。他们会把他人的内心映在自己的心上,并以此为基础构筑自己的人格之存在。可以说是精神上的寄生者。

  因此,如果他们太过深情地接受对方,那么内心的平衡就会偏向对方。万一对方搞不好死了,他们心中那面无法映出其他东西的心灵之镜就会生锈,开始破碎,导致心灵的崩溃。若想要防止崩溃,他们就必须不分男女地和很多人交往。

  也就是说,如今的贝涅迪库丁的性格完全来自于戈登,在两人之间呈现出相辅相成的效果。这足以证明她的心已经被戈登同化了。

  突然,贝涅迪库丁颓然屈膝。她耸了耸肩,叹了口气,一脸悲壮地盯着戈登。在全身被磨烂的戈登慢慢爬起来时,噩梦到达了极限。如果心中的镜子已经没有了讨伐实体的力量,那么它就只能和被映出的虚像一起被实体粉碎。贝涅迪库丁向化为肉块的戈登伸出双手,心甘情愿地接受了他的斧头。

  不,在那之前,贝尔挥舞起了“咆哮剑R o u n d i n g”。在可怜的水族M e r m a i d头上,戈登的斧头被击碎了。贝涅迪库丁已经遭到了报应,她今后必须背负着这份报应活下去。所谓的报应,就是她没能阻止自己的心被区区一个人同化,结果让双方的心都陷入了泥泞之中。这是无法赎清的罪孽。

  在贝尔的脑海中,除了贝涅迪库丁,还出现了另一个水族M e r m a i d。那就是她至今未曾谋面的,挥舞着妖异扭曲的利刃的人——提香。

  这才是指引者G u i d a n c e的指引。提香杀死了戈登并且操纵了他。她想把所有“正义”之人当作这终究无法实现的赎罪的活祭。虽然不知道原因,但可以确定的是,这的确是一种疯狂的行径。

  贝尔在击碎戈登的斧头的瞬间就有了这样的确信。

  这种确信一瞬间占据了贝尔的心,让她愚蠢地产生了自己已经打倒了戈登的错觉。戈登拿着粉碎的斧头站了起来,而贝尔却背对着他,向贝涅迪库丁伸出了手。剑发出可怕而激烈的怒吼,贝尔回头一看,仅剩的斧柄已经像枪一样向她插了过来。

  EEERRREEEHHHWWW……!

  贝尔睁大了眼睛.随着剑的吼叫,她自己也叫了起来。她感到一阵战栗。每次打倒戈登,他都会以异样的姿态站起来。这样下去迟早…

  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戈登的斧柄在碰到贝尔之前折断,燃烧起来。火焰瞬间窜到戈登的双臂,烧毁了他的衣服和头发。

  戈登把被砸烂的脸转向洞顶,叹息般地叹了一口气。这是戈登在化为移动的死者之后,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发出悲鸣。闪着白银L i l y W h i t e光辉的剑刃斜向砍在他的肩上,将他的身体砍成两截。贝尔进入了无我之境,

  (杀掉了…!?)

  扑通。戈登的上半身变成火球掉了下来。他已经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了。但他还站在地面上,化作熊熊燃烧的火把,照亮了洞窟。

  在这样的火焰的照耀下,贝尔也仿佛被点燃了一般看着他。戈登的脚边被魔法阵围了起来。属实是绝妙的演算。

  「哎呀,真是千钧一发。」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戈登身后,也就是火焰的对面传来。

  「凯蒂…」

  贝尔对着那个小小的白色影子,低声说道。

  ****

10

  ****

  难以忍受的恶臭弥漫在通道中。

  「我再也受不了了!」

  贝涅迪库丁指着戈登燃烧的尸体说道。她虽然用手指向了他,眼睛却很明显地移开了。

  「还有你,我也不想和你在一起!」

  她的语气很决绝。贝尔一时语塞,转头看向凯蒂。

  「这也太不明智了。现在,每一个人都是珍贵的战力,不是吗?还是说,你想孤身一人,然后和那个水角族M i n o t a u r的男人遭遇同样的事情?」

  贝涅迪库丁用力摇了摇头。不如说,她是在否定那个认为那样会更轻松的自己。

  「说什么呢!不要突然出现,然后突然命令我!」

  简直是少女的口吻。就这样,这个水族M e r m a i d陷入了心灵的泥沼之中。

  「命令啊…」

  贝涅迪库丁瞪着耸了耸肩的凯蒂,打算一个人走掉。

  贝尔抓住了她的手。

  就在这时,贝涅迪库丁露出了“一个不知从何而来的脏女人的手触碰到了自己”的表情。同时,猛烈的杀意随之而来。那脆弱而危险的意识通过“咆哮剑R o u n d i n g”传到了贝尔的耳中。

  (只有这个水族M e r m a i d,我是怎么都理解不了啊…)

  她一边这么想着,一边看着贝涅迪库丁拔出剑的样子。

  贝尔猛地向后一跳,躲开了,紧接着她就遭到了毫不留情的斩击。

  Rapier,或者说,“弯剑”,这是水族M e r m a i d特有的剑。异常纤细的剑身由水钢锻造而成,有着惊人的锐利和弹性,想要将其折断需要极其高超的技术。

  就连贝尔也没想过自己能折断这把剑。不过,她只需要把它从对方手中打落就行了。而贝涅迪库丁当然不允许这种情况的发生。这与基尔所期望的居合一般的激烈战斗不由得让贝尔深陷其中。

  被打回去的剑,正如其名,猛烈地弯曲,然后带着惊人的速度和锐利弹了回来。“咆哮剑R o u n d i n g”闪耀着白银L i l y W h i t e的光辉,从正面将其弯折,不,是斩断了。与对手的剑相比,“咆哮剑R o u n d i n g”的锋利程度足以将任何的硬度与柔韧轻易斩断。

  叮——。飞出的剑尖击中了天花板,然后就那样刺了进去。

  贝涅迪库丁一脸凶相地盯着从正中间被折断的剑。

  她握剑的手颤抖着。这不是因为受到贝尔的剑击,而是因为她心中的激情吧。贝尔那本会连着对手的剑和手臂一起击碎的剑,在此时倒是如斩断水流一般只击碎了对手的剑。

  「我没打算折断你的剑的…」

  贝涅迪库丁突然抓住了如辩解般的贝尔那握剑的手,简直就像是在求情一样。咔啷一声。“弯剑R a i p e r”剩下的半个剑身也掉了下来。贝涅迪库丁慢慢地倒了下去,贝尔也跟着她一屁股坐了下来。

  (真是服了…)

  她哭了。给人一种妖艳之感的贝涅迪库丁,此时却像个孩子一样抱着贝尔痛哭流涕。没有真实感。她那楚楚可怜的样子实在是令人厌恶。这也是因为两人是同性吧?不如说,剑在被人折断之后,就算是哭也无济于事啊,贝尔这样想着。她勉强摸了摸她的背,结果更是被对方紧抓着不放了。

  「这个已经不能用了。」

  凯蒂冷静地说道。他指的不是贝涅迪库丁,而是那把剑。

  他用鞋尖踢了踢枯萎的剑,然后对着贝尔耸了耸肩,像是在问,今后要怎么办呢?贝尔当然也不可能知道。

  姑且移动起来吧。正当她打算这么提议的时候,从另一条通道中又传来了别的声音。那是一种走投无路的声音。但那声音究竟是从哪里传来的?贝尔一时无法判断。因为这里有着像蜘蛛网一样分支众多的通道。

  最终出现在三人面前的,是属于同一乐队的两人:剧本家R i p p l e t基尼斯和伴奏者P i a n i s t s卡西斯。

  发出声音的人则是基尼斯。

  「怪物,怪物啊——!」

  他不停地叫嚷着。在看到贝尔他们之后,他的声音更大了。

  「闭嘴,太吵了。」

  贝尔束手无策地说。

  「在那里燃烧的是,戈,戈登吗?难道是你?」

  面对迟来一步的假面神官卡西斯,贝尔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

  「难道那家伙也疯了?你们没事吧?」

  看来他们也遇到了和贝尔一样的事情。

  「请放心,我们没有疯。」

  凯蒂笑着说,同时做了自我介绍。基尼斯和卡西斯吓了一跳,不过他们还是提前一步,不等对方发问就自报了姓名,说明了情况。

  「旅行中的长耳族R a b b i t y E a r为什么会在这里?」

  「有人拜托我来帮忙。是个跟拉布莱克=贝尔很熟的人。」

  和贝尔很熟,还能拜托长耳族R a b b i t y E a r的人,在他们认识的人中只有一个。那就是“正义”的首席剑士夏迪=加普。事实上,就连贝尔也认为是加普指示他过来的。

  凯蒂的口吻中带上了些许戏谑。他慢条斯理地问道,

  「对了,你们为什么这么着急?」

  基尼斯猛地回头看向通道。在他手指的前方,反射着亮光的剑刃咔嚓作响。而且还不只一两个。几乎要把整个通道都填满的大军从黑暗的另一边迎面而来。就连贝尔也吓了一跳。

  「暂且先退下吧。有人认识路吗?」

  「我…」

  基尼斯小心翼翼地举起手。

  「根据地图,前面有一个可以藏身的房间。」

  「哦,地图吗?你知道我们现在的位置吗?」

  「是,是的。只要闻风的气息就知道了。」

  他战战兢兢地环视着周围的人,似乎觉得不知道才奇怪。

  弓瞳族S h a r p E y e s的方向感是出类拔萃的。贝尔立刻相信了基尼斯。凯蒂似乎也一样,对着贝尔点了点头。卡西斯原本就是个只会跟在剑士们后面的人,似乎不想对具体的决策提出异议。

  剩下的就是贝涅迪库丁了。如果她在这里反对的话,贝尔就打算给她一巴掌,然后把她拖走。然而令人惊讶的是,哭累了的贝涅迪库丁竟然趴在贝尔的胸口稳稳地睡着了。

  「这家伙…!」

  不愧是只关心自己的内心世界的水族M e r m a i d,没有人比她们更我行我素了。贝涅迪库丁是怎么打也打不醒。贝尔哑口无言,只得单手拿着剑迅速起身,将酣睡的贝涅迪库丁扛在肩上。

  后卫由凯蒂担任。

  名副其实地背起了大件行李的贝尔为了护卫卡西斯而奔跑着。

  贝尔将目光转向卡西斯的剑,卡西斯似乎注意到了这一点,说道,

  「别把我当成战力。我无法凭自己的意志挥剑。」

  他的声音很平淡。不知道面具下的他是什么表情。但是,贝尔与她的剑敏锐地感觉到了对方的剑发出了充满遗憾的咆哮。

  卡西斯把那把剑称为“锁之剑C h a i n S w o r d”。剑柄上缠着好几层没有锁孔的锁链C h a i n,顾名思义地锁住了剑刃,时时阻止着利刃的施展。

  「只要这从神之树中削出来的锁链C h a i n和面具还在,我就既是剑士也不是剑士。我只能作为神的分身,注视着战斗,将情况传达给王而已。」

  所以,你才要对实际投身于战斗之人施以恶毒的批判,从而让自己宽心吗?贝尔差点儿把这样的话语脱口而出。

  只有在神之树的命令下去斩杀同伴,或者乐队全军覆没,仅剩他一人幸存的时候,卡西斯才能解开锁链。

  那种苦涩的心情绝对超乎贝尔的想象。

  ——然而,

  「就因为你的剑被束缚住了,所以就连你自己也动不了了吗?」

  贝尔冷冷地说道。这是自欺欺人。言外之意是在斥责。

  「是的。」

  卡西斯用令人心寒的声音回答。

  「正是如此。」

  而后就是沉默。

  在众人的身后,被不停勾勒出来的“F o r m u l a”铺满了地面和墙壁。四面八方的火焰之演算在牵制住敌军的同时也在催促着基尼斯。

  跑在最前方的基尼斯一副拼了命的样子。走错一条路就会陷入死胡同。他必须敏锐地判断出敌方的埋伏在哪,瞬间找出其他的道路,绝对不允许出错。

  对贝尔而言,自己正和卡西斯在这里并肩对话这个事实,以及基尼斯和凯蒂的靠谱程度都让她感到惊讶。现在的她的心情和之前在乐队里时大不相同。

  「就是这里!」

  基尼斯喊道。这个弓瞳族S h a r p E y e s的青年敏锐地嗅出了这扇看上去只是墙壁的一部分的门。最先进去的是基尼斯,接着是卡西斯和扛着贝涅迪库丁的贝尔、凯蒂。

  贝尔立刻用门上的小窗窥视通道的情况,只见凯蒂竟然正如同在驱赶着这痛苦蠕行的军队一般地跑着。

  「那是幻术哦。虽然不知道对方能不能从视觉上感受到我们,但是以防万一嘛。」

  凯蒂轻飘飘地说道。他到底还是压低了声音。

  「这里是…」

  贝尔把贝涅迪库丁放在地板上,然后小心翼翼地环视四周。

  「好像是很久以前,卡塔库姆的管理者使用的房间。」

  基尼斯说道。确实,从废弃的家具来看,这是一间足以容纳四五个人生活的房间。

  「这个洞窟原本就是信仰之地。据说这里到处都是墓地。不分“正义”与“恶”,所有人都会埋在这里。你看,地板上到处都是告死鸟R a v e n的花吧?这证明这里的管理着也曾担任过神官的角色。」

  基尼斯说道。他用充满自信的手法轻轻翻动每一个破烂,然后,他从一个旧手提包中找出了荧光石L a m p

  「从这个房间应该可以直通地下湖,但再往后我就不知道了…我想,只要顺着水和空气的流动,就能找到出口。」

  「哦,我对风和水之类的不太了解。你能知道吗?」

  「还没到探查气道的程度…」

  「那就够了。嗯,那你觉得我们怎么才能找到剩下的人呢?」

  「如果我们强行去找人的话,会导致分不清敌我的。我认为倒不如先把己方的阵型整理好,以便随时随地都能与剩下的人相遇…」

  (意外地很聪明啊…)

  在荧光石那青白色的朦胧光亮的照耀下,贝尔对基尼斯和凯蒂间的对话佩服不已。尤其是基尼斯。当周围不再有吵闹的人的那一刻,他在贝尔眼中变为了才华横溢的青年。他的双角虽说还是卷角,确实还不够长,但从他还这么年轻这一点来看,他已经很可靠了。他那出乎意料的苗条外表,充满理性的金色眼睛,以及和眼睛一样颜色的卷发,在朦胧的荧光石的照耀下,显出一副漂亮的模样。

  仔细想想,贝涅迪库丁的手腕也不一般。戈登也是如此,每个人都能让人觉得“不愧是上级剑士”。尽管如此,众人还是凄惨地溃败了,这该怎么解释呢?

