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 怀疑者与钥匙[检索用:再见地球]
书名:Bye-Bye, Earth 02 怀疑者与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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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冲方丁
翻译:YouR
图源:天王洲アテ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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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04-23 更新校对
2024-06-12 更新二校

02 怀疑者与钥匙
拉布莱克=贝尔
世界上唯一的,“无面”的少女。
拉布莱克=曦安
贝尔的老师。月瞳族。
夏迪=加普
城中的上级剑士,也是贝尔的师兄。
奎斯提恩=阿德尼斯
有着“怀疑者”之刻印的剑士。月瞳族。
基尼斯
剑士=剧本家。弓瞳族。
贝涅迪库丁
剑士=导演。雌雄同体的水族
提香
陷入疯狂的剑士。水族。
凯蒂=札·奥尔
旅行中的长耳族
凯蒂=札·纳辛古
旅行中的长耳族,
雪莉
王国的公主兼首席歌乐士。加普的未婚妻。
基尔=卢瓦尔
城中的上级剑士。四蹄族
IV 凶行。愈演愈烈
****
1
****
天空中下起了雨。
这是一场吊唁之雨,同时,也是为了清洁大战留下的痕迹而举行的一场仪式。
为了宽恕一切的鲜血和怨恨,在“气象乐者”们所演奏出来的音色的引导下,无数的水滴倾泻而下。地面上,剑士们浑身沐浴在通透的雨水中,挥舞着吊唁之剑。
此处是位于中位东的城区中的训练场。同时,这里也是剑士们为了进攻卡塔库姆而组建乐队并训练的地方。在这样的雨中,众多的剑士们或是成对切磋剑艺,或是独自默默挥剑,或是在赌博比赛中让花绽放。每个人的脚上都是泥,浑身湿漉漉的。
对他们来说,这既是吊唁,也是庆祝自己活下来的最好的做法。
贝尔也在其中。
她的对面是加普。
两人剑击的音色格外嘹亮,冲击着在场所有人的耳朵。
在此前讨伐提香的战斗中,立下了最大战功的拉布莱克=贝尔和“剑之国”的首席剑士夏迪=加普。这两个人演奏的剑乐自然而然地吸引了听众。
因为这并不是一场赌局,所以没有声援和呐喊。然而,每当两人的剑刃相撞之时,周围都会发出叹息般的感叹之音。
两人的剑不是一般的铁块,而是得到了剑的形状,进而得到成长的生命,其本身就是一个果实。剑士只有具备能够捕捉回响在剑所演奏的声音中的无数意象的能力,才有挥剑的资格。这也意味着剑士要拥有能够正确地听到矿物声音的能力。
对于看着贝尔和加普的剑乐的人来说,两人的所演奏的剑乐之丰富属实是令人赞叹。光是听着这样优秀的剑乐本身,就是对身为剑士的自己的一种锻炼。
突然,剑乐声停止了。
贝尔收回了剑。然后,她意外地说道,
「你受伤了。」
她指的是加普。听众们都瞪大了眼睛。没有一个人反应过来。
贝尔阅读在剑击中回响的意象的能力出类拔萃。借由剑击之音,她能够与自己手中的剑融为一体,也能够读出对手的心理和身体情况。
对此,加普似乎也吃了一惊。
「已经不疼了。真没想到会被你发现。」
说着,他隔着训练用的腰带摸了摸腹部。
「直到刚才为止,我都没注意到。怎么了,你是和谁发生剑斗了吗?我觉得,应该没有人能灵活到伤了你的手腕之后,还能从侧面捅了你的腹部吧?」
贝尔准确地指出了他受伤的部位,而且连过程都猜到了。
这确实是一种天赋,是她与“咆哮剑”心灵合一的证明。
「…经过之前的战斗,你似乎更加精进了。」
加普呻吟般地说道。他似乎明白了事情已经瞒不过去。加普放下剑走到贝尔身前,小声说道。
「对手是卡塔库姆的神官。名字叫汤姆=科林斯。」
这句毫不做作的话让贝尔感到脑袋嗡的一下。她一时之间无法相信加普的话,目不转睛地盯着对方被雨淋湿的脸。
「为什么,你…。那场战斗,不是应该已经结束了吗?」
她的声音极其沙哑。走出洞窟时的情景清晰地浮现在她的脑海中。
当她从提香的赤之空间出来的时候,凯蒂已经不在了。所以,与“恶”之势力分别,走出洞窟的人只有阿德尼斯、贝尔、被砍掉左臂,失去意识的基尼斯,以及扛着他的独眼的贝涅,只有这四个人。这就是由百余人组成的大乐队仅剩的幸存者。
看到这四个人从洞窟里出现,之前为了守住入口而变得暴躁的剑士们的表情明显变了。每个人的脸上都表露出赞叹之情,就连为了守住洞口而饱尝心酸的舞台监督也亲自来迎接四人,为他们治疗。从这四人的身影就可以看出,他们经历了一场相当惨烈的战斗。
所有的怨恨都不复存在,剩下的唯有分担痛苦和悲伤的同胞意识。而且,通过与这种意识的接触,贝尔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战斗已经结束了,之后,她就只需要在等着在得到报酬的同时,去向王汇报在洞窟中的战斗是如何进行的就行了。
但是——
「还没有结束。至少在那个时候还没有结束。」
做出如此宣告的加普的态度坚定得令人憎恶。
「王的神言,将战斗预定调和到了最后的乐队。」
贝尔吓了一跳。走出洞窟的那一瞬间的情景顿时在她的脑海中消散。
「汤姆=科林斯呢?难道你……」
「我杀死了他。」
加普的声音纹丝不动。
已经无话可说了。贝尔感到心中思绪万千。她的眼睛泛起了光芒,被雨淋湿的脸上流下一股热乎乎的暖流。
没有任何不正当之处。加普只是做了理所当然的行为。一想到这里,她的心就更加颤抖。
「…我唯独不想被你的那把剑砍伤。」
贝尔模糊的视野中清晰地映出了加普的剑。
加普的表情上带上了些许苦涩的颜色。
——EMOCLEW。
那是刻上了意味着王国的刻印的,如淡红宝玉一般通透、纯粹而险峻的剑刃。从神之树中直接削出来的那把剑,意味着加普正是“正义”之剑士团的首席,也意味着他身负统帅掌管着“剑斗之间”的黄牙神官团的职责。
「…即使是在最终乐队的攻击下,卡塔库姆也没有沦陷。和预想中的一样。但是,无论在什么情况下,我都不能违抗神言而收起剑。身为在成为神官之后就被封印了手中之剑的众多同胞的代表,我必须挥剑。」
加普说道。贝尔第一次听到加普发出这样的声音。那是既像在忍耐着什么,又像是在夸耀什么的复杂声音。
「你明白我的意思,贝尔。这就是身为城堡主族的我的宿命。」
面对加普初次显露的恳求般的姿态,贝尔猛然发现自己的手正紧握着剑。
她的手直指加普,手中的剑带着愤怒的吼声。
然后,贝尔猛地摇了摇头。她用手背擦了擦眼睛,盯着加普。
「… 都市的王,大概就是像你这样的人吧——我明白的只有这件事。」
加普明确地点了点头。王国是只有肩负王位的人才能被赋予的刻印。
「因此,我才会为了考验我心中的“剑与天平”,留在这个国家。所以,无论是你的师父,还是锻造出你的那把剑的人,我都无法追随。」
是一样的啊。贝尔如此想到。
加普如今所说出的话的性质,和贝尔要踏上旅途这件事,或者说,和阿德尼斯对神的怀疑的性质是一样的。
但是,现在的贝尔根本没有余裕听他说这些。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献身于那棵神之树。」
「贝尔…」
「不好意思,我今天不想再和你互相挥剑了。」
决绝地说完之后,贝尔迈起大步转身就走。但是,她终究还是停下了脚步,回头望去。顿时,她感到胸口一阵刺痛。
独自一人淋在吊唁之雨中的加普的身影,似乎伫立在非常遥远、非常遥远的地方。
「…等那个伤治好了,再来找我吧。」
加普寂寞地微笑着。
贝尔弯着腰,低着头走着,不过她的步伐却很快。
也许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在拐角处,她突然撞上了人。贝尔吓了一跳。她抬头一看,只见一个陌生的女人正坐倒在地上捂着脸,鲜血从她贴在脸上的指缝间流了出来。看来是“咆哮剑”的剑柄正中了她的鼻尖。女人眼含泪水,抬头望着纹丝未动的贝尔。
她是一位月瞳族。方才的情景,让人联想到一个人不小心用手将纷飞在挂有荧光石的路灯后面的蝴蝶打飞的场面——女人那惹人怜爱的身姿让人不禁生出这种想法,而这让贝尔更加过意不去。
「对不起…我没注意…」
伸出手的同时,贝尔为自己完全没注意到对方的气息而感到羞愧。之前,她完全沉浸了在自己的思绪中。依加普的说法,
(我背叛了他们啊……)
这种心绪无可奈何地涌上她的心头。
当然,贝尔本身什么也没做。但是,即使只是暂时的,曾经一起并肩作战过的人们,却在贝尔自己认为事情已经彻底结束而感到安心的时候,还在继续着战斗,而她自己却什么都不知道。这个事实刺痛了贝尔的胸口,化为一种异样的心痛。
「所谓的城市,就是充满疼痛的地方啊。」
女人突然说道,贝尔吓了一跳。她觉得对方突然看穿了自己的内心。
但是,初次见面的人不可能理解贝尔的感情。她知道,对方只是单纯地在描述自己遭受的痛苦而已。
「啊,对不起,都怪我愣愣的。你能站起来吗?」
可是,女人却没有接过贝尔伸出的手,而是好奇地望着自己手上的血。她带着非常柔软的手套,手套纯白的布料上渗着红色的血。她不知在想什么,突然舔了一口。
「有铁的味道。」
女人看着贝尔,无忧无虑地笑了。她的鼻子明明还流着血,表情却十分欣喜。
贝尔张大了嘴,不知该如何回答。
而且,对方还一屁股坐在了街上。
「可能是因为不习惯在街上走吧,我已经摔倒过很多很多次了。不是撞到人就是在楼梯上摔倒,但受伤还是第一次,真是吓了我一跳。从鼻子里竟然能流这么多血。」
她把手放在脸上,然后嗤嗤地笑了。
再次放下手的时候,她那如同在珍珠般的白色的边缘镶上了淡红色的浅莲红体毛上已经沾上了愚蠢的泥土手印。
多么天然的人啊。突然注意到了贝尔伸出的手的女人用戴着沾满泥土的手套的双手握住贝尔的手,站了起来。
(她应该不是在故意报复吧…)
看着自己沾满泥土的手,贝尔心想。
「好厉害,好大的剑啊。你是剑士吗,怎么看都不像呢。」
女人依旧天真地笑着。
「没事吗?你还有其他地方受伤吗?」
贝尔没有理会对方好奇的目光。她掏出手帕,擦了擦自己的手,顺便擦了擦对方脸上的泥和血。血已经止住了。而对方竟然这么老实地让她擦脸,让贝尔不禁思考起她是什么人。女人的态度也不是完全的顺从,而是给人一种让别人来擦是理所当然的感觉。
(是城堡中的主族吗…?)
也就是所谓的出身高贵吧。因为什么事都有侍从来帮助,很少出城进城,所以她才形成了这种超脱常识的漫不经心的人格吧。
「就你一个人吗?连伞都不带,你想去哪里?」
女人出神地看着言辞粗鲁的贝尔,开心地点了点头。
「我是第一次得到许可,说可以一个人来街上走走。我出城堡的时候是带着伞的…但是我不明白怎么打开,所以就扔掉了。」
贝尔无语了。不明白伞怎么打开?不明白?话说,你明白“不明白”这个词是什么意思吗?但是,即使她这么说,对方也不可能明白。贝尔确信,这个女人毫无疑问是城中主族的女儿,而且大概是支撑着这座城市的建筑乐者中的一员吧,也就是所谓的深闺千金。而且,她之所以如此天真烂漫、毫无戒备、漫不经心,一定是因为在城堡中被赋予了重要的角色,也就是说,她是像在笼子中的小鸟一样被养大的。
不耐烦的贝尔看了看四周。在“咆哮剑”的帮助下,她将与生俱来的敏锐感应力发挥到极限。有了,在这位大小姐周围,暗中紧紧地注视和守护着她的视线的密度丝毫不亚于这正在下的大雨。
认为自己是一个人在走的,其实只有这位大小姐一个人。
(我不会突然被逮捕吧…罪状就是这个鼻血,之类的。)
贝尔真的非常担心。本来她的心情就不太好,要是再被这么无聊的事纠缠的话,她实在没有自信克制住自己。
「那个,剑士大人?」
「嗯?」
贝尔用连自己都觉得暴躁的声音回答道。她做梦也没想过自己会被这样的大小姐叫做剑士大人。
「叫我贝尔就行了。那是我的名字。」
「哎呀。」
女人用手捂住了嘴。这导致她的下巴下又沾上了泥。这家伙是笨蛋吗。死心了的贝尔又给她擦了擦,而女人像是看着认识的人一样看着贝尔。
「你就是拉布莱克=贝尔吗?」
贝尔点了点头。原来自己已经有名到这种程度了啊,她想到。这么说来,就连贝尔那毫无任何种族特征的异样姿态,这个女人也毫不在意。然而,当她再次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时,贝尔却顿时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厌恶。一想到这个可以说是“可爱”的代名词般的女性和身为异形本身的自己面对着面,她就无法释怀。
但是女人似乎大受感动。她把手放在胸口,发出感叹的声音。
「多么美的人啊。」
「什,什,什么?」
「非常勇敢,威风凛凛…你一定很强吧。就和夏迪说的一样。」
她一口气说道,眼神中充满着羡慕。
贝尔张大了嘴,终于说不出话来了。这应该可以理解为被愚弄了吧,但是无论怎么看,对方都是一副天真无邪的样子。她似乎有着如荒野中开放的鲜花一般的心灵。
阿嚏。女人突然打了个大大的喷嚏,贝尔这才回过神来。
「这样下去会感冒的。你回去之后,学一下怎么开伞如何?」
这句话说出来,感觉又像是安慰又像是揶揄。不过,贝尔本人是带着和哪边都不沾边的心情说出来的。
但是,女人皱着眉摇了摇头。
「没关系的。」
太干脆了吧,说不定她的本性出乎意料地倔强。
「只是因为刚才碰到了鼻子,所以才显得有些滑稽而已。我不认为这场雨是我的仇人,因为这是我用自己的歌声唤来的雨。」
嗯,贝尔正要点头,却突然意识到,
「自己的歌声…?」
女人点了点头。贝尔呆若木鸡。这个人,确实是个深闺千金。
吊唁之雨是气象乐者、农乐者以及建筑乐者等众多领域的“演奏者”们聚集在一起举行的重要而盛大的仪式。与此同时,这场雨稍有不慎就会对都市的农工造成打击,是一种危险的,需要细致作业的行为。
而负责统筹整个仪式的城堡歌士团,则只有具备非凡的歌乐能力,以及与天地万物相通的感应能力的人才能胜任。她们需要拥有能将所有的“演奏者”演奏出的声音纳入自己歌中的力量。
而这个女人却说,“用我的歌声”。
听起来有些傲慢的这句话,是只有歌士团的首席才能说的话。
「难道你…」
而令贝尔更加震惊的,是这个女人之前提到的剑士的名字。
「夏迪…」
女人的眼睛突然瞪得圆圆的。
「哎呀,不行。对了,我是来找夏迪的。」
然后,她不安地环视街道,继而恳求般地望着贝尔。
「我迷路了。我不知道该去哪里才能到剑士们训练的地方。」
没错了。尽管如此,贝尔还是问了一句。
「作为撞到你的补偿,我可以带你去。不过,你能告诉我你的名字,还有那个叫夏迪的家伙是什么人吗?」
哎呀,女人不好意思地把手放在脸上。
贝尔连阻止她的时间都没有。
「我说晚了。我叫雪莉,是为了见掌管剑士团的首席剑士夏迪=加普才来到这里的。」
城中的歌姬两颊沾着泥印,毫不犹豫地回答。
2
看来女人确实是一位歌姬。
她名为雪莉,竟然是罗海德国王的爱女。
她自幼就以歌士的身份生活,如今是司掌所有歌乐者的首席。
而这个雪莉,如今正在贝涅的房间里。
「怎么说呢…总感觉被卷入了麻烦之中啊…」
独眼的弓箭手一脸无奈,也一脸为难的样子。
「没办法啊。因为加普不在,那么,能适合那个女人的衣服,也只有在你这里才有了。」
水族的服装大多是男女通用的。不过,贝涅的房间中女性的东西特别多。这表明到目前为止,他身为雌性的时间比较长。
「要是有传言说那位大人穿上了我的衣服可怎么办啊…总感觉很沉重啊。我也是有着社会人的一面的啊,贝尔。」
听了贝涅的话,基尼斯忍不住笑了出来。太阳还没下山,而他已经手握酒杯欢快地笑着了。
「那样的话你可就彻底颜面尽失了,贝涅。如果是城中的主族倒还好说,不过换成是你的话,估计只会让人想到“这家伙竟然敢对城堡里的主族出手”吧?到时候就全都是有眼不识泰山的你的错了。」
也就是说,这样的行为甚至会让人误解为是贝涅对恋与爱的讴歌。
「你个酒鬼给我闭嘴。你不了解一个只能作为雄性生存的水族的苦恼。」
圆桌上有着两人份的酒瓶和菜肴。
贝尔带着雪莉来到这里的时候,这两个人就已经是这样了。他们针对城堡里还有“正义”的骑士团中存在的矛盾和不满,正在侃侃而谈。这时,堪称城堡的代表的雪莉王女刚一登场,贝涅就一脸怜悯地凝视着她,而基尼斯更是爆发出了盛大的笑声。总之就是一副让人哭笑不得的情景。
而雪莉如今正在浴室里,洗去身上的泥土,温暖寒冷的身体。而这一过程也很艰辛。
本来,贝尔是因对雌雄同体的贝涅迪库丁抱有期待才来到这里的,但在场的却只有两个醉汉。贝尔把男人们推到房间的角落,总算是强行占据了通往浴室的道路和附近的小房间,但是,雪莉又开始发话了。
她说自己脱不了衣服。她身上确实是一件复杂的礼服,但应该不至于脱不下来吧,所以贝尔就没管她。结果,贝尔听到了一声从未听过的凄厉惨叫,她还以为是发生了什么事,跑进了房间,结果发现雪莉就像是一只被蛛网抓住的蝴蝶一样,被沾满泥土的裙子缠住,正在挣扎着。贝尔无语了。
贝尔很想把那件衣服一刀两断,但还是忍住了,而是替她脱了下来。
在更衣室中,贝尔看着雪莉晶莹剔透的裸体,不由得发出感叹。这是她第一次觉得同性很美丽。与身为剑士的自己的身材明显不同,雪莉的身体虽然谈不上丰满,但可以形容为纤细、柔和而清秀。
而她的背后也传来了同样的赞美声。
「喂,你们俩。」
她用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发出低语,然后回头瞪了过去。
两个男人倏地逃走了。
贝尔追上了去。她慢慢地来到房间里,瞪着一脸醉意缩成一团的两人说道,
「你们俩,既然敢进那个房间,就要做好相应的觉悟。」
贝尔刚说到一半,两人的表情就“嘿嘿”地垮了下来。
「呐,贝尔,这是做什么用的?」
贝尔抱起了头。而雪莉正赤身裸体地站在她身边。
雪莉手里拿着一个装满热水的水晶球。她缺乏羞耻心,就仿佛这个世界上根本不存在贝涅和基尼斯的视线一般。平时,雪莉把一切的穿戴都交给侍从,再加上她向来就被格式与规则所束缚,所以在缺少了这两点的地方,她心中的一切常识就这样消失得无影无踪。贝尔惊讶地把她推回房间,然后回答道,
「那东西要打碎。然后就会有热水出来…」
「要打碎吗?」
贝尔连阻止她的时间都没有。雪莉直接就把整个浴缸的份的水晶球重重摔在了地板上。那是混入了泡沫果实碎片的水晶球。转眼间,浓雾滚滚,热水从房间的门下溢出,到处都是香波的香气和白沫。
贝涅惨叫了起来。如果说水晶球是高级品的话,那么,铺在房间里的地毯之类的东西就是最高级的东西,丝毫不亚于阿德尼斯在班布的房间里所摆放之物。而在水晶球的一击之后,这样的最高级品瞬间就陷入了永劫不复的境地。
雪莉不可思议地看着醉意完全清醒的贝涅和哈哈大笑的基尼斯,说道,
「贝尔,这样热水还不够吗?」
贝尔呆呆地说不出话来。
「贝尔,你要负起责任告诉她,这明显是错误的。」
贝涅以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说。
「啊——…雪莉?」
「嗯。」
「一起进去吧?」
雪莉一脸欣喜地点了点头。贝尔完全输给了她那灿烂光辉的笑容。
雪莉无止境的怪异行为最终导致贝尔和贝涅及基尼斯站到了同一阵线。为雪莉准备的衬衫和裤子都是贝涅的衣服。浴室中,雪莉被染成粉红色的皮肤上微微冒着热气。而对于眼睛放光偷窥着那边的两人,贝尔惊讶地想到:这俩人可真是让人无可奈何。
而更加让她无可奈何的人是雪莉。雪莉还在浴室里,不知道有什么好玩的。她似乎是不舍得很快就洗完离开的贝尔,惋惜地看着她,说着“再待一会儿吧”,不肯离开。
「总之,加普那边由我去转告。我要亲自去和他说。我可不能因这种事情被首席剑士盯上。你就和那位大人一起在我的房间里等着吧。」
贝涅坚定地说道。
「你偷窥得可是挺厉害的。真的有这么有趣吗?你不是也有一半是女人吗?」
贝涅耸了耸肩,贝尔突然觉得自己不该说这句话。
「我自己也没办法。」
他遗憾地说。自从卡塔库姆一战以来,他就无法凭借自己的意志成为女人,只能以男性的身份生活。这对水族来说是刻骨铭心的打击。他如今一定是在心中一直与一种身为残疾者的亏欠感战斗着吧。
「我也一样,是仅仅一人的贝涅迪库丁而已。」
这么说着的贝涅脸上带着一丝哀伤。如同贝涅的左眼一样,或许身为女人的贝涅迪库丁真的已经死了。这么一想,即使是贝尔,心中也自然而然地涌上悲伤。为什么呢。明明她只是一个一见面就只会对人恶言恶语的讨厌家伙。
「这是在为你近些日子的那些做出来的毫无节操的恋啊爱啊之类的事情找借口吗?」
基尼斯笑着说,他的语气中带着嘲弄。
贝涅皱着眉头看着他。
「你也太刻薄了。明明你对那个“恶”的女孩也很执着。说起来,你最近确实是变得和那个女孩一样,说话越来越不中听了啊。」
贝尔的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快活的长脚族女孩的身影。
突然,贝尔犹豫着要不要把卡塔库姆之战的事情告诉他们两人——就是在大家都以为事情已经结束的时候,还有人在继续战斗的事。
就在这时,雪莉从浴室里出来了。
「快看,贝尔。我一个人就穿好了。」
雪莉裹着贝涅的衣服,露出一脸发自内心的欣喜神情,说道。
在这雨中,凯蒂=“愚者”不知去哪里漫步了,不在房间里。
「哎呀,和夏迪的家具一模一样呢。」
一走进贝尔的房间,雪莉就怀念地用手摸了摸桌子。
「是我从他那里借来的。我从加普那里得到了很多照顾。」
「我也受了你很多照顾呢。」
贝尔有点吃惊。她一直认为这位公主所欠缺的就是“受人照顾”这一观念。
「这样的我,要是能给你一些回报就好了。」
她的语气仿佛自己是个非常无力的存在。这实在不像是身居歌士团首席之人会说出来的话。
「那就唱歌吧。」
贝尔坐在床上,毫不在意地说。
「唱歌吗?」
这次轮到雪莉露出惊讶的表情了。
「嗯,我想听听你的歌。」
「可是,该唱什么好呢?这个房间没有什么损坏的地方,柱子也很牢固……也不能让雨停下来。」
贝尔扑哧一声笑了。因为她想起自己也曾对凯蒂=“贤者”说过相同的话。那时,凯蒂说,那个女人只是在唱歌而已。
「没关系啦。我只是想听听你的歌而已。即使它什么作用也没有。」
雪莉歪着头,似乎在努力理解贝尔的话。过了一会儿,她好像有了自己的理解,然后,她挺直了身子,站在房间中央闭上了眼睛。
声音化为了歌声。这是一个戏剧性的瞬间。在那之前仅仅只是单纯的声音的东西,经雪莉的口,化为歌声流了出来。就像是一条精致的线将无数的声音连到一起,共同奏响了同一首乐曲一样。
时而平静,时而激烈,美妙的歌乐之声在房间里回荡,让人联想到这确实是率领着神之巫女所组成的歌士团之人的力量。
有什么动了起来。虽说只是目不可见的微小变化,但是,在雪莉的歌声的引导下,确实有什么东西整理着自身的“形”,即将出现。比如,身为桌子的材料的木片,铺在地板上的地毯的线,还有散发出朦胧光芒的荧光石表面。连剑和贝尔胸前的时计石都随着歌声的振动而共鸣,贝尔自身也感到自己的皮肤和头发都变得澄澈而明晰。
有形之物啊,回想起你的本质,然后重生吧——雪莉的歌声有着如此含义。“形”这种肉眼看不见的意志,借由木、石、肉等获得了质,而后终于出现在了这个世界上。那一瞬间的喜悦和悲伤混杂在一起,化为了能引起物质本身之情感的歌乐。
据此,即要老化腐朽之物,经由其自身的“形”与“质”的意志而重获新生。而这绝不意味着回到过去。不可思议的是,桌子上的划痕消失了,但是,只要一看就知道那里曾经有过划痕。家具已经变得和新的一样,但是蕴于其中的古老心灵依旧未变。倒不如说,曾经受过伤的记忆,反而为重获新生之物蒙上了复杂的氛围。
贝尔听得入了神。不知不觉间,雨声与歌声交融在一起,跌宕起伏,然后逐渐沙哑,最终消失了。最后,贝尔耳边只剩下了雨声。
屋内一片寂静,唯有一个疲惫地吐着气的歌姬的身影。
「谢谢你。真是太棒了。」
「把歌当作谢礼,我还是第一次被人这样拜托。」
看着微笑着耸了耸肩的雪莉,贝尔不知为何突然产生了怜悯之情。
然后,她脱口而出——她连自己口中说出了话语这件事都没有注意到,完全是无意识地将之说了出来。
「感觉你唱得很痛苦啊。」
雪莉的表情一下子变了。她的表情变得就像是突然被贝尔拿剑指着一样,充满了恐惧。雪莉的面色之苍白让与她对面的贝尔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雪莉?」
雪莉吓了一跳。然后,她露出了微笑。那笑容明显很牵强。
贝尔不安地站了起来。她担心对方会不会就这样突然哭倒在地或者失去意识,而雪莉的脚微微后退。
这时,敲门声打破了两人之间不知何时形成的紧张氛围。
「夏迪…!」
门开了,一位有着魁梧身躯的月瞳族出现了。
贝尔松了口气,耸了耸肩。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松了一口气。
「哦哦,雪莉,没想到你在贝尔这里……」
「对不起,是我硬逼着她带我过来的。不过正如你所说,她很强大,很快乐,而且……」
雪莉突然回过头看了看贝尔。
「我还深深感受到了,她那可怕的敏锐。」
雪莉的表情让贝尔觉得,在她那微笑的深处所隐藏着的,是真正的恐惧。
「对不起,贝尔。给你添了很多麻烦……」
「没事儿。」
贝尔挥了挥手,尽可能明朗地做出回应。
「我有我的原则,你有你的风格。我才是,应该向你道歉。」
「谢谢…」
加普用手抱住雪莉的肩膀。在那个瞬间,贝尔才真正地意识到,至今为止一直与自己在一起的人是城堡中主族的王女。
雪莉与加普两人结伴走出了房间。
房间中只剩下贝尔一人。坐在床上的她下意识把手伸向“咆哮剑”,将之抱在怀里。
贝尔的耳边响起了Lin的声音。
时计石的颜色变为了紫之刻的颜色。看着呈现出钝紫色的石头,贝尔突然感受到一种难忍的不安。就仿佛只有自己一个人被丢下了一样。
****
3
****
傍晚,阴冷的雨下个不停。有个人没有带伞,在雨中伫立着。
话虽如此,他的身体却丝毫没有被淋湿的迹象。
从他的脚下直到头顶,都有“式”正在进行精密的演算,让他得以避开雨滴。
是凯蒂=“贤者”。
他用红色的双瞳冷冷地环绕着东侧三个城区的墙壁的一角。
NNOOWWHHEERREE……!