  「是相性不好吧…」

  选拔本身就有问题。只能这么想了。那么,王为什么要进行这样的选拔呢?贝尔突然觉得这一连串的思考不像自己。这并不是因为“指引者G u i d a n c e”做了什么,而是因为贝尔的心中有着别的什么与自己更相吻合的东西。

  (阿德尼斯…)

  他不会被干掉了吧。很少有能像他那么厉害的人。但是贝尔无法抑制心中的不安。她漫无目的地四处张望。

  就在这时。

  嗯——,这长长的声音让所有人都吓了一跳。接着,所有人都惊呆了。

  「哎呀,多了好多张脸啊。」

  是贝涅迪库丁。她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刚才的慌乱已经荡然无存。

  「没事吧你?」

  贝尔讽刺地说道,这句话似乎让对方知道了是谁把自己一路扛到这里来的。

  「我们一到那种时候,就会陷入嗜睡L e t h a r g u s的状态,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不过,多亏了这段自闭的时间,我的心情舒畅多了。」

  到最后,她也没有说一句谢谢。这一点很符合贝涅迪库丁的风格。帮助同伴不是理所当然的吗?她是这么说的。虽然实在是不可爱,但贝尔知道她是在拼命掩饰害羞,便对着她笑了。

  「那就好。哎呀,真是太辛苦了…」

  你突然砍过来,然后又突然哭起来。贝尔正要对在场的所有人这么说,却被贝涅迪库丁急忙打断。对于基尼斯和卡西斯两人来说,贝涅迪库丁少女般无忧无虑的模样更让他们惊讶。这也太那个了吧…让人不禁这样想。

  「那也没办法啊!」

  对方重复了好几遍,贝尔向她露出了坏心眼的笑容。即使如此,彼此之间也并没有感到不快。回想起来,贝尔自从幼时和父母分开后,就再也没有过同性的朋友了。但她并没有把这个水族M e r m a i d当作朋友。贝尔至今还在想,自己为什么要救她呢?这家伙一点儿也不坦率,也没有一丝可爱的地方。

  「等等,我好像听到什么了…」

  贝涅迪库丁突然说道。

  又拿这种事岔开话题…贝尔说到一半又停下了。水族M e r m a i d的耳朵可并不仅是听得清楚而已,更是赋予了他们闭着眼睛都能用弓射穿目标的超绝能力。贝涅迪库丁闭上眼睛,搜寻着气息。所有人都沉默了。

  水族M e r m a i d特有的三枚耳D r e i z e h n不停地动着。

  「有人在说话…」

  贝涅迪库丁低声说道。她起身在房间的墙壁上探寻着什么。接着,基尼斯也小心翼翼地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没有发出脚步声。不久,两个人几乎同时找到了。基尼斯看向贝涅迪库丁,贝涅迪库丁默默地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墙上出现了一扇门。在发现那是门之前,谁都没有注意到它,所以它看起来就像是突然出现的一样。

  打开门,迎面而来的是深深的黑暗。黑暗好像一直持续到很深的地方。

  「有水的气息。」

  基尼斯这么说道,贝涅迪库丁也予以肯定。

  这肯定是通往地下湖的通道。所有人都站了起来,贝涅迪库丁站在最前方,贝尔和基尼斯分列左右,凯蒂和卡西斯在后方。无需什么指示,大家自然而然地就摆出了这样的阵型。而且,这也确实是正确的部署。

  「血腥味…」

  拿着荧光石L a m p的基尼斯在不干扰贝涅迪库丁的耳朵的情况下小声说道。

  难闻的气味。现在,贝尔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她还能隐约听见小声的说话声。

  有个转角。基尼斯迅速操作荧光石L a m p刻印S p e l l,让光消失了。因为,从通道的另一边也有光线漏了进来。贝涅迪库丁迅速行动,举起弓箭站在拐角。这是个能让贝尔和基尼斯随时从两侧杀出的位置,而凯蒂为了进一步掩护他们,开始了“式”的展开。——就在这个时候。

  「喂,还有几个人活着?」

  通道的另一头传来了声音。那是熟悉的声音。贝尔不知不觉间感到心头一热,冲出通道。

  剩下的人慌忙跑去掩护贝尔,但在确认了对方的身份后,大家都放下了武器。

  「阿德尼斯…太好了,你没事…」

  贝尔说道。

  但阿德尼斯只是板着脸点了点头。他坐在破破烂烂的木椅上,口中叼着薄荷烟。那是萤族ロイテライテ经常会抽的东西。空中漂浮着光之刻印S p e l l。在那光的照耀下,大家突然发现有个什么东西横躺在地上。

  「噫…」

  稍稍靠近的基尼斯发出了尖锐的惨叫。

  「就在刚才死的。」

  阿德尼斯若无其事地说道。

  随着这句话,猛烈的血腥味扑鼻而来。贝尔惊讶地盯着倒在阿德尼斯脚下的青年。是皮利埃,那个并不想当剑士的月瞳族C a t’s e y e s的青年,还很年轻。强烈的苦涩在贝尔口中剧烈地扩散开来,而贝尔并没有选择将其吐出,而是慢慢忍耐,将这股苦涩咽了下去。

  「这把剑,如今就交给我了…」

  阿德尼斯站起身来环顾四周,似乎是在问,还有没有其他想要它的人。

  「盗剑者…」

  卡西斯威吓般地说道。面具下的他紧紧地盯着阿德尼斯。

  阿德尼斯很干脆地无视了他,把烟扔了。

  「那我就收下了。」

  说着,他拿起和皮利埃并排倒在地上的剑。

  「班布。」

  阿德尼斯轻声呼唤。随后,他手里的剑消失在了虚空之中。班布似乎把剑收进了腹中。在剑消失的那一瞬间,贝尔看到空中出现了一排带着刻印S p e l l的獠牙。

  「至少,我要把它砸进那家伙的脑髓里,以告慰他的灵魂。」

  阿德尼斯用低沉而又淡然的声音说道。那家伙,指的当然是提香。

  贝尔突然发现阿德尼斯有些不对劲。他和自己刚才看到的某个水族M e r m a i d很像。在阿德尼斯身上,恐惧和愤怒交织在一起,而在那漩涡的中心,杀意如结晶一般诞生了。但与贝涅迪库丁不同的是,他的杀意只朝向一个人,那就是提香。

  但即便如此,那杀意也非同寻常。在红色的头巾B a n d a n a下面,阿德尼斯用那张憔悴无比的脸瞪着虚空。这里一定是发生过远比皮利埃死在他面前更让人愤怒和恐惧的事情。但无论如何,阿德尼斯都一如既往地将自己的想法吞入自己的腹中,绝不会让其暴露在现世之中。

  「算上新来的,如今活下来的也只有六个人吗…」

  阿德尼斯说道,而凯蒂已经利落地做完了自我介绍。

  忽然,贝尔感到阿德尼斯瞥了自己一眼。他的眼神中夹杂着强烈的祈求怜悯的感情。那眼神让贝尔不由得想要不管不顾地去安慰他。这一点也与贝涅迪库丁那时的情况不同。

  (发生了什么…?)

  可以肯定的是,始作俑者是提香。提香的出现,以及“正义”乐队的毁灭,都让阿德尼斯觉得仿佛是自己的错,因而变得无比憔悴。但他的眼睛里不仅仅充满了悲伤,同时也充满了沸腾的杀意。

  阿德尼斯表面上淡淡地说。

  「前面就是湖了。对于“外面”的人来说,“正义”也好,“恶”也罢,这里仅仅是抚慰死者灵魂的场所之一。听说那里有杂技表演,想去看的人就跟我来。当然,所有人都来是最好不过了。」

  「那个,什么是杂技?」

  凯蒂歪着头。

  「…请问,是谁告诉你这种事的?」

  理所当然的疑问,以基尼斯为代表被问了出来。然而,阿德尼斯的回答又是引起了一阵喧哗。

  「是“恶”之指挥者C o n d u c t o r,名字叫金巴克。」

  一瞬间,所有人都鸦雀无声。

  「你说什么……」

  卡西斯的声音低得可怕。他的手竟然放在了被锁住的剑上。

  「这么说来,你是从“外面”来的吧?刚才和你说话的人就是他吗?」

  「没错。」

  「你有什么想法?那个人去哪了?为什么要躲起来?」

  「因为有你这样的人。」

  阿德尼斯斩钉截铁地说。

  「听好了。每个人都搞错了。不只是我们,关于这场战斗,“恶”的那些家伙们也有同样的误会。我们的敌人是谁?嗯?我们的敌人是谁?到底是谁点燃了这场战斗的火种?」

  「是提香。」

  基尼斯规规矩矩地回答。

  「是的,我们的敌人只有提香一个人。而且,她是“正义T o p D o g”和“U n d e r D o g”双方共通的恶魔般的敌人。」

  贝尔突然注意到了某种变化。那就是阿德尼斯对提香的态度上的变化。在这次的选拔决定之初,贝尔甚至还可以看出他对提香的好感。

  即使与“正义”全体为敌也要坚守自己的信念吗…当时,阿德尼斯的讽刺之言中隐隐浮现出对她的这种赞叹。而如今这种共鸣与赞叹的念头已经全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令人恐惧的憎恶,以及将提香当成要抹杀的目标的心情。

  阿德尼斯叫了起来。

  「我再重复一遍。敌人只有提香一人!」

11

  走出通道之后,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出现在众人眼前的是如此广阔而神秘的风景。

  如镜子一样平滑的水面尽收眼底。天顶一望无际。在闪烁在四周墙壁上的荧光石的青白色光芒的照射下,贝尔终于区分出了水面和水面之上的空间,但是,众人仍是感受到一种身心动辄就会被无限的高度和深邃所吸引的感觉。

  咔哒。在黑暗中,贝尔远远地看到水面上有小小的波纹。有人用耳朵,有人用鼻子,有人用眼睛——磷光映照之下,众人分别追寻着那朦胧飞沫的行踪——然后,他们看到了。

  从湖的边缘到中央,有一座雕刻精美的青色的碧玺T o u r m a l i n e之桥。在湖的中央,桥与礼拜堂相连。飞沫溅到了礼拜堂上,在那边,能看到一个如流水般的鱼影般的身姿以水族M e r m a i d特有的优雅动作坐在礼拜堂中。

  (真漂亮啊…)

  贝尔这样想到。提香用水钢织成的羽衣包裹着全身。那是水族M e r m a i d特有的,能将火焰和剑悉数弹开的铠甲。在她身上,银灰色的外衣闪耀着磷光,就像是尸衣一样,与在黑暗之底操作死者,重复着疯狂行径的魔之巫女非常相配。

  提香的美貌从衣服的间隙显露。她那锋利如刃的脸庞上充满了莫名的冲动。接着,她从胸口拨开衣服,露出了那把扭曲的妖刃。

  提香突然叫了起来。可是贝尔却只觉得那是咔咔咔…听起来在敲打着什么的声音。

  贝涅迪库丁痛苦地捂住耳朵,厌恶地低语道。

  「那家伙在呼唤什么…她打算在那座桥上做点什么。」

  正如她所说,死者之群开始陆续从湖面上出现,爬上桥的两侧。那是多么庞大的数量啊。其中还有一名浑身缠满了告死鸟R a v e n的花根,从身体内部开始崩坏的剑士的身姿。所有人都战栗了。提香不仅将“正义”与“恶”两方的生者化为了活生生的尸体,还将他们的坟墓一个个挖开,一视同仁地当成自己的玩物。

  在贝尔他们无法耳闻的信号下,死者之群突然在桥上开始了战斗。

  他们手中拿着剑、铁互相敲打,发出无声的呼喊,挣扎着,战栗地歌唱着。他们不停地互相啃咬,撕裂,被弄得不成人形。每当这时,寄生在它们伤口上的一闪一闪的东西就会侵入他们体内深处,呈现出难以想象的怪异姿态。

  「她是想以神明自居吗…」

  阿德尼斯说道,很明显,桥的两端分别代表着“正义T o p D o g”和“U n d e r D o g”。这情景只能用凄惨来形容。其中似乎还有人保持着生者的意识,一边抽泣着,一边看着自己的身体的内外都被撕咬。不久,它们全身都带上了在贝尔看来很像是神之树身上的刻印S p e l l的细小刻印S p e l l,闪烁着,仿佛连灵魂都被操纵一般陷入了沉默。

  在这场战斗中获胜的人一个个跪倒在提香身边,紧紧抱住她。这完全是一副淫虐的景象。因为整个过程悄然无声,所以无论是谁都认为这是一场异常诡谲的幻象。

  其中,只有凯蒂一人淡淡地说,

  「那个人的剑刃,在刺入他人的身体之后,似乎能够操作死者。她以带来这种业障来模仿神乐…」

  「神乐?」

  贝尔面色铁青地回头,凯蒂却露出了平静的微笑,说,

  「神乐,那是取悦神明,同时也取悦奏出神乐的人,使天地万物全部归于欢乐的东西。在秩序与混沌之间,遍布神·民的意志的行为,在我国即被称为神乐。怎么说呢…那个人简直就像是因为太爱神明,所以自己要成为神明一样?」

  之后的问题,贝尔问向了不知在想什么的阿德尼斯。

  「这是水族M e r m a i d特有的专一和脆弱。那家伙太过于憎恨神明,不知不觉之间完成了和神的同化。若想支撑内心的天平,她唯有变得疯狂。结果,她以自己为奖品,让情人们互相争斗,没想到最后竟然发展到了这种地步。」

  阿德尼斯也冷静地回答了她的问题。

  他们在说什么,贝尔似懂非懂。其他人也一样吧。就连凯蒂和阿德尼斯也只是明白其中的道理,并不能理解提香的感情。只有贝涅迪库丁因为是她的同族,所以多少能体察到对方的心理。

  「那家伙一点儿都不开心。」

  她轻声说道。

  「拟神是不会乐在其中的吧。」

  「拟神…?」

  贝尔歪着头,凯蒂突然目不转睛地盯着贝尔的眼睛,低声说。

  「拟神,指的是效仿已经毁灭的诸神,将其法则T h e m e作为自身的全部存在意义的人。其别名为,“机械装置之神D e u s E x M a c h i n a”……」

  凯蒂说到一半就不再说了。

  回过神来,一切声音都消失了。刺痛耳朵的寂静降临了。

  在冰冷的沉默中,那个可怕的视线盯着众人。

  一股巨大的恐惧向他们袭来,但没有一个人发出悲鸣。

  接下来,几件事同时发生了。

  死者们停下了脚步,猛然回头望向他们。

  ——阿阿阿阿阿阿阿阿德尼尼斯斯斯斯斯斯斯斯……

  提香狂吠着。那尖锐的声音在整个空间中回荡。

  「糟了,快跑!」

  伴随着一个似有似无的声音,众人的背后突然出现了一个人影。

  贝涅迪库丁下意识地用子弹打穿了那个人影。

  「幻象…」

  那个萤族ロイテライテ老人的幻影浮现出无畏的笑容。在为众人指示了逃跑路线之后,那幻影转瞬间就消失了。

  「要撤退了!跟我来!」

  阿德尼斯跑了起来。众人在通道中奋力奔跑。阿德尼斯跑在最前面,基尼斯和卡西斯为后卫,贝尔和贝涅迪库丁并排,最后方的仍然是凯蒂。

  拥进房间后,大家立刻关上了门。

  「请退下,我马上将这扇门化为铁壁。」

  随着凯蒂展开了“F o r m u l a”,整扇门上顿时浮现出闪闪发亮的演算。

  与之相对,门的对面也立刻传来了死者涌来的气息。它们的速度竟然这么快。一群人正要把剑对向门。

  「无用!」

  随着凯蒂的大叫,一道闪光划过。门的另一边好像有什么爆发了,一瞬间就把碰到门的人全部推开了。

  「这扇门,如果从那边触碰的话,就只能看到灼热的地狱。只有从这边才能打开…请放心。」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大家从未见过如此厉害的技艺。

  「走吧!」

  在阿德尼斯的带领下,众人再次出发。他们冲出房间,穿过通道。阿德尼斯的脚步没有丝毫迟疑,大家都拼命跟在他后面。

  有什么东西滴了下来。是从洞顶一滴一滴滴落的。不久之后,众人的前方形成了水面。每个人都注意到了这一点,但没有人停下来。

  「班布,把灼热而易断的剑拿出来。」

  阿德尼斯低声说道。他的手抽出了突然出现在空中的剑柄。转瞬间,剑刃从虚空中被抽了出来。

  铭刻着“Q u e s t i o n”的剑——这是贝尔第一次看到阿德尼斯握剑的样子。因为目前为止,两人分位乐队的左右两翼,看不到彼此战斗的样子。

  通过饮食魔法R e s t a u r a n t,几个死兵透过水面爬了起来。

  阿德尼斯的脚更加猛烈地瞪着地面,以疾风般的速度斩了过去。

  他躲开对方的剑,刺了过去。剑刺入了死兵的面部,正如其名般开始发热。剑发挥了握剑者的意志,放出了火焰,一瞬间,死兵的面部就从内部燃烧起来。

  下个瞬间,阿德尼斯抓住对方的下巴。他竟然自己折断了手中的剑。应该是为了便于折断吧,剑上提前就有了切口,在炎热的作用下变得更加容易折断。然后,他立刻用断剑刺入了另一名死者的侧腹,再用拳头击打对方的肋骨,让剑刃折断。刺进对方体内的剑的残片发出火焰,伴随着猛烈的臭气将死者从内侧烧光。

  这剑技实在是太厉害了。

  贝尔无法想象有人能如此随意地弃剑而去。这正是盗剑者才能用的手法,被他挥出的剑似乎正在发生哀嚎。

  阿德尼斯把残存的剑刃扔进脚下的水面,水面冒着泡沸腾起来。窥视水面,能看见有手臂被溅起的水弄得湿透,接着燃烧起来。阿德尼斯的剑毫不留情。怎么才能更有效率地杀敌?他的剑只考虑着这一点。

  自己绝对无法与他产生共鸣。贝尔有着这样的直觉。阿德尼斯的剑和自己的剑,就像光和影一样对立。

  如果,自己和阿德尼斯战斗会怎样呢?贝尔一想到这里就觉得毛骨悚然。恐怕那会是一场双方都不会原谅对方,彼此的剑也都否定着彼此的战斗吧。那一定会是一场激烈而残酷的战斗,失败的一方甚至不能再度握剑。

  不想与他战斗。绝对不想和阿德尼斯战斗…她从心底这么想着。

  没有注意到贝尔的这种想法,阿德尼斯一个人横扫了前方的敌人。他几乎无视了两翼的贝尔和贝涅迪库丁的掩护,仿佛着魔了一样向前冲去。

  「在那里。」

  阿德尼斯终于放慢了脚步,停了下来。

  他把手贴在墙上。那是带着硬皮手套的手。他打开了像是墙壁的一部分的门,然后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没有任何警戒的动作。贝尔慌忙来到了他的身边,阿德尼斯用手拦住了贝尔的剑。

  众人走了进去。当门在凯蒂背后关上的同时,房间里的灯也亮了。

  「来了啊…」

  萤族ロイテライテ的老人说道。

  六名长脚族F r o g g y和三名月瞳族C a t’s e y e s守护着老人,静静地伫立着。他们都是仇视“正义”的“恶”之剑士。

  「嗬,人还真不少啊。」

  老人环视着人群,感慨地说。

  正如阿德尼斯事前说的那样,老人名叫金巴克,是“恶”的一方有名的指挥者C o n d u c t o r。他身经百战,在这场战役之初,“正义”的乐队之所以溃败,并非是由于提香的指挥,而是败给了这位老人。这也表明,疯狂的提香也曾在他的指挥之下。他的本领远远超过了贝尔等人的想象。

  虽然如此,

  「那个水姑娘,一开始出现的时候,也不是那个样子。」

  金巴克同情地说。

  「那时的她就像是一根绷得紧紧的细线一样,给人一种危险的气息。但据我所见,她的头脑是清醒的,眼睛中也有着心灵。当时,穿着水钢之衣的她对我说,今后,“里面”的人会以这个卡塔库姆为大舞台发起进攻。她自己是因故出城,为了向“正义”复仇才来到这里,想和我们一起战斗…」

  贝尔不由得皱起眉头,其他的“正义”成员也是如此。

  说起来,众人进攻卡塔库姆洞窟的理由不就是提香吗?只要打倒提香,这个洞窟应该就没什么用了。尽管如此,在金巴克的证言中,“正义”简直就像是为了占据这个洞窟才战斗的一样。

  「王的神言让战争得以预定调和。」

  阿德尼斯插嘴道。他对着心怀疑虑的“正义”众人说道。

  「身为最高阶级T o p H i e r a r c h y的提香,就算事先就知道了这里会发生的战争也不足为奇。她只是在战争得以决定的时候恰巧在附近吧。不然的话,王…神应该早就知道提香会堕落到这里了吧。」

  阿德尼斯说着。金巴克锐利地看了他一眼。

  「那么,我能告诉你那个水姑娘是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奇怪的吗?」

  阿德尼斯也回头看向金巴克,两人的视线正面相对。

  「从看到我的时候开始,对吧?」

  「没错。」

  金巴克微微一笑。那是仿佛看透了对方内心深处的,坏心眼的笑容。

  「一看到你,那根细线就绷断了。她操作水堵住了出口,不管不顾地拿着那把剑四处乱砍。喂,阿德尼斯,难道让那个水姑娘变得奇怪的人就是你吗?」

  贝尔突然吃了一惊。如此一来,阿德尼斯激烈的杀意和提香会用尖锐的声音呼唤阿德尼斯的原因似乎也可以解释了。她的胸口突然痛了起来,心一阵刺痛。这是她第一次体会到这种无法命名的,令人心痛的感觉。

  但是阿德尼斯面色阴沉,毫不犹豫地否定了。

  「不是我,而是另一个男人。而且那个男人是为了抵抗注定失败的战斗而死的。御老,和你不同,在“里面”,就像这场战斗一样,我们有时会有因神言而被迫参加无法胜利的战斗。那个男人不想在那样的战斗中被杀,所以离开了乐队。然后,他被当作逃亡者,被身为伴奏者P i a n i s t s的神官杀死了。」

  「那么,这和你有什么关系吗?」

  「在那场战斗中幸存下来的“正义”只有两个人。就连杀死了那个男人的神官都死了。幸存下来的人,一个是叫加普的男人,另一个就是我。为了表彰我们在战斗中的功绩,我们得以晋升最高阶级T o p H i e r a r c h y…然后,我告诉了提香,她最爱的男人是怎么死的。从那以后,她就开始模仿神的样子,后来她便被另一个幸存者,也就是加普折断了剑,变得老实了…她之所以终于发疯了,大概是因为看到我之后,回想起了这段经历吧。」

  我只是一个契机,而不是提香陷入疯狂的理由。这是他的言外之意。

  不是这样的。贝尔直觉如此。阿德尼斯没有说谎,但也没说真话。或许那是身为最高阶级T o p H i e r a r c h y的剑士所不能说的话——提香和阿德尼斯果然…她拒绝着这样的思考,却还是忍不住这么想着。贝尔此时还不知道,她的这种直觉已经无限接近了阿德尼斯的内心世界。但是她很清楚,阿德尼斯的真心绝不是自己能掌握的。他是个虽然惹人怜悯,却什么都不会回答的男人。

  「算了。可以肯定的是,再这样下去,我们所有人都会被那个水姑娘当作傀儡,进行毫无犹豫的血腥战斗。」

  金巴克轻飘飘地说道。

  「也就是说,你们要不要和我们联手?」

  敌人只有提香一人。这是阿德尼斯反复强调过的话。一起战斗,一起打倒能够自由操纵死者的提香吧,否则就无法从这里活着出去。等打倒提香之后,再去区分什么“正义”和“恶”吧。金巴克干脆地如此说道。

  对此,贝涅迪库丁和卡西斯表示强烈的反对。

  「别开玩笑了。你有什么证据证明这不是陷阱?就算不是陷阱,一起战斗的话,我们的剑质也会暴露给你们。」

  也就是说,会被敌人知道自己的剑术风格和战法。而且,现在的舞台对“恶”还是有利的。不知何时何地就会被背叛,连出口都不知道的己方实在是不利。

  贝尔倒是已经相信了金巴克。他要是打算背叛的话,从一开始就没有必要说这种话,只需要在黑暗的洞穴里把他们一个个打倒就行了。再说,“恶”这边也会因为指挥者C o n d u c t o r的长相被知道了而觉得不利的。

  而且,贝尔并不是第一次见到金巴克。她还记得自己救出米莫札夫妇时,金巴克的指挥是多么出色,那逃跑的样子是多么出色。作为盟友,没有比他更可靠的人了。正当贝尔打算这么说的时候。

  「你脑袋有病吧?吃亏的是我们这边才对!」

  发出叫喊的竟然是一个少女。她名为米斯特,年龄比贝尔稍大一些。在通常由女性担任一族的首领的长脚族F r o g g y中,她似乎担任着实际领袖的角色。

  也许正因如此,她其实非常聪明。就像贝尔想的一样,你们想出去的话那我们就给你们画张地图,你们就赶紧出去呗,但是出口全都在水里,下水的话就会像鱼饵一样被提香抓住…等等。她话锋犀利地将贝涅迪库丁和卡西斯的话压了回去。

  听了这话,贝尔也忍不住放声大笑。贝涅迪库丁在这种小姑娘面前畏缩不前的样子甚至令她感到十分痛快。

  「喂,贝涅,你输了。这里还是最好联手吧。」

  贝尔之所以用爱称称呼贝涅迪库丁,当然也是在故意刁难她。

  「哦,是吗?知道了,贝尔。既然你这么说,那我就照你说的去做。」

  贝涅迪库丁也露出僵硬的微笑,点了点头。她没有称贝尔为“拉布莱克”,而是直接叫她“贝尔”,这也让贝尔觉得很讨厌。而且,她的言外之意是,如果出了什么问题,责任就全在贝尔身上。

  两人相视一笑。

  「好,那我们马上开始分工吧。」

  看着表面上亲如姐妹的两人,放下心的金巴克拍着手说道。

  首先决定的是指挥者C o n d u c t o r。而且这可以说是早就已经决定好了。

  「让我来做没问题吗?」

  听到金巴克孩子一般的话语,大家都毫无异议地点了点头。

  接下来要选出导演D i r e c t o r

  「喂,你要不要试试?」

  金巴克搭话的对象竟然是凯蒂。

  「哦,我吗?」

  看着饶有兴趣发出反问的凯蒂,大家都同意地点了点头。如此程度的“贤者T h e A l l”,在短时间内就让众人承认了他可怕的本领。

  但是,即使是再有名的指挥者C o n d u c t o r,将旅行中的长耳族R a b b i t y E a r纳入选拔之中也是闻所未闻的事。而且,凯蒂纯粹是出于个人的理由来帮助贝尔的,他和这场战斗本来就没有任何关系。对凯蒂来说,他只要掩护贝尔一个人就可以了。

  金巴克确信地说。

  「嗯,在我看来,只有你能做到。而且,如果你愿意帮忙的话,说不定你会捡到什么意想不到的东西哦。」

  「哦?捡到是指?」

  「嘿嘿,其实啊…是前几天,我们这边几个年轻人捡到的。是一块金表。」

  「哦哦,金表吗?」

  凯蒂以一副装傻的表情反问了回去。那双红色的眼睛瞥了一眼米斯特。别说贝尔了,几乎所有人都不知道凯蒂和金巴克之间的这场交易的内幕。

  米斯特很快就明白了金巴克的意思。她露出一脸不怀好意的表情。

  「那是一块机械Machina式的表,在这个国家很罕见。」

  凯蒂的视线再次回到了金巴克身上。

  「果然,因果之线还没有断裂…」

  喃喃自语的他露出沉思片刻的样子。

  「我可不知道那是不是我前几天掉的东西哦。」

  他微微一笑,这样回答。这句话也表示他同意以导演D i r e c t o r的身份加入乐队,暂时接受金巴克的指挥。仅凭这一件事,金巴克就完成了足以载入“剑之国”史册的壮举。

  「喂,米斯特,快把你之前捡到的东西拿出来。」

  米斯特无法违抗。

  「金巴克大人,等战斗结束之后不行吗?」

  「你啊,别太过分了。」

  米斯特瞪了凯蒂一眼,然后取出一块金色怀表,不情不愿地递给了他。

  看着再次回到手中的金色怀表,凯蒂理所当然地把它收进了怀里。那动作简直就像是他早就预料到它会回来一样。对此很不甘心的米斯特说,

  「你该不会是早就知道会变成这样才放手的吧。」

  她小声嘀咕着。虽然她自己也知道自己是在没事找事,但如果对方是旅行中的长耳族R a b b i t y E a r的话,这也就没什么值得奇怪的了。

  但是,被她瞪着的人为难地揪着长耳朵说,

  「倒也不是…」

  他向站在米斯特旁边的青年投去求助般的目光。

  青年名叫克劳德,是米斯特的双胞胎哥哥。他以参谋的身份,和米斯特一起率领着这族长脚族F r o g g y。克劳德淡定地挥了挥手。

  「呀-,不是我的菜呢。太不合适了。这是她的意思。」

  「你给我闭嘴!」

  米斯特的脸一下子红了起来。趁着她的矛头转向克劳德的间隙,凯蒂对金巴克说道,

  「那么…作为你捡到这个的谢礼,我就接受这个角色吧。」

  「好。」

  金巴克高兴地拍着手。

  就这样,他一个接一个地敲定了角色。而基尼斯将之挨个记录了下来,让大家看了一遍。

  指挥者C o n d u c t o r 金巴克

  萤族ロイテライテU n d e r D o g

  导演 凯蒂=“贤者T h e A l l

  长耳族R a b b i t y E a r 旅行者N o m a d

  剧本家R i p p l e t 基尼斯

  弓瞳族S h a r p E y e s正义T o p D o g

  伴奏者P i a n i s t s 卡西斯

  月瞳族C a t’s e y e s正义T o p D o g

  一开始,基尼斯在被金巴克叫道的时候,

  「请问有什么要我做的?我会去做的…」

  他的语调又恢复了当初的缺乏自信的样子。这么一只的混合乐队,恐怕又会有人不断提出非常矛盾的要求吧,他是这么想的。贝尔显然是很能理解他,但是“恶”的人无法理解他的这种态度。

  金巴克困惑地盯着基尼斯,而后,像是在代替金巴克一般,米斯特说道,

  「是在问你有没有干劲啦!你怎么一开始就说这种逃避责任的话!」

  「哈,哈啊…那么,写什么样的剧本好呢?要根据那个来决定。」

  「写什么样的…喂喂,这是你的工作吧?」

  「嗯,那是当然的…不过,事先要听一下大家的条件…」

  「你啊,一直都是这样的吗?」

  金巴克一脸无奈地说,紧接着,米斯特又逼了过来。

  「笨蛋一样啊你这家伙。你是不是脑袋出问题了?写自己想写的东西不就行了吗?就因为你一直像这样只在意别人的脸色,你的布阵才会变成那样漏洞百出的样子。就算对手不是金巴克大人,那种阵型也会立刻就被击溃。」

  基尼斯似乎被米斯特这种有些过分的真性情所感动了。长脚族F r o g g y的种族地位远比弓瞳族S h a r p E y e s弱小,在“正义”一方是很少出现在舞台上的一族。他没想到这样的米斯特能如此威风凛凛地说出自己想说的话…

  「你好强啊。」

  他忍不住这样回答。

  「谢谢。你只是在拿弱小当盾牌而已。太凄惨了。」

  这句话刺痛了他的心,但是不知为何,他的脸上浮现出了恳切的微笑。

  「是啊…」

  那张静静微笑的脸反而像是释然了一般。他突然转向金巴克,

  「我来做。我有件事想试一试。」

  他直截了当地说。

  接着让金巴克吃惊的是卡西斯的存在。

  「伴奏者P i a n i s t s?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他的表情并不是在讽刺,而是纯粹的无法理解。