叹息之音在黑暗中反复回响,阳光无法触及的阴湿地面逐渐扩大。
在那边,有一群影子聚集在一起,不断发出妖异之声。
这些违背了这世上最高最大的法则——“乐”、拒绝一切心灵之光、在黑暗中蠢动的人们,此刻仿佛正在呼唤存在于墙壁的另一边的,应该加入他们的一员的人。
「被诱入炼狱之梦中的人们,无论如何都…」
凯蒂轻轻说道。就在这时,他的背后突然传来一股气息。
「哎呀呀,你还真是喜欢在别人背后出现呢。」
凯蒂回头望去,在他那冷峻的红色瞳孔中,映出一个已过壮年的月瞳族男人。
男人从发梢到指尖全都湿透了。但是,似乎是因被这冰冷的雨水拍打而感到愉快一般,他的脸上浮现出无畏的笑容。男人拿起叼着的烟斗,而从他口中吐出的烟雾只是魔法所生的幻影。他已经很久没有品尝过真正的烟了。
凯蒂瞥了一眼男子腰间挂着的剑——那可不是用半吊子的锻炼方法所能造就的产物。即使隔着剑鞘,凯蒂也能感受到这把剑的锐利与刚强。
男人回应凯蒂的目光,说道,
「现在的我还不能拔出这把剑。流浪王子殿下啊,我想要暂时请求您的帮助。」
「哎呀,你是真心想要把它拔出来吗?在那个叫卡塔库姆的洞窟里,我可是吃了不少苦头呢。也多亏于此,我更接近那个理由之少女了呢。」
「与理由相对,怀疑者也是存在的。总有一天,他的存在会变为必要。」
男人说道。就像是因为凯蒂完成了他上次战斗的委托,所以他将这句话作为回报说出来了一样。
听着这暗号般的话语,凯蒂那红色的眼睛在黑暗的雨中闪闪发光,形状优美的兔唇上浮现出殷勤的笑容,不过,根据观察角度的不同,也可以认为那是极其刻薄的表情。
「那么…理由之少女的使命……她由神乐所赋予的使命就只剩下一个了。结果会如何呢?」
凯蒂低声问道。
「机械装置之神,总是欲求着遗弃己身的剑士。」
「哼…就像传说中的众神舍弃了圣星,自己毁灭了自己的身躯一样?」
「是啊。而且,神之树正在利用那致死之灰,达成它的目的。」
「致死之灰吗?那么…如果我告诉你,那个东西的实物就在我这里呢?」
凯蒂突然把手放进红色背心的一个口袋中。
「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弄到的,不过希望你能在近期把它交给我。」
「那么,如果我认定想要这个的人是邪呢?」
「邪吗…。令人怀念的“硬币之国”的语言啊。在这个国家,它被称为“魔”,也就是指啃噬神树之根,使之枯萎的人。然后,借着“魔”到达了死亡,结果反而永远失去了死亡的,就是“机械装置之神”,流浪王子殿下。」
男人任凭凯蒂那红色的瞳孔映出自己毫无防备的身体,将目光转向了那群影子。虽然他的姿势漏洞百出,但他每一个细小的动作都能给人可怕的威压感。
凯蒂也看了看那些影子,然后喃喃地说,
「这个时代的Paradise·Shfit即将到来。在这种时候,我们却硬是要让那样的人…」
「但是,消灭“机械装置之神”的不也正是邪和魔吗?众所周知,第一个有记录的Paradise·Shift就是魔法的诞生。世界通过召唤“魔”来完成变革。若能达成这个目的,我…连养育出的理由,也不惜背叛。」
「可是阁下,您不是把理由之少女称为希望吗?为什么?」
「这个嘛…也许是我身为教导者的一面在让我这么做吧。
男人突然爽朗地笑了。
「希望是在绝望之泥潭中盛开的花,是不久就会以风为媒起飞的,寄语之花的名字。」
「那是能听到您所寄托的言语之叶的亡骸的鸟花吗…?」
「正是。而且,无论那家伙是否如此希望…总有一天,她都会成为这个世界上违背神言之人的先驱,」
「您太不坦率了。我很难理解。」
「这样就够了。」
男人点了点头。他的脸上浮现出无畏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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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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贝尔不知为何感到非常困扰。
这个世界很无趣。但是,具体无趣在哪里,她并不清楚。
她只知道,在雪莉来访之后,自己的心情就变成这样了。
当加普抱上雪莉的肩膀的瞬间,贝尔感觉到了什么。但她不知道那具体是什么,只是感到徒然的郁闷。她还是第一次有这样的感觉。
如果王最后的使命就此下达的话,贝尔的这种心情也会随之一扫而空吧。但不巧的是,现在整个城中都在举行吊唁的仪式,而且已经持续了一个多季节了。
琐碎的战斗每天都在展开,但按照加普的说法,只有大型的战争才会选上贝尔。贝尔自然而然地避免了把自己一个人关在屋子里。她增加了与基尼斯、贝涅等人交往的时间。所以,贝尔第一次找人相谈的对象就是他们。
「是恋爱啊。」
贝涅直截了当地说道。他的语气十分坚定。
贝尔抱头叹息。
「你说我爱上了加普?不不不,不可能的,这一点我心里明白的很。」
「不不,看似明白,实则不明白…对吧?」
基尼斯说道,然后他笑嘻嘻地回头看向贝尔。贝涅也点了点头。
这两个人都喝醉了,而且账还是贝尔付的。
几人正在“搁浅”酒馆。
卡塔库姆战役结束后,大家在贝尔的带领下知道了这家不可思议的店,然后很快就习惯了这个地方。凯蒂和阿德尼斯有时也会过来,不过更多的时候,围坐在圆桌旁的,是基尼斯和贝涅,或者加上贝尔三个人。
失去左臂的基尼斯和独眼的贝涅,再加上与任何种族都不相称的无形之姿的贝尔,坐在一起的三人在旁人看来就像是被排斥的伤兵们在互相舔舐伤口一样。确实,失去手臂和眼睛对剑士来说是致命的。但是,在他们本人看来并不是这样的。对他们来说,残疾确实带来了种种困难,但那绝不是不幸。
在卡塔库姆战役之后,贝尔不清楚他们渡过了怎样苦闷而悲伤的日子。但是,和他们同席的自己已经完全没有必要去知道这种事情了。因为他们此刻都充满了用自己的力量去克服残疾的坚强意志。
独臂的剧本家基尼斯将在卡塔库姆战役中表现出的布阵进一步的磨练,逐步获得了鬼才的评价。甚至有传言说,他手中握着的剑不久就会变成指挥剑。从剧本家向指挥者转变,就等同于获得了高级剑士的地位。而且如果是指挥剑的话,即使他只有单臂也能施展。在这一点上,基尼斯的执念和才能绽放的样子,从他如今在这里喝酒的糗样是绝对想象不到的。
同时,独眼的弓箭手贝涅作为导演重新磨练了技艺,摈弃了一切过去的杂念,掌握了坚实的结界术。这个看似平凡的结界堪称守护剑士们生命的铁壁,有着无与伦比的重量。同时,能够遵循基尼斯所布下的阵法去使用结界术的人,如今只有贝涅。正因为贝涅的结界术是如此坚实而自然,所以无论是面对多么奇特的阵型,他都能立刻做出反应。现在有传言说,只要贝涅担任导演,即使是注定输掉的战争,死者也会减少一半。
而且,贝涅那运用超绝的听觉,以及不依靠眼睛,而是靠耳朵射击的箭术,据说可以射穿黑暗中,甚至是墙壁对面的敌人。这样的人是不可能毫无意义地被排斥和孤立的。
这两个人在这里吊儿郎当地喝酒,对前来请求商谈一方的贝尔纠缠不放的样子,反而给贝尔带来了不小的自豪感。大家都因在卡塔库姆的激战中幸存下来而感到骄傲,同时,对于在战斗中失去之物,每个人的心中都充满了坚定的意志。这绝不是带着黑暗感情的伤兵们在借酒消愁。
那个时候,贝尔之所以为他们买单,只是为了向被雪莉糟蹋了房间的贝涅道歉而已。但两人那一副用心良苦的架势,已经到了恨不得让贝尔把“咆哮剑”都换成硬币来支付商谈费用的程度。
「就算是军师大人也很难解决这个难题吧。」
「这个嘛,是让首席剑士加普,和我们的鬼公主贝尔顺利结合的剧本吗…」
基尼斯把仅剩的右手放在额头上。他“嗯”了一声,慢慢地敲着桌子。
「也不是不可能。」
然后,他斩钉截铁地说道。
贝涅发出阵阵喝彩。
「差不多得了…」
贝尔叹了一口气,说不出话来。这样的对话已经进行过好几次了。她知道这两个人并不是认真的,他们只是因为找到了捉弄别人的素材而感到高兴而已。特别是能够戏弄贝尔的机会,对他们来说是最美味的下酒菜。这两个人简直毫不留情。
他们一整晚都在很有精神地捉弄着贝尔,不过贝尔并没有因此感到不快。因为这足以证明他们对贝尔很是亲切,也确实让她很是感激。不过如果事情变成这样的话,原本的商谈的意义也就消失了。
这两个人心中都坚信自己的感情最终一定能由自己了结。所以他们只是尽情地发出调侃,同时告诉贝尔那种烦恼只需要一笑置之。
但是,贝尔连自己在烦恼的是什么都不知道,所以自然不能一笑置之。说起来,“我到底在烦恼什么”——这样的商谈本来就很勉强,但是她又不得不去找人商量。
因此,在和两人喝完酒的第二天,贝尔就去了阿德尼斯的房间。
过了一天之后,她心中那不可思议的孤独感并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强烈。
「你是说感到寂寞的理由吗?」
阿德尼斯轻轻说着,随即认真地陷入了沉思。
好像是被人问了个难以理解的问题一般,他一动不动地瞪着天空。
在这个男人看来,向别人询问自己感情的缘由本就是一种不可理解的行为。尽管如此,他还是皱起眉头拼命思考。这足以证明他对贝尔的亲切,也证明了这个男人的耿直,甚至可以说是出乎意料的固执。
其实这个男人一直都很耿直。近来,贝尔也理解了这一点。他不会说谎,也做不到巧妙地隐瞒什么事情。因此,对于他认为必须隐瞒的事情,他只会固执地一直隐瞒下去,简直就是要让其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一样。
阿德尼斯现在正把红色的头巾垫在膝盖上,坐在床上“嗯——”地哼着。
两人现在正在班布的房间里。在此之前,贝尔也曾多次被他请入这个房间。而这个事实本身就让贝尔非常安心。她感到心中的某处微微温暖起来,却又感到很痒。她甚至觉得,在商谈的事情得到解决之前,促使她前来商量的寂寞的缘由正在慢慢地消除。
「那位公主大人…」
阿德尼斯开口了。他的语气似乎是在谨慎地挑选着用词。
「原因不是加普,而是那个公主吧。」
「你是说我爱上那个公主了?」
这想法太疯狂了。
阿德尼斯果然苦着脸摆了摆手。
「你也差不多该把思维从什么爱与不爱之类的事情中跳出来了。刚刚,我可是想象到了相当可怕的画面。」
「…你不用解释了。」
「我也不想说的啊。…听好了,我要说的是,你是绝对不可能成为那个公主的。」
阿德尼斯的语气似是在耐心劝说。
「什么意思?」
「无面。」
简短的回答。
只需如此,贝尔就明白了。她心中咯噔一下。简而言之,贝尔对自己外表的厌恶就是罪魁祸首。这个说法有一定的道理。当她和雪莉并肩站着的时候,她确实强烈地意识到自己是异形。即使这并没有完全解释自己心中孤独感的由来,但贝尔想到,这一定是主要原因之一。
但是,阿德尼斯如此坦然地将这种话说出口,未免也太残酷了一些。
「别戳我痛点啦。你呀,稍微注意一下说话的方式不行吗。」
「是你来找我商量的,我没有理由被你抱怨。」
阿德尼斯冷冷地回答。贝尔连“咕”的声音都发不出来。
「切,用外表来判断他人的又不是我。人们,尤其是男人,不都是这样的吗?」
「这只是你的一厢情愿而已。我就很喜欢啊。」
「你说你喜欢什么…?」
笑着笑着,贝尔心中有些惊讶。
「我有时候会想把耳朵,鼻子和胡须都削掉,变成你的样子。」
「好瘆人啊。这是什么意思?」
「我只是这么想而已。」
阿德尼斯自嘲般地笑了。也不全是自嘲吧,他的表情不可思议地有些害羞。
「话说回来,那位公主,在若龄的年纪都已经过了一半了的时候,才终于一个人走上街道啊…」
阿德尼斯抱起胳膊,感慨地低语道。他所说的正是雪莉。在“外面”,从幼龄就开始工作的情况很多,至于深闺的大小姐究竟是如何成长的,他还没有完全理解。
忽然,阿德尼斯将碧色的眼眸转向了贝尔。
「说起来,你的年龄是…?」
他像是现在才想起来似的问道。
谁知道呢…贝尔也只能歪起了头。自她从“石之卵”中诞生开始,已经过了多少年,这是可以知道的。但是,若是问她以一个种族而言成长到了何种程度的话,因为完全没有与她相同的种族,所以无法判断。体毛长出,耳朵竖起,尾巴分离,脚蹼消失等特征都在她身上没有丝毫体现,所以她也无法套用其他种族的例子。
「你已经过了赤龄了吧?还是说难道还没有吗?」
年过赤龄,是身体可以生孩子的证明。
从阿德尼斯认真的表情可以看出,他的疑问并不是出于低俗的好奇心。
即使如此,这也是一个过于坦率的问题。贝尔皱起眉头瞪着对方。
「当然过了啊…。这不是可以面对面问的事吧,笨蛋。」
「是吗?我认为这很重要。」
「重要什么啊,跟你又没有什么关系。」
阿德尼斯的嘴角浮现出一丝笑容。他非常平静地说,
「你有没有想过什么时候生下我的孩子?」
一瞬间,贝尔大脑一片空白。
「啥,啥,啥…?」
贝尔说不出话来。那一瞬之间,她无法看清对方的真意,顿感脚下摇摇晃晃。心脏的跳动声就在她的耳边响起,简直就像是耳鸣一般。同时,她感到浑身火辣辣的。尽管如此,她的内心却异常冷静,甚至可以说是干涸。
一阵沉默。这与卡塔库姆战役前两人并肩而坐时的沉默似是而非,充满了既安静又恼人的奇妙气氛。
仿佛是为了将声音沁入这沉默中一般,阿德尼斯开口了。
「那样的话…也许我的孩子,就会有像你一样的姿态。」
这时,贝尔终于恢复了自我,可以开口说话了。
「这是什么意思?你是想变成我这样吗?可是,孩子又不是你自己。」
她的语气中自然而然地带上了尖酸,而阿德尼斯若无其事地搪塞了过去。
「我知道。儿子和女儿我都想要。」
这是因为不同种族结合时,大多是男孩继承父亲的性状,女孩继承母亲的性状。
「总之,我就是想抱你。」
「…你啊,是怎么想的才说出这种话。」
「我不是闹着玩的,是认真的。」
「不如说如果你不是认真的话,我早就发火了。」
面对贝尔瞪视的目光,阿德尼斯扑哧一笑。他异常平静地扬了扬下巴,催促着贝尔回答。
贝尔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个时候一样词穷。但是她必须回答些什么。
「…如果,爱上的话,可以哦。」
她好不容易才回答出了这么一句话。而且没有说是谁爱上谁。
但是,阿德尼斯似乎理解般的点了点头。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不过,我也确实知道了你是认真的。」
阿德尼斯笑眯眯地说道。他一脸在谈论愉快事情的表情,心情非常好。
说起来,阿德尼斯从一开始就心情很好。
如果是平时,他不会轻易接受别人的商谈。他的内心是将种种思绪封闭、隐藏之处,其中本就充满了各种各样的东西,根本没有余力去接受他人的想法和烦恼。
然而,它却唯独在今天敞开了。在没有窗户和门的房间里,贝尔感觉到阿德尼斯的心灵之窗正在大开。打从卡塔库姆战役回来后,他的脸上就一直带着一丝阴郁,但今天的他却有一副爽朗得令人难以置信的表情。不过无论是出于什么原因,贝尔都支持阿德尼斯坦白自己心情的行为。
只有现在。是的,贝尔的直觉告诉她。如果发错过了这个时机的话,自己就再没有机会去接触阿德尼斯的内心世界了。她还没来得及思考,就开口说道,
「那个,我有件事想问你。关于你的剑…」
「剑…」
阿德尼斯一脸不可思议地反问。
看到贝尔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他的表情越来越诧异。
「剑怎么了?」
「你是没有办法培育剑吗?」
她直截了当地说了出来。对贝尔来说,这是她自遇到阿德尼斯以来就一直抱有的疑问。话一说出口,贝尔就感到有一种沉甸甸的感觉压在心里。
另一边,阿德尼斯似乎很惊讶。他目不转睛地盯着贝尔。奇怪的是,他的表情好像在问她“你在说什么”。过了一会儿,阿德尼斯低声说,
「是吗」
「哎…?」
「想想也是。」
「什,什么啊。不想回答的话也没关系哦。」
阿德尼斯挥了挥手。
「不,不是的。这么说来,我还什么都没跟你说过。」
「什么?」
「不知不觉间,在我完全放下心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好像什么都说过了…。你真的是个不可思议的家伙。」
阿德尼斯一本正经地点点头,微微一笑。
不可思议的是你吧,贝尔真想这么对他说。这就是所谓的扑了个空的感觉吧。她提问时的紧张一下子消失了。贝尔已经不想再说什么了。
她忍不住赌气般地嘟囔道,
「我可不是带着随随便便的心情问出来的…」
阿德尼斯罕见地哈哈大笑起来。笑了一会儿之后,他把手伸向墙壁,瞥了一眼贝尔。他的眼神中带着毫不隐瞒的意志。
「班布。」
咔啷一声,剑和挂钉一起出现在床边的墙上。
那把剑还很年轻。它有一只手臂那么长,淡蓝色的剑肌也很清新。钢的姿态很柔韧,若是施以适当的锻炼,它是有潜力成长为优秀的剑的吧。剑身上,在其本来的刻印之下,刻上了“?”的,彰显着阿德尼斯身为盗剑者的缘由的刻印。
阿德尼斯拿起了这把剑。他只摘下了右手的手套,用裸露的手握着剑。
「这就是我的诅咒。自降生到这个世界起,我就一直带着这个诅咒。」
EEE…
就在贝尔身边,“咆哮剑”发出了微微的低吼。
贝尔听到了悲鸣——是剑的悲鸣。被阿德尼斯的手所触碰的矿物的苦闷化作了不成声音的呐喊,在贝尔的脑海中回荡。
「怎么会这样…」
贝尔呆住了。
剑在腐朽。剑肌慢慢地变暗,出现了裂纹,完成了肉眼可见的扭曲成长。
阿德尼斯的种种思绪化作一道灼热的泥流,通过握剑的手流入了钢中。那是对剑的惊人感应力。剑已经彻底化为了阿德尼斯肉体的一部分。因此,剑直接受到了那异常力量的作用,绝对无法逃脱。
似乎阿德尼斯想要触碰它的思想越强烈,就越能使对象剧烈地腐烂损毁。贝尔想起了凯蒂在卡塔库姆洞窟中说过的话。
随着钢的腐朽,阿德尼斯的手也发生了变化——准确来说是他的指甲。阿德尼斯对剑的感应力越强,他的指甲就越是变得像是生锈的颜色一样。
阿德尼斯浮着红锈的五根指甲刺进了剑柄。他的眼中流露出悲伤的神色。在这期间,他始终坐在床上,用戴着手套的左手紧紧地握着膝盖。
突然,阿德尼斯挥起了剑。当啷。随着一声干巴巴的垂死之音,钢打在墙壁上折断了。剑刃从中间开始碎裂,破碎的碎片散落在地板上。这是多么脆弱啊,刚才还露着年轻剑肌的娇嫩的钢现在已经完全腐朽了。甚至就连钢的意志都消失了。剑变成了真正的亡骸。
「如你所说,我培育不了剑。而这就是理由。」
他淡淡地说道,然后把碎裂的剑扔了出去,剑连同碎片一起消失了。好像是班布处理的。在贝尔看不见的地方,化为亡骸的剑究竟是如何被遗弃的呢?一想到这里,她就脊背发凉。
「为什么会这样…」
贝尔浑身起了鸡皮疙瘩。她的耳中仿佛还回荡着剑那无声的叫喊。
「是旅行的诅咒。」
这下就连贝尔也瞠目结舌。
卡塔库姆是超越了“正义”与“恶”的中立圣所。
“恶”之所以熟悉这里的地理,单纯是因为他们都是“外面”的人而已。若是出于一己私利侵害卡塔库姆的人,即使是“恶”,也会被卡塔库姆的管理者科林斯一族击退。另一方面,凡是来卡塔库姆探望死者的人,即使是“正义”,他们也会郑重欢迎。
有一次,一位年老的旅行者造访了这里。
他属于不存在于“剑之国”中的种族。显然,这位老人是一位旅行者。
而且,他还是一位意识到自己死期将至的旅行者。在遇到科林斯一族之后,老人告诉他们,自己是为了寻死而来到卡塔库姆的。他希望科林斯家族能够吊唁他。其理由之一,就是告死鸟之花。为了宣告死亡而起飞的告死鸟之花会绽放与死者的遗属数量相等的花朵——它是会为留在已逝之人再也回不去的故乡的人们带来其讣告的鸟花。因旅行而生,同样死于旅途中的人们,最后所追求的唯有如此。
作为被科林斯一族埋葬的报酬,旅行者提出要在死亡之前帮助科林斯家族。明白了这一点的科林斯家族和他约定在短期内一起与侵害卡塔库姆的人战斗。
关于老人的一切都不清楚。即使到了现在,除了他是个男性之外,也没人知道他的其他信息。名字、种族、出生地,老人什么都没说,人们只知道他是一个旅行者。
这位使用无法命名的特殊武器,以战斗作为对守墓人的赠礼的旅行者在死期来临之前死在了战斗中。亦或是,这也是他所期望的吗?