  贝尔知道卡西斯在面具的深处有些畏缩。如果说拿着被锁链C h a i n锁住的剑的卡西斯真有什么用的话,也就只是随身携带了一些圣灰而已。

  「哈啊,负责治疗吗?太奢侈了…」

  但是,“恶”无法接受专门治疗的人存在。有治疗能力当然很好,但是在那之前,要是不能挥剑的话就没什么用了。

  「不,我负责向王传达…」

  「是看热闹吗?」

  「不是一味地观望。我是要看准战斗的趋势,然后特意提出忠告…」

  「啊啊,我知道了。你就待在我身后吧,别来碍事。」

  金巴克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等你想挥剑的时候再说话吧,要不然就闭嘴。」

  就连卡西斯也无言以对了。同时,贝尔也很清楚,他在咬牙忍耐着无法握住剑的自己。那样的面具,拿掉不就行了吗?她不由得这么想。那样的锁,也让我替你斩断吧。但贝尔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在剑士之前,卡西斯首先是一名神官。

  然后,剑士们的阵型也顺着这个调子决定好了。

  基尼斯记录如下。

  剑士S o l o i s t 右翼

  汤姆=科林斯 月瞳族C a t’s e y e sU n d e r D o g

  约翰=科林斯 月瞳族C a t’s e y e sU n d e r D o g

  桑迪=科林斯 月瞳族C a t’s e y e sU n d e r D o g

  奎斯提恩=阿德尼斯 月瞳族C a t’s e y e s正义T o p D o g

  剑士S o l o i s t 左翼

  拉布莱克=贝尔 种族不明 “正义T o p D o g

  贝涅迪库丁 水族M e r m a i d正义T o p D o g

  米斯特 长脚族F r o g g yU n d e r D o g

  克劳德 长脚族F r o g g yU n d e r D o g

  图迪 长脚族F r o g g yU n d e r D o g

  剑士S o l o i s t 后卫(负责为指挥者C o n d u c t o r抬轿)

  斯诺 长脚族F r o g g yU n d e r D o g

  克拉露 长脚族F r o g g yU n d e r D o g

  弗洛斯 长脚族F r o g g yU n d e r D o g

  「我一直在想,与其分别指挥两翼,不如把前阵分为两部分,让他们各自与后方化为一体,这样效率会更高。我们在前方进行指挥,剩下的人则互相传达指示。」

  基尼斯说道。

  金巴克一边「嗯嗯」地点着头,一边出神地看着基尼斯的阵型。

  「还有,导演的位置也不在指挥身边,而是在前方…再在其身边放上剧本。」

  「把导演放在前面,让他独立战斗吗?真有意思。」

  「结界是第二指挥,这是我一贯的主张…而不只是配合指挥的要求建立结界,倒不如说,如果能让剑士率先动起来的话…根据导演的水平,右翼和左翼也有可能分别张开不同种类的结界…」

  在基尼斯和金巴克小声商讨的时候,剑士们正在互相谈论剑术。为了不让剑质之间的矛盾互相妨害,众人必须互相告知最基本的情况。此时的这段自我介绍时间,可以说是众人为了在极短的时间内组建一支值得信赖的乐队而进行的拼命的努力。

  然而,自称是科林斯的月瞳族C a t’s e y e s却只和阿德尼斯说了一两句话之后就沉默了。身为同样守护右翼的人,在这珍贵的时间里,他们应该多沟通一下才对。

  不过,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当贝尔提起这件事时,

  「事到如今,亲子之间需要说的话已经很少了。」

  其中一个科林斯爽快地回答。

  「亲子…?」

  这也太出乎意料了。贝尔一脸茫然地盯着对方。

  「是啊,真没想到我们还能一起挥剑。我真是太高兴了。」

  他感概道。这个人给人以非常潇洒的印象,让人不禁联想到,啊,原来这个人就是阿德尼斯的父亲啊。他的名字叫汤姆=科林斯,据说是卡塔库姆的管理者之一。

  他们是最早提出建立混编乐队的人,据说一开始金巴克也不想组建混编乐队。而他们之所以能够说服他,完全是因为他们的特殊地位。

  他们将“正义”与“恶”不做区分地埋葬,然后播下告死鸟R a v e n的种子。告死鸟R a v e n所盛开的花的数量,与和死者有着因缘的人数目相同。告死鸟R a v e n为了向这些人宣告死亡而从墓地起飞。对于以处理死亡和培育告死鸟R a v e n为生计的科林斯一族来说,卡塔库姆是超越“正义”与“恶”的中立的圣所。“恶”会熟悉这里的地形也不过是因为他们恰好在“外面”而已。因一己私欲而侵害卡塔库姆的人,即使是“恶”也会被这里驱逐。另一方面,到卡塔库姆来探望死者的人,即使是“正义”也会受到郑重的欢迎。也就是说,当“正义”向卡塔库姆进攻时,负责迎战的人其实主要是他们。

  难怪阿德尼斯会毫不犹豫地跑到这个房间。

  「我们一族虽然一直在“外面”,但是既不属于“正义”也不属于“恶”,只把守护卡塔库姆当作世代相传的使命。」

  因此,基尼斯特意将他们的情况记录为“U n d e r D o g”,而不是“U n d e r D o g”。

  贝尔突然想起了阿德尼斯的宿舍。散落在他房间地板上的许多黑色花瓣,都是告死鸟R a v e n的花瓣。

  汤姆=科林斯用平静的声音说,为了保护卡塔库姆,许多有着科林斯之名的人死去了。他们或是在战斗中死去,或是被盘踞在洞窟中的巨大虫媒花袭击…。其中最多的原因是,由于长年累月播下告死鸟R a v e n的种子,身心被死亡的瘴气所侵扰。死者的怨念与哀伤或许能通过科林斯一族的救赎得到净化吧。他这样说道。

  「对了,阿德尼斯,你的手…」

  听到汤姆=科林斯的话,阿德尼斯摇了摇头。

  「是吗?果然圣灰也不能治愈吗…」

  「我就是为此才进入“里面”的…」

  「我知道。但是,你已经不会再被科林斯的名字束缚了吧?」

  对于贝尔来说,这实在是个正中核心,令人提心吊胆的话题。但他们很快就沉默了。在这种氛围下,低俗的好奇心大概是不可能被允许的吧。

  这时,又有人向焦急的贝尔搭话了。

  「鬼之子,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是米斯特。她的语气中带着不耐烦。既然你有闲心和负责右翼的阿德尼斯他们说话,那么就应该尽快地和我们来沟通啊。而且,贝尔是张开左翼的关键。想说话的话就应该和这边说,米斯特的眼睛在这么说。

  「啊,对不起。我是拉布莱克=贝尔,请多关照…你说的鬼之子是什么意思?」

  「别在意,只是我们这边擅自决定这么称呼你的。」

  被随便糊弄过去了。然后,米斯特盯着贝尔的样子,小声问道。

  「为什么,你没杀了我们?」

  贝尔立刻明白了她说的是某场袭击战。

  「我也不知道。大概,是杀不了吧。」

  「什么意思?」

  「以前,我什么都能斩杀。至少我是这么想的。但是最近…发生了很多事,所以直到我实际下手为止,什么能杀,什么不能杀,我都不知道。」

  「哼-。那我呢?你能杀吗?」

  这是一个不容许对方有任何虚伪的直截了当的问题。隔了一拍之后,贝尔摇了摇头。

  「如果是你的剑的话,倒是应该能斩断吧。」

  在两人之间,克劳德插了进来。

  「你啊-老老实实地说自己在依赖着她不就好了吗?米斯特也太执拗了。」

  「吵死啦你!」

  大喝一声之后,米斯特目不转睛地盯着贝尔,过了一会儿,她小声嘀咕了一句,笑了。

  「斩断剑,吗…。好吧,我相信你。但这可不是信赖的意思哦。你应该也不喜欢被别人依赖,或者去依赖别人吧?」

  「嗯…是吧。」

  说实话,贝尔一下子就喜欢上了如此快活的米斯特。

  (和贝涅那家伙完全不同。)

  看着若无其事地和其他长脚族F r o g g y聊天的贝涅迪库丁,她想到。尽管如此,贝尔却没有意识到,自己不知不觉间对贝涅迪库丁也叫起了爱称。

  最先注意到的人是科林斯父子。大概是常年和死亡打交道的缘故吧,他们敏锐地察觉到一种可以说是死者气息的微妙瘴气逼近了房间。

  「金巴克阁下…」

  仅凭汤姆=科林斯的表情,金巴克似乎就立刻察觉到了事态的严重性。

  「快来了啊。那么,稍微热热手吧。」

  他回头看向顿时紧张起来的众人,充满活力地说道。那是一张虽饱尝战斗的恐惧,却从未被其吞没,而是与之对峙、将其克服的老成的脸。他迅速拔出了指挥剑。

  「快摆好阵形!后面才是动真格的,大家要慢慢调整状态,行动吧!」

  那是不知杀死了多少敌人的野兽獠牙般的剑,剑刃上闪着凶暴的光芒。随着“砰”的一声巨响,演奏开始,乐队一齐动了起来。

  贝尔站在门口。阿德尼斯就站在她的身旁,凯蒂则站到了她的身后。两翼的剑士们都握着剑,而紧挨着坐在轿子上的金巴克的人是拼命整理着思绪的基尼斯。以及,带着忸怩的心情伫立在那里的卡西斯。

  水从门和墙壁间的缝隙滴落下来。无论是天花板还是墙壁,整个房间都变得湿漉漉的。此刻,没有恐惧,只有令人脊背发颤的昂扬。身为乐队的一体感似乎牢牢地支撑着所有人握剑的缘由。

  (这样的事还是第一次…)

  贝尔突然对自己是这支乐队的一员感到无比喜悦。

  (来了——)

  随着金巴克的信号,贝尔满怀欣喜地举起了“咆哮剑R o u n d i n g”。凯蒂迅速展开了“F o r m u l a”,在房间里开始展开演算。

  瞬间,乐队周围燃起了火焰。对死兵而言最有效的就是火,这是大家的共识。结界以出奇的速度被构筑完毕,就连金巴克也屏住了呼吸。

  火焰阻止了水的流入,同时向前面传达了信号,催促着剑士们一齐发动剑击。这虽然是一套全新的战法,但是间不容发的指挥还是让众人比从水面上不断跳起的死者领先了一两步。

  EEERRREEEHHHWWWOOONNN……!

  贝尔的剑发出剧烈的咆哮。她仅用一击就把跃出水面的死者击飞了。死者们有的被斩杀,有的被打碎。这是不问生死,将一切粉碎殆尽的残酷一击。

  几乎与此同时,阿德尼斯双臂交叉,突然双手拔出双剑,手持双剑迎击。他展现出自己将贯穿敌人的剑击碎、让剑刃的碎片四散的剑技。每当手中的剑不能再用的时候,他就再换上新的剑。

  两翼紧随其后,行动起来。前方的死兵瞬间消失了。被打倒的死兵一个接一个被凯蒂的火焰烧毁,而那舞动的火光又将新的指挥传达给了剑士们。

  火焰突然打开了一个缺口。贝尔穿过那个缝隙,阿德尼斯也追了上去。这是为了守住房间的出口。之后,就只要冲出大门击退敌人,与结界一同稳步推进就可以了。

  「退下!」

  贝尔大喝一声,拦住了阿德尼斯。她将自己全身都化为了剑,朝着门直直地冲了过去。破坏了。不仅是门,就连那里的墙壁都像爆炸一样被炸飞了。墙对面的死兵们被如雨般碎裂飞溅的岩块砸中,堵住了水面。

  这一击的威力远远超过了贝尔迄今为止所展现出来的各种剑击。如果被这一击击中,恐怕瞬间四肢就会被炸飞吧。

  呼…。贝尔呼了口气,让惊叹不已的乐队成员顿时回过神来。

  火焰守护着早早走上通道的贝尔,她手中紧握着因冲击而颤抖的剑。贝尔身披狂舞的火焰,手持闪耀着白银L i l y W h i t e光辉之剑,宛若一名讨伐玩弄死者的提香的圣女。她那不属于任何种族的容貌更加突出地映在在场的人眼中。能赢。只要这个天赐之子还在乐队里,我们就能活着离开这里。包括立刻站在贝尔身旁的阿德尼斯在内,现在的她在所有人眼中都是不可或缺的存在。

  免去了必须一个一个通过狭窄的门的风险,金巴克一口气让乐队从房间里出来,沿着通道前进。

  贝尔在金巴克的指挥下完成了各项任务。她清扫前面的敌人,为左翼营造展开的空间。在连续不断的进攻后,贝尔停下脚步,以结界为优先,跟随着结界前进。她与右翼商议计谋,与阿德尼斯确认状况。

  很充实。贝尔能感觉到这支乐队正在不断激发出超越其实力的力量。这个剑乐很好。这个乐队非常好。不知不觉中,贝尔甚至忘记了自己要完成外出旅行的使命这个目的,埋头于战斗之中。

  突然,贝尔回头看向金巴克。他的语气很欣喜,表情也充满朝气,但贝尔总觉得有些奇怪。两人目光相对之时,贝尔终于注意到,他注视着贝尔的眼睛中,有希望,也有深埋心底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死相。剑带着敏感的低吼,向贝尔传达了金巴克所怀有的可怕觉悟。

  (死,死,死……!)

  这正是在这位老练的指挥者C o n d u c t o r心底盘旋之物。想要打倒提香,到底要做出多少牺牲啊。这可不是这么简单的事。

  提香能够自由操纵无数的死者,而且还拥有水这一强大武器,要想打倒提香可以说是难上加难。她确实是一个必须拼尽全力才能打倒的对手。那么,即使拼尽全力将其击倒,死者们最终真的能回归永眠吗?

  不能。这就是金巴克的想法。提香死后,她所留下的狂气也会驱使着死者,让他们把活着的人全部吞食吧。到了那时候,乐队恐怕已经用尽力量了,已经不会再有余力去消灭数量庞大的死者了。那么,能不能做到在留有余力的情况下打倒提香呢?

  更是不能。唯有根本不考虑生存,竭尽全身之力,才有战胜提香的机会。

  (开什么玩笑…!)