在黑暗的洞穴中,发现老人被剑斩断的身体的人是当时与他在同一区域战斗的汤姆=科林斯,也就是阿德尼斯的父亲。所谓的同一区域,指的是卡塔库姆洞窟被划分成的几个区域。科林斯家族并不是血脉相承的血亲,而是守护着各自领域的人的总称。
在汤姆=科林斯看来,在同一领域战斗的人就是一族的同胞。他悲从中来。老人的周围躺着无数剑士的遗体。一想到他孤身一人面对这么多敌人,汤姆=科林斯心中就涌起一种“这远远超出了对吊唁的答谢”的想法。
看着应该称之为剑友的男人,汤姆=科林斯拼命地想要照料他。但是,当那个人看到汤姆=科林斯想要把他扶起来的时候,他却说出了不可思议的话。
「不能碰我的血。」
但为时已晚,汤姆=科林斯已经把他那沾满鲜血的身体抱了起来。
汤姆=科林斯也在激烈的战斗中身负多处重伤。他感到一阵战栗,仿佛有什么东西借着伤口流了进来。可以说,正是这种战栗的心情拯救了汤姆=科林斯。那个人的血液带来的,既是咒缚,又是试炼,只有克服一切恐惧,接受它,才能发挥血液的效果。
「旅行的诅咒…」
老人说道。他的声音中充满了悲伤。
「旅行者的血可以继承诅咒。请相信,并将它流传下去。诅咒终将变成祝福…」
他没有说要流传给谁。不久,他就死在了汤姆=科林斯怀中。
按照约定,老人的遗体被埋葬,并且被播下了告死鸟的种子。在他遗体上绽放的花朵飞向了他在旅途之中遇到的许多人。
几年后,阿德尼斯出生了。
一开始谁也没注意到这一异常。
阿德尼斯触碰过的东西会逐渐腐朽,枯萎,腐烂。每个人都在内心某处感到奇怪,但从来没有明面上表现出这种怀疑。其实,阿德尼斯从小就知道自己的手有异常。但是,他自己并没有把那当成是异常。每个人应该都是这样的吧,他想到。所以,他没有和任何人说。
在阿德尼斯开始学剑之后,所有人都在心中确认了这是异常。可以说,正是他非凡的剑术才能讽刺般地将诅咒的形状清晰地展现了出来。握着剑的阿德尼斯的指甲上第一次浮现出锈红色。同时,他手中的剑眼看着开始腐朽。
看到这一幕,父亲汤姆=科林斯惊讶地说道,
「是旅行的诅咒…」
那个旅行者临死前的话语,无疑证实了这一点。
结束了幼龄之后,阿德尼斯的尾巴自然脱落。随着年龄的增长,他接受了成为城内居民的试炼,并成功地突破了它。这也是汤姆=科林斯的指示。
阿德尼斯会进入到“里面”,几乎可以用宿命来形容。
他的目的首先是寻找圣灰。如果说有什么药能治愈阿德尼斯的手的异常的话,那就只有圣灰了。但是,圣灰并没有治愈阿德尼斯的手,这也明确表明了阿德尼斯的手不能归类于疾病,而是一种诅咒。
所谓诅咒,就是指作为逃离神之手的代价而带在身上的,另一个维度的秩序,也可以说是只适用于个人的法则,是无法治愈的,但它是可以被接受——也是必须被接受,并且克服的。
但是,自己为何要接受它呢?这是阿德尼斯所要寻找的第二个目的,也是他的宿命:踏上旅途。生来就带着旅行之诅咒的阿德尼斯,若是想把自身上的诅咒变成祝福的话,就只有敲响旅途之门,并打开它。但是——
「我是为了成为旅行者而诞生的。不过,我为什么要去旅行呢?我完全找不到任何的理由。在步向“敲响旅行之门”这一目的过程中,我上升到了最高阶级,但我直到现在都没有在其中找到任何的意义。我一边害怕其他剑士发现这个诅咒,一边身为盗剑者活下去,最终我明白了,在日复一日的空虚争斗中,到头来,任谁都不知道自己活着的意义。即使如此,我还是继续活了下去。旅行的门还没有打开,我开始怀疑那棵神之树到底是为了什么才要永生…」
阿德尼斯说道。他的声音平淡得可怕。仅此,贝尔就能感觉到阿德尼斯的感情其实像平常一样激动。他所抱有的所有怀疑,其缘由均在于此。
他的那双棉猫般的眼睛,带着淡而通透的疑问的眼神。不可思议。我是为什么而生,为什么必须在这里?明明我连踏上旅途的理由都没有。
这是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这个问题本身就是诅咒吧。而且,这不是一个能让阿德尼斯心甘情愿接受的诅咒。
但是,就在这个时候。
贝尔明确地感受到了自己心中孤独感的消融。
虽说那是她在看到抱着雪莉肩膀的加普时才第一次感到的自觉,但是,那其实也是被她一直藏于心底的感受。现在,贝尔终于清楚地知道了它的真面目。
(我,要去旅行了啊…)
她的脑海中浮现出基尼斯和贝涅的面孔,凯蒂也在其中。她不是一个人,现在的她绝不是一个人。贝尔有着同伴,有着无可替代的剑友。想要离这些人而去的,反而是她自己。
(我不是一个人。这个事实,现在竟让我如此痛苦…)
她想起了自己在王的面前讲述旅行之理由时的情景:想知道自己的由缘,想遇到和自己相同的种族,想要成为自己能与之交合的世界中的一员。
那是因为自己是一个人——贝尔是这么想的。但是,当自己不再是孤独一人的时候,自己踏上旅途的决心是否有了动摇?——不。倒不如说,她向往旅行的想法更强烈了。之前,她是出于近乎于走投无路的感情上的渴求才会去旅行,而现在,她的意志确切而坚定。
这并不是说因为她一直都在追求着旅行,所以即使如今没有必要去旅行了,她也会觉得不得不去旅行。追求旅行这件事的意义,是喜悦,是悲伤,也是某种明确的意志。贝尔逐渐对此有了自觉。
「去旅行吧,阿德尼斯。」
贝尔说道。阿德尼斯讶异地看着贝尔。
「和我一起,打开旅行之门吧。」
贝尔下意识间脱口而出。不知不觉间,她的语气变得激动起来。
忽然,阿德尼斯眯起眼睛,柔和地微笑起来。
「什么啊…。不愿意就直说。」
「并不是不愿意。」
阿德尼斯盯着天花板,他的眼睛似是在凝视着某种未竟之物。
「我从出生起,就一直找不到旅行之诅咒的任何意义。我只能说,我从出生起就是这样了。我一直渴望着寻到旅行的理由,渴望着寻到自己的理由。」
他的声音干涸而平淡,其中带着几分真实,又带着一丝哀切。
阿德尼斯那双碧色的眼眸望向了贝尔。
「但是,随着你的出现,有些东西改变了。」
然后,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嗤嗤地笑了。
「你还记得那只棉猫吗?当我发现你在给他们喂食的时候,真的觉得很不可思议。为什么你光给它们喂食却不养它们呢?为什么你要给训练用的棉猫喂食呢?为什么你只要让棉猫坐在自己的膝盖上,就会露出那么幸福的表情呢?为什么…你明知会受到诅咒,也要去旅行呢?我甚至觉得自己也成为了棉猫中的一员,似乎在替棉猫们提出疑问。当我意识到这件事的时候,荒唐的事情发生了,我真的代替那个要被用来试剑的家伙,挨打了…」
一阵沉默,
沉默之后,阿德尼斯的话沁人心脾。
「…和你出去旅行的话,应该也会发生很多有趣的事情吧。」
他清爽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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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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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阿德尼斯道出了自己心情愉快的原因。
「你今天心情怎么这么好?」
贝尔并不是刻意寻问,而是调侃般地说道。阿德尼斯回答道,
「该确认的事情已经确认完了,就这么简单。意外的是,我心中很平静。」
以这样的话语为开场白,阿德尼斯继续说道,
那是一个完全没有椅子之类的东西的房间,阿德尼斯这么说道。这并不意味着房屋的荒废,恰恰相反,房间里很干净,完全没有多余的东西。光是坐在那个房间里,心就会自然而然地绷紧,感到一种令人舒适的紧张感。以剑士的住所而言,这是非常完美的空间存在方式。这里和加普的房间、班布的房间的风格设计完全不同,是会让人觉得“原来这就是最高阶级的剑士的房间啊”的房间。
房间的主人是“剑之国”的四大剑士之一,基尔=卢瓦尔。
基尔是一位四蹄族。他的马身不需要坐在椅子上。需要坐下的时候,基尔就把膝盖折起来,直接坐在地板上。房间的地板上呈长方形铺着灯心草编制的毯子。
「可怕的剑击。」
基尔毫不掩饰自己的感叹。
他的眼前是一张散发着厚重黑光的桌子。他和阿德尼斯隔着那张桌子相向而坐。
桌上有一把被劈成两段的剑。在即将枯萎的剑肌上,勉强可以看出LEGNA的刻印。那是使者的印记——这是提香的剑。
「如果这是拉布莱克=贝尔干的,那么她已是我无法匹敌的对手了。至少,如今失去了亲手养育之剑的我是赢不了她的。」
他的语气很不甘心,但是毫不做作,和这个男人很相称。
赢不了。虽然他嘴上这么说,但是很容易就能看出,他的内心一定还在思考该如何取胜。这是一个为剑而生的人最自然的姿态。即使手里的剑全部被打碎,他也会拿着剑刃的碎片,直到最后一刻都在思考如何取胜。这就是他的性格——这并不是执念过深,而是为剑而生的人的诚意。他的执念就是在与贝尔的第二次战斗中被畅快淋漓地一刀两断。基尔如此告诉阿德尼斯。
「这么说来,你知道从之前战斗中不断传出的不好的传闻吗?」
基尔突然想起什么似地说道。他的语气中带着忠告之意。
「这个嘛,不好的传闻一直在传入“里面”,从来就没有断过。」
阿德尼斯讽刺地笑了。他戴着硬质的皮手套和红色的头巾,隐藏起一切表情,毫不松懈地窥视着对方的真心。
「听说你是卡塔库姆出身的。是科林斯一族吗?」
「嗯…」
「传闻的内容是,正是因为你引导了科林斯一族,才导致我们在先前的战斗中败北。」
阿德尼斯突然露出刻薄的笑容,其中明显带有嘲讽的色彩,甚至可以说是怜悯。
「你真的愿意和自己的血亲战斗吗?」
「这是血亲间的礼仪。杀死父亲和兄弟们的人只能是我。我没有打算对任何人手下留情。我是真心想要战斗的。至于我为什么要和那些人共同战斗,那是因为敌人只有提香一人。况且提香死后,战斗的理由和必要也就消失了。」
阿德尼斯用尖锐的语气回答。他脸上的笑容消失得无影无踪。那是一副断然拒绝被人用无聊的好奇心窥视内心的表情。
基尔凝视着他的样子,慢慢地摇了摇头。
「真单纯啊。」
这不是揶揄,也不是感叹。他的语气更像是在安慰对方。
「如果你站在我的立场上,应该也会得出同样的结论。」
「可是,我可不想像你那样带着洁癖挥剑。」
「洁癖…?」
「我想不出其他的形容。一边拒绝别人的触碰一边挥剑,很辛苦吧。就是这样的感觉。」
基尔的语气依旧不带丝毫揶揄。对于阿德尼斯不逊的态度,他似乎并不生气,也不想劝诫。基尔只是有些困惑地看着这位正值若龄的青年。
亦或是,通过阿德尼斯,他看到了自己的青年时代吧。
基尔的眼神中充满了怀念。
这是至今为止的基尔从未有过的视线。阿德尼斯推测,这种视线是他在与贝尔战斗中被击碎了剑之后出现的。
果然,基尔说道。
「这是不久前还被自身的亡灵所附身的人说出的话。是逆耳的忠言。」
基尔那本来一本正经的脸现在看起来却有些滑稽,真是不可思议。
扑哧。进入房间之后,阿德尼斯第一次没有任何别的意思地笑了。
「你笑什么?」
基尔也露出了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容。
「你…仇怨消失了啊。」
「嗯。」
「是被拉布莱克=贝尔消去了吗?」
「那个人确实是个天才。与她的剑击,简直就像是对自己提出的一次质询。」
「质询?」
「现在存在于此处的你,是什么人…?」
基尔的话语变成了叹息。
「那才是正确的居合之道。随着剑击,过去的自己和现在的自己同时存在于我的心中。身为青年的我失败了,接着,现在的我也失败了。剩下的只有永无止境的未来,而以“我”的身份存续下去的,就是现在存在于此处的自己。」
无论什么样的语言无法表述自己的内心,也都无法将之传达给阿德尼斯。基尔的语气里透着这种焦急。
「和贝尔的居合吗…」
此时的阿德尼斯打从心底里羡慕基尔。他忽然有些生气,有些冲动。回过神来,他才发现自己已经用手按住了红色的头巾,一丝银白的头发倏然掠过眼前。
「在我心中,有两种想法仍在激烈斗争。有一件事,我必须要确认。」
基尔的表情立刻严肃起来。他察觉到,阿德尼斯的表情意味着他要进入正题了。阿德尼斯始终保持着自然的紧张感,甚至连身体都没有向前探出。在短暂的沉默中,基尔没有催促对方,只是静静地看着阿德尼斯那红色面具般的头巾无声地落在地上。
「你知道被称为试炼者的存在吗?」
基尔点了点头。他那灰色的眼瞳中闪过一丝讶异的光芒。
「我听说过。试炼者指的是直属于王,会去造访剑被打碎的剑士的人吧。」
「对。而如今,我正担当着这个角色。」
基尔微微张大了眼睛。
「我想把全部都告诉你。」
阿德尼斯告诉基尔,自己无法培育剑。这是旅行的诅咒。以最高阶级的剑士而言,这是令人惊愕的真相。但是基尔始终默不作声,每当阿德尼斯停住话头,他就静静地等待,实在是非常善解人意。
「作为得到圣灰的交换条件,我同意成为从属于王的试炼者。」
阿德尼斯说道。接下来的话才是正题。
「条件是,圣灰只能对自己和家人使用。然后,我得到了一个与圣灰似是而非,被称为试炼者之灰的东西。我造访了剑被打碎的人,接连对“正义”与“恶”施加试炼。」
「试炼是指…?」
基尔第一次开口问道。
「被打碎的剑在重生之时会考验握剑之人。试炼者的角色似乎有很长一段时间都处于空缺。在我之前,有一个叫曦安的男人担当着试炼者的角色。你也知道,那个男人挣脱了所有的束缚。」
「曦安…?」
贝尔歪着头。阿德尼斯窥视着她的侧脸。
「你不记得了吗?」
他讶异地说。不过,他应该已经知道贝尔的情况了才对。果然,阿德尼斯点了点头,然后马上解释道。
「是你的师父。他原本是城中的主族,身居弟王之位。原本是神官的他,因为成为了教导者而被解除了神官的职责。接着,他成为了旅行者,逃离了这个国家。他是远比我强大的,怀疑着这个国家的人的名字…」
但是,贝尔已经对此没有任何实感了,只有模糊的记忆片段在意识之光无法触及的心灵之底飘荡。
阿德尼斯继续说,
「你的意思是,那个试炼者如今来找我了吗?」
基尔像是说给自己听似地低声说道。
「那么,是你让被加普击碎的提香的剑复活了吗?」
「是的。我以试炼者的身份执意来找你,也是因为我想确认关于提香的剑的事情。」
「是“魔”吗…」
基尔的目光转向桌上提香的剑。
既不是“正义”也不是“恶”,而是身为神之树的仇敌的邪恶存在而遭到抹杀之人,其名正是“魔”。
「提香是因复活的剑而堕入了“魔”中。这是我在卡塔库姆得到的确信,同时也是怀疑。」
「什么意思?」
基尔将视线转回阿德尼斯。从他的表情来看,他与其说是在提问,不如说是早早就猜到了阿德尼斯想要说的事情。
「就是要测试一下的意思。我想要测试一下,复活的剑是不是就是“魔”本身?也就是说,复活了的剑,其目的是否就是让握剑之人堕入“魔”中呢?…我认为恰恰相反。我认为,剑的目的是考验握剑之人的真心,而在这个试炼中失败的人,才会堕入“魔”。」
阿德尼斯的声音中明确地带着罪恶的回响。如果事情真如他所说,那么虽说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但阿德尼斯就是让提香堕入疯狂的罪魁祸首。这种想法真正威胁到了这个青年的心灵。在他心中,这种疑虑无论怎么擦也擦不掉,即使他全力杀死了化为“魔”的提香,救出了真正的提香,他的精神仍然受到如此强烈的压迫。在“玉座之间”的神官团为他下达新的身为试炼者的使命之前,阿德尼斯必须确认一切。
「我现在要让你的剑和提香的剑一起复活。这就是神官们发出的命令。」
阿德尼斯说道。他淡然的语气中,回荡着这正是他苦思冥想之后的决定之意。
「如果复活的剑,仅仅是为了让握剑之人堕入“魔”的东西…到时,我想再次把它打碎,然后向神官们询问一切的是非。到那个时候,希望你能允许我再次击碎你的剑。」
基尔沉默了。他似乎察觉到阿德尼斯的恳求是毫无纷杂的真心。因此,他甚至觉得阿德尼斯很可怜。
「这太痛苦了…」
基尔喃喃说道。
如果果真如此,那就意味着阿德尼斯将背负可怕的罪孽。提香的狂乱,以及由此引发的所有悲剧,以及卡塔库姆的种种惨剧,都会将阿德尼斯的心无情地撕碎。
对于这个青年来说,如果无法确认真相,他将无法释怀。
「阿德尼斯啊,王的神言总是能对所有战争施以预定调和。你完全可以考虑成是能够让“魔”诞生于世的邪剑被放逐到了这个世界——而这一切都是神的意志。你完全没必要为此感到愧疚。」
但是,阿德尼斯明确地否定了这一点。
「不这么做的话,我就会和那些神官一样,变成神的傀儡。」
精神上的苦痛,也可以说是一个人有着独立意志的证明。阿德尼斯这样说道。
「我想问你的是,如果发生了什么状况,你会怎么做。」
「只要是王的神言,无论是什么邪剑,我都愿意握在手里。」
基尔也坚定地断言道。
这便是基尔对于挥剑这件事的骄傲。被赐予了邪剑,也是被神选中的证明。堕入“魔”吧。根据神言,为了神明而化为神的仇敌,为了神明而战斗。这才是“魔”的正确存在方式。
「不行!」
阿德尼斯激动地叫道。他的模样堪称愤怒。
「我不能允许。那种事我绝对不能允许。至少在与我相关的地方,我绝对不能允许那种东西的存在。最重要的是,我不能原谅我自己!」
越往后说,他的声音中越是带上了哀切。
「打碎吗…」
基尔怜悯地看着阿德尼斯。
复活的剑,如果是能生出“魔”的邪剑的话,无论是打碎还是视而不见,对阿德尼斯而言都只有痛苦。无论如何,阿德尼斯都必须独自承受无尽的罪孽带来的苦闷。倒不如说,只有这样,他才能承认自己是有着意志的人。
属实是个悲哀的青年。
最终,基尔说道。
「我知道了。是你见证了提香的最后一面。为了哀悼提香,就按照你的要求去做吧。」
拿提香作为理由体现了基尔的温柔。基尔这样说是为了减轻阿德尼斯的负罪感——为了吊唁被邪剑操纵的可怜的提香,才要打碎邪剑。基尔绝不会让阿德尼斯把对死者的罪恶感负于自己内心之中。但实际上,两人都没有意识到,这件事对之后的两人来说,都变为了无法逃脱的陷阱。
基尔站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他拿着自己那把破碎的剑,再次坐了下来。
桌子上并排放着两把已经腐朽的剑。
意为“活着的人”的,基尔的LIVED——
意为“使者”的,提香的LEGNA——
两把剑刻印都是被贝尔的剑击碎的。阿德尼斯在无意中感到了某种因缘,甚至可以说是神的意志。这其中有一种模糊的联系。但是,当时的阿德尼斯并没能有意地去思考这一点。
阿德尼斯从怀中摸出几个小瓶子。
这个以往每次只能得到一个的东西,仅限这一次,阿德尼斯从神官团那里得到了数个。
此外,还有一张图纸。那是一张描绘着魔法阵的图纸。这是一种既不同于笔记魔法,也不同于演算魔法的,可以说是试验魔法的特殊的文法形式。
「照着这张图纸把灰撒上去。」
阿德尼斯说道。
基尔以跪坐的姿态从桌子上探出身子,用灰在被打碎的剑上画线。按照神官团的指示,阿德尼斯一边参考图纸,一边仔细地把灰擦掉,将两把剑以互相交叉的形式放在魔法阵中。
这个灰与圣灰似是而非——两个最高阶级的人都对这一点心知肚明。圣灰总是给人一种精炼而成的印象,而如今被撒在剑的周围、形成图形的灰看起来却很粗糙,给人的印象仍是某种原料。
等到第二个瓶子空了之后,因为头发和汗水阻碍了工作,阿德尼斯戴上了红色的头巾。这工作就是如此的细致。基尔沉默地凝视着由灰勾勒出的明确的纹样。突然,他那灰色的眼瞳染上了惊愕的神色。
随着灰按照图纸被洒下,两人都注意到一种看不到的力量开始发挥作用。既是剑士,同时也了解魔法的文法是如何构成的二人明白那毫无疑问是钢和试验魔法之间的共鸣。
「再生之歌…」
就像是在对图纸进行解读一样,阿德尼斯撒着灰说道。有形之物啊,回归其“形”与“质”的记忆,重新诞生吧——具有这种含义的歌被图纸上的复杂纹样精妙地编织了出来。这是城堡里的歌士们所掌握的最基本的歌乐。
「但是,不仅如此。简直就像是利用了这个再生的过程,将物品改造成了其他东西一样…」
基尔说道。为了不把灰打散,他压低了声音。但是,他的声音突然中断了。
更令人吃惊的事情发生了。
两把剑开始四分五裂,钢之细胞一个接一个翘起。在呈现崩溃之势之前,细胞们顺着魔法阵的形状,像是有着意志的别样生物一样移动起来。
阿德尼斯的手没有停止。他在崩解的剑上撒上更多的灰,调整着线条和刻印。他的样子就像是在对碎裂的剑唱着无言的歌一样。用灰烬描绘出的无声之歌将已经失去意志、腐朽殆尽的剑分解成碎片,然后又在将其重新组合的过程中,注入了完全不同的新的意志。