  贝尔想要叫喊,但还是反射性地闭上了嘴。

  因为金巴克也明白,在这黑暗的地底,这支只有十六人的、孤立的、临时筹备的乐队若想要取胜,唯有这么做。虽然已经做好了这样的心理准备,但金巴克绝对没有绝望。这样的思想也通过剑传达给了贝尔。

  为了战胜死者,我们也必须带着赴死的心情战斗。要做好赴死的觉悟,而且,越是做出这种觉悟,越是证明了这支乐队确实活着。

  用向死而生的力量遏止死亡。这是一场赴死的生者与活着的死者之间的生死交织、互相交融于一体的剑乐。

  几乎在一瞬之间,这些事情就以连思考都谈不上的感觉传达给了贝尔。所以,在与金巴克对视时,贝尔露出了明晰的微笑。那是一种极其强烈的、只有在生者脸上才能浮现的,甚至堪称凶暴的生之欲望的微笑。

  然后,她立刻面向前方的敌人,挥出了剑。

  除了贝尔之外,最先察觉到金巴克的觉悟的人,是就在他身旁的基尼斯。

  这本来就不是能通过言语理解的事情,是必须以自身的感觉去理解和判断才能知晓的觉悟。正因如此,金巴克什么都没说。他只是在心中默念着这种觉悟,将之自然而然地传达给了乐队中的每一个人。

  (该怎么办,怎么办…)

  与贝尔不同,基尼斯打从心底里害怕死亡。不想死,绝对不想死在这种地方。他只是强烈地如此想着,就觉得自己已经半步迈入了死亡之中。这将基尼斯的思考打磨到了极限。他浑身冒着冷汗,将无数的方案,无数的分支,写成了唯一稳固的剧本。

  金巴克突然问道。

  「写好了吗?」

  「大概…」

  「简短点说。」

  「三幕。」

  「是什么?再说详细点。」

  「全都烧光。」

  金巴克的脸突然有了反应。

  「烧吗?」

  「对的。」

  基尼斯面色苍白,紧咬牙关。他吊起的双目中蓄满了炯炯光芒,一副鬼气逼人的样子。

  「我知道了。你不必参与战斗。继续思考吧。」

  「嗯。」

  咻。金巴克的指挥剑锐利地划过了天空。

  「那么,差不多要动真格的了。」

  第一幕·第一场

  走出通道之后,视野顿时开阔起来。

  无边无际的黑暗中回荡着水流的声音。巨大的地下河就在众人的正下方流淌,如果掉下去的话,就算不被提香一刀斩杀,也一定没救了。

  科林斯兄弟敏捷地行动起来。阿德尼斯的这两个哥哥的名字,大的叫约翰=科林斯,小的叫桑迪=科林斯。两人分别操作着通道出口附近的荧光石L a m p,两排苍白的光芒随之向着黑暗的另一边延伸。

  一座巨大的桥出现了。这是一座用碧玺T o u r m a l i n e制成的美丽的桥,就连甲槛花G o b l e t也能轻松通过。栏杆的部分是用荧光石L a m p做成的,其闪闪发光的样子就像是在黑暗中架起了一座巨大的光之桥。

  「这个桥就是我们的据点。我们不能只是过河,而是要把这里建成要塞。」

  金巴克说道。这是基尼斯的奇策。

  正下方水流湍急,无法通过饮食魔法R e s t a u r a n t召唤死兵。天顶也相当之高,若是用于召唤的话,死兵就会直直落下。这条特大水路被科林斯一族称为“大地之腑”,没有任何死兵能从桥两侧的广阔空间来到这里。

  也就是说,它们只能从桥的两端过来。众人之前被四面八方接连涌现的死兵包围的情况彻底扭转了过来。

  凯蒂立刻开始了演算。但是,他所作的演算并没有填满整座桥,反而是仅仅能勉强容纳乐队的所有人的大小。

  「来了!」

  贝尔朝着桥的一端举起剑,说道。

  火焰在前方飞舞。即使结界很小,似乎也能够堵住桥,阻止了陆续出现的死兵。但是火焰并不如以前那样气势浩大。那么,把死兵压回去自然就成了剑士们的任务。但是,剑士们在渐渐后退。因为趁着火势微弱之际,水开始慢慢淹没剑士们的脚边。这样下去,众人就会重蹈“正义”乐队的指挥者被讨伐时的覆辙。

  事实上,水面已经悄悄逼近了扛着金巴克的长脚族F r o g g y脚下。

  「金巴克大人…」

  长脚族F r o g g y耐不住不知何时就会被水面吞没的恐惧,忍不住大叫。

  咻。金巴克的指挥剑随声落下。

  以此为信号,剑士们一齐后退。他们竟然就那样把金巴克抛在了前方。就连基尼斯和卡西斯也退下了。死兵们涌入了结界,同时,从正下方也有无数的剑向着金巴克刺了过去。

  而在那时,金巴克已经来到了空中。实在是千钧一发。

  表现出不亚于贝尔的跳跃力的长脚族F r o g g y们背着金巴克轻柔地着地,然后来到了剑士们的背后。

  结界被死兵们夺去了。就在这个刹那——

  轰!结界从内侧爆发出了火焰。涌进结界的死兵们被一下子烧光,燃起高高的火柱。结界逆转了。同时,厚厚的火焰之墙立了起来。

  这样一来,桥的一端应该可以暂时抵挡水和死兵的侵入了。

  「好,下一个。」

  金巴克迅速地挥起指挥剑催促乐队。他内心中对想出这个结界逆转手法的基尼斯惊叹不已。而这位堪称鬼才的剧本家R i p p l e t不负鬼才之名,将拼命想出来的奇策接连不断地呈现给金巴克。

  火焰朝着桥的另一端分为两股,分别成为了两翼的盾牌。此时,两翼的后方已经和两翼完全融为了一体,像是两个独立的乐队一样开始行动,如同翻滚着的双头炎蛇一般。这是一种超乎阵形之常识的布局。

  而且,随着火焰再次变弱,众人再次慢慢退去,让水面再次侵入脚下。但这次可不是仅凭一次跳跃就能躲开的距离了。

  死兵们从剑士们脚边伸出握着剑的手臂。

  然后,一切都冻结了。从水面的更下方猛烈地伸出冰刃,将身体刚刚露出水面的死兵们身体贯穿撕裂。

  那竟然是贝涅迪库丁的结界。在提香的水流入之前,她事先在桥底的一部分上铺上了薄冰。而这也是基尼斯的计策。他将对方从脚下进攻的战术原封不动地还了回去。

  于是,火焰的墙壁再次沿着冰床的边缘展开。二重的屏障就这么建立了起来。

  但是,这并不意味着众人只要死守在这里就可以了。

  「如果那个水姑娘不出来的话,我们就算烧再多的死人也没有意义。」

  听了金巴克的话,基尼斯拼命地点头。

  「怎么把她引出来?」

  「激怒她。让她感受到这边的强大,然后再向她露出破绽,最后,让她觉得“这样就结束了”。是愤怒。愤怒,就是她会现身的全部动机。」

  基尼斯的表现就像是那个发怒的人就在自己眼前一样。他因极度的恐惧而汗毛倒竖。可以说,他已经深入提香的内心到了如此地步。

  「真厉害啊你。」

  面对吓得瑟瑟发抖的基尼斯,金巴克感慨道。

  第一幕·第二场

  看似铁壁的屏障开始慢慢破裂。

  也可以说是乐队方故意这么做的。因为若是再这样胶着下去的话,剑士们虽然能在一定程度上缓解疲劳,但并没有任何实质的效果,反而会降低士气。

  但是,乐队被死兵们完全不考虑防御的一边倒的攻击气势所压倒也是事实。无论身体受到如何摧残,它们的动作都不会停止。

  不久,只有死兵才能使用的特殊战术开始对乐队形成了威胁。

  首先体会到这种战术的恐怖之处的,是前方的阿德尼斯。

  被阿德尼斯用剑刃刺进身体的那个死兵反而抱着剑刃向前迈步。接着,它紧紧抓住阿德尼斯的肩膀,然后,又有一个死兵从它的腋下故意用同样的动作被阿德尼斯贯穿了身体,封住了他的另一把剑。接着,更是有好几个死兵朝着被贯穿后背的两人冲了过来。很明显,它们想连同封住他的剑的死兵一起刺死他。

  阿德尼斯扯断了衣服,失去了右手的手套,但还是逃了出来。虽然他身上到处都是伤,但伤口都很浅。问题是手套。贝尔现在清楚地看到了。

  阿德尼斯的那只裸露的手每次挥剑,剑就会扭曲,拧住,完成异样的成长。实际上,剑的变化并没有那么剧烈,但通过“咆哮剑R o u n d i n g”的咆哮,贝尔清楚地听到了被阿德尼斯的手直接握住的剑发出的悲鸣。枯萎。如果再这样挥剑的话,剑很快就会枯萎的。那是多么异样的叫喊啊。这根本不是剑与剑士之间的交流方式。阿德尼斯的手简直就是带来腐败的手。

  但是,对贝尔而言,现在并不是注意力被阿德尼斯吸引的时候。

  几个死兵一齐以同样的速度,从各个角度向贝尔袭来。对生者来说,这是不可能做到的攻击方式,因为这种攻击方式相比于能够切实地斩杀敌人,反而会用剑刃击向自己的同伴。

  贝尔的手腕和侧腹也受了轻伤。她或是用剑弹回对方的剑,或是闪开。被贝尔闪开的利刃直接劈开了其他死兵的肩膀、头颅,死兵们彼此割裂了对方的身体。

  更有甚者,有的死兵将剑从同伴的背后刺入,而前方的死兵就像是肚子中长出了剑刃一样逼近了贝尔。贝尔带着战栗的心情将其连剑带人击碎了。

  (就像是在玩耍一样…)

  死兵的特殊战术,与其说是意味着决死的决心,不如说只是提香的临时起意。这简直是用死者的身体做成的人偶游戏。贝尔感到胸口一阵恶心。

  即便如此,死兵也不会放缓攻势。它们已经死了,所以无论被如何劈砍都无所谓。

  看到这样的战术,乐队还没有陷入恐慌,简直是奇迹。

  但是实际上,基尼斯早就预料到了敌方的这个战术,并提前告知了金巴克。这才避免了乐队的恐慌,也同时让金巴克大吃一惊。

  「为了慰藉自己,我也经常破坏可以自由支配的玩具。」

  基尼斯说的话,仿佛是和提香有了共鸣一般。

  「…我,不知道为什么,越来越害怕你了…」

  金巴克以一副半开玩笑半认真的口吻回答。

  第一幕·第三场

  死兵的异样战术从未停歇。

  几个肚子巨大的死兵出现了,它们身体的膨胀得非比寻常。

  剑士们之间产生了一种可怕而不详的预感。

  每个人的手都犹豫着要不要挥剑,但是又不能不挥。无奈之下,他们朝着其中一个死兵砍了下去。就在这时,死兵的伤口逐渐扩大,大量的水从其中涌了出来。死者的身体被当作了装满水的容器。然后,借助流出的水,又有死兵被召唤了出来。其中也有着像溺死者一样全身发胀的人。

  一名长腿族F r o g g y忍不住屈膝呕吐。死兵们立刻向他杀了过来。他勉强翻滚躲过,但转眼间就被逼上了绝路。

  克劳德迅速过去掩护,但糟糕的是,这样一来,左翼的阵型出现了缺口。

  更糟糕的是,死兵的利刃从背后贯穿了另一名死者,深深切开了克劳德的侧腹。

  「克劳德!」

  米斯特发出了悲痛的叫喊。

  贝尔毫不犹豫地退出前线,将前线全部交由结界保护。

  但是,已经来不及了。呕吐的剑士接住了倒地的克劳德,但他的肩膀也被击中,手中的剑掉在了地上。左翼只剩下了米斯特一个人。之前由三人组成的防线不可能由她一个人撑住。转眼间,猛烈的剑击之风暴就向她袭击了过来。

  就在这时,逼近米斯特的剑刃突然从一端碎裂。

  叮。水钢的弓弦接连弹起,拯救了长脚族F r o g g y们。贝涅迪库丁每拉一次弓,就会射出三个水晶球,击碎死兵们的头盖骨,令他们冻结。也因此,她自己的防备变得空空如也。

  「贝涅!」

  贝尔忍不住叫了起来。

  此时,死兵们已经砍向了贝涅迪库丁。虽然因敌人的剑击有些踉跄,但贝涅迪库丁还是射出了更多的子弹,将一个死兵的头盖骨打得粉碎。

  「没关系的。」

  贝涅迪库丁回头看向贝尔。她的左半边脸被鲜血染红,惨不忍睹的刀伤从她的眉边一直延伸到下颚。她的左眼再也看不见了。

  愤怒如烈火般在贝尔身中肆虐。

  「你们竟敢!」

  宛如一场爆炸一般,涌入了溃败的左翼之中的死兵们被瞬间炸飞。贝尔的剑击甚至将其中的领头者砸得四分五裂。

  发出剧烈吼声的“咆哮剑R o u n d i n g”和提着它的贝尔让死者们都见之失色。事实上,这正是提香一瞬之间对贝尔感到了恐惧的证据。

  这反而让狂乱的死兵更加疯狂。

  本应由五个人防守的地方如今只有贝尔一个人在。就算她再怎么拼命挥剑,也做不到五个人才能做到的事。虽说很缓慢,但她还是不得不逐渐后退。这时,突然有子弹掩护了她。

  「贝涅…」

  贝涅迪库丁对着瞪大眼睛的贝尔,满是鲜血的脸上微微一笑。

  「没事的,贝尔。」

  她竟然闭着眼睛放出了子弹。她的射击不是依靠眼睛,而是依靠耳朵。虽然说这是水族M e r m a i d特有的超绝听觉,但这实在是堪称可怕的本领。

  不过,令贝尔吃惊的是另一件事。

  她的声音竟然不知不觉间变得像个男性。不只是声音,贝涅迪库丁那微妙的表情和体态,虽仍然维持着艳丽的印象,却渐渐带有了雄性的感觉。

  「我心中的女性已经睡着了…或许不会再起来了。」

  他闭上眼睛,射出水晶,低声说道。

  水族M e r m a i d会根据需要改变性别。但那是半脱离本人意志的肉体现象。这是因为他的脸受伤了,还是因为他的身体判断他必须拥有更适合战斗的体格呢?也可能是他无意识中把贝尔当作了应该映照在心之镜中的对象吧。

  不管怎样,用耳朵而非眼睛射击的雄性水族M e r m a i d——独眼的弓箭手就此诞生了。

  第二幕·第一场

  「到你出场的时候了。」

  金巴克对着卡西斯说道。

  这是在拜托他用只有神官才能使用的圣灰治疗受伤的人。

  受重伤的人有克劳德等三名长脚族Forggy,还有阿德尼斯的兄弟桑迪=科林斯以及贝涅迪库丁,共计五人。虽然他们距离痊愈还有很长一段距离,但是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

  除此之外,还有一大半的人因为担心圣灰的余量而执意不接受治疗。毫发无伤的人只有卡西斯。就连金巴克和基尼斯也不可避免地受了一点儿轻伤。

  「那么。第二幕要开始了。」

  随着金巴克一声令下,乐队成员再次摆好阵形。

  他们现在所在的地方,是另一个供卡塔库姆的管理者使用的房间。

  在舍弃了据点——也就是那座桥之后,战斗将从此处开始。

  虽说也可以加强防御,但为了避免被困在原地动弹不得,他特意切换为了在洞窟内纵横驰骋的战术。

  在被认为是无限迷宫的卡塔库姆的洞窟里,只有得到科林斯一族的指引才有可能采取这种战术。因为只有他们知道该如何在这条复杂至极的蛛网道路中毫不犹豫地前进。

  「感受风、探取水的流动确实不错,但是在地下,有时连这些都做不到。这种时候能依靠的,只有因与完全包围着自己的大地之间的联系而诞生的,自己的存在感。」

  汤姆=科林斯在小憩之时说的话,给了未来的贝尔很大的启示。但是如今的她从这句话中感受到的只有纯粹的惊叹。

  「闭上眼睛,将意识转入心中,感受大地整体的气息,就能知道方位。要去相信在心中无意间瞥见的幻象,这将会为你带来能够引导“自己”这个存在的,目不可见的意象。培养能看到遥远黑暗对面的、看不见的东西的能力是非常困难的,但这并不是什么特殊的、具有种族性质的超能力。我认为,无论是谁,都会有在无意识之下行动的时候。」