最后一个瓶子也空了。灰都没了。图纸完成了。阿德尼斯和基尔一起注视着异形的魔法阵。
现在,这两把剑已经面目全非。钢铁的细胞吞噬着被描绘的线,化为了群生的细胞群,沿着图纸将灰吸入其中。图纸也随之发生变化,慢慢地向着什么东西收缩,就像是花开、凋零、结出新的果实一样。
「看,刻印…」
基尔呻吟道。
LIVED和LEGNA,这两个刻印在被分解得七零八落之后,重新组合。
变化加快了。如今,两把破碎的剑融为一体,化为蠕动的异常钢铁细胞,狂舞着。灰已经一粒也不剩了。为了把钢之细胞诱导成某种形状而撒下的灰,已经全部被钢吸收。钢在新的意志下收缩成一团。
「怎么会这样…」
两人惊讶地喃喃自语。
这两把枯剑竟然重生了,并且还呈现出究极之刃的形状。
新生的剑又重又厚,又长又巨大,充满了可怕的锐气,是极其厉害的绝品。在那仿佛要吸走观者灵魂的漆黑剑肌上,刻着鲜红光辉的刻印。
——DILLEGNAVE
这是LIVED和LEGNA被分解、重组而成的未知词汇。
基尔的手像是被诱惑了一般伸向了剑柄。阿德尼斯连阻止他的时间都没有。吓了一跳的阿德尼斯连忙想要发声阻止,而那声音却在中途变成了感叹。
「哦哦…!」
两人兴奋地叫了起来。
剑的感应如咆哮一般,堪称是力量的爆发。握着那把剑的基尔不自觉间扬起了脸。那正是两把剑重生成一把利刃之时所发出的第一声喜悦的啼鸣。
「福音传播者…这是已经毁灭的神代的词语。」
基尔说道。那便是剑上刻印的含义。
两个人都发自内心地发出了惊叹。剑自己将自己的刻印表现出来,并将之传达给握剑之人,这是前所未闻的事。仅凭这一点,就可以看出这把剑有着令人难以置信的强大意志。握着它的基尔几乎陷入陶醉。
「这么美妙的剑,怎么可能是邪剑?」
他将剑刃插在桌子上。咔。响起了宛如野兽獠牙咬合的声音。
与此同时,厚重的桌子被一刀两断,轰隆一声倒在地板上。
剑刃仅凭意志便斩开了桌子。这是多么锐利的剑啊。阿德尼斯因感动而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你的猜想是错的。」
基尔笑了。这把剑并不是让握剑之人堕入“魔”的剑。它给予了身为剑士的基尔无限的力量,那个力量不沾染任何邪恶,甚至可以说是天真无邪,是力量本身的意志。
提香的狂乱绝不仅仅是因为剑。悲哀地确信了这一点的阿德尼斯颤抖着几乎要掉下眼泪。此时,他的心中只剩下悲伤,怀疑消散了。
「就在刚才,提香才终于在我心中死去了…」
阿德尼斯用戴着硬质手套的手按住胸口,声音颤抖。
「和我的怀疑一起…」
看着他的样子,基尔露出了温柔的微笑。
「死去的剑友得到了真正的吊唁,而失去了养育之剑的我却得到了新的剑。这一切都是因你勇敢的决断。感谢你,阿德尼斯。」
听到如此赞美,阿德尼斯松了口气。他全身的力气似乎都在慢慢消失。看着基尔握剑的样子,他甚至产生了一丝羡慕,心中很舒坦。
「竟然发生过这种事…」
贝尔的表情难掩惊讶。因为,在亲耳听说阿德尼斯被孤独逼到这种地步之前,她都完全不知道这件事。同时,她也置身事外地想到,阿德尼斯的生活真的是充满了波折。
「基尔那家伙,应该是打算近期再次向你提出剑斗吧。」
阿德尼斯若无其事地说道,贝尔抱起胳膊发出呻吟。
「想要自如地施展那把剑是非常困难的,但他一定能做到。在吊唁之雨停下之前,你应该就能看到那把剑了。」
「那把剑有那么厉害吗?」
「应该能和你的剑好好地一决胜负吧。我觉得它根本就不是常人能驾驭的剑。」
那不就像是怪物一样吗。贝尔苦笑道。她用手摸了摸身旁的“咆哮剑”。它仿佛因刚才的话而兴奋起来,发出微微的低吼。
「我不会输的。」
等待她的,应该会是一场纯粹的剑乐游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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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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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搁浅”酒馆中。
此时,是比紫色更深的时间。
在这里,除了与贝尔一起在卡塔库姆战斗过的人外,还有一张新加入的意外面庞。如今坐在一起的人,是已经成为这家店常客的基尼斯和贝涅,以及难得主动邀请贝尔的阿德尼斯,还有凯蒂=“贤者”。在卡塔库姆战役中立下大功的第一乐队华丽地聚集在了一起。而加入其中的意外面孔竟然是雪莉。
她是罗海德国王的爱女,是执掌城堡中歌乐士的首席,是一位集歌士们的憧憬与赞美于一身的月瞳族女性。
雪莉能加入这里全是托了贝尔的福。
那天,雨在黄之刻就停了。当时计石染上了赤色之时,就已经只能看见零零散散的雨滴滴落在水洼中了。雪莉再次造访贝尔的房间之时,正好是黄赤相半的时刻。雪莉一个人右手拿着伞,左手拿着从贝涅那里借来的衣服。衣服已经被她整齐地叠好,放在了绒布包里。她有些懊恼地说,其实她很想亲自洗完后还回来,但因为自己实在太笨拙,结果还是让侍女给洗了。
「你会开伞了吗?」
贝尔调侃道,雪莉一脸认真地点了点头。
「是夏迪教我的。一开始真的很难呢。」
至于难在哪里,贝尔没有问。因为雪莉已经一脸高兴地径直继续说了下去。
「伞这种东西,打开需要很大的力气,一直撑着也很不容易,需要承受风和雨的重量,即使胳膊都麻了也要努力撑住。」
有时伞柄会滑掉,有时会承受不住其重量。就像经历了一场离奇的冒险一样,雪莉滔滔不绝地说着。贝尔也渐渐习惯了,甚至向她露出了微笑。这是她们之间的第二次交谈。尽管如此,两人却不知不觉间已经相处得很融洽了,就像是一对老朋友一样。贝尔虽然心中觉得很不可思议,但说出来的话却越来越亲切。这并不是因为她厚脸皮,也并不是她单纯地不再对雪莉客气,而是她对雪莉产生了一种自然而然的亲近感。这是为什么呢?两人的立场明明如此不同——在贝尔心中,这样的疑问也不知何时被对方天真无邪的态度模糊了。
而在赤之时刻过了一半的时候,雪莉的脸上突然蒙上了阴影。
实际上,在那一段时间里,贝尔一直在迎合着她的话。虽然也有凯蒂=“愚者”一直在为她们提供话题的缘故,但这个凯蒂其实也在雨停之后不知不觉间不知道去了哪里。
「其实…我今天来见你,是因为有事情想问你。」
雪莉说道,她的全身微微带着紧张感。
贝尔立刻察觉到对方已经下定了决心。接下来,无论被问到什么问题,她都不能以玩笑的心态回答吧。贝尔的脸颊自然地紧绷起来。
「前几天,我在这个房间里唱歌的时候…你看了之后,说我很痛苦吧?」
贝尔微笑着点了点头。她之所以笑,是为了缓解对方的紧张感。
「我还是第一次被人这样说。每个人都…因为,唱歌就是我的全部。为了城堡,为了人民,我从小就一直在唱歌。不再唱歌的我,又有谁会回头看我一眼呢?要是我连唱歌都被说成是痛苦的话…」
她的话语随着颤抖消失了。一阵沉默。这样子真令人心痛,贝尔心想。
其实贝尔也不太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觉得雪莉唱歌的样子很痛苦。她突然产生了一种类似于愤怒的心情。不对,有什么地方出现了偏差。但是,到底是哪里不对呢?
「为什么,你会说我痛苦呢,贝尔?」
雪莉用沙哑的声音说道,她用走投无路的双目盯着贝尔。
自己的仅仅一句话就让这位才华横溢的歌士如此动摇,这让贝尔大吃一惊。她更加心痛对方了。自己必须回答雪莉的这个问题,贝尔强烈地这么想。贝尔有一种直觉:这是雪莉周围的任何人都做不到的事,只有现在在这里的自己才能回答这个问题。但是,到底是为什么呢?自己要怎么回答?说起来,雪莉真的痛苦吗?仅仅是自己无意之中想到的事情,对雪莉来说却如此重要,这是为什么呢?贝尔的脑海中盘旋着如此这般不成形的思考。
「贝尔?」
猛然回过神来的贝尔和雪莉不安的双目对上了视线。
「是客人来了吗?」
雪莉说道。贝尔一瞬间没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
贝尔打开了门。确实有客人在。而这位客人竟然是阿德尼斯。贝尔瞪大了眼睛,在红色的头巾下,阿德尼斯露出了不好意思的笑容,撇了一眼房间里的情形。
「有客人先来了吗…?呀,那个,我还想叫你去那家店吃饭呢。」
阿德尼斯小心翼翼地说道。基尼斯他们应该也在,他辩解般地补充道。但贝尔根本无暇注意阿德尼斯的样子。
「就是这个!」
她不由得叫了起来。这是直觉之后的直觉。阿德尼斯说的那家店,就是“搁浅”酒馆。那里应该有着一切的答案。至少,如果去了那里,贝尔应该就能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觉得雪莉很痛苦。
在阿德尼斯呆住了的间隙,贝尔回头朝房间里喊道。
「雪莉!也许很快就能找到答案了!」
然后,她再次转向阿德尼斯。
「你好厉害啊,阿德尼斯。」
就像她总是在关键时刻对“咆哮剑”所做的那样,贝尔亲吻了对方的脸颊。她这番完全无意识的动作给予了阿德尼斯巨大的冲击。阿德尼斯摇摇晃晃地向后退去,后背撞上了走廊的墙壁。这时,贝尔已经消失在了房间里。她催促着雪莉,转眼间,两人并肩站在了走廊中。
「这家伙干什么啊?」
阿德尼斯百感交集地低声说道,
在路上,阿德尼斯和雪莉互相做了自我介绍。在三人畅谈着的时候,凯蒂=“贤者”也不知从哪里出现了。贝尔告诉他,他们要去“搁浅”旅馆,随后,凯蒂也高兴地加入了他们。
贝尔一行人来到了店里。不出所料,基尼斯和贝涅都在。他们一看到贝尔就向她挥手,让她坐下。
「你想让雪莉公主也一起吗?」
贝涅瞪大了眼睛,高兴地给她安排了坐位。这些人对城中的主族和长耳族毫不畏惧。气氛立刻沸腾起来。
雪莉没怎么吃东西。她本来就吃得很少,再加上有规定,她绝对不能吃对嗓子不好的食物和饮料。花茶对喉咙不好,强烈的香辛料也不行,酒也不能喝,果乳也不合适——到头来,雪莉吃的东西只有一碗汤和一小块的面包果实。这难道是风媒花的食谱吗?真是令人吃惊。坐在雪莉旁边的贝尔感觉自己好像变成了一个大胃王。不过,贝尔倒是不会顾虑这种事。她尽情地吃着,而雪莉深感佩服地盯着她。突然,雪莉对贝尔低语道,
「原来你有这么多这么好的朋友啊。」
仿佛是在说自己的手绝对无法触及一样,雪莉的声音中回响着无尽的羡慕。她远远地望着座位上的热闹场景。
(那是什么眼神啊…)
贝尔的心中闪过一丝近似愤怒的想法。
「只要你愿意,无论何时,这里的所有人都是你的朋友。」
贝尔毫不客气地说道。她的语气绝不温柔。但是雪莉却睁大眼睛盯着贝尔,露出一副简直就像是陷入爱河一般的表情。她涨红了脸,说不出话来,微微颤抖的嘴唇露出了无法抑制的笑容。
「谢谢…」
在座的所有人都注意到了雪莉轻轻擦拭着眼角的样子,却没有一个人点明。众人只是继续着畅谈。如今,任谁都明白了贝尔邀请这位寂寞歌姬的真意。在雪莉看不见的地方,众人给予了她支持,给予了她正在追求之物。倒不如说,正是在得到了给予之后,雪莉才知道自己一直在追求的是什么。
「来了,贝尔…」
凯蒂拉了拉贝尔的袖子。终于来了。贝尔兴冲冲地回头看向了那边。在了。她急忙叫来店员,问了问是否合适。我想点一首歌…贝尔这么说道。然后,店员接过贝尔递去的硬币,离开了。
「我刚刚点了首歌。」
贝尔悄悄在雪莉耳边说。
燕尾族的女人看向了座位。四目相对——女人透明的眼睛从远处凝视着雪莉。雪莉被那双眼睛深深吸引了。女人从雪莉的眼睛中看透了她想要的歌。这就是这个女人的力量——如今,贝尔也明白了这一点。
在座的人都沉默了。
Lone…女人温柔地拨动琴弦。以此为信号,店里慢慢安静下来。众人的心中充满期待。女人张开黄唇,丝毫没有因被视线注视着而畏缩。
歌声响起。那是一首旅行之歌。与贝尔和凯蒂那时听到的不同,她现在所歌唱的是聚集在这家店里的人们。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人,本都有旅行的理由…这首歌有着这样的歌词,以及悲喜相交的旋律。
殷殷的歌声不会产生任何东西,反而会因此在听者心中引起某种别样的波澜。听到这里,贝尔终于确信了雪莉的痛苦的缘由,以及自己为什么一定要把她带来这里。贝尔心中有了答案。
聚集在这里的人,都是孤身一人度过了漫长时间的人。
其中有着因为在种族上处于弱势,所以经常隐藏自己的能力,一直随声附和的人;有着把自己的心完全化为他人的虚像,失去了自我,失去了半身,明明可以得到幸福,却始终孤身一人的人;有着会向周围的人露出獠牙,故意主张自己的存在,却因而使得自己被更加孤立的人。
因为放弃,因为愤怒,或是出于某种别的意志——出于各种各样的理由,这里的每个人都是孤身一人。倒不如说,他们将孤身一人当成自己的归宿,除了心甘情愿将之接受以外别无他法。
跨越了种种因缘,平等地理解了孤身一人的重要性与悲哀,亦或是想要去理解——这便是立场、种族、意志、能力和追求都完全不同的异质者们的聚会唯一的共同点。
不是徒然地赞美孤独,也不是盲目地否定孤独。确切地说,是自然而然地接受孤独。而且正是因为自然而然地接受,所以才能看清原本难以看清的东西。
旅途中的吟游诗人在歌唱。他们永远都是一个人。孤身一人的人们,为了让彼此的意志和思念交融而聚集在一起,为了终有一日再次孤身踏上旅途。为了让旅行的食粮和意义发生变化,他们不断去发现。其实,活着就是一场旅行。即使不出门,他们也是旅行者,也是这家店的客人,是供旅行者们聚会的“搁浅”酒馆的客人——就是这样的歌。
歌声诉说着,正是因为有着实际要踏上旅途的贝尔,以及已经是旅行者的凯蒂的存在,才让在座的人都同样地成为了旅行者。送走的人,迎来的人,旅行的人,都是不断地寻找着自己的所在,并不断守护着它的旅人。
可以说,这是一种想要从被神与法则所支配的都市的“乐”之秩序中摆脱出来的危险心态。尽管如此,他们也不愿将自己的悲痛和苦闷寄托在都市和法则这种身外之物上,反而选择将所有痛苦都归于自身。这是一首充满危险的生之赞歌。
但是,想要过上这样的生活,究竟需要什么样的才能呢?贝尔现在甚至认为这样的生活才是必然的生存方式。对于自己现在存在于此这种事情,难道还需要什么法则吗?一切都是无,无即是一切。为了活出真正的自己而把虚伪的自己全部吃个精光又有什么不好呢?每当在这家店听到旅行之歌时,她都会这么想。但是,贝尔强烈地意识到,正在自己内心暗流涌动的这种想法,正是自己被称为野蛮的原因。
最后,琴弦颤动,歌声仿佛融化一般停止了。掌声响起,这首歌至今也没有在现实中产生任何作用,但它在人们心中引起的波澜,一定能引导听众做出某种行为。贝尔一边拍手,一边想,雪莉又从歌中得到了什么呢?那一定不会和自已一样,也不可能用语言相互理解吧。尽管如此,贝尔还是强烈希望彼此的思念能够相通。
回过神来,雪莉已经泪如雨下。纵使她用手捂住脸,眼泪也从手指的间隙落下,旅行者的女人站在她的旁边,雪莉羞愧地伏下了目光。
「我讨厌哭泣。…太卑鄙了。我不想因为哭而感到轻松。」
雪莉凛然说道。尽管如此,她的眼泪还是静静流了下来。
旅行者的女人举起酒杯,仿佛在祝福雪莉一般,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她没有说话,只有那透明得令人吃惊的眼睛浮现出微笑。见对方没有任何回应,雪莉疑惑地看着她。
「她不能说话——除了唱歌的时候呢。她的耳朵也听不见,这是旅行的诅咒。」
凯蒂若无其事地解释道。
也许是这句话成为了导火索。雪莉这次真的哭了起来。
停不下来。她那纤细的身体里究竟涌动着怎样的感情呢?雪莉只是静静颤抖着。尽管如此,她还是一边维持着凛然之姿,一边无心地哭泣。
「我太卑鄙了。」
雪莉凝视着离去的女子的背影,喃喃说道。
「为什么?」
阿德尼斯低声问道。这不是对城中的高贵种族该使用的尊贵语气。但贝尔知道,对现在的雪莉而言,这反而是一种温柔。
果然,雪莉把求助的目光投向了阿德尼斯。
「因为,那个女人绝对不会哭泣。我,讨厌自己。同样作为歌士,我嫉妒那个女人,懊悔,悲哀,但是…一想到我也还能哭出来,我就非常高兴…」
基尼斯嗤嗤地笑了。他将胳膊肘抵在了一旁的贝涅身上。
「听见没,哭是卑鄙的行为哦。」
「胡说!绝对不是。我宁愿把哭泣理解为勇敢。」
贝涅惊讶地回答。这些水族有着一喝醉就爱哭的习惯。
阿德尼斯强忍着笑意说道。
「那是什么意思?你是经常对着女人哭诉吗?」
「真失礼。明明你也意外地会哭鼻子。」
简直就是小孩子吵架。贝尔扑哧一笑。受其影响,雪莉也擦着眼泪笑了起来。
「对了,贝尔第一次在这里听歌的时候也哭了。」
凯蒂突然说出了意外的话。在贝尔惊慌失措的时候,男人们的眼神瞬间变了。捉弄的对象一下子锁定在了贝尔身上。这下轮到贝尔想哭了。公主大人也是完全中了她的圈套。这家伙一哭起来不杀了两个人是不会停的。如果你想哭的话我就把我的胸脯借给你吧,不过先把剑放在地上。这三个人轮流说着,实在是不留情面。
「哭有什么不好啊,笨蛋。」
差不多得了,贝尔用一句话结束了荒唐的对话。雪莉的反应很敏捷,也可以说是很惊讶。
「你也会哭吗?」
雪莉惊讶地问道。
过于吃惊的贝尔不知为何笑了起来。
「那是当然的。我也会自由地生气、哭泣的。越是不这样做的人,就越是会把自己的感情寄托在别处,结果无法取回,不是吗?像是神啊人民啊之类的。」
真是一副了不起的样子。其实贝尔的话有一半是开玩笑,但是,这对这位歌姬来说可不是开玩笑。这是一句贯穿了她的心灵的惊天动地的话语。
「…无法取回…感情…吗…?」
就连贝尔也察觉到了对方非同寻常的样子。
「对不起,我说过头了。」
但是,雪莉突然抓住贝尔的手,紧紧抱住了她。
「一直以来,我都想被人依赖。哭泣,就意味着我也想要依赖什么人吗?」
贝尔环顾四周,大家都耸了耸肩,让她来回答。贝尔轻轻点头,回握住雪莉婀娜的手。
「就是这样,你逐渐忘记了你自己也需要依赖他人。」
她的语气可以说是漫不经心。
「很痛苦吧?」
雪莉的眼睛渐渐噙满了泪水。贝尔按住了她想要捂住脸的手,雪莉哀伤地低下头,眼泪扑簌地落在贝尔的膝盖上。虽然是很微弱的答复,但雪莉还是说了出来,
「……嗯。」
「我觉得你已经不会再继续痛苦下去了。」
「嗯。」
「那个,我说过头了,对不起。」
「嗯。」
「啊——也就是说,我也和你一样,那个,也会想要被人依赖的,你明白吗…雪莉?」
说着,她松开手,而雪莉跳起来抱住了她。
这位若龄已经过半的歌姬搂住贝尔的脖子,像孩子一样哭了起来。
「谢谢你,贝尔。」
她如此重复着。每当雪莉重复这句话时,贝尔就能从雪莉身上感到一种不可思议的重量。
(这个女人自己都不明白自己原来是如此可爱啊…)
有谁会觉得这个过于纯粹的歌姬的眼泪很难看呢?
虽然并非雪莉所愿,但当时的贝尔确实嫉妒了。看着雪莉,她强烈地意识到了自己的异形姿态。然而,她却发现自己心中充满了喜悦与怜悯,甚至还有优越感。她意识到,自己对于这位公主所怀有的复杂的感情,开始逐渐变得像是身外之物一样。
忽然,她想起了自己与养父母分别时的场景。
自己要吞下愤怒,咬住异形的自己,再在此基础上消除寂寞吗…。当时的自己这么想着,仅仅存在于此,自己就要强行背负如此贪欲吗,当时的自己咬牙切齿地想着。
而现在,当有人想要依赖身为异形的自己,而自己也想要接受对方的时候,贝尔却又感觉到了辛苦的滋味…。这种茫然的想法与她心中不知何时就要去旅行的孤独感结合在一起,让她感到雪莉的身体突然变得无比沉重。
(朋友,吗…)
看来想要征服这个词语,并不如她所想象的那么简单。
贝尔一边温柔地抚摸着雪莉的背,一边想着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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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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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段平平无奇的日子过去了。
有一天,醒来的贝尔发现有一条寄语传来.