  这个地下墓地的看守者汤姆=科林斯一边说着,一边稳步引导着乐队的前进。那是常年从事祭祀、处理“死亡”本身的人所拥有的,身为生者的力量。

  借助这样的力量,乐队在各种地方堵住了水的流动。按照基尼斯的剧本,他们使用结界术截断河流,堵住湖口,但这究竟意味着什么,贝尔还不知道。

  看起来,这样做似乎是为了逐渐限制提香所能操纵的水量,最终将其与水分离开来。

  但是,再往后就不知道了。

  无论如何,一脸鬼气的基尼斯说,

  「做好了。」

  他在将剧本告诉了金巴克和凯蒂之后,就什么都没有和剑士们说。金巴克也没有公开之后的剧本。

  只是,金巴克在看到剧本时瞪大的双眼,显示出那一定并不是一般的阵型。

  但是,无论是多么天马行空的想法,如果乐队不能留有足够的力量去执行的话,就毫无意义。

  在洞窟里跑来跑去的战斗确实会让乐队深陷疲劳。

  特别是使用多个结界、守护乐队的凯蒂。虽然没有说出口,但任谁都能看出他已是精疲力竭。如果在这里缺少了凯蒂,乐队的战斗力将会大打折扣。

  在充分理解了现状之后,基尼斯的奇招再次奏效。

  金巴克、贝涅,有时还有阿德尼斯,三人用薄荷烟、水晶球子弹,以及用完即弃的剑等构筑着结界,甚至动用了幻术。他们一次性跨越数个结界,飞一般地前进着。

  每一个结界的效果并不明显,效果也很小。但是,就像阿德尼斯的剑一样,结界刚被制作出来就被舍弃掉。一旦结界被死兵占据,他们就用结界逆转的方式将其燃烧殆尽。

  「哎呀呀,就算是我,身上的担子好像也太重了点。」

  就连凯蒂也喘了口气,向基尼斯表示感谢。

  尽管如此,剑士们还是隐约感觉到自己正被逼入进退两难的境地。

  由于疲劳,他们的胳膊和腿都急切地沉重起来,气息变得紊乱,伤口也疼痛不已。一想到要这样一直在黑暗中奔跑,剑士们就连硬是鼓起来的战斗的昂扬感也一点一点地确实萎靡了。

  看到这个样子,凯蒂回头看向了背后的金巴克。

  「差不多快到极限了吧…」

  不停挥舞着指挥剑的金巴克表情严肃地点了点头。

  咻。指挥剑格外强烈地划过天空,科林斯一族对此做出了反应。

  「果然,还是要…」

  汤姆=科林斯一脸沉痛,但他没有做出反驳,而是按照事先商量好的方式引导着乐队。

  「我们到底要去哪里?」

  对于贝尔的问题,阿德尼斯和父亲一样,皱着眉头回答,

  「天道墓地——那是有着如此称呼的,死亡花园…」

  第二幕·第二场

  尖锐的鸟叫声回荡着。

  众人的眼前盛开着一片湿漉漉的告死鸟R a v e n的黑色花朵。

  这里是一个巨大的半圆形D o m e房间,其大小几乎可以容纳整个城堡。天顶上有一个空洞,从中可以窥见繁星闪烁的夜空。与地下相比,圣星E a r t h照耀下的夜空是多么明亮而温柔啊。大家都发出了感叹。

  这里被称为天道墓地的原因显而易见。

  从天花板上打开的缺口可以看出,告死鸟R a v e n正飞向天空,向逝者的遗属宣告死亡。告死鸟R a v e n正是在黑暗的夜空中飞翔的鸟花。

  洞的正下方有一座两层楼高的大型灵庙。在圣星E a r t h淡蓝色的光辉下,灵庙白色的墙壁显得格外美丽。

  金巴克下了轿子,伫立在庙前。这位指挥着乐队来到这里的老人沉默地仰视着庙宇,

  「这里是我们最后的据点。」

  他极其严肃地回头对着众人说。

  「对不起,科林斯。我知道你们一直在避开这里…」

  听到金巴克的话,汤姆=科林斯心痛地摇了摇头。

  「若来到这里能带来胜利的话,我们会遵照您的命令。」

  对于守护卡塔库姆的人来说,这个地方决定了这个普通的洞穴为何能成为信仰之地。这里是最神圣而不可侵犯的空间。在通过各种各样的仪式后,死者被带到这里,而后被葬在广阔墓地的一角,同时也会播下告死鸟R a v e n的种子。“正义”也好,“恶”也罢,在这里都没什么区别,只会在同样静谧的沉眠中回归大地。

  为了守护这些死者的长眠,凯蒂展开了结界,覆盖了整个墓地。这是前所未有的大规模演算,需要花费很长的时间。在此期间,科林斯一族也告知众人,有活着的死者接近。

  剑士们手里握着剑,明确地做好了将这里作为最后堡垒的心理准备。

  金巴克离开了轿子,让三名长脚族F r o g g y也作为剑士加入了两翼。这清楚地表明了他的决心。

  但是,为什么是这里呢?

  其中一个原因是要切断死者的补给线。这里的墓地不止这一个,但是其他比这里小的墓地都已经被提香挖开了。另外,这个墓地里埋葬着一些非常优秀的剑士。在提香的影响下,他们恐怕会被赋予疯狂的意志。

  而且,乐队在来到这里的同时,也相当于确实地将墓地的存在告知给了提香。倒不如说这才是应该害怕的吧。

  另外,这里只有一个出入口,是绝佳的迎击场所,但同时也意味着众人被逼上了绝路。天花板上的巨大空洞连贝尔都够不到。关于这一点,金巴克和基尼斯都没有做任何说明。

  不过,看两人的表情就知道,这绝对不是一场消极的防守战。

  很明显,两人都一心一意地注视着胜机,绞尽脑汁地思考,随时准备在任何情况下立即采取行动。只要有机会,他们就会竭尽全力地与提香定出胜负。

  正因如此,当死者之群出现时,剑士们脑海中的一切疑问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在金巴克的指挥下,大家展开了猛烈的迎击战。

  但是,本应守护住全体乐队的结界,因为扩展到了整个墓地的缘故,由于规模过大,只能发挥一半的功效。到处都有死兵侵入,结界在被一点点儿地压制。

  最终,乐队被迫后退。闯入墓地的死兵们不断挖掘着沉睡的死者。他们将提香那闪烁着妖异光芒的利刃插入坟墓,引发了更大的狂乱。

  这样下去的话,乐队肯定会被包围。乐队的背后就是灵庙,可逃的地方只有那里了。但是如果逃进那里的话,众人就更加难改被包围的命运。

  到底该怎么办?

  剑士们怀着祈祷,等待着背后的金巴克和基尼斯的起死回生之策。

  然后,仿佛要将这祈祷击得粉碎的声音突然响起。

  那是噩梦般的声音。在各处被封锁、堵截的大量的水终于溢出,一口气涌向了这座墓地。

  第二幕·第三场

  「金巴克大人!」

  米斯特发出悲鸣般的声音。

  剑士们顿时陷入了绝望之中。

  恐怕是提香打破了水的封印,然后操纵着水流逼近了这个墓地吧。哗啦哗啦的流水声越来越近。糟糕了。但是,众人已经无处可逃了。除了就这样和死者一起被卷入浊流之中,一个接一个地被提香的利刃吞噬之外,他们还能有什么办法呢?

  可是,金巴克一动也不动,而是一脸严肃地盯着战况。

  「我…能够背负吗。明明过不了多久,我也要被埋葬在这里了。」

  他的口中说出了如此令人费解的话语。

  「我也不觉得自己能够背负。但是,只能这样了…」

  基尼斯全身颤抖着回应。他一副快要陷入疯狂的样子,眼睛中闪烁着比以往更加耀眼的光芒。

  「我只想要承认,我…还有着这样的价值……活着的价值…」

  金巴克咯咯地笑了。

  「的确如此。」

  然后,来了。

  无数的告死鸟R a v e n一齐飞了起来。可怕的浊流以几乎要把入口附近的岩壁冲开的势头涌入,转眼间就蔓延在墓地上。地面、墓碑、没能飞起的鸟花、死兵之群全都被它吞没。浊流就像是化为了一头巨大的野兽一般,以粉碎乐队的气势疯狂逼近。

  咻。金巴克的指挥剑划破天空。那声音甚至盖过了水流的轰鸣声。

  「撤退!」

  可退的地方只有灵庙。剑士们一齐回头,开始奔跑。

  虽说乐队没有失去指挥,但这副模样只能称之为溃逃。

  「对,这样就行了…」

  金巴克自己也在徐徐后退。明明剑士们从自己的身边跑了过去,基尼斯却充满自信地如此低声说道。

  「你也去吧。」

  听了金巴克的话后,

  「嗯。」

  基尼斯应了一声,转身跑进了庙里。凯蒂已经来到庙前。他仿佛看透了什么似的,目光在浊流和金巴克之间来回穿梭。

  贝尔和阿德尼斯回头看了看金巴克。

  「去吧!」

  被喝了一声之后,两人一边放慢脚步,一边向庙里跑去。

  这样的情景,任谁看了都会认为众人是弃指挥者C o n d u c t o r而逃了。

  金巴克终于是站到了后卫的位置上。他凝视着浊流。

  这正是金巴克与基尼斯和凯蒂一起制出的起死回生之策。

  「又见面了啊…水姑娘…」

  看着出现在浊流对面的妖异而扭曲的剑,金巴克露出了无畏的笑容。然后他迅速回头,自己也朝庙里跑去。

  就在这时,从正下方出现的凶刃从膝盖处切断了金巴克的右腿。在那个瞬间,金巴克才意识到水面已经接近了他的脚边。

  「…我都忘了我跑得很慢啊。」

  盯着自己被砍飞的右腿,他有些难为情地低语,可是他的脸上却写满了安然。如果能在这里结束的话,我就不必再背负之后的痛苦了。以一个老头子而言,我应该算是干得不错了。他一边嘟囔着这些话,一边回头看向灵庙,随后,他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贝尔和阿德尼斯竟然折了回来。

  「混蛋!别管我!」

  他的声音中带着悲痛。

  水面上冒出来一个死兵。

  但是,看到金巴克受伤的贝尔愤怒至极。她挥剑一闪,瞬间将死兵连同它的剑一起击得粉碎。接着,那把重量超乎寻常的剑砸向了地面。随着一股震撼大地的冲击,涌上地板的水连同出现的死兵一起四散、飞溅、碎裂。

  这时,阿德尼斯已经扛着金巴克跑了出去。

  「快跑,你们这帮混蛋!」

  金巴克斥责道。而这也正是贝尔他们的打算。贝尔和阿德尼斯一溜烟地奔向了庙宇。

  庙门半开着,凯蒂站在庙前,目不转睛地看着金巴克。

  咻。金巴克用尽最后的力量,挥出了指挥剑。

  令人难以置信的事情发生了。

  正要逼近庙宇的浊流消失了。就像是从噩梦中醒来一样,附近只留下了些许的水流。就连那轰隆轰隆的声音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熊熊燃烧的火焰。

  第三幕·第一场

  「天哪…」

  面对这出乎意料的情景,贝尔呆呆地嘟囔着。此时,她已经笔直地冲进了庙宇。

  在那一瞬间,一切都燃烧了起来。

  墓碑、死兵、花,被浊流吞噬的一切,都被火焰包围了。

  「快!」

  凯蒂叫道。

  不用他说,贝尔已经是被这取代浊流从四面八方袭来的灼热吓得魂飞魄散,冲进了门里。被迅速关闭的门上密密麻麻地浮现出了凯蒂的演算。一看就知道是为了遮挡火焰。

  「差点就成临终送别了。」

  贝尔说道。然后,她径直向楼上走去。

  「本来就不用你们管的。多管闲事。」

  在阿德尼斯背上,金巴克没趣地应了一声。

  「我们总不能扔下御老您自己逃跑吧。我们怎么可能做出这样的事。」

  阿德尼斯一脸严肃地说道。

  屋顶上,剩下的人都一脸茫然地环视四周。不知不觉之间,屋顶上已经到处都布满了阻挡炎热的演算和贝涅迪库丁张开的结界。

  这里的正上方是一个巨大的空洞。站在这里的地板上,可以直面天空。这个地方可以说是一个瞭望台。

  一眼望去,一切都燃烧着红色的火焰。整个空洞都被染红,告死鸟R a v e n变成了火球,啪嗒啪嗒地落在屋顶上。在这足以烧焦天空的烈焰风暴中,战栗的贝尔第一次知道“红色”这种颜色竟然能够呈现出如此多样而恐怖的色彩。这火焰就是如此的盛大。

  「一开始覆盖整个墓地的结界,就是为了这个吗…」

  汤姆=科林斯的声音似问非问。他的声音中隐藏着深深的叹息,深到探查不到他心中的痛。

  「嗯,是啊。」

  金巴克一边处理断腿上的伤口,一边小声回答。

  说起来,这个计策从封住各处的水那时就已经开始了。

  那些看似是试图将提香和水流分隔开来的结界,实际上已经事先得到了削弱,以便让结界只要稍微受到一点冲击,就能让水流出来。而且,那个封印还被设定为了在被破坏的同时会表现出幻术的模式——也就是这浊流的幻象。

  这是比真正的水更像水的幻象。而且,这足以迷惑水族M e r m a i d之五感的幻象还被附加在了真正的水流之上,随着水流流动。

  在这样的演算之下,无数的封印将所有的水流都引向了这座墓地,同时也成为了将自己人也卷入了其中的谎言。

  而且,看似是要切断死者的补给线的这个计策,实际上却是要将沉眠的死者全部付之一炬,这是精神状态正常的人无法想象的事。被烧死的告死鸟R a v e n的数量之巨大,说明还有这么多人不知道等候之人的死,还在一直等其归来。

  这是一种让绵延不绝的传统,以及在过去支撑着现世的死者之存在全部化为灰烬,让其永远消失的行为。

  「我们为了自己的生存,烧毁了死者,烧毁了信仰的场所…」

  汤姆=科林斯紧闭着眼睛说。

  「告死鸟R a v e n的种子还有留下。只要有种子,就可以继续播种。」

  阿德尼斯看着家人的背影,平静地说道。

  「今天,我们失去了太多。这是肯定的。」

  汤姆=科林斯终于慢慢睁开眼睛,轻轻点了点头。

  「但我并没有失去自我。虽然很痛苦,但是,我现在就在这里。就让我,接受这一切吧…」

  他对着火焰,起誓般地低语。

  「我,不能原谅…」

  米斯特瞪着漫天飞舞的火焰说道。

  「这种事,不能原谅啊…」

  她如此重复了好几次。

  她每说一次,基尼斯的脸上就充满了悲伤。想出这样计策的自己,不如就索性就从这里一跃而下,与死者一同被燃烧殆尽才更轻松吧…

  贝尔敏锐地察觉到了基尼斯的心情,以及在场的所有人的心情。这些想法似乎都通过剑的咆哮直接流进了她的身体。

  其中有悲伤,也有愤怒。有对事情发展到这种地步的畏惧,也有松了一口气、觉得这下子可能得救了的心情。生存的喜悦和痛苦混在在一起,像火焰一样狂乱纷飞。

  而这正是“活着”最有力的证明。

  第三幕·第二场

  提香怒不可遏。

  用幻术反过来利用了水族M e r m a i d理所当然的加护——这侵害了这个狂乱之人的心。唯有水是绝不可能有生命的。单纯的水才是这个人最后的心安之所在,是慰藉她的母亲。而如今,她连水都被夺走了。已经没有什么东西可以保护她了。所以,她必须拼上自己的生命去战斗,去夺回它。

  「来了吗…」

  金巴克望着瞭望台的出口,说道。

  剑士们无需任何指挥便摆好了阵型。

  三个死兵浑身冒着火,向剑士们走来。每个死兵的身体都像气球一样膨胀起来,连五官都分不清。然而,当他们张大嘴时,大量的水哗啦一声涌了出来。

  「果然来这招吗?」

  「嗯。这应该是最后的水源了吧…」

  在彼此交谈的间隙,金巴克仍在挥舞着指挥剑微妙地操作着阵型,基尼斯也终于拔出了剑。金巴克失去了右腿。他没有上轿,而是坐在原地。附近已经没有可供众人转移的场所了。终于要结束了。