是雪莉送来的。她想要邀请贝尔参加城堡里的舞会,兼做前些日子的回礼。诉说着如此话语的言语之叶盛开在宛如与送来它的人一样惹人怜爱的浅莲红鸟花之上。
把送来寄语的花摆在桌子上之后,贝尔思索着该如何是好。然后,就像是在回应她的疑问一般,她脑海中的指引者立刻开始展示那庞大的知识。
(…举行舞会的“舞蹈之间”是构成“剑与天平之间”的三个大厅之一,位于上位西,是掌管紫之刻的大厅。在那个地方,以城市的建乐为主,伴以气象乐和农乐的交响曲,与剑乐共同支撑起了都市,成为了奏响神乐的场所——)
「哼。」
贝尔率直地点了点头。最近她已经完全习惯了指引者的存在,甚至有时候还会自己向自己发问。
「舞会是什么?」
不知内情的人只会觉得她在自言自语。果然,另一个贝尔——也就是指引者在贝尔脑海里展现了正确的知识。
(舞会指的是歌乐士与其他众多的乐者一起奏响神乐,谋求城堡的坚固与都市的安宁的活动。剑乐士若被邀请到舞会之中,就等于获得了上级剑士的地位。其中也有很多人把舞会当作邂逅的契机,借此和城堡中的主族结合在一起。)
「嗯,不过要是雪莉的话,应该没考虑那么多吧。」
明白了之后,贝尔为了确认其他人是否也收到了这个消息,走出了房间。
贝尔的目的地是贝涅的房间。似乎是因为对方是同性,所以她最先来到了这里。但是,身为雌性的贝涅迪库丁此时仍然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基尼斯、阿德尼斯正在与贝涅一起讨论雪莉的寄语的情景。阿德尼斯最近的心情之好,让众人完全把他当成了外交派。
「我们打算穿着卡塔库姆战役时的制服去。」
你呢?阿德尼斯问道。这似乎就是三个人讨论的内容。听了他的话后,贝尔不由得笑了。
制服上,破碎的地方就按照破碎的形状得到了修补。拼死战斗的痕迹反而被修补成了图案。在因沾上了飞溅的血和自己的血而变黑的地方,还特意用金色镶上了边,实在是恶趣味。看着三个人的脸,贝尔知道他们是认真的。这确实是对王无言的批判,不过更重要的是,这也是三人幽默的体现。
反正聚集在那里的人都是些趾高气昂的主族和高贵种族。无论阶级如何,一介剑士既然收到了公主的消息,就必须做好受到相应的非难的心理准备。
那还不如反其道而行之。阿德尼斯暂且不提,独臂的基尼斯和独眼的贝涅如果穿上这样的衣服,他们那曾经跨越惨烈的修罗场的身姿就会形成一种无言的压迫,让周围的人为之颤抖吧。如果对他们口出恶言的话,说不定马上就会被拔剑相向——如果能让对方这么想,那就大功告成了。也可以说是一种扮丑。
该说是恶作剧还是调皮捣蛋呢?在与战斗毫无关系的“舞蹈之间”里,这样的打扮一定会引人注目。他们的动机应该仅仅如此。
「总而言之,就是要像你一样,试着被当作野蛮之人来对待。」
阿德尼斯轻轻笑了。
「笨蛋。」
贝尔一脸无奈地回答,内心中却有些羡慕。
关于服装,只有贝尔得到了不同的消息。雪莉说,想由她来准备贝尔舞会上的服装,希望贝尔能穿平时的衣服去城堡。这句话听上去就像是在讽刺她没什么像样的衣服一样,但看得出来,雪莉丝毫没有这种想法,她的目的很单纯。与其说这是在感谢贝尔带自己去“搁浅”酒馆,不如说只是出于姐妹般的亲切感。
「在身为主办者的公主大人看来,像你这种男装笨蛋不太能适应那种场合吧。」
阿德尼斯又笑嘻嘻地说,这是在讽刺她不善于打扮自己。
「我才没有扮成男人的爱好,只是这样穿比较符合我的性格而已。」
贝尔有些生气地回答。
对此,贝涅叹了口气。
「不过,我也能理解公主的心情。不知不觉…就想要这样玩弄一下呢。」
「嗯,我明白我明白。」
基尼斯迎合般地笑了。
「你们在想什么啊?真恶心。」
看着贝涅的手不停地乱动,贝尔产生了实际被触摸到的感觉,浑身鸡皮疙瘩。她吐了吐舌头,斜着抱起了胳膊,生怕被碰到一根手指。她的样子引得大家哄堂大笑。真是一群爱笑的家伙——是啊,她自己也笑着这么想。
然后,她突然注意到了卡塔库姆的服装这件事。
(这些家伙,其实应该知道吧…?)
那就是在卡塔库姆,就在贝尔自己认为事情已经结束的时候,战斗却还在继续这件事。
也许吧。她下定决心问了出来,而众人的回答却再次令她震惊。
「你已经知道了吗…」
阿德尼斯的表情既惊讶又抱歉。基尼斯和贝涅也是如此,这种期待落空的感觉让她非常失望。
「那个,我觉得你还是不知道比较好…」
阿德尼斯辩解道。仔细想想,即使经常把自己关在“壳”里,身为最高阶级的他也不可能不知道这种事情。
「什么啊,原来烦恼的只有我一个人啊。」
「那个,对不起。」
「虽然知道这样太见外了…」
「不好意思,贝尔。」
三个人接连道歉的样子让贝尔心中相当痛快。她不由得得意忘形起来。
「对了,听说加普为了那件事,有话要对我说…」
阿德尼斯突然想起来般说道。这当然是为了岔开话题,但贝尔不由得吓了一跳。
「贝尔,加普没对你说什么吗?」
「这个嘛…你还是听他本人来说比较好。」
贝尔努力平静地回应后,却感到心中骚动不安。
十有八九,加普要说的是阿德尼斯的父亲的事。
加普和阿德尼斯的父亲汤姆=科林斯战斗,并且杀了他。
(这件事,他还不知道吗…)
她确信了。这是多么微妙的巧合啊。但是这样的话,贝尔就什么也不能说,也什么都不能做。她只希望加普和阿德尼斯之间的风波不要过于激烈。
(双方都不要说多余的话就好了…)
在信念的归宿上,加普和阿德尼斯有着本质上的差距。
(不过,也只有现在了吧。)
阿德尼斯最近的心情非常好,但这说不定反而会成为灾难的种子。阿德尼斯这个人的心情只会处于狂躁和抑郁两个极端。根据与加普之间的对话,近来心情愉快的他可能会变得极度低落,或者勃然大怒吧。
也许是察觉到了贝尔的内心,基尼斯说了一句让她吓了一跳的话。
「加普吗?阿德尼斯要在“舞蹈之间”跟首席剑士干场架吗?」
「哈哈,那可真是棋逢对手啊。」
两人的声音都充满了享受。
「别这样。你们想让雪莉丢了面子吗?」
贝尔阴着脸说道。她的语气也自然而然变得严厉起来。
但是,这三个人是不会听的,贝涅还笑着问道,
「如果打起来的话,贝尔,你会支持谁?」
「笨蛋!」
贝尔压低声音说道。男人都是小孩子,也不会理解别人的想法。一旦发生什么状况,她就打算就用自己的剑把所有的人都惩罚一遍。
也许是感受到了她的这股杀气,三个人都像是因恶作剧被责备的孩子一样耸了耸肩。尽管如此,他们的脸上还是笑着,真是一群不知悔改的家伙。
贝尔深深地叹了口气。
时间由赤色转为紫色。随着时间的推移,“舞蹈之间”的门被打开了。
与“玉座之间”和“剑斗之间”不同,大厅里几乎没有观众席。
只有供人歇息的豪华长椅沿着大厅的边缘排列着,中央全是广阔的舞场。天花板上悬挂着巨大枝形吊灯,墙壁、柱子上到处都是闪烁的刻印,再加上镶嵌其中的无数时计石,简直可以用绚烂来形容。
舞台分为上下两层,高的一层像是露台一样,歌乐士们的头阵早早就到达了那里,庄严地表演着国家的“剑与天平”之歌。那里至今没有雪莉的身影。打扮怪异的阿德尼斯等人早早就受到了大厅中的瞩目,有人在窃窃私语,其中半是称赞半是污蔑。而此时,贝尔和雪莉正在休息室里。
不如说,她所受到的赞赏与侮蔑的视线比阿德尼斯他们更甚。
从贝尔拿着刻有王女的印记的花瓣,向掌管着“舞蹈之间”的神官请求指路的那一刻起,一切就开始了。
「我是拉布莱克=贝尔,应雪莉公主的邀请而来。」
听着贝尔那仿佛是被唤上战场的语气,紫色面具深处的神官仿佛吓了一跳。“舞蹈之间”的神官,衣服和斗篷都是紫色的,而且全都是女性。这也成为了她们对贝尔的评价分为了反对和赞美两个极端的原因。同性之间特别容易表露感情,这一点无论男女都一样。
第一个被贝尔搭话的神官从体格来看应该是个小女孩。实际上,这个悄悄摘下面具的月瞳族小姑娘此刻正在目不转睛地盯着贝尔的外貌,那是一张让人不禁怀疑她的尾巴是否还尚未脱落的稚气未脱的脸。
看到贝尔微微一笑的样子,她顿时红了脸,慌忙重新戴上面具。
「公主大人在这边,请跟我来…」
她战战兢兢地招了招手,然后领着贝尔开始前进。在进入休息室之前,包括进入休息室之后,贝尔一直都备受瞩目。无论怎么说,她背上的东西实在是过于巨大。无论什么时候,她都不愿放下“咆哮剑”。它永远是与自己同心的伙伴,而周围的人对那种异样的震撼力不断发表看法一事则实在是不足挂齿。
两人刚进休息室,就有人拦住了年幼的少女神官。少女的表情顿时严肃起来。
「不等我的命令就擅自带路,这是怎么回事?」
那是一种特别尖锐的、嫌弃贝尔的声音。看样子是年长的神官。她们干脆地摘下面具,就像发饰的一部分一样将其戴在头上,可见紫色神官们与其他大厅的神官相比,对于要不要戴面具的自由度更高。
「你是?你是知道这是哪里还进来的吗?」
这次,她转向贝尔,冷冷地说,言语间毫不掩饰自己的嘲讽。
贝尔无言地拿出印有王女的刻印的花瓣。
对方的眼角一下子上扬,似乎更加嫌弃她了。
「那可不是你这种无赖能拿到的东西。仔细说说你是怎么拿到的。」
贝尔竟然被她当成了强盗。或许,她的心中其实已经察觉到了贝尔是被邀请来的吧。但是,即使那真的是公主的邀请,也只会让她更加不悦而已。贝尔隐隐觉得她有些要嘴硬到底的意思。即使是确认了邀请的真伪,她也不会道歉,只用说自己不知道这回事就行了,甚至可以说自己这是在尽职尽责。果然,这位壮龄的月瞳族女性执拗地盯着贝尔。
「不必了!」
贝尔大喝一声,周围的幼年和壮年神官们都吓得后退一步。一瞬间,整个休息室都陷入了沉默。
「让我去见雪莉,这件事情就过去了。」
她故意直接叫出了这个名字。壮龄的女子瞪大了眼睛,嘴唇在颤抖。
「多么野蛮啊…」
「我确实是个粗人,虽然粗野,但不卑鄙,你要记住。」
她高亢地说到。事实上,她是打算对休息室中的所有人都这么说的。在贝尔看来,这种程度的刁难已经是习惯了。她已经不打算再一一理会,也不打算为此而烦恼了。她已经习惯了都市中的生活方式。
「谢谢你的指引。」
贝尔对少女神官行了一礼。她的言行举止充满了礼仪,英姿飒爽。一瞬间,少女在面具深处呆住了。
然后,她迅速离开两位神官。
「雪莉,你在吗?」
她大声呼喊的样子又确实像个盲流之辈。但她的态度中充满了要自己选择应尽礼仪之对象的意志。于是,在场的人们对她的态度分成了赞扬与污蔑两个极端。不过贝尔并不关心这些。
「我在这里哦。」
她的耳边传来了窃笑的声音。
贝尔回过头去,看到了穿着华贵的雪莉。这位女性为什么能打扮得如此雍容却又不失清秀呢?这就是贝尔的第一个想法。
雪莉挥了挥手,让陪同的神官们退下。
「你叫的那么大声,我好高兴哦。真想再躲一会儿,让你再继续叫叫我。」
「什么嘛,真是坏心眼。打从我一开始进来的时候,你就已经知道了吧?」
雪莉吐了吐舌头,缩了缩脖子。她的动作很自然,一点儿都不让人讨厌,非常可爱。
「嘿嘿,到这边来,贝尔,我有件衣服想让你穿。我是绝对不会让你逃的哦。」
她似乎看穿了贝尔的心思,拉起她的手,就像是要捉弄贝尔一样。在其他歌乐士还在换衣服的时候,贝尔就被她不由分说地带走了。
在两人身影消失的瞬间,休息室里顿时充满了欢笑、赞美、屈辱和怨恨,如繁花盛开一般五彩缤纷。
「这个…」
贝尔哑口无言。
她站在大大的镜子前,身前摆着一件纯白的礼服。
至于这位手持礼服的水族的服装师,贝尔觉得很是眼熟。对了,在卡塔库姆战役时,就是她为贝尔设计了衣服。一问才知道,阿德尼斯他们穿的衣服也都是她特意修补的。他们甚至说,衣服能那么合身,都是这个服装师的功劳。
那位服装师如今一边“嗯嗯”地说着,一边在贝尔身上来回试着。
「长度好像刚刚好,不过她好像穿这件比较合适…」
「很漂亮呢。不过,这款更好吧?」
「嗯…不过,公主大人,考虑到头发的问题,这个颜色比较合适。」
「哎呀,是呢。」
两个人都忙得不可开交。她们时而表情严肃,时而神采奕奕。贝尔试穿了无数的手套,各式各样的贵金属,各式各样的鞋子、发饰、指甲油、在脸上刷上红印、在唇上涂上口红。无数的小小道具像山一样堆在了一起。
贝尔就像稻草人一样被两个人夹在中间。在茫然中,她渐渐被打扮起来。没有插话的余地,她能做的,只有对雪莉的呼唤做出反应而已。
「这是我最喜欢的裙子,和你的年龄正相衬。非常合适」
「谢谢。」
「呐,这个很漂亮吧?很适合你的手。戒指的话,这个最好。」
「…嗯。」
「你的头发真漂亮,如果用上银的话会更好看的。耳朵也配上吧。」
「…嗯。」
咆哮剑已经从她背上卸了下来,被小心翼翼地放在了后台的角落里。剑身刺穿了长椅,陷进了地板中。因为是珍贵的剑,所以才特意放在了长椅上,结果却因为那超乎寻常的重量而变成了这个样子。不过也正因如此,才有了这颇显合适的剑架。
万一剑倒了就不得了了。因为没有人能举动它,也没有人能移动它。万一它掉在歌乐士柔软的脚上,骨头就会被砸得粉碎。仅仅耗费一张长椅的代价已经相当小了,剑贯穿其中的样子也让后台的人有种剑被收进剑鞘的感觉,让人感到安心。
「绝品啊。」
不久,服装师对自己所完成的工作做出了满意的评价。
「真漂亮!简直就像是天鹅之花一样。」
看着镜中打扮完毕的贝尔,雪莉发自内心地发出了感叹。
贝尔已经说不出话了。她既疲劳又困窘。她还是第一次体验到,光是呆呆地站在这里就会这么累。然而,也许是回报吧,贝尔自己也感到了一种人靠衣服马靠鞍的感觉,心中既惊讶又发痒。看着如今的自己,她心中有一种神清气爽的感觉。
「确实,感觉好像变成了一只鸟一样,脚下轻飘飘的。」
她的言外之意是想要背上剑,但是雪莉没能理解。
「轻装上阵对跳舞很有帮助。今晚请好好享受吧。」
这时,神官们突然来叫雪莉。
其实她们从刚才开始就在叫雪莉了,但是雪莉却半无视了她们,而是形影不离地纠缠着贝尔。她本是负责率领歌士的忙人——和加普一样,在这种时候,她本不该在这种场合埋头于私人交往。
「去吧,雪莉。我已经很满意了。」
听了贝尔的话,雪莉反而寂寞地皱起了眉头。刚才还像姐姐一样给贝尔换衣服的她不知不觉间就对着贝尔撒娇了。贝尔终于笑了起来。似乎是意识到了这一点,雪莉脸上微微泛红。
「贝尔,刚才被你怒吼的神官,一直对我说唱吧唱吧,无论我唱得多么大声,她都不会让我停下来。」
雪莉低声说道。
「一定是因为她自己不会唱吧。不过从现在开始,我也要学着像你那样做呢。」
说完后,雪莉扑哧一笑,然后轻飘飘地退了出去。
贝尔露出了苦笑。她瞥了一眼镜子,看到自己宛如纯白花朵般的可爱模样,差点笑出声来。这是什么不好笑的笑话吗。在地上驰骋的狼,要天鹅的翅膀又有何用?她是这么想的。
在进入“舞蹈之间”的瞬间,贝尔感到可怕的漂浮感袭来。脚下就像是空着一样,不由分说地就让她意识到自己与大地的联系很稀薄。实在是太不自然了。
如果阿德尼斯在身边的话——仅仅是在身边而已,自己的心情应该会轻松许多吧。但是她没能如愿。
阿德尼斯似乎有些醉了。
「就像一朵鸟花一样,看起来很好吃。」
两人刚一见面,他就说了很没节操的话,然后侧腹部挨了贝尔的一记铁拳。
紧接着,加普也来了。和贝尔打过招呼之后,他立刻把阿德尼斯带走了。
至于基尼斯和贝涅,他们各自用各自的方式让周围骚动了起来。被女性包围的他们一副忙碌的样子。基尼斯以独臂的姿势灵巧地将盘子放在膝盖上,津津有味地吃着食物喝着酒。他的左袖耷拉着,丝毫不显独臂的凄惨,反而充满了幽默感。他的周围自然而然地聚集起剑士以及对战斗感兴趣的高贵种族,大家一起吃,一起喝,一起谈论指挥和剧本。
另一边,贝涅的独眼表现出了无尽的忧愁,他用以泪洗面的方式吸引着自己喜欢的女人。在旁人看来,他絮叨着伤口的来源的样子确实是吸引到了少女们的心。聚在贝涅周围的女人们的样子让人不禁这么想:她们应该是是明明知道他在骗人,却还是心甘情愿受骗吧。
两个人半斤八两。随你们的便吧。贝尔有些赌气地一个人迈开了步子,离开了。
不过,让人吃惊的是,向贝尔打招呼的男人不止一两个,而且全都是邀请她去跳舞或者喝酒的,甚至还有人邀请她去外面的露台上吹吹夜风。唉,你们还是找个别的对象吧——贝尔不由得想要如此忠告。刚开始的时候,为了不失礼节,她还会礼貌地拒绝。但慢慢地有无礼之徒出现了,对此,贝尔也已经完全习惯了。
「哦,你就是那个用刚剑的女人吗?据说你还有个外号叫碎剑者。和传闻中不一样,真是纤细的手腕啊。」
一个男人突然握住了贝尔的手,贝尔则迅速地将身子靠过去,笑得像花儿一样灿烂。
两人彼此靠得很近,几乎能感受到对方的气息。贝尔摆出一副要靠在对方身上的架势,对方的表情顿时恍惚起来。男人真的永远是个孩子。然后,贝尔轻轻回握了一下他的手,男人的脸立刻变得铁青。猛烈的剧痛让他瞪大了眼睛,他想甩开贝尔的手,但是未能如愿。最后,男人整个手腕的骨头都开始嘎吱嘎吱地作响。要是再被捏下去的话,他的手肯定会碎的。男人被恐惧支配了,而贝尔依旧露出纯真的微笑,在男人发出尖叫之前,她突然松开了手。男人摇摇晃晃地往后退,好不容易才没有一屁股坐在地板上。
「想要碰我的话,就得做好丢一只胳膊的觉悟哦。小心别被我咬死。」
对着目瞪口呆的男人,贝尔微微一笑。
也有不计其数的男人因她这样的行为而感到兴奋,或者认为这是一种挑逗行为。当然,也有同样数量的男人侮辱她是个野蛮的女人。在这里,贝尔得到的评价也是两个极端。
(啊,真烦人。)
贝尔本人则完全不在乎。反正这些男人都是出于无聊的好奇心才靠近自己的。她的外表、异常的出生、手中的刚剑、充满波折的人生…作为好奇的对象,贝尔是十分够格的。即使她答应和男人们一起跳舞,那也只会变成庸俗话题的种子吧。对方的甜言蜜语和与她在战场上以剑交锋的敌人的狡诈策略相比,不过是显而易见的戏言罢了。一切都是这么可笑。
她并没有表现出轻飘飘的浮游感,也就是说,她没有让对方看到自己的任何弱点,也没有表现出任何供人趁虚而入的机会。她只是飘飘然地在等待着。自己具体要做什么呢?她自己也不知道。贝尔只是等待着而已。等待的对象则是雪莉。她为什么邀请自己来这里?贝尔必须看清其意图。
话虽如此,贝尔其实已经大致猜到了。当注意到雪莉和歌士团一起登上了上层舞台的露台之上时,她确信了。
慢慢地,大厅中的嘈杂声仿佛融化在了外面的黑暗中一般安静了下来。
雪莉出现了。她率领着歌士们、立于城中的建筑者们以及气象乐者们,背后映衬着巨大神树的威姿,以凛然的姿态举起了手。
「荣光永存。以神之御枝之业,在尊贵的“剑与天平”之上,吟唱永久的光荣吧。」
雪莉说出足以与神言匹敌的尊贵巫语。
哇…满溢在大厅中的欢声也随着雪莉再次举起的手慢慢地静了下来,仅剩微微的喧嚣强烈地撞击着耳朵。一种舒畅的紧张感油然而生。就在彻底的沉默即将来临之际,低沉而安静的歌声开始响起。聚集在“舞蹈之间”的各种乐者们开始了演奏,接着,大厅中突然充满了高亢的咏唱。颤动。贝尔感动得兴奋不已。由百余名歌士、乐者组成的团体,随着雪莉的一举手一投足,仿佛跳动般弹奏出音符。他们的演奏很是出色,不过,现在站在那里,仿佛如率领全军的剑士之长一样唱着歌的,真的是曾在“搁浅”酒馆悲痛地埋膝哭泣的雪莉吗?