  “啪”的一声,死兵的身体弹了起来。鲜红的水流刺穿它们的身体,从三个方向向着乐队猛地流了过来。

  雄叫声响起。分不清是谁在叫喊,整个乐队都咆哮着迎了上去。在左右的赤色水流中陆续出现的死兵顺着水流冲了进去。冲突爆发了。剑被折断,身体破碎,生死交织。火焰风暴贯穿了地下与天空。一切都在凄厉地鸣奏着。

  从中间流动的赤色水流中没有生出任何死兵。但是,它径直冲向了金巴克的身边。金巴克放任它流到自己身边。为此,乐队的左右两翼张开了超出必要的距离。随后,一把利刃从水流中出现了。这把妖异而扭曲的剑刃将直直盯上了金巴克的水流的杀意显现殆尽。谁也没有余力来阻止它。金巴克将自己当成了诱饵——纵使置指挥者C o n d u c t o r的生命于危险之中,若是此时此刻提香的身影不出现的话,一切就都失去了意义。

  「就是这样!来吧!」

  金巴克叫道。他只用左腿站了起来,手里只有指挥剑。那是唯有抱着以死明志之决心的人才有的姿态。

  但是,他未能如愿。因为长脚族F r o g g y们强行挤进了队形中央。所有的感情都在这里爆发,促使了他们做出这样的行动。无论金巴克如何呼喊,他们也不会停下。

  「要是你这家伙没来过这里的话!」

  米斯特叫道。这正是他们的剑的缘由。所有人都向着那妖异而扭曲的利刃毫不犹豫地冲了过来。

  双方正面碰撞。四周溅起了红色的飞沫,地板被染上了红白相间的斑纹。提香的利刃几乎一瞬间就将众人砍倒,但他们那向死而生的气魄却仍然在赤色的水流中回荡。

  「米斯特!克劳德!图迪!」

  金巴克凄惨地喊着他们的名字。

  「斯诺!克拉露!弗洛斯!」

  在只能呼喊着他们的名字的金巴克面前,腹部被横着切开的米斯特再次站了起来,面向逼近的水流。她手中的剑断了一半,一脸悲痛的神情。即使死亡已经来到了面前,但她的表情还是展示着她想报一箭之仇。

  就在这时,基尼斯举剑挡住了米斯特的视线。

  「不能死!我不会让您死的!都走到这一步了,我们明明都走到这一步了……!」

  米斯特在基尼斯的背后大喊着。钢铁碰撞的激烈声音淹没了她的叫声。

  在剑击的刹那,就在基尼斯挥下的剑的正下方,鲜红的水流飞溅而过。

  基尼斯的左臂掉进了水流中,被吞没了。

  基尼斯发出尖叫,他的左臂手肘以下的部分都消失了。但是,他之所以发出尖叫,与其说是因为在意自己的身体,不如说是因为那以猛烈的速度向金巴克流去的赤色杀意。

  已经没有人能守护金巴克了。贝尔和阿德尼斯都在拼命阻止左右的水流。来不及了。太快了。金巴克带着炯炯目光挥舞着指挥剑。就在这时。

  那个男人动了。

  迄今为止,唯一一个毫无无伤的,假面的神官——

  卡西斯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提香的杀意一般堵了上去。就在双方快要发生冲突的前一刻,从赤色的水流中,浑身是血的死兵跳了出来,宛若刚出生一般。然后,它们像是野兽的獠牙一样咬住了卡西斯。

  卡西斯的全身被无数的剑刃刺穿、撕裂。站在他背后的金巴克愣愣地看着无数利刃从卡西斯的背上穿出。

  咔啷。象牙I v o r y面具从卡西斯的脸上崩落,滚落到了白色的地板上。

  从面具下出现的,是黑色的体毛和一张精悍的月瞳族C a t’s e y e s的脸。随后,卡西斯的口中涌出了大量的鲜血。

  即使全身被无数的剑刃刺穿,卡西斯也没有吭过一声。卡西斯发出声音之时,是他的身体已经拥抱死亡,凭自己的意志握住了剑的瞬间。

  他的声音简直是咆哮。所有的生命力都凝聚在了那呐喊之中,一瞬间爆发出来。

  同时,锁住那把剑的神之锁被扯断,飞了出去。

  轰!

  仅仅是一击,撕裂了卡西斯的身体的死兵就连手中的剑一起被切成了两半,大大地飞向了空中。

  接着,他又挥剑将从死兵背后逼近的提香的剑完美地弹了回去。而后,卡西斯的剑与敌人的剑尖一起碎裂成了粉尘。

  尖锐的叫声响起。是身穿银灰色水衣的提香。在卡西斯的猛烈反击下,她的身体终于被冲出了水流。

  此时,贝尔等人已经击溃了死兵。他们朝着终于现身的提香冲了过来。

  另一边,金巴克愕然地坐了下来。就在他的眼前,全身被利刃刺穿的卡西斯扑通一声倒了下去。他的口中慢慢释放出了最后的气息。

  一旁的基尼斯双膝跪地,同样受了伤的米斯特跪靠在基尼斯身上。

  「实在是…没有…其他办法了。」

  卡西斯将目光转向基尼斯。他的脸上带着微笑。身为神官的他第一次以自己的意志挥出了剑,浮现出最后的笑容。

  他的眼睛慢慢失去了光芒。不久,完全的沉默降临在卡西斯身上。

  「笨蛋…」

  像是在哭泣一样,米斯特用微弱的声音说道。

  克劳德很快过来,向着卡西斯的遗体伸出了手。

  「谢谢你。」

  说着,他拿起圣灰,开始为受伤的人治疗。

  「我也会变成那样吗…」

  米斯特被基尼斯仅存的右臂抱在怀中,淡淡地说着。

  提香的剑刃寄生在她被圣灰勉强堵住的伤口上,简直无法分离。朦胧而闪烁的微光慢慢地从她的伤口侵入,似乎用不了多久就会蔓延到她的全身。

  不只是米斯特,包括基尼斯的左臂和克劳德在内,其他人的伤也是一样的。

  「指挥者C o n d u c t o r。我建议大家都去坐在屋顶边上。」

  基尼斯说道。他压抑的声音中带着决绝的决意。

  这样一来,万一被提香斩杀的人会变成死兵的话,在变成那样之前,他们就可以凭自己的意愿跳入火海之中。

  基尼斯知道怀中的米斯特在颤抖。而且,她紧紧扑到了自己怀中。

  「这种时候和我在一起的,竟然是你这种家伙…」

  米斯特的喃喃自语被金巴克的怒骂声淹没了。

  「别得意忘形了,小子!」

  金巴克吼着。他的声音久久回荡。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没必要做那种事。而且,那个水姑娘操纵的只有死去的家伙。等到她的那把剑完全破碎的时候,如果你们还活着的话,就是我们的胜利。等到那一刻吧,不要放弃。剩下的就交给那些还能战斗的人吧。」

  突然,基尼斯注意到说这话的金巴克的脸上的死相消失的无影无踪。

  哈哈…。他不由得笑了起来,然后连自己都觉得难为情地松了一口气。他笑着笑着就哭了出来,而后全身都失去了力量。就像那根紧绷的弦一下子断了一样。

  但在那之前,他想起了一件事。

  「米斯特,这个给你…」

  基尼斯将自己的剑交给了怀中的少女。

  少女用目光无言地发出疑问。

  「希望你来代替我养育这把剑。因为,我还没有强大到只用一只手就能培育这把剑。如果让我来用的话,只会让它白白枯萎。」

  那是在“外面”非常珍贵的百合科的钢铁。那纯白的光辉一瞬间吸引了米斯特的目光。若是加以培育,它一定会成为一把相当厉害的剑。

  「这个刻印S p e l l是?」

  她用手指指向刻在剑身上的EVREN的词汇。

  「这是弓瞳族S h a r p E y e s们最重视的一句话。勇气和胆怯E V R E N。无论缺少哪一个,另一方都不能成立…就是这个意思。胆怯,我已经教了它许多。接下来,我希望你能亲手教它勇气。」

  米斯特扑哧一笑。

  「就像我对你大吼大叫那样?」

  「拜托了…」

  基尼斯的身体一下子倾斜了。这次,轮到米斯特慌忙抱住基尼斯了。

  「死了?」

  克劳德漫不经心地问道。

  「才没死啊,笨蛋!」

  米斯特把基尼斯和他的剑一起抱在怀中,怒吼道。我绝对不会让你死的。她的怒吼中带着这样的气势。

  看着她的样子,克劳德笑着耸了耸肩。

  「这个才是真正的礼物嘛。」

  然后,他露出微笑,仿佛终于是卸下了肩上的重担。

  然后,他带着这样的表情,将目光投向即将展开的最后死斗。

  第三幕·第三场

  只能用异样来形容。

  提香那不寻常的身影终于出现了。贝尔感到不寒而栗。

  除了一件类似尸衣的衣服之外,她的身上什么都没有。她那全裸的美丽身体上到处闪烁着和剑一样的、与神之树类似的闪烁光芒。

  从她的衣服的缝隙之间伸出的剑呈现出漆黑的颜色。那黑漆漆的血迹仿佛直接化作了剑肌。忽明忽暗的光芒就像是在红黑色的夜空中闪烁的星星。而那样的颜色也同样浮现在她握着剑的手上。

  不,不仅如此。就连如何区分哪里是剑、哪里是她的手都不甚容易。提香的双臂已经和剑融为了一体。甚至连她的指尖在哪里、从哪里到哪里的部分是剑都不清楚。钢、肉、骨都融合在一起,脉动着,仿佛要将彼此互相吞噬。

  (剑,在吃着握剑的手…?)

  这是难以想象的事情。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才有可能变成这样呢?

  滴答,滴答。剑尖在滴血。

  从被卡西斯的反击破坏的尖端开始,剑在流着红色的血。

  既是钢铁的果实,又是剑士的肉体的剑——

  那把剑身之上的LEGNA的刻印S p e l l虽然有些扭曲,但还是依稀可辨。

  「使者L E G N A吗…现在看来,真是个可怜的词。」

  阿德尼斯低声说道。那正是这位因为爱着神明而被剥夺,因憎恨而失去心中的天平,最终想要自己成为神明的狂乱剑士的刻印S p e l l

  咻。阿德尼斯的双刃锐利地划破天空。看到这里,贝尔想。

  (到底,为什么…?)

  这是一个根深蒂固的疑问。单臂挥剑,而且同时使用属性完全不同的两把剑,这是贝尔难以想象的技艺,是堪称可怕的力量和持剑的才能。

  有着如此力量的人,是因为遇到了什么状况,才不能培育剑呢?

  提香和阿德尼斯。这两人的对峙,在贝尔眼中,仿佛是被剑吞没的女人和贪食着剑的男人之间,被冥冥间注定的因缘所联系起来一样。

  当然,与提香对抗的不仅仅是贝尔和阿德尼斯,还有汤姆=科林斯,贝涅迪库丁和凯蒂,他们都在向背靠火焰的提香逼近。剩下的人也都虽身负重伤,但仍然活着,看着他们的战斗。

  五对一。

  其中,阿德尼斯的杀意尤其让贝尔不由得浑身起鸡皮疙瘩。仅因如此,贝尔就能感到提香和阿德尼斯之间有一种她无论如何都看不清的某种联系,导致她的胸口被紧紧地勒得难受。

  (怎么回事啊,这种感觉是…)

  然而,她心中的一切动摇都在握剑的手上迅速凝聚成一点。

  死兵出现了。

  提香那破碎的剑尖流出的血刚刚形成了一个小小的血泊,就有握剑的死兵从中陆陆续续出现了。

  ——阿德尼斯……

  提香用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呼唤着他的名字,然后笑了。那是一副凄惨的笑容。

  在贝尔看来,这既像是复仇者的脸,又像是心怀感激之人的脸。

  「玩具终于用完了?」

  阿德尼斯说道。他的嘴唇向上吊起,露出无畏的笑容。

  从血泊中出来的死兵只有十几人。迄今为止打倒了无数死兵的剑士们眼中映出了这个为了胜利而必须打倒的对手。

  阿德尼斯猛然冲了出去。转眼间,两人已是近在咫尺。

  随之,双方的剑同时举起。

  激烈的冲突发生了。

  交鸣的剑铁被剧烈挥下,而后碎裂散落。这是一场生与死的居合。

  ——

  双方发出凄婉的声音攻在一起。阿德尼斯左手的剑断成两截,飞了出去。

  他立刻将右手中的剑刺了过去,又折返回来,将断了的剑扔了出去,再用那只手抽出了新的剑。而后,他右手的剑再次被击碎,扔出的剑也被躲开,接着,他用左手挥下的剑也被弹开,而此时他再次用右手抽出了新的剑,向对方袭去,

  提香的脖子上出现一道浅浅的伤口。但也仅此而已。面对做出激烈反击的提香的剑,阿德尼斯将双手的剑十字交叉,挡了下来。

  在这一瞬间,阿德尼斯不知出了多少次手,但都被提香避开了。两人的手法甚是绝妙,以至于想要掩护的贝尔都无法出手,只能在原地不甘地跺脚。

  停不下来了。提香与阿德尼斯的死斗,如今已成为死兵与其他剑士们的战斗的中心舞台,已经自然而然地变成了只要其中一方被打倒,另一方的阵营就会被吞噬的情况。

  (能行…)

  贝尔很快察觉到两人战斗的进展。提香因为要操纵死兵,所以剑的移动有些许迟钝。只要能做出一点儿出乎她意料的行为,阿德尼斯就一定能打倒她。但是,要怎么做呢?

  而阿德尼斯理所当然地把答案呈现在贝尔眼前。

  阿德尼斯放出的剑接连碎裂、散落在脚下。突然,阿德尼斯的脚踢了一下落在地上的剑,而那剑尖正好刺进了提香的腹部。尖叫。提香的动作变慢了。提香只注意到左右双臂的两个方向,而阿德尼斯的这种手法完全抓住了她的死角。被那样的方法的攻击的话…换自己的话能防住吗?贝尔虽然在与死兵战斗,但作为两人战斗的观战者,也同时作为剑士,她感到一阵不寒而栗。

  但是提香却反其道而行之。她的胸口和腹部被好几把剑贯穿,连骨头都被穿透了。尽管如此,她还是放出了剑击。

  阿德尼斯再次以十字交叉的姿态防守。其中一把剑的剑刃断了,碎片在阿德尼斯的肩膀上划了一道浅浅的口子。他迅速从正要砍向他的提香身边跳走,然后扔出了折断的剑刃。咔啷。剑被弹开,摔在地上,碎了。

  ——凄绝。只有这一个词可以形容。

  一边是不断使用无数的利刃,另一边则是带着无论身体如何被如何刺穿也感受不到痛痒的凄惨笑容伫立在那里。两人对峙着。在宛如尸衣的外衣下,提香被染成红色的雪白裸体美丽得可怕,不愧魔之巫女之名。

  「原来如此。究竟哪边才是人偶呢。」

  阿德尼斯低声说出了不可思议的话语。

  他冲着伫立在血泊中的女子,再次发出凄婉的呼喊,然后猛地砍下。

  摇晃。提香的身体奇怪地摇晃着。她竟然将自己的剑高高举起,用身体承受了阿德尼斯的剑。

  阿德尼斯的迅捷反而成为了一种阻碍。他停不下来了。就这样,阿德尼斯的另一把剑也插进了提香的身体。

  从她的侧腹刺入的剑斜着潜入了她的体内,一直贯穿到肩膀后面。

  一瞬间,冲过去的阿德尼斯变成了抱着提香的样子。两人的眼睛互相对视。两人的距离已经是如此接近。

  在那刹那之间,他们从对方的眼中读到了什么?贝尔无法推量。

  哗啦。赤色的水面发出声音,吞没了他们。阿德尼斯与提香潜入了自己的血泊之中。

  「阿德尼斯!」

  是饮食魔法R e s t a u r a n t。提香抓住了正下方这个死角,以这种堪称报复的手段,让两人的身影瞬间消失在了血海的另一端,消失在了与现在所处的空间不同的异次元。

  贝尔击溃了死兵,下意识地追了上去。她一边追赶,一边将死兵逐一击碎。她很焦躁,如果她就这样追着阿德尼斯进入血泊中的话,贝涅她们面对的死兵的数量就要增加。所以在那之前,她必须尽可能地多击溃一些死兵。

  但是也不能就这样磨蹭下去。她衷心祈祷着阿德尼斯的平安无事。然后,她一边斥责着疲惫不堪的双臂,一边与剑心灵合一,将“咆哮剑R o u n d i n g”内在的力量释放出来。而这更让她感到了吐血般的疲劳。

  「做好觉悟吧!」

  凯蒂叫道。太突然了。那是对敌我双方同时放出的誓死之言。

  火焰肆虐。没有什么区别。这是不分敌我,将一切烧光的战术。死兵发出无声的喊叫,被卷入了灼热之中。贝涅使出浑身解数张开了结界,与汤姆=科林斯一起守护着彼此。

  然后,

  ——EEERRREEEHHH…!