那美丽而可怜的身姿如今带上了神圣的色彩,打动了贝尔的心。
最重要的还是那首歌,很有张力,听起来很愉悦。在殷殷的庄严歌声中,有着一屡向往着“乐”的坚定意志的光芒。歌声中几乎没有贝尔曾经在无意之中感受到的悲壮感,而是饱含着光彩夺目的光辉。
(是这个吗…)
贝尔确信了。她不禁热泪盈眶。雪莉想让贝尔看的就是这个。话虽如此,这并不是因为身为歌士团首席的雪莉想要展现她身为王女的威严,而是她想明确地回应贝尔对她说的“既然你已经认识到痛苦的由缘,那么就没有必要再痛苦下去了。”的这句话。
(真努力啊。)
是一样的啊。雪莉和基尼斯,贝涅,还有阿德尼斯他们是一样的——就像他们也曾经在贝尔不知道的地方过着痛苦的日子,而有一天,他们终于抬起头来,对一直以来遭受的痛苦毫不避讳,难为情地说,“原来这样的事也能做到啊”是一样的。而站在那个奢华的舞台上的雪莉实际上并没有失去亲切之感。半闭着眼睛的她一副沉醉的表情,隐约而确实地感受着贝尔的存在,以此为支撑,她不知不觉间甚至忘记了痛苦本身。虽然身处被人规划好的桎梏之内,但雪莉确实是在竭尽全力地自由歌唱。这让贝尔喜出望外,也羡慕不已。
(我也不能输啊…)
如鸟儿一样漂浮的不安感变得更加强烈,激起了贝尔类似于嫉妒的对抗心。自己终究是一匹驰骋在大地上、露着獠牙的狼。鸟儿华丽的飞翔和歌声并不属于自己的领域。只要在这里,自己就一定无法胜过雪莉。贝尔有着这样的想法。这不是为了争强好胜,而是为了认识到自己的弱点——为了无论到什么时候,彼此都能平等相待。而这无疑是贝尔和雪莉所共同期望的。
雪莉连续唱了几首庄严而华丽的、颂扬王国与神明的歌曲。
从那以后,声音就安静下来。以演奏者为优先,舞会再次开启。
与此同时,贝尔也意识到自己没有必要再待在这里了。她干脆地转过身去。
她像跳舞一样从那些好了伤疤忘了疼、还想向她发出邀请的男人们手中溜走,快步走向出口。然而在门和贝尔之间,有一个人突然闯了进来。
「晚上好,拉布莱克=贝尔。你的打扮真漂亮,很适合你。」
来者身材娇小,身穿正装,形状优美的兔唇露出殷勤的笑容。
「你总是这么唐突。凯蒂=“贤者。」
贝尔笑了。她正想着是不是有着这个可能——果然这个男人也接受了邀请,应邀而来了。
「哎呀呀,我心爱的女人好像是要回去的样子呢。明明宴会还没有结束。」
凯蒂自言自语般说道。虽然他的语气垂头丧气,但他却竖起了长长的耳朵,用恶作剧般的眼神盯着贝尔的脸。
「我没有再待在这里的理由了。」
「不不,这个判断过于草率。理由,常伴于你的影子之中。」
他用非常滑稽的态度说道。贝尔扑哧一声,回以笑容。
「像你这样的人,在“硬币之国”中被称为“空”。」
「那是什么啊。」
「你想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吗?」
凯蒂轻轻伸出那只乳白色的手。他的动作非常自然。
「那就和我一起跳舞吧。」
「…我只在小时候的村落庆典上跳过舞哦。」
虽然嘴上拒绝,但是贝尔的那只手却不知不觉间拉起了凯蒂的手。凯蒂的动作让她觉得这么做才是理所当然。
「即使是花儿和野兽也能起舞。更何况是和我心爱的姑娘呢。难得来到了这里,还准备好了衣服,总不能没体会过舞蹈的喜悦就回去吧。」
他一步一步地把贝尔拉回大厅中央。可以说,凯蒂的领舞从这个阶段就已经开始了。接下来就是跳舞了。像是被风吹拂的花儿,又像是追逐猎物的野兽,凯蒂完美而自然的表演就像他曾经在卡塔库姆之战中发出的结界信号一样。
「你不知道被冠以轻盈之名的自己的由缘。我打心底里羡慕你能从名为重力的桎梏中半解放出来。」
凯蒂微笑着说道。他用身体把贝尔慢慢引进了舞会之中。一直以来关注着贝尔的人们的视线都被他吸引住了,而他似乎毫不在意,凯蒂一边继续说,一边配合着音乐,让两人的身体沉浸在动态的某种旋律之中。
「“空”是什么?」
「自由自在。」
凯蒂当即说道。
「“空”,指的是那些知道自己的由缘,知道自己所在之处,却不为之所困,想要挣脱一切束缚,以及想要做出挣脱束缚之事的人。」
「那就是空吗?」
「其实,一切都是“空”。所有活着的人,本来都是真正的自由之人。而注意到了这一点的人,被特别称为“空”。」
不知不觉间,贝尔跳起了舞。她的行动既像是剑乐,又像是居合,但又不同于任何一种。那是飞翔般的歌舞动作。凯蒂继续低声说道。
「Step是偶然,但也是必然。不踏出步伐,就没有“生”。而踏出步伐,就意味着迈向“死亡”。一切都是“空”。万物得到解放,同时连结在一起。没有怨恨,也没有希望。花儿在飞舞,野兽在追逐。只是在移动,只是在流逝。」
这些话,伴随着踏在地板上的声音,传入贝尔耳中。轻松,流丽,婀娜——贝尔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轻得简直不像是自己——也可以说,轻得让她觉得自己的身体确实就在那里。翻飞,跳跃,牵手,松开,微笑,头发流动,礼服化为翅膀。在这高扬和舒畅的感觉中,贝尔突然感到自己正在与大地诀别。此时此刻,曾经那么不幸、那么无情的大地,仿佛是在留恋贝尔一般,伸出重力之手,轻轻抓住了贝尔的身体,继而离开——在闪烁的光芒和流淌的演奏中,仿佛一切都凝固了。贝尔心中产生了一个唐突的念头。
(总有一天,我也会与“咆哮剑诀别吧…)
刹那间,她的胸中因悲伤而苍白不已,沉郁的话语像是滚落一般脱口而出。
「不行…至少现在,我还不能感受那种自由,还不能得到那种自由。我太孤独了…太寂寞了,甚至变得奇怪了。」
凯蒂微笑着。他什么也没有说,而是继续引导着贝尔的Step。借着他所展现的动作,贝尔就那样用全身歌唱、飞翔。
此时,贝尔知晓了鸟儿的喜悦。在那之前,她确实有一种变成了鸟的感觉,但不并感到欣喜,有的只是违和感。如果,曾经驰骋在大地上的狼被夺走了獠牙和强韧的四肢,取而代之的是婀娜的翅膀,会变成怎样呢?恐怕,狼会连翅膀的用途都不知道吧。因为过于不协调,所以狼只能自己把背上的翅膀咬断吧。即使狼失去了身为狼的缘由,想要在空中飞翔,这也从根本上就是错误的。失去了自我的狼,其结局便是连想要追求之物也一并失去了。
但是,贝尔如今真的化为了有着翅膀的狼。虽然她的全身都在歌舞,但她不是一个歌乐者,而是一个剑乐者。狼虽然还是狼,但同时也在扇动着翅膀。
轻盈,贝尔切身体会到了这个词所包涵的诸多深意。
喜悦与不安,悲伤与愤怒,优越感与羡慕,这个词就像是将这些都混杂在一起的琥珀结晶。正因为如此,大家才会忌讳轻盈。也正因如此,大家才会向往轻盈。贝尔完全理解了他们的心情。
不知不觉间,她的Step变慢了,周身的歌突然以一定的音调流淌着,仿佛消失在了夜色之中一般,渐渐与现场的气氛融合在一起,变得模糊起来。
歌曲结束了。演奏进入了短暂的休息。不过,为跳舞的人所准备的演奏是由轮班人员组成的。如果想要继续跳舞的话也能做到。
但是,凯蒂停下了脚步。贝尔也松了一口气,停下了脚步。
对于刚刚学会如何扇动翅膀的狼来说,这已经是极限了。而凯蒂很好地理解了贝尔的状态。深鞠一躬之后,他们走向了空着的长椅。
这时,贝尔注意到了掌声。在那之前,她的耳朵似乎就捕捉到了遥远的声音。随着距离越来越近,她终于听到了几乎爆裂般的掌声。这时,她才终于明白,
「太棒了!多么野蛮的美啊!」
「旅行中的长耳族和碎剑的女剑士…他们的舞姿简直完美!」
「看到了吗,那悠然的样子,简直就像是打破了高贵舞会的规矩一样,不是吗!」
虽然夹杂着奇怪的评价,但是因此才显得毫无虚假的赞赏落在了贝尔他们身上。有一半的人在喝彩,另一半人则露出厌恶的表情,发出轻蔑的声音。被贝尔无情甩开的男人们也在其中大声叫嚷着。看着将大厅一分为二的观众,贝尔的心情非常舒畅。平衡,也不错啊。真心喜欢和真心讨厌自己的人,各占一半正好。
她规规矩矩地坐在了长椅上,口中不禁说道,
「和天平一样啊。说不定,每个人心中都有着一座天平。」
凯蒂端着两个被注满了的酒杯,眼睛微微有了反应,兔唇带上了些微的紧张感。为了缓解紧张,他微微一笑,就像是把贝尔的话当成了耳旁风一样。
贝尔注意到了他的样子,但什么也没说。贝尔以天生的敏感察觉道,凯蒂对自己的态度不仅仅是出于好意,更是有着某种期待。说得难听点,他就像是想利用贝尔完成某种任务。但无论如何,凯蒂什么都没说,贝尔也什么都没问。她默默地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露台上站着两位最高阶级的人。两个人都是月瞳族。其中一人有着金黄色的体毛和威风凛凛的身躯,充满了壮年之人的威严。另一个人有着银白的体毛和纤瘦的身体,犹如水钢打造而成的“弯剑”一般,让人感受到年轻人的柔韧。
「我碍到了本应和你站在一起的人。原谅我的不解风情,阿德尼斯。」
「你是在说贝尔吗?我们之间没有任何值得你说到这种程度的事。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
在夜风的吹拂下,阿德尼斯听着对方的话,说道。他将酒杯贴近唇边,嘴唇略带嘲讽地向上翘起。
加普微笑着。也许他正在内心之中思考对方是否是值得自己托付师妹的人,所以才会这么仔细地观察对方吧。他的眼神是这样说的。阿德尼斯扑哧一笑。
「话说回来,光是我和你在这里这件事,就少不了被人过度解读吧?」
露台是恋人们交谈的场所,同时也是政谈和共谋的场所。
事实上,在晋升到最高阶级之前,阿德尼斯也曾多次利用过这个地方。
那纯粹是因为那样做很有趣。对阿德尼斯而言,那与其说是出于想要出人头地的欲望,不如说是出于一种“无论什么都好,只要有能让自己沉迷的东西,自己就能安心”这种无赖的动机。
在自娱自乐的过程中,阿德尼斯不知不觉间就升到了最高阶级。在其他剑乐者看来,这实在是一种荒唐而令人不忿的做法。这也是他被大部分剑士讨厌的原因之一。
「你只需要要告诉他们,你真正想要的是不同的东西就行了。」
「太荒唐了。他们可不是说了就能明白的人。我也没想过要他们明白。」
「你还是老样子啊。」
「觉得我傲慢吗?」
加普摇了摇头。
「你的影子,让我想起了年轻的我…或者说是,提香。」
加普的话语与基尔之前说过的话很是相似。总之,其中没有丝毫揶揄的色彩。
阿德尼斯收起了笑容。在红色的头巾下,他瞪大了眼睛,仿佛要看清对方的真意。
「…在最开始击碎了提香的剑的人,是你吧。」
「如你所见,是我将之击碎了。」
加普喃喃地说,
「那是因为,你不能抱她吗?」
「没错。」
加普直截了当地点了点头。
「你知道提香倾慕你吗?」
「你才是吧。外面不是一直在传你和她之间的恋情吗?」
加普罕见地用问题回答了问题,阿德尼斯苦笑道。
「我一直被她当成小孩子。结果得到了安慰的反而是我这边。」
听了这话,加普也不禁露出了笑容。
「我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女人。」
「我知道。提香也是,大家都知道的。说起来,水族会有这样拙劣的恋爱行为本身就很奇怪。——提香她,只是感到了寂寞而已。」
「是吗…」
「嗯。」
「我不能理解那个人的哀伤。所以,我无法拯救那个人。很遗憾…」
说出如此话语的加普,并不是想强调提香堕入了邪恶的“魔”之中,而是在表述即使自己击碎了至今仍是剑友的提香的剑,却也没能将她从心灵的困境中拯救出来的遗憾。
阿德尼斯也明白这一点。他红色头巾下的表情无意识间放松下来。
「以首席剑士来说,你实在是太软弱了。被你击碎的剑已经由我复活了。没能拯救她的,不只是你一个人啊。」
回过神来,阿德尼斯的语气变成了像是在鼓励加普一样。以前,他总是和加普对着干,现在却发生了这么大的变化,他不由得露出苦笑。
「你来这里,就是为了说这个吗?」
「并不全是,但也不是毫无关系。」
然后,加普直截了当地说。
「在卡塔库姆,我和你的父亲…汤姆=科林斯战斗,并杀死了他。」
他的话语如铁一般沉重,但是,阿德尼斯就连这份沉重都随着夜风随意接受了。
「我知道。」
他的嘴角带着平静的微笑。在淡蓝色的圣星照耀下,阿德尼斯手中的玻璃工艺酒杯中响起了冰块融化的声音。
「告死鸟为我带来了寄语。」
「是吗…」
「这也是父亲的愿望吧。他至死都在守护卡塔库姆。而且他的对手还是城堡中的首席剑士,这可比被死亡的瘴气侵染而死要奢侈得多。」
短短的时间缓缓地流逝着。阿德尼斯突然抿嘴一笑。
「你不是那种会来祈求剑斗对手的遗属的原谅的男人吧,你真正想说的是什么?」
「你果然很敏锐啊。」
加普喃喃道。阿德尼斯没有理会他,继续等待着。
「…是剑。」
「什么?」
「我保管着你父亲的剑。」
阿德尼斯眯起眼睛。他目光的前方是溶解在酒杯中的冰块,绝非加普。那是一种拒绝被他人理解的冷漠目光。
「…我要怎么做,你才会把那把剑给我?」
「条件是,你必须把之前从各种各样的死者手中夺来的剑,全部还给死者的遗属。」
「这就是首席剑士的裁决吗?」
「没错。」
「那么,以剑士之名,我要向你申请居合。」
阿德尼斯突然松开了手。他手中的酒杯和冰块一起在露台上碎裂。淡淡的紫色光芒瞬间弥漫在两人脚下。酒是红色的,是像血一样的颜色。刚刚融入那红色液体中的冰块,被阿德尼斯的脚踩碎了。
「你要通过居合来夺回剑吗?」
「只要你不松手,那么我这边也绝对不会放手。」
阿德尼斯第一次回头。他用冰冷的眼睛冷冷地凝视着加普王者般的双眸。
「既然不能用语言互相说明,那就用剑来说吗…可是,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就算被称为盗剑者,你又为什么要收藏剑呢?我对这一点…」
「我不能告诉你。」
话音刚落,阿德尼斯脚下的冰块和酒杯更加碎裂。
「班布。」
噌,阿德尼斯从虚空中抽出了剑。剑尖上充满了冰冷的杀意。阿德尼斯的剑斗总是以杀死对方为前提。因此,像那种不涉及硬币的无益剑斗,他无论受到多大的痛苦都不会参与。如今,阿德尼斯心怀单纯的凄绝意志。
但是加普纹丝不动,取而代之的是几个黄牙的身影迅速登上了露台的楼梯——是跟随在加普身边的“剑斗之间”的神官们。转眼间,他们就成为了加普的盾牌,挡在了阿德尼斯面前,让阿德尼斯连先发制人的机会都没有。他们早早拿起被锁住的剑,等待着加普的神言去命令他们讨伐这个无法无天的人。
不仅如此,还有一众神官翻动黄衣,堵住了大厅的入口,堵住了想要去往他们所在的露台的人。阿德尼斯被完全孤立了。
阿德尼斯看到另外一位神官捧来加普的剑,小心翼翼地将剑柄转向他的样子,冷冷地说道。
「这是宴会的余兴,希望首席剑士阁下能够以一名剑士的身份握住这把剑。」
「我不打算接受即兴剑乐,改日…」
加普的话就像没说完一样突然消失了。
然后,他将聪慧的目光从阿德尼斯身上移开,投向了神官们走过的阶梯。
有人说话了。
「你们俩怎么了?在剑斗吗?」
接着是咚咚的马蹄声。
阿德尼斯注视着神官们,同时也追随着加普的视线,喃喃道。
「基尔…」
有着红色马身的剑士带着愉悦的笑容来到了两人中间。
阿德尼斯和加普都对基尔那异样的打扮瞠目结舌。
基尔竟然穿着一件水钢制成的无袖外衣。水钢之衣是水族最喜欢的战场装束。其表面被染成黑色,内衬则是燃烧般的猩红,下面是四蹄族绚烂的铠甲。他的双臂被外套的下摆遮住,虽然看不见,但是却如同在衣下握着出鞘利剑一般,给人一种异常锐利的感觉。他的四条马蹄上也穿着钉有铁片的蹄铁,可以说是明显的战斗服装。与阿德尼斯他们的诙谐从根本上不同,他浑身散发着凶残的战斗气息,甚至豪壮到了不详的程度。
尽管如此,基尔还是笑眯眯地对着对峙的两人说。
「你们要在这里战斗吗?这里没有观众,也没有证人,太可惜了。」
「基尔…不是这样的。」
加普惊讶地打断他。他以一副“不要一大把年纪还干这样的事”的劝诫目光盯着基尔。
「怎么了,不战斗吗?」
「我的话还没说完。」
「阿德尼斯不是拔出了剑吗?」
「我还没有拔剑。这不是你该插手的事。」
「不拔剑…?」
基尔歪着头。他的表情依旧是笑眯眯的。但突然,他的眼睛一下子失去了感情。
「那就去死吧。」
他的斩击实在是太唐突了。
加普和阿德尼斯同时瞪大了眼睛。
漆黑的外套翻飞,深红色的内衬尖锐地划破了圣星照耀下的淡淡夜色。在那个瞬间,一把比夜色还要昏暗的利刃从基尔外套的影子中出现,猛地挥向了加普。
加普原本就察觉到了基尔异样的氛围,他留出了十足的时间从利刃中逃了出来。就在他想喝止基尔这种如同旁若无人般突然挥剑的行为时候,异变发生了。
噌,就像是追逐着划过的利刃一般,空无一物的空间中响起了声音。在一阵让人牙齿打颤的狰狞余韵之后,加普的胸口突然被一把无形的利刃贯穿。
「呶?」
即使是首席剑士的加普也伴随着滴落的鲜血跪下了。伴随着一声呻吟,他吐出了鲜血,发不出声音。虽说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但仅仅一记剑击,竟然就让加普连站都站不起来。
黄牙之衣的神官们骚动着保护了加普。虽然他们手握着“锁之剑”,但是,即使是要等待加普的命令,现在的加普也没有说话的余裕了。一名神官取出小瓶,急忙给加普用上圣灰。就在这时,叮,随着一声铃声般的声响,封着神官们的剑的锁链一齐被解开了。但是,加普还什么都没有吩咐。这也就意味着是神明本身向神官们展现了让他们举起剑的意志。神官们惊愕不已,接着,他们发出宛如欢呼的吼声,一齐拔剑,跳了起来。
阿德尼斯僵住了。他一动也动不了。从第一眼看到基尔握剑的手臂的瞬间起,他就一直压抑着自己心中那被强烈的恐惧所驱使的想法。动不了。颤抖的阿德尼斯呆呆地看着眼前展开的杀戮。那景象实在太过异常。
那是单方面的屠杀。基尔的外套每次翻动,剑技可与最高阶级的剑士相匹敌的“剑斗之间”的神官们就会被轻易横扫。
基尔每一次挥剑,神官的数量都在确实的减少。就像是小孩子把玩具玩坏一样。神官们的身体被砍飞,黄牙的外衣就像装满鲜血和脏腑的气球一样被打碎。哈哈!基尔狂吠般地笑着,那笑声中甚至夹杂着些许天真。每次被对方溅出的血沾染,基尔身上的外套的表面就会变得更黑,内衬就会变得更红。
咔啷。伴随着声响,看不见的空间被一分为二。那是无形之刃的声音。有人在弹回基尔之剑的瞬间被砍成两半,有的人虽然一下子跳了起来,但在再次举起剑的瞬间,双臂却被咔嚓一声斩断,滚到露台的地上。
不知基尔使用了怎样的魔法。每当他挥动那把剑时,无形之刃就会紧随剑刃经过的地方,在空无一物的空间中疾驰而去。挡不住,逃不掉,神官在挥下剑的瞬间反而被打倒在地。无法取胜。每个神官都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死了。
奢华的窗内,盛大的宴会还在继续。尽管发生了这样的杀戮,但谁也没有注意到露台的异常。与光明舞会仅仅一窗之隔的地方,便是黑暗的修罗场。
「太无聊了。」
不久之后,基尔回头看向阿德尼斯,露出开心的微笑。他的呼吸没有丝毫紊乱。
他的马蹄每次拍打水面都会溅起水滴。露台的地板上满是鲜血,血泊中,唯一活下来的加普正喘着粗气呻吟着。
「怎么样,这把剑很厉害吧?为了让它成为我的所有物,真是费了我不少功夫。」
基尔用无忧无虑的声音说道。他那精悍的壮年的脸上浮现出了如同少年般的笑容。
「啊啊…基尔…」
阿德尼斯悲伤地呻吟起来。强烈的血腥味令人窒息。
「你,怎么…为什么…」
他战战兢兢地指着基尔的手臂。基尔握着剑的右手完全被剑吞没,已经分不清手和钢的界限了。黑暗中,黑色剑身上那未知的刻印闪烁着点点深红色的光芒。
——DILLEGNAVE。
如今已经灭亡的神代文字正在不经意间嘲笑着阿德尼斯。
福音传播者——指的正是被神倾诉神言之人。此刻,这把会向握剑之人倾诉话语的剑正将神之树的神言显露在如祭品一般被奉上的剑士身上。
「怎么会…」
但是,阿德尼斯颤抖的指尖被基尔理解成了别的意思。
「什么啊,这个国家不需要不握剑的人。虽然我不知道你和加普之间发生了什么事。但接下来就随你便吧。要杀要剐都是你的自由,就当作是我给你的礼物吧。」
简直太荒唐了。基尔几乎是抱着玩的心情残忍地杀害了神官们。
这个纯真却又充满邪恶的基尔让阿德尼斯汗毛直竖。
阿德尼斯战栗不已。他哭嚎着,一脸悲痛地举起了剑。这是本能的动作。当剑尖稳稳立起之时,阿德尼斯的颤抖不可思议地停止了。阿德尼斯转眼间化为一把全身绷紧的弓,冰冷的杀意将恐惧和悲哀冷冷地包围。迷惘消失了。
「呀啊啊!」
阿德尼斯口中呼出裂帛的呼声。
迅猛的剑击擦过了地板,瞄准了基尔的马身。阿德尼斯打算砍下他的腿,接着将他的右臂一刀斩下。
基尔的剑倏地挥了起来。
噌,声音响起。阿德尼斯几乎没有感到任何冲击感,剑就断了。他立刻从“壳”中抽出另一把剑,但就在他握住剑的瞬间,剑却被无形之刃从根部咬碎。正当他再想拔剑的时候,无形的利刃划过了阿德尼斯的脸。红色的头巾在额头处被撕开,从阿德尼斯的背上滑落下来,掉在血淋淋的地板上。他银白的头发挂在脸上,被浅浅划开的额头滴落着鲜血,变成一条线从下巴滴落。阿德尼斯明明先发起了斩击,却在瞬间被逼入了绝境。哪怕只动一下,他就会被杀死。阿德尼斯纵然杀气腾腾,却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来玩吧。」
基尔笑了。他抚摸着被剑吞噬的手臂,满怀爱意地抚摸着黑暗之刃。
「这把剑,很漂亮吧?」
会被杀…就在阿德尼斯抱着必死的觉悟准备发出最后的剑击的瞬间,基尔突然转过了身,就这样走向了大厅。
「等等,你要去哪里?」
阿德尼斯压抑着声音制止了他。他双臂交叉,随时准备用双手拔出双剑。
「拉布莱克=贝尔在等着我。」
基尔欣喜地回答。他就像是去参加婚礼的新郎,同时,也是不可阻挡的死神。无论如何都不能让这个男人去大厅。
就在阿德尼抱着同归于尽的觉悟准备再次挥剑的时候——
「多亏了你,阿德尼斯。没有你就没有这把剑。」
这句话真正地束缚住了阿德尼斯。因为恐惧和悲哀,他全身的体毛竖了起来,接着,他的脸上浮现出了疯狂的死相。然而,他的身体却不能随他的意移动。阿德尼斯僵在血泊的地狱里,用绝望的目光目送基尔飒爽地走向了大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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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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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声突然变得微弱。某个瞬间,歌声突然唐突地中断了。
其他乐者们都屏住了呼吸,欢谈着跳舞的人们也都停下了动作,闭上了嘴。整个大厅被异样的寂静所包围,每个人都尽量隐藏疑惑的神情,仰望着舞台上的雪莉。雪莉脸色苍白,颤抖着。
刚才还带着灿烂笑容歌唱着的她突然就像被泼了一盆冷水一般浑身颤抖。她的眼中充满了畏惧,仿佛眼前有什么可怕的东西一样。事实上,雪莉确实看到了那个东西。她感觉到了它的存在,也听到了其无以言表的意志。那是神的意志,是绝对支配的意志。雪莉停止歌唱巫言,接着,她领悟了神言中的内容,继而愕然颤抖。
不…!
雪莉叫道,而实际上她只发出了一声嘶哑的叹息,那是非常悲哀的声音。
悲痛袭向了雪莉,舞会会场一片茫然,抨击着雪莉。在会场的一角,她发现了贝尔的身影。顿时,她的眼神变得像是在求助一样。贝尔也早早察觉到了异常,准备一有必要就跑到舞台上。雪莉盯着贝尔,自言自语般地说道。
「我将以我的声音传达神谕。今夜,想要蚕食神的根基的“魔”与邪恶之剑一起诞生,妄图在这个舞会中挥剑。」
在寂静的大厅中回荡的,正是绝对的神言。
在突然紧张起来的大厅中,雪莉那没有任何感情的干枯声音持续响起。
「有着“魔”之名的剑士,名为基尔=卢瓦尔。他是身为最高阶级却沉醉于凶暴之力的人…他击碎了身为神之御枝的神官之剑,对首席剑士夏迪=加普挥动邪恶之刃,想要夺走他的性命。」
雪莉的眼中充满了悲痛。泪水从她的双目溢出,滴落下来。除此之外再也没有什么。她的声音变得更加清澈、也更加干涸。
「在此下达剑斗的使命。讨伐“魔”基尔=卢瓦尔,将其杀死吧。在这场战斗中,执剑者的名字是,决意叩响旅行之门的人,拉布莱克=贝尔。」
雪莉浑身颤抖。在那一瞬间,贝尔仿佛看到了挂在蛛网之上的蝴蝶的悲哀。这是一个天生就被宿命之网所束缚的人。
「仅有拉布莱克=贝尔一人!」
雪莉高声念诵神言。
顿时,从雪莉身心内侧控制着她的绝对的神之手松开了。为了承受自身的重量,雪莉轻轻倾斜身体,然后就那样紧紧抱住舞台的扶手,屈膝跪下。手脚用不上力量,她刚从极度的紧张中解放出来,但猛烈的头痛继而袭来。紫衣的神官们迅速跑来,用处理易碎品的姿势想要把雪莉抱起来。
「快逃!」
但是,她推开神官们的手,站起身来,脸色苍白地叫道。
「快逃,快逃!」
身穿紫衣的神官们一齐抬起面具,瞪大了眼睛。神言是国家的根基,是绝对的真理。然而,颂唱神言的人却想要否定神言。神官们怀疑雪莉是不是疯了,慌忙上前劝诫,甚至是制服了她。
另一边,会场中的贝尔完全不明所以。
大概是神在命令自己和基尔战斗吧,她只理解到了这种程度。
但是看到雪莉的样子,她明白事情似乎没有那么简单。贝尔回头看向旁边的凯蒂,怒吼道。
「“魔”是什么啊,逃跑又是什么意思啊。是让我在这里战斗吗?」
仿佛将凯蒂当成了那所谓的神一样,贝尔大声叫嚷起来。她的声音中自然地带上了急迫。
「神言将为了踏上旅途而所需的最后使命交给了你。」
虽然没有失去冷静,但凯蒂还是加快了语速。
「在这种情况下,所谓的“魔”,就是因听闻神言而陷入疯狂的人吧…」
凯蒂的声音被大厅一角突然响起的惨叫声湮没了。与两人所坐的长椅呈对角位置的露台出口处,刚刚还在畅谈的妇人们注意到了在自己背后的黑暗中发生的惨剧,继而用尖锐的惨叫告知了杀戮者的存在。这一信息传遍了大厅,一时间一片哗然。
露台的玻璃门打开了。从黑暗中突然出现的四蹄族引发了更加尖锐的叫声。
这是理所当然的。那个男人的身影正是死神的化身。黑色的外套,深红的内衬,一身豪壮的铠甲,浑身溅满了鲜血,那带着异样的微笑环视四周的样子,仿佛是在挑选下一个杀死的人,令人毛骨悚然。
明显异常的基尔迈步走向大厅,然后撞到了一个因过度恐惧而站在原地不停喊叫的妇人,妇人顿时发出了惨叫。她的衣服和体毛都被仿佛从腥风血雨中走出来的基尔的外套染红了,让她悲鸣不止。
就好像现在才注意到大厅中除了自己还有其他人一样,基尔将目光转向了倒地大叫的妇人。突然,他翻飞外套,向妇人伸出了右臂。那只看似是为了扶起她而伸出的手臂挥舞起锐利的剑刃,笔直地向妇人的胸口刺去。
一声近似剑击的激烈声响淹没了妇人最后的叫喊。双目圆睁的妇人安静了下来。
「干杯。」
一个男人的声音从失去了意识的妇人头上传来。
是贝涅。他从背后抱住妇人,用另一只手向基尔举起酒杯。
贝涅竟然用那只酒杯挡住了基尔的剑。准确地说,他是以酒杯中的液体为媒介,构成了小型结界,挡住了剑尖。虽然媒介仅仅是这种程度的东西,但出自贝涅之手的结界仍然宛如沉重的铁块一般挡住了基尔的乱剑。
贝涅端着酒杯,就像战斗时那样闭着双眼。没想到他能在瞬间制造出如此坚固的结界,而且,他还能利用超常的听觉准确地对准对方的剑尖举起酒杯。
基尔呆住了,接着,他露出开心的笑容。
「你就是最近传说中的独眼弓箭手吗?」
他喃喃着迅速抽回了剑。
而杯中流出的半冻结的液体追着那把剑,就像植物的藤蔓一般,以猛烈的速度生长、缠绕,缠住了基尔的剑,接着向上蔓延而去。液体像蛇一样在剑柄上弹起,其尖端变成了锐利的箭,精准地射向了基尔的脸。就连基尔也似乎无法避开这出乎意料的奇袭。刹那间——
噌。贝涅听到了不详的声音。因为闭着眼睛的缘故,他反而更加强烈地感受到了那颗牙的存在。这拯救了贝涅。在感到异样的同时,他用一只胳膊抱起妇人,用力往旁边一跳。然后,有什么东西撕碎了贝涅方才所在的空间,同时,袭击基尔的冰蛇也被斩飞,化为了雾,散在空中,散发着酒的香薰。
香薰中夹杂着强烈的血腥味。基尼斯潜入了基尔的身后,打开了露台的窗户,将惨状大白于天下。血腥的场面让他面目严肃地皱了皱眉头,但他还是飘然地拿起了神官的剑,筹集着武器。
突然,基尼斯发现了生还者的存在。
「阿德尼斯…」
但是,阿德尼斯盯着基尔的后背,如僵住了般一动不动。
「喂,你没事吧,阿德尼斯。呜哇,加普殿下…」
听到基尼斯的声音,基尔微微回头。基尼斯和基尔四目相对。
「等、等一下…」
基尼斯将神官的剑扛在独臂的肩上,说道。
「根据神言,你的对手不是我…!」
说着,基尼斯把剑扔了出去。在扔出去的瞬间,他就转身逃走了。基尔轻松避开了被扔出的剑,然后,他一言不发地向基尼斯的后背挥出了剑。而在基尔身后,有一记斩击袭来。竟然是贝涅。原来,基尼斯把剑扔向了贝涅的方向,自己只是诱饵而已。基尔转过身,迅速地挡住了贝涅的剑,而本应逃走了的基尼斯此时却捡起另一把剑袭击了基尔。
「雕虫小技!」
基尔叫了起来。无需用出无形之牙,他就接连把两人的剑击落。不是由自己培育出来的剑实在是缺乏韧性。
「阿德尼斯!」
基尼斯再次斥责般大叫。阿德尼斯的身体猛地一颤。他呆呆地看着基尼斯,一副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的表情。
基尼斯当即将阿德尼斯的存在从战斗的框架中移除。虽说是战斗,但真正与基尔战斗是贝尔的任务。因为神言就是这么说的。如果基尔主动收剑的话,那么基尼斯和贝涅都不能出手。至少,在贝尔拿到“咆哮剑”之前,两人必须要制止这狂乱的剑士。这样一来,他们也说不定能略微揭露对方来路不明的剑技。
仿佛是在嘲笑这么想着的基尼斯一般,基尔猛然挥下了剑。
「基尔!我在这里!」
这时,贝尔忍不住叫了起来。她一边叫喊,一边像扔石头一样把坐着的长椅扔了出去。
在朝着基尔径直而去的长椅周围,烈焰飞舞。
在空中飞翔的长椅上,凯蒂的“式”展开了精妙的演算。长椅化为了火焰的铁锤,朝着基尔砸去。
咔啷。凶猛的獠牙激烈撕咬的声音响彻大厅。
被完全切成两半的长椅呈纵向左右分开,把左右的玻璃门都打碎了。与飞溅的玻璃碎片一起,“式”被切断,变成被分解的演算,化为细小的光屑在空中飘散,火焰也同时熄灭了。凯蒂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竟然,切断了演算…」
那是一把不亚于“咆哮剑”的可怕的剑。
而且,现在与基尔对峙的人都明白,基尔的剑会放出看不见的獠牙。这个谜团,无论如何都要在这里揭开。
但是,基尔的眼中已经没有基尼斯和贝涅了。他的马蹄轰鸣,径直朝着贝尔慢悠悠地走了过去。谁也无法阻止他。舞会现场的群众争相从贝尔面前让开。在贝尔和基尔之间,形成了一条类似婚礼花道的道路。
「你的剑在哪里,拉布莱克。现在马上拿起剑,否则我就杀了你!」
简直像个在耍赖的孩子一般,基尔叫道。
「你要我杀了没有剑的你吗!你要背叛我吗!拉布莱克!」
实在很难说他的神智是否清醒。
「说得真难听啊。」
贝尔呆住了。不用基尔说,她就已经在寻找能够跑去拿剑的时机了。但是,在她转身跑去的一瞬间,基尔或许就会火冒三丈地追上来吧。就算让他等一等,他也不会听吧。
基尼斯突然叫了起来。
「可恶!」
基尼斯举起了剑,这无异于宣告违抗神言。而就在贝涅想继续绕到基尔身后的时候,有一个人拦住了基尼斯和贝涅,也挡住了基尔的去路。
「在剑斗的双方都拿到剑之前,我来当你的对手。」
是凯蒂。话音未落,他便在脚下的地板上展开了“式”,开始演算。
身为旅行中的长耳族的凯蒂,适用于身为旅行者的豁免权,能够做出违抗神言的行为。基尼斯挥剑表示喝彩。
「碍事!」
基尔猛地跑了起来。但是凯蒂的演算阻止了他。火焰升起之后,他又以地板上的石头为媒介筑起一道墙,封住了基尔的行动。紧接着,冰刃之雨哗啦啦地落了下来。
看准这个机会、想要跑出去的贝尔看到凯蒂所展开的演算全部被基尔的利刃击飞,也看到了操纵着无形之牙的剑,以及握着它的基尔的手臂。
贝尔讶异地站在原地。
「那家伙,手腕…」
(为什么——)
贝尔的脑海中瞬间闪过种种思绪。忽然,她想起阿德尼斯提到基尔的剑之时的笑容,想起了提香破碎的身躯,想起了怎么砍也砍不死的那个身体。那个从内侧完全被剑吞噬了的悲哀剑士的身姿支配了贝尔。
「贝尔!」
凯蒂呵斥道,贝尔的身体颤了一下。
「神言选择了你!这是你最后的使命!为了踏上旅程!」
他背对着贝尔大喊。在这段时间中,他不断地进行演算,声音里不再有平时的泰然从容。
贝尔此时终于明白了事态的严重性。在那之前,她只觉得是走火入魔的基尔想要强行向她发起剑斗而已。而这样的事态却突然转变,化为了一场沉重的战斗压在贝尔身上。
「趁我阻止他的时候,快去拿剑!」
贝尔的礼服轻轻翻飞。
贝尔一回头,人群就一下子分散开来。就连那些想要从狭窄的门里事先一步逃出的人,也在周围的带动下慌忙从贝尔面前退了下来。
贝尔跑了出去。
休息室里一个人也没有。只有“咆哮剑”以长椅为剑鞘,孤零零地伫立在那里。
在那把巨大的剑面前,贝尔感到很惊讶。
她有一种未视感,仿佛自己现在才第一次看见这把剑一样。曾经,在城堡的宝物库中被锁链锁住,只能逐渐腐朽的剑的身姿,现在就在这里。在她的心中,与它初次见面的那一瞬间所感受到的强烈情感历历在目。而且,这绝不是她在怀念童年时的心情,而是刚刚才产生的心情,让她很是吃惊。
——EREHWON。
无何有乡——这个如今已经失去了意义的旧神代的刻印,超越了相遇之后的漫长时间,如今在这里再次以初见般的身姿面对着贝尔。
「是吗…」
贝尔一边喃喃自语,一边把手伸向了“咆哮剑”。
「改变了的,是我吗。」
剑像是在回应贝尔的手一般发出低吼。当她的手触碰到剑上的刻印的瞬间,原本黯淡的剑肌突然闪耀出白银的光辉。被其贯穿的长椅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剑展现出了锐利而优雅的姿态。这把用尚未结出果实、尚未诞生的钢所制成的剑,仿佛无时无刻不在重生。充满了无尽的力量的剑在贝尔眼前发出低吼。
贝尔的手滑过剑腹,划过剑柄。剑在颤抖。剑柄朝着贝尔的手飞了过来,贝尔握住了它。她用另一只手扶住剑,如一匹露出狰狞獠牙的狼一般提起了它。
她的脸上浮现出恍惚的笑容,心中对基尔的异变已经没有丝毫动摇。
残留的只有挥剑的意志。那是战斗的意志,是叩响旅行之门的意志。贝尔心中所有的感情和感觉都遵循着那个意志收敛,沸腾。因此,贝尔此时的微笑甚至可以用平静一词来形容,然后,她轻声低语。
「走吧,伙伴。客人们应该都等得不耐烦了吧。」
就像上次和加普前往“剑斗之间”时一样,她感觉自己终于合而为一了。贝尔迈开步子的脚、握剑的手、凝视着的眼中的每一个细胞都充满了力量,互相联系,互相协同。
走出休息室,广大的大厅在贝尔眼前展开。群众的喧嚣,踏在地板上的自己的足音,剑击的声响,剑友们的呐喊——贯穿这一切的,是贝尔的剑发出的咆哮。
「退下,凯蒂=“贤者”!这家伙的对手是我!」
基尔比凯蒂更早地回过头来。
「贝尔,这家伙的牙!」
凯蒂向悠然露出破绽的基尔喷洒了演算魔法的火焰。基尔的利刃毫不留情地切断了他的演算,一瞬间,变得毫无防备的凯蒂遭到了无形之牙的袭击。
贝尔明白了,凯蒂是故意给基尔露出了破绽。
噌。牙齿鸣响,演算的一部分就像是被挖开一样消失了。被切开的火焰描绘出了獠牙的样子,然后,那獠牙就这样深深剜进了凯蒂的肩膀。
「那是带有饮食魔法效果的剑!是撕裂次元之刃,无法阻挡!」
凯蒂一边用新的演算来保护自己,一边叫道。他的呼吸急促。在贝尔从大厅消失的短短时间内,他似乎变得比在卡塔库姆战斗时更加疲劳。凯蒂的样子,正是基尔如今力量之可怕的证明。
贝尔迅速跑进了凯蒂准备好的演算的间隙之中,站在基尔面前,像是在保护凯蒂一样。形势和刚才完全相反。
「谢谢你,凯蒂。」
贝尔背对着凯蒂,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看来我果然还是不能没有这把剑。」
说着,她向演算外踏出一步。凯蒂迅速消掉了“式”,基尼斯一只手拿着装满圣灰的小瓶子从背后跑了过来。贝涅站在一旁,和正在接受治疗的凯蒂一起看着贝尔。
贝尔跳跃着接近能够和基尔互相击剑的位置,然后静静地对着他。
(这就是因缘吗…)
面对着展露喜悦神色的基尔,贝尔在心中低语。在众人战栗的目光下,她将自己置身于孤身一人的战斗中,心情却平静得出奇。
(加普说过,从第一次拿到剑那时候起,我就和基尔结下了渊源…)
贝尔突然看到了基尔背后那巨大而沉重的门之幻影。那和曾经自己拿着“咆哮剑”逃离城堡时看到的门很像。
(…为了获得叩响旅行之门的权利,我和基尔战斗了。“剑斗之间”…是掌管黄之刻的地方。那时候,我的力量大都来源于寂寞与愤怒。)
基尔缓缓举起剑。他已经没有所谓握剑的手了。他的臂膊从肘部直到尖端都与剑同化,钢与肉正在互相吞噬。
(这是黄之刻的战斗吗…)
基尔突然低语道,
「这就是居合,你知道吗?」
贝尔举着剑,静静地看着基尔。
(是紫之刻的战斗啊…)
贝尔悲从中来。
(此时此刻,在这紫之刻,在这“舞蹈之间”,我,正准备与如昼与夜般改变了形貌与心灵的基尔战斗。…不…我也同样改变了吗…)
贝尔觉得就像是自己让基尔陷入了这样的状态一般。回想起来,从她第一次击碎基尔的剑开始,这个男人生命的齿轮就开始错乱了吧。因为与自己的相遇,与自己剑斗,这个男人陷入了疯狂。如此感叹的贝尔的脑海中,另一个贝尔,也就是指引者,发出了警告般的抗议。
(——不要无谓地沉浸于悲伤。)
贝尔笑了。她的笑容就像是被夜露濡湿的花朵一般哀伤无比。
(——悲伤之雨,会将你冻结,让你陷入饥饿之中。)
「我知道了啦。」
寥寥数语之间盘旋着无尽思念。贝尔高声回答。
基尔理解般地点了点头。他的脸上充满了恶鬼般的杀意。
两人在沉默的舞会会场上对峙着。
实际上,两人持剑相对伫立的时间极短。
出乎在贝尔背后观看战斗的三个人的预料,两人正面相对跑了出去。
(竟然…!)
凯蒂睁大了眼睛,惊讶无比。
咆哮。握着剑的手与手,被挥下的剑与剑,谁都没有退让一步,奏响起冲击的交响曲。大厅中响彻着剑击之音。仅仅一次凌厉的剑击,就足以让整个大厅为之震撼。
基尔刚刚接住了超重量的贝尔的剑,却没想到贝尔的剑竟然弹开了他的獠牙,由于贝尔的剑的面积过于巨大,那獠牙甚至无法触及她握剑的手。
「我心爱的姑娘,连切断次元之刃都能反过来切断吗…」
凯蒂的低语被剑乐的声音淹没了。
互相接住对方的剑的同时,两人各自左右跑动翻身,再次放出剑击。接住后,再挥起剑来。穿着铠甲的基尔蹄声轰鸣,贝尔身上纯白的礼服鲜艳翻动。这是居合之舞。击、弹、流、闪、跳、动,经过强烈而锐利的研磨,人马和翼狼这两种野兽在咆哮,美妙而战栗的剑乐在交响。两人的剑乐舞蹈让群众恍惚,与此同时,剑乐之锐利也让他们浑身发毛,仿佛只要远远伸出手,自己的手指就会被砍飞。
贝尔甚至不惜舍身,仅在一纸之隔躲开了基尔的剑和它发出的无形之牙,跳了起来。那是一种确切而又危险的激情,是她在卡塔库姆得到的,向死而生之人的觉悟。对死亡的思绪沁入身体,反而使她全身都燃起了生命之火。激烈的跃动之中却又混有死亡的静谧,让炽热之物更加炽热,清冷之物更加清冷。
「这就是你引以为傲的剑吗?没比之前的剑强多少啊!」
与剑击之音一同,贝尔叫了起来。基尔露出愤怒的表情。
双方都大致看出了对方的剑技。接下来就是在此基础之上比拼策略的胜负。
「以前那把剑不是更好吗!现在的你却拿着这么拙劣的东西,你连身为剑士的灵魂都被它吞噬了吗!」
这也是贝尔的真实感想。即使是被这把剑斩杀,她也绝对不会承认这种东西。这样的剑既没有带来任何感动,也没有带来互相击剑的喜悦。
这种剑带来的,唯有哀伤。剑与剑每次相撞、奏响剑乐之时,贝尔心中都会堆积起沉郁的悲痛。如此一来,她的剑击就会变得更加锋利,更加不再留情。而这再次让她感到无可奈何的悲哀。
「说啊!你的剑,连说话都不会吗!」
基尔歇斯底里地怒吼着,挥舞着剑。“咆哮剑”将基尔的剑的咆哮准确地传达给了贝尔,其内容只能用凄惨一词来概括。
饥饿。饥饿。饥饿。强一点,再强一点。疯狂的、强烈的欲望。吃。吃。杀。杀。快乐。欣喜。欢喜。想要浴血。什么都没必要想。只要随心所欲地挥剑就行了。对。无论何时何地,完全随心所欲。因为没有人能比得过自己——那把剑充满了令人不寒而栗的,纯真却又充满邪恶的思念。
贝尔注意到,在那繁杂的思绪中,有一个确切的剑语构成了核心。
——吾乃福音传播者。
它是这么说的。
福音,指的是神所降下的神言——
DILLEGNAVE。
刹那间,在贝尔的眼中,那漆黑的剑肌上闪耀着的深红的刻印,才是自己应该斩杀的真正敌人。
「基尔!」
她一边接住一旦没能接住就会立刻被杀死的剑击,一边呼唤着那个名字。
「基尔!」
但是,贝尔所认识的基尔已经不在了。现在在这里的只有可怜的剑士和噬身的剑。既是取悦神明,同时也是取悦奏响神乐的自己——最后,奏响神乐的剑将基尔的身心都吞噬殆尽。这种悲惨绝对无法容忍。
「你这混蛋!剑士不是你的食物!」
悲哀和愤怒让贝尔的剑加速。接着,她更是将自己的身体暴露在对方的剑前,猛地踏了过去。她身上的礼服已经被撕得七零八落,血肉模糊。但无论哪一处都只是浅伤。即使这些全都是伤到骨头的致命伤,贝尔也不认为自己会停下来。她再次向前迈步。无形的獠牙不仅切开了她的手脚,更是切开了她的全身。只差一点点,剑乐的平衡就被打破了。就在贝尔要被大卸八块的瞬间,基尔的剑尖有些微微的乱了。
EERREEHH…!