  “咆哮剑R o u n d i n g”在火海中开出一条直线。这忘我的一记剑击甚至连演算都分解了。连贝尔本人都发出了惊叹。

  她把身体贴在剑上,在火中奔跑,凯蒂紧紧地追在她的身后。

  「嗯。不愧是我心爱的姑娘,连这么大的火都不能阻止你吗…」

  凯蒂眯起红色的眼睛,竖起长长的耳朵,仿佛是在确认贝尔的力量。

  然后,他再次追上冲进血泊的贝尔。

  「南无三!」

  说着不可思议的祈祷之语,他自己也跟着贝尔跳了进去。

  这是能让人回想起什么的空间。

  贝尔不由得陶醉其中。…没错。她想起来了。赤色的世界。分不清上下,无边无际的八方,黑暗中闪耀着红色的光辉,无论飘到哪里都是轻飘飘的。被吞没到这里,而后再被抛到现实世界的时候,大家就都变成了活生生的死者——这是一个让人觉得与这种现象非常相称的地方。

  (不知何时何地,我也曾处于同样的感觉之中…)

  是在哪里呢?这是个不成疑问的疑问。因为,贝尔在问出它的同时,答案就立刻就浮现在了她的脑海之中。

  (石之卵——)

  答案正是这个让人摸不着头脑的单词。自己就是通过它来到这个世界的。但是,那个卵如今已经连碎片都找不到了。它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呢?贝尔无法得知。她通往故乡的道路也至今没有显现出一丝痕迹。

  贝尔似乎突然想起来了自己是在为了什么而战斗。

  她握着剑的手充满了力量。宛如要与这个甜蜜的空间作对一样,贝尔架起了剑。

  就在这时,贝尔突然注意到自己的身边不知何时出现了上下之分。变化发生了。

  「凯蒂…」

  当知道自己所站之处源于精密的“F o r m u l a”演算之时,她不禁瞪大了眼睛。

  不仅是地面。借由展开的演算,一个正四方形将空间的上下左右区分开来,简直就像是在茫茫的空间中展开了独特的秩序一般。贝尔深感佩服。

  「哼哼…定下上下左右,把位置和方向、时间和地点均归于我身,这才是演算的精髓。」

  凯蒂挺起胸膛说道。他的样子与其说是充满了自负,不如说是展露了一种天真无邪,就像是少年在害羞地炫耀自己所做的玩具一样,让人难以联想到他是一个果敢地选择了稍有不慎就会将死兵和友军一起烧死的战术的人。

  (真是个,来历不明的家伙啊。)

  贝尔扑哧一笑,而后严肃地举起了剑。

  不知从哪里传来了激烈的剑击声。

  「在那边吗…」

  凯蒂低声说着。同时,贝尔下意识地将剑伸向了那边。

  透过演算的缝隙,贝尔可以清楚地看到那边的样子。

  阿德尼斯将一把剑立在空中,一只脚搭在剑柄上,伫立在那里。

  他手中的另一把剑从中部开始就消失在了一个空无一物的空间里。在那把剑刚刚开始消失的地方,刻有刻印S p e l l的獠牙紧紧地咬着剑刃,支撑着它。

  是班布。从另一个空间中,班布在牢牢地衔着它。

  阿德尼斯的周围已经飘浮着一把碎裂的剑。与此同时,鲜血从他身上的各个伤口流了出来,凝结成一团,像泡沫一样漂浮着。一看就知道,若是将班布当作落脚的地方的话,阿德尼斯就无法拔出更多的剑。

  阿德尼斯扔掉左手的手套。他右手的手套早就丢掉了。

  然后,他用血淋淋的手指触碰那唯一残留的剑的剑肌。

  距离很远,贝尔看不太清楚。他好像是用手指涂了血,然后在剑肌上写了什么。

  「那是…」

  终于,在看到他拔出的剑之后,贝尔叫了起来。

  那是皮利埃的剑。是他的家族代代相传,堪称传家宝剑的绝品。在那又长又坚固、同时被研磨得锐利无比的剑刃腹部,刻着耀眼的刻印S p e l l

  ——OUROBOROS。

  这是意味着永远之人O U R O B O R O S的神代的词语。在名家的月瞳族C a t’s e y e s中,有很多家族喜欢这个词语。皮利埃的家族也是如此。这个词语既是家族经历世代战争的证明,也很适合为这场生死交错的战争画上句号。

  然后,在这个词的末尾,贝尔很清楚地看到有一个“Q u e s t i o n”被刻了上去。

  这是属于心怀疑问之人的符号。但是,阿德尼斯到底是用什么方法将之刻上去的呢?

  只用手指一挥就能将钢削掉,这种事是不可能发生的。

  「他的手好像能让触碰到的东西腐朽。他注入的思念越强,其效果也就越强。」

  凯蒂冷静地分析道。这种事真的可能发生吗?凯蒂抛开了这些疑问,只是冷冷地注视着真切发生于现实之中的事情。

  「怎么可能…」

  「实际上,他的手指一碰,钢就腐朽了,变得能削掉了吧。」

  「说是这么说…」

  无法接受的贝尔突然闭上了嘴。她出神地凝视着那边。

  突然出现的提香在赤色的空间中猛然向阿德尼斯游去。

  她的身姿简直就如同滑翔的鸟儿一般。猛烈的剑击袭来,但是阿德尼斯毫不躲闪地拿出了那把剑。他缓缓垂下剑尖,将脚踝勉强搭在班布所支撑的剑柄上。

  提香自如地在赤色的空间中游动,然后从四面八方向阿德尼斯放出了倾泻而下的剑击。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在贝尔和凯蒂的注视下,阿德尼斯躲过了所有的剑击。

  即使会被浅浅伤到,他也绝对不会被砍到要害。阿德尼斯的身体柔软而弯曲,只听“咚”的一声,他猛地一脚踢在作为脚架的剑柄上,躲过了剑击。紧接着,班布又现出了另一把剑柄,让他的脚踩了上去。

  目前为止,他还没有挥过一次剑,只会去架开无法躲避的剑击,简直就像一只看得见却摸不着的幽灵G h o s t。然后,他的动作逐渐与提香的动作同步。忽然,他跳了起来,如舞蹈一般做出了完全配合着提香的动作的剑击。

  阿德尼斯的剑轻轻地砍向提香。他握剑的姿势就像是在用剑轻抚对方一样柔滑。迅速闪开的提香还是迟了一步。她的左臂从肘处断裂,挂在了那把剑上。

  多么华丽啊。这无疑是阿德尼斯投入全身心的技艺。

  他的表情越是严肃,身体的动作就越是柔和,弯曲的幅度就越大,越显生动。

  他一个接一个地舍弃作为跳板的剑,横渡跳跃。不知不觉间,攻守互换了。

  提香的左半边脸被劈开。随着一声刺骨的声音,她的右脚离开了身体。

  「在报复…」

  贝尔悚然低语。在基尼斯、贝涅迪库丁以及金巴克所受的伤中堪称致命的伤,正逐一被阿德尼斯刻在了提香的身上。割耳,剖腹,刺胸。这阴森凄惨的光景让人不由得想要移开视线。

  然而,更让人悚然的是提香本人。

  她在笑。她的脸上浮现出凄惨的笑容。仿佛身体被撕裂让她感到愉快似的,她与阿德尼斯跳起了死亡之舞。

  也许,提香是真的感到了愉快吧。提香的身体越是被砍,就越是会化为异形的模样,让人不禁不寒而栗。她那被砍下的手臂在被剑吞噬的同时重新化为了剑刃的一部分。在她的伤口处,不断增殖刻印S p e l l闪烁着,宛如不明矿物的枝叶一样的东西从中生了出来,堵住了她的伤口。

  「那把剑,和神之树一模一样…」

  贝尔终于说出了这件事。在身为神官的卡西斯还在的时候,这是绝对无法说出口的事情。

  「那是癌种之剑。」

  凯蒂用断然的语调回答。

  「它凭借致死之病,化为拟神的御座…可以说是架空的灵魂之所在吧。」

  「那个,拟神到底是什么…?为什么提香越来越像王?那也是在模仿神吗?」

  「你的语气就和他一样,满是疑问呢。」

  听到凯蒂揶揄的语气,贝尔皱起眉头。

  「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因为,旧的拟神和乐园的人民之间的战争已经开始了。」

  「什么啊,我一点儿都听不懂。」

  「是啊。即使是在“硬币之国D e n a r i i  L a n d”,拟神的存在也是被重重谜团包围的究极之E n i g m a……」

  「什么啊,连你也不知道吗?」

  凯蒂耸了耸肩。

  「先不说这个,从这里要怎么掩护他呢?这样下去,被砍死的会是他吧。当然,在那之前,我们还要做最后的挣扎。」

  「我来做。」

  贝尔说道。她的声音中带着毅然的决意。

  到底要怎么做,凯蒂没有问。他只是遵照贝尔的指示,用演算打开了一面墙壁。

  「没有多少余裕了。在缺乏这部分演算的情况下,我们无法承受这异空。」

  贝尔无言地点了点头。

  她反手拿起“咆哮剑R o u n d i n g”,将剑尖指向两人的战斗,摆出一副异样的架势。

  「我相信你哦。」

  她轻轻地吻了吻剑。这时,阿德尼斯发出了锐利的呼喊,提香以猛烈的势头逼近了阿德尼斯。

  刹那间,被放大到极限的力量从贝尔手中一口气放出。

  EEERRREEEHHHWWWOOONNN……!

  贝尔竟然将剑投了出去。

  就在提香挥剑的一刹那,这把重量超乎寻常的剑从旁边闪电般向她袭来。没有握剑之人,只有剑像是被丢弃了一样插了进来。

  提香的身体与“咆哮剑R o u n d i n g”狠狠相撞。

  咚!爆炸了。深藏剑质之中的力量得到了爆发,提香的一半身体都被炸得粉碎。谈不上是什么剑法,这是如果握剑之人也在这里的话,就会连同其手臂一起粉碎的危险的力量爆发。

  而且,阿德尼斯已经没有剑了。

  他连抽出新的剑刃的时间都没有了。阿德尼斯瞪大了眼睛,凝视着半身碎裂的提香露出的魔笑。

  令人难以置信的事情发生了。映出了提香的剑击的阿德尼斯的双眸之中,刹那间又映出了另一个剑击。

  竟然是贝尔握着本应已经扔出去的“咆哮剑R o u n d i n g”,从比提香挥出的剑的更高的地方跳了过来。

  这根本称不上是技艺了。

  被贝尔扔出的剑就像是被磁力吸引一般,再次回到了她的手中。剑和握剑的人之间,要有一种堪称化为一体的共鸣,才能成就这一绝技。若是没有连把剑的疼痛都当作自己身体的疼痛来感受的共感的话,这样的绝技是无法达成的。虽说贝尔有着异常的刚力,但是,能这样自在地操纵这沉重的剑,则是她的秘密。

  提香的魔笑一下子凝固了。

  在阿德尼斯的眼前,一道闪光笔直地穿过了提香的剑和身体。

  切实地,斩了下去。

  提香的右肩连同水钢的外衣被斩开了。同时,她的手臂和剑也分成了两半。

  鲜血四溅。而流出了鲜血的竟然是剑。提香被砍断的右肩只流出了几滴鲜血,就长出了那酷似神之树的树枝,而且很快就枯萎了。

  呼…。提香有了气息。简直就像是即将呱呱坠地的婴儿一样,贝尔想到。提香凝视着阿德尼斯。她的眼中充满了惊讶的光芒,就好像她刚刚才从漫长的睡眠中醒来,重新回到了现实世界一样。

  突然,

  「阿德尼斯…?」

  提香呼唤道。她的声音很平静。

  阿德尼斯僵住了,一动也不动。

  提香向阿德尼斯伸出了手。那是连可以伸出的手都已然消失的手腕。但她仿佛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仍然微弱地动着身体。

  提香脸上的危险神情完全消失了。她那被剑刃刺穿的满是鲜血的脸上浮现出恳切的微笑。

  被那哀伤的微笑触动,贝尔心中突然产生了疑问。

  (这个女人,难道是被剑操控了吗…?)

  她皱着眉头看着那把被切成两截的剑漂浮在赤色空间中。

  曾经一度被打碎的那把剑,不知怎么又复活了,反而威胁到了握剑之人——若是对照阿德尼斯的话来考虑,则可以得出这样的结论。

  而且,这反而是一种更加悲伤的想法。仅仅是一把剑,真的能酿成如此可怕的悲剧吗…

  「已经没事了,提香。」

  突然,阿德尼斯用贝尔从未听过的极其温柔的声音说道。

  贝尔回过神来,看着阿德尼斯。不知为何,她的胸口突然感到一阵刺痛。

  阿德尼斯抓住了提香的手臂——那手臂正是被他自己亲手切断的。然后,他紧紧抱住了提香。他用裸露而美丽的手,抚摸着提香瘫软的身体,仿佛是在安慰她。

  「就算被我的手碰到…也已经…」

  他停了下来,没有再说话。阿德尼斯的脸上渐渐染上了悲痛之色。

  提香没有回答。她那仰望虚空的双眸已经失去了生者的光芒,唯有灵魂的残片还在像余香一样述说着即将消弭的存在。而那余香,也在不久之后像雾一样消失了。

  满脸疲惫的阿德尼斯突然浮现一副怯怯的神情,显得更加憔悴。那绝不是战斗结束的人所能感到的畅快的疲惫感。

  「我会在你的身上播种。」

  阿德尼斯说道。那话语中分明充满悔恨。

  「…为了让告死鸟R a v e n的花儿美丽盛开,就由我来培育幼苗吧。」

  仿佛在说,只要这样做,自己就可以从今后的自责中逃出来一样。

  这句话,是否能真切地传达给这位已经死去之人呢。

  掀起了狂乱漩涡的水族M e r m a i d带着哀伤的微笑死去了。

  贝尔想要说些什么,但是,说不出来。

  她的心中特别疼痛。被女人的尸体阻隔,她痛切地感受到自己无法到达阿德尼斯所在的地方。

  此刻,阿德尼斯的眼中并没有贝尔。他的眼中没有映出任何东西,唯有对内心的激烈自责化为了哀切的光芒,溢满了他的眼眸。

  隔着女人的尸体,贝尔和阿德尼斯一直在这赤色的胎中漂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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