伴随着高亢的吼声,被研磨到极限的“咆哮剑”的剑刃准确地击中了基尔的破绽,朝着他的剑疾驰而去。之前,她向着基尔身体发出的剑击,也只是为了能在那一瞬间转而瞄准他的剑的假动作而已。贝尔的这一击完全出乎意料,基尔无法回避。
但是,基尔把活生生的左臂当作盾牌举了起来。他的左臂从手肘根部被砍飞,滚落下来,引起了群众的恐慌。贝尔一脸凶相地盯着对方。
「我,能杀了你。」
贝尔那低语般的声音被剑击淹没了。
独臂的基尔没有表现出任何痛苦,而是继续挥舞着剑,贝尔哀伤地接住了他的剑击。
从基尔那被切断的手臂上仅仅流出了些微的鲜血,取而代之的是从伤口上长出的如神之枝一般闪烁的东西,让基尔化为了异形的姿态。在悲痛之余,贝尔不想再伤害基尔的身体,只想要打碎那把剑。她要把那右臂从基尔的身体上切断。但是这样的觉悟反而把贝尔逼上了绝路。目标越是有限,防御就越容易,计策也变得单调。被早早读出了接下来的两三步动作的贝尔连连后退。
贝尔与基尔互相击剑,与此同时还必须躲开斩断次元的无形之刃。与“咆哮剑”之间的深切感应使得贝尔准确地看到了无形之刃。那剑刃的数量在逐渐增加,而基尔的剑也变得越来越迅速。每一次剑击,基尔发出的切断次元之刃就只有一个。现实中的剑刃和来自其他空间的影之刃成对袭来。就当是同时在面对两把剑就行了,贝尔心想。然而,由于斩击的速度过快,在影之刃还没有消失的时候,现实之刃的下一次攻击就袭来了,与此同时又产生了新的影之刃,而在其消失之前,现实之刃就再次挥舞起来。因此,结果就是贝尔不得不交替地同时避开三四个现实与影之刃。而且,每一把利刃都能切实地夺取贝尔的生命。现实与暗影无比协调,不可能露出破绽。基尔巧妙地分别使用现实和虚空的双剑,制造幌子。贝尔的剑一瞬间指向了天空,这是致命的失误。基尔的现实之刃向贝尔袭来。漆黑的剑刃向着贝尔的胸口刺去。已经不可能毫发无伤地躲开了,在不到一瞬间的时间里,贝尔放弃了左臂,顿时鲜血四溅。基尔的利刃狠狠地斩裂了贝尔的上臂,紧接着,无形之刃袭击了贝尔的脖子。贝尔反而向前踏了一步——只有这样才能避免死亡。剑刃划过了贝尔的头顶,在基尔和贝尔之间,“咆哮剑的巨体紧贴着对方的身体插了进去。按时间计算,两人几乎同时挥出了剑。贝尔的左臂被砍断,基尔铠甲的前胸板被砍碎。贝尔的左臂奇迹般地还连在一起,骨头也没有完全被打碎,只是肩膀以下已经没有了知觉。手臂在着火。过度的疼痛变成了灼热感。贝尔的眼前一片空白,而在一片空白的世界中,基尔那暗黑的身姿鲜明地映在了眼前。贝尔只用右臂挥起了剑。她的世界被灼热包围了。基尔的铠甲散落着碎片,就像是在白热的世界中撒下了一场黑色的雨。贝尔耷拉着的左臂沾满了鲜血,白色蕾丝手套、戒指和礼服全都被染成了鲜红。反过来,她的意识敏锐到了极限。贝尔在心中下了一个决心。她等待着将深藏于“咆哮剑”之中的力量无限释放的那个瞬间。到那时,贝尔的右臂说不定也会和基尔的剑一起被炸得粉碎。那样就好。那样就行了。除此之外,她什么都想不了。贝尔的全身都处于灼热的漩涡之中。
群众们早已发出绝望的声音,并且预想到贝尔被残忍杀害的模样,纷纷述说着噩梦。而之前只是关注着贝尔战斗的雪莉,对此的反应非常激烈。
「谁来救救她!」
她推开想要按住她的神官,发出悲鸣。
「救救贝尔!求求了,谁能救救贝尔…!」
而基尔对此做出了反应。他突然放出用于牵制贝尔的大幅度剑击,向后跳跃。拉开距离后,他竟然以愤怒的表情向雪莉发出怒吼。
「你要玷污这场战斗吗!」
说完这句话的同时,他朝着舞台一口气跳跃起来。
那实在是惊人的跳跃力。基尔高高跃过人群的头顶,从空中向雪莉放出了毫不留情的剑击。
贝尔也一瞬之后就跳了起来,但已经来不及了。而且雪莉完全没有逃跑的意思,她的脸因恐惧而绷紧,但她还是决定用身体接受基尔的剑击。在领悟到这是雪莉为了让神官团全体杀死基尔而做出的决心的刹那,贝尔几乎反射性地举起“咆哮剑”,在空中瞄准基尔扔了出去。
——EERREEHHWWOONN
“咆哮剑”发出凄厉的怒吼,猛地向仍在空中的基尔逼近。基尔翻动剑,挡住了从侧面直冲过来的“咆哮剑。刹那间,爆炸般的力量向基尔袭来。基尔的马蹄打在地板上,地板上出现了龟裂。接住了——基尔维持着接住“咆哮剑”的姿势,被猛烈地向后推去,从舞台之前斜着滑过。基尔的四蹄发出刺耳的声音,挖开了地板。他的后背撞到了舞台的扶手,将其撞得七零八落。随后,舞台的正面一瞬间就被毁灭了。基尔咆哮起来,那是夹杂着愤怒和悲痛的叫喊。从楼上的舞台上,贝尔与“咆哮剑”一起落下。在基尔从舞台上消失的同时,贝尔也降落在了舞台上。
「我没事的,雪莉。」
她回头看向雪莉,温柔地说。血珠在雪莉的面前滴落。
「啊啊…贝尔…怎么会…」
雪莉用双手捂住了脸。她通过指缝窥视的视线钉在了贝尔支离破碎的左臂上。贝尔那纯白的礼服被红色濡湿的样子让雪莉差点儿昏过去。
(真有她的风格…)
用双手捂住脸颊是雪莉的习惯。她真的是下意识之间就会做出这个动作啊。视线模糊的贝尔对着舞台边缘伸出手,呼唤着剑。这已经是她无意识之中的动作了。必须做个了断,这是贝尔心中唯一确定的想法。世界处于灼热之中,一切都变得朦胧。
「你唱得很开心呢。」
她低声说道。雪莉发出笛音般的哭声。紫衣的神官们说了些什么。“咆哮剑”在没有人握住的情况下自己回来了。就像是追着它一样,全身破烂的基尔跳了起来。他从贝尔头顶高高跃过,降落在她身后。他的外套化为了碎布,铠甲碎裂,左前脚消失了,伤口没有流出血来,反而是长出了类似于神之树身上的东西一样的闪烁之物。
真正的神之树就在基尔身后。巨大的剑之树身上,闪烁着无限增殖的刻印,在神树所伫立的这个舞台的天花板上,有一个仰望天空的巨大空洞。气象乐者们便是在这里向天空演奏。这里多么像卡塔库姆中的天道墓地啊,贝尔心中产生了这样的想法。她的心中有无数不成形的思念在漩涡中翻滚。
神之树到底要降下什么样的神言呢?明明不存在能够传达神言的花。那么,它便把剑当作传达神言之花,以剑士的身体为苗,借此,癌种之剑在不断重复着生长的过程。神之树在成长的同时也永远地枯萎着。它让目不可见的支配之意志——即神明本身寄宿其中,让王栖息其中,同时贪食着国家中优秀剑士们的身体。这就是神吗?这种东西就是这个国家的神吗?所谓的“魔”,不就是这棵神之树用以传达神言的花吗?“魔”之所以要蚕食神之树,就是因为神之树能降下神言的对象只有“魔”而已吗?在思念的间隙,贝尔似乎听到了指引者的声音。本来,贝尔的脑海中只有与基尔对决的事。此时,模糊的思念伴随着强烈的悲痛在贝尔心中形成了漩涡。而从那个漩涡之中涌现出的一个确信,将贝尔推向了最后的剑乐。
神之树,至今也没有看见自己。不只是自己,这棵树,没有看向任何人……
基尔发出最后的咆哮。
他举起漆黑的剑,朝贝尔跑去。而他的身体之所以大幅向右倾斜,是因为他只剩下了三个蹄子。贝尔也如滑行般奔跑起来,而她的身体之所以大大右倾,则是因为她的左臂疼痛难忍。
雪莉叫了起来,神官们骚动起来,群众们都屏住了呼吸。舞台上,贝尔和基尔的影子在一瞬间交错。刹那间,高亢的剑乐声响彻天道之舞台,穿过彼此的身体。
在这殷殷的余韵中,时间凝固了。贝尔和基尔,两人都背对着对方,各自保持着挥剑的姿势,纹丝不动。
在如沉入深海之底的寂静中,贝尔仰望着神之树。她猛挥下去的剑仿佛要斩断神之树一般。突然,她的视野被染红了。咔啷。声音响起。在贝尔的脸颊两侧,断成两半的发饰掉落下来。她盘起的头发散开了,从额头流出的血溅到了眉毛上,在眼睑上撒下了朱红色的水滴。
咔啷…。随着一声钝响,“咆哮剑”掉在了地上。剑柄,还握在手里。贝尔倒在地上,单膝跪地。
雪莉发出细微的声音,跑向贝尔。然后,她突然停下了脚步。、
基尔的声音响了起来。
「…你,很强…」
那声音是这么说的。贝尔单膝跪地,慢慢回头,看到了基尔的后背。那精悍的背影充满了自豪的气息。
突然,无声地,基尔的右臂掉落了。暗黑的剑身上刻着的刻印泛着鲜红的光芒,发出垂死挣扎般的声音,在舞台上粉碎了。
基尔背对着贝尔,说道。
「不要后悔。」
这是充满了无尽骄傲的声音。也就是说,基尔是知道了自己会化为“魔”的命运,也仍然拿起了剑吧。他注视着大厅的眼睛已经失去了光芒。基尔的上半身慢慢扭曲,倒了下去,殒命了。他的马体还在舞台上用三蹄站立着。连同那把剑,连同那右臂,贝尔真的把基尔的身体断成了两半。扑通。基尔的上体随着潮湿的声音落下,破烂的外套和红色的内衬覆盖在他的尸骸之上。
「贝尔…」
雪莉战战兢兢地走向贝尔。接着,她大声呼叫神官,让他们治疗贝尔,她的声音几乎是在尖叫。在贝尔眼中,雪莉也充满了愤怒和悲痛。她抽泣着,用不成声的声音道歉。
「原谅我,贝尔…请原谅我…让你如此…」
面对着这位既是神之巫女,又是公主的可人儿仅仅身为一个女人的恳求,贝尔用出最后的力气向她露出了微笑。
视野模糊。在完全失去知觉的前一刻,基尔的尸体映入了她的眼帘。
黑暗终于降临,贝尔目不转睛地盯着被完美切开的基尔的上身和马身,仿佛要把那样的光影带到梦中一般。
自己能够斩杀他这件事,让贝尔非常悲伤,心中非常苍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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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 沉默。无法奏响的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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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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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雨绵绵。清澈的水滴带着吊唁之余韵从层云间缓缓飘落,柔和地覆盖在天地之间。
太阳早已落下。路灯发出青白色的光芒排成一列。其下,不断前进的小小的白色影子出现在光芒之中,又消失于黑暗。
是凯蒂=“贤者”。他的表情前所未有的认真。
过了一会儿,他离开了下位东的城区,沿着城壁走着,站在了山丘上。突然,一阵妖异的叫声强烈地冲击着他的耳朵。一群影子在无数诡异的帐篷中来来往往,不停发出叹息声。是饥饿同盟。它们的规模比第一次出现在都市时要大得多,就像是黏在了名为都市的果实上的黑色霉斑一般。
在高处——在可以俯瞰影子们的盘踞之角落的地方,已经有客人先到了。
那是一名男子——是一位壮龄的月瞳族。他白色的头发被细雨打湿。男人看着影子们的样子就像是在看着花儿一样。他微微吐出梦幻的烟雾,头也不回地对凯蒂说,
「又得了流浪王子殿下的帮助啊。」
凯蒂微微耸了耸肩。他站在男人身旁,同样俯视着那群影子。
「我几乎什么都没做。我心爱的姑娘让我退下,而我也无从出手。」
他的声音听着像是在闹别扭。
「很有那家伙的风格。」
男人笑了。然后,他若无其事地切入了正题。
「被质询的“理由”,似乎终于完成了最后的使命。」
「总计三种神乐呢。接下来,就只剩下奏响钥匙了…」
「可是,钥匙是不会允许那家伙这样做的。她的灵魂还不成熟,还不足以刻上旅行的刻印。在那之前,针对那家伙的存在,机械装置之神会施以预定调和。」
凯蒂用红色的眼瞳瞥了一眼男人的侧脸。
「不是抹杀吗…」
「神的意志本就是支配,而不是抹杀。神选择的是束缚,而不是排除。因为,如果杀害人民,那么神就失去了存在的意义。以那个神来说,那家伙已经过于深入这个国家,做不到将她抹杀了。所以,那个神应该正在筹划如何将“理由”永远纳入这个国家的一部分,由自己来支配——它将要做出的,正是这样的预定调和。」
「那么,这个国家的神对破坏钥匙这件事…?」
「不,这是不可能的。对那个神而言,就算钥匙就在眼前,它也看不见、听不到。对那个神来说,旅行者是不存在这个世界上的人。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哼嗯。可以认为是拟神无法插手的Paradise·Shift吧。那么,这个国家的神所调和的预定是如何……?」
「四位王。」
男人第一次转头看向凯蒂。
「这个国家的王的形式,是兄王的阴影中有着弟王。姐王的阴影中有着妹王。就像光和影一样,让不幸王子作为幸福王子的影子,让丑陋公主作为美丽公主的影子,让哥哥和姐姐,弟弟和妹妹分别成婚。这才是城堡主族本来的生存方式。」
「哎呀呀,和我的“硬币之国”差不多啊。」
「拟神们的支配结构在任何国家都是共通的。就像我曾经从弟王的角色中逃脱出来一样,从妹王的角色中逃脱出来的人,现在就在那群影子之中。」
「竟然…」
「能收纳“理由”的支配之器,只有妹王的王座了。证据就是那个怀疑者的小子。他早就被塞进弟王的位置了。如今的兄王无法拒绝神的意图,天赐之子们反抗的机会一个接一个被摧毁了。神定下破坏旅行之门的意图也只是时间问题…但是,只要现在的兄王还肯定着旅行之门,无论是好是坏,现在的状况都能维持下去。问题是,将要继任下一任兄王的人会如何行动…关键就在这里。」
男人的话语化作长长的独白,融化在黑暗中。
「真是奇妙的因缘啊。理由之少女,拿着前代妹王锻造的剑,将要被成为现在的妹王。身为前代的弟王的我教导了她应去旅行后不久,她就遇到了一个被迫成为现任弟王的可怜青年。她终于觉醒了踏上旅途的意志。那家伙心中的指引者总是在向我传达这些话语…传达这些宿命。」
「宿命吗…」
凯蒂低语道。
「对于被派来评定理由的我来说,这是禁忌的词语哦。不断地鉴定她是我的职责…如果像“宿命”这样的词语向她袭来,那么就让我用自己的身体来挡住它吧。」
凯蒂那红色的眼瞳和男人对峙着。
「我已经不再是受你的委托来守护她了。」
男人突然露出了微笑。
「…在企图代替神支配世界的长耳族中,也许只有王子殿下您能够真正地做到把小鸟在不鸣叫的情况下关进鸟笼了吧。但是,我们不能在不向世界质询理由的情况下,就把小鸟放回笼子里——直到那家伙的乡愁,最终粉碎这个世界为止…」
凯蒂一脸严肃地打断了他。
「殿下…你很危险。你太听信“宿命”这种说法了。你为了自己的希望,牺牲了太多了。你什么都不顾,为了希望,你甚至连扼杀希望的行径都能认同。你…本应该已经死了的。」
凯蒂突然汗毛直竖。他似是惊悚于自己的说出的话一般抖了抖耳朵,然后呆住了。
「…殿下,你应该在被理由之少女砍了的时候,就死了的。」
他咬紧牙关,仿佛在表达自己说出的话并非出自自己的意愿,露出一副悲伤的表情。
「流浪王子殿下,您的判断是正确的。」
男人说道,他的语气甚至可以说很温柔。
「我是亡灵,是在舞台上死去之人。我只是仍在宿命的驱使下彷徨而已。」
凯蒂心痛地摇了摇头。男人露出了无畏的笑容。
「我已经没什么要说的了。」
男人指着凯蒂的红色背心说道。
「下次见面时,我要将那试炼者之灰拿到我的手中。」
然后,男人离开了。
饥饿同盟的哀叹在茫茫雾雨之夜中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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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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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德尼斯不见了。
在基尔做出凶行的当夜,他就把自己关在“壳”里,从此再也没有出来。没有人知道如今不存在于世界上的任何地方的阿德尼斯在想什么。
贝尔的身影出现在阿德尼斯空荡荡的宿舍里。
她坐在又干又冷的床上,皱着眉头盯着有着点点污痕的天花板。剑静静地落在床边不高兴的贝尔身旁。从大开的窗户吹进来的风吹起了告死鸟的黑色花瓣。贝尔注意到,这间宿舍之所以开着窗户,就是为了迎接告死鸟,除此之外再无其他目的。
「…太极端了,笨蛋。」
她已经对着消失的阿德尼斯喊了好几次。只有在这个地方,阿德尼斯才有可能听见贝尔的声音。至于还有没有其他的地方,她也不知道。有时候,她感觉“壳”似乎竖起了耳朵,但是最终还是没有现身。
贝尔身上,基尔的剑造成的伤已经痊愈了。这都是圣灰的功劳。再过一段时间,贝尔的身上就只会留下若她自己不说就不会被察觉到的细微伤痕,直至完全消失吧。
事实上,贝尔一直在这个房间等着阿德尼斯。关于基尔的剑,关于踏上旅途,她想说的话堆积如山。
「…一起去旅行吧。」
没有回答。她反复向虚空的房间呼唤着。每当她说出要出去旅行的时候,心底都会涌起一阵悸动,和恋情很相似。不过,大部分还是胜利感。身为异端,身为一个被迫与世界充满冲突的人,她的胜利之刻即将来临。再过不了多久,王就会向她出示开启旅行之门的钥匙。
一想到那个瞬间,贝尔就忍不住想要大叫。诀别的悲伤和喜悦混合在一起,化为启程的欢欣,让贝尔为之雀跃。在她的心中,几乎所有的感情都集中在了一处,凝为了结晶,熠熠生辉。她想要和人来分享她的想法。
但是,会说话的那位凯蒂最近没有出现,出现的只有“愚者”
加普被基尔弄的伤还没有痊愈,还在卧床之中。虽然那是个当场死亡也不奇怪的伤,但他还是在喝下融化了圣灰的水后活了下来。
贝尔第一次去探望他的时候,他还不能吃药,第二次去的时候,雪莉正在加普的身边寸步不离,贝尔没能进去。
雪莉拉着加普的手,哭泣着。
「…请原谅我。」
以首席歌士而言,雪莉的声音实在是非常微弱。
「虽然我很担心你的剑会因为我的眼泪而生锈,但我心里却也在想,这样一来,你就不会再遇到危险了…」
在房间门口踱步的贝尔不由得从偷听到的这句话中再次体会到雪莉复杂的心情。对于雪莉来说,加普就是被束缚在城堡中的她得以生存的救命稻草。果然,雪莉说道,
「我甚至觉得,整座城堡都在企图夺走我歌唱的喜悦,整座城堡都在故意让我夺走你挥剑的喜悦,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即使是对你说这些话,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错了…啊啊,我想见贝尔。我想见她,想让她分给我她的坚强。但是我很害怕,夏迪。…我强迫贝尔进行了残酷的战斗,一想到如果因为这件事,贝尔会恨我的话…」
一直默默听着的加普突然开口了。
「…雪莉,我们一直以来,都没有意识到自己“需要别人”这个事实。我们只是在过分依赖着“被人需要”的想法。我的师父,前代的弟王曾经说过,想要“被人需要”,就等同于想要支配对方。那件事…最近…直到贝尔出现,成为我的客人,我才终于明白了。」
加普的另一只手温柔地包住了雪莉的手。
「我们害怕自己会去需要某个人…雪莉,正因如此,你现在才会痛苦。请拿出勇气…」
「啊啊,夏迪。」
雪莉的声音带上了另一种颤抖。
「你总是能给我勇气。」
在房门口左右踱步的贝尔感受到两人对彼此的爱慕正以恋情的形式表白出来。不知为何,她有一种被抛弃的感觉。
(回去吧…)
她一边想着早点这样做不就好了,一边离开了房间。
即便如此,她还是想,
(那种话,换我的话,就算是吐血也说不出来啊…)
不知怎的,对雪莉,她有一种一败涂地的感觉。
那之后,她就没见过雪莉。她自己也对去见她这件事打了退堂鼓。
与雪莉需要自己的存在不同,贝尔想的却是与她分享启程的喜悦。立场实在是不好。
虽然她经常和基尼斯和贝涅等人见面,但他们都希望在这个国家活下去。他们心中的某个地方果然还是很忌讳谈论对旅行的看法。
出于这种原因,贝尔一心一意地等待着阿德尼斯。
一天中的大部分时间里,她都独自蹲在阿德尼斯宿舍空荡荡的房间里,各种思绪如涟漪一般涌来又退去,不断往复。不仅仅是旅行的事。在那个舞会的夜晚,加普和阿德尼斯之间有过怎样的对话?如今的阿德尼斯又陷入了怎样的痛苦深渊?对于这些事情,贝尔想要知道的心情日益强烈。
贝尔心中,只有几点能够确信。
其一,是阿德尼斯还在这个国家。成为旅行者,就意味着灵魂被烙上了肉眼看不见的刻印。没有它,就无论如何都无法跨过神的障壁。
另一方面,也有与旅行者相对的存在。那就是饥饿同盟。想要逃离这个国家的阿德尼斯因绝望过度而被在这个世界上的任何地方都无法找寻到“乐”的影子们吞噬也是有可能的。但是贝尔明确地否定了这种可能性。
阿德尼斯不是一个那么容易被饥饿同盟吞噬的人。而且,他也没有被绝望到自己选择被影子吞噬的地步。
阿德尼斯之所以一直把自己关在“壳”里,是因为他在和自己战斗。而且,那种不允许壳中出现其他人的洁癖反而加重了这个青年的痛苦。若是彻底绝望,他就没有再痛苦下去的必要了。不过,如果是那样的话,他应该早就从壳里出来了。
而且,如果阿德尼斯出现的话,那么就一定会是在这个宿舍里吧。这也是贝尔的一厢情愿。除了这个房间,她不知道还能在什么地方与阿德尼斯对话。
如果在这里以外,还有着可以与他对话的地方的话——
光是想想就很生气。
(不可能的吧,那种木头….)
真是那样的话就太冷淡了。贝尔与阿德尼斯虽然相识的时间很短,但两人的关系却很亲密。两人一起赴往死地,战斗,生还,然后,还要再一起踏上旅途。
(难道你打算一辈子都这样逃避自己以外的人吗,傻瓜。)
贝尔想起了阿德尼斯那被诅咒的手。那是一双沾染了红锈的娇美的手。他的指甲变成铁锈的颜色,手中的剑瞬间腐朽的样子也历历在目。
但是,如果说那双手就是问题的根源的话就太过了。真正的问题其实是阿德尼斯无法接受自己的诅咒。
因此,他害怕接触他人,也害怕被他人接触,甚至拒绝对方的存在。如果不与他人接触,他就没有必要意识到自己的手了。阿德尼斯反复尝试回到小时候,回到自认为那只手很普通的状态之中,但都失败了。贝尔看穿了阿德尼斯心中的困惑。
(过不了多久,你就只能切断自己的双臂了吧)
而且,这也不能解决任何问题。
如今,阿德尼斯挥剑的样子甚至让她感到怜悯。阿德尼斯的剑是只考虑杀伤、抹杀对方的剑。与这样的剑交换喜悦是不可能的。
那甚至称不上居合,只是在互相否定对方存在的悲哀剑斗,其中不可能有“乐”的意志,只有扭曲的快乐。那只是用于赚取硬币的手段而已。难道,他就不能鼓起一时的勇气,去爱上那把自己终会让之枯萎的剑吗?
(胆小鬼…)
怜悯变成了焦躁和愤怒。如今的贝尔在对阿德尼斯感到可怜的同时,也感到愤怒。而愤怒的根本,就是她陷入了一种自己被阿德尼斯拒绝了的感觉之中。
(我太傲慢了…)
她知道,她没有理解阿德尼斯真正的苦恼,只是自顾自地陷入了愤怒之中。
但现在,她想要原谅这样的自己。
什么都不是。贝尔是透明的。
她已经完成了三个使命,也没有必要再去剑斗了。因此,她连剑士也称不上了。
她只是一个背着“咆哮剑”的无形之人,没有任何种族特征,和谁都没有血缘关系,没有任何可以表明自我的东西。就像阿德尼斯手上的诅咒还没有名字一样,贝尔的无形也是一种尚未命名的透明存在。
但是,现在的她第一次有了成为什么人的期待。那是一种令她全身雀跃颤抖的期待。那就是对成为旅行者的期待。而且,只有身旁有阿德尼斯的存在,这样的期待才能拥有原本的意义——至于这是为什么,她还不知道。
贝尔的身边有一只寄语之鸟。
是加普送来的。
加普通知她,要在指定之日的赤之时刻登上城堡,前往“玉座之间”。
贝尔已经完成了最后的使命,王为她准备了开启旅行之门的钥匙。在那里,她将要接受最后的试炼,只要突破了它,贝尔就不会再被徒然束缚,也不会被当作异端对待了。
成为拥有独立法则,受人尊敬的旅行者吧。信的言语之间透露出加普自身的喜悦。
另外,没有陪同之人。按规定,这个试炼不能有任何其他人在场。
因为伤势尚未痊愈,所以加普没能直接和贝尔见面交谈。对此他深表歉意,这似乎是他的遗憾。
来到阿德尼斯宿舍中的寄语之鸟的身上似乎也是同样的传话。事到如今,阿德尼斯还是没有从“壳”中出来。不会吧,贝尔心里想着,可是到了试炼之日的前一天,他还是没有出现的迹象。
「喂,明天,怎么办?」
超越了怜悯和愤怒,贝尔心中只剩下了惊讶。
她好几次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把加普给她的寄语念给阿德尼斯听。也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听到。
「你该不会是在赌气吧?」
贝尔自言自语着苦笑起来。于是,她下定了决心。
如果是这样的话,自己哪怕是赌气也要等待。一直等到最后一刻。或者,即使过了试炼的时间也要等待给你看,只要阿德尼斯不出现,她自己就不会去接受试炼。从心情上来说,这已经接近于欺负人了。这是把名为贝尔的存在,强行押给本打算因自己一人的问题而痛苦的阿德尼斯的行为。
「只要你不出现,我就不去接受试炼。活该,你这个笨蛋。」
在空无一人的空间里,贝尔像是挑衅一般说出了这句话。然后,她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整理了一下装束。在房间里,凯蒂=“愚者”呆呆地坐在那里。贝尔事先准备好的食物已经连同餐具一同消失得无影无踪。她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好吃掉了啊。很好,除了桌子上以外的东西都不许吃。还有圆桌也不能吃。」
贝尔指着圆桌破损的一角说道。
凯蒂的表情依旧是残缺的,但他还是盯着贝尔的脸。虽然没有回答,但如今贝尔也知道了,他并不是不理解贝尔说的话。
「我今晚不回来,你走之前记得锁门啊。」
凯蒂那茫然的红色瞳孔似乎动了一下。贝尔明白了这一点,然后迅速收拾行李离开了房间。
在路上,即使如此——她想着。
自己为什么会如此执着于阿德尼斯?还是说,是自己变得更在意他人了吗?
即使是长耳族,她也完全没有特意为他们做饭的理由。尽管如此,贝尔还是经常发现,这样做反而让自己感到些许满足。这是傲慢吗?还是因为寂寞?贝尔不知道。无论如何,这是刚到都市之时的贝尔无法想象的心情。
但是,当时的她对此还没有任何实感。回到阿德尼斯的房间后,她给自己做饭,然后坐在床上吃了起来。房间里完全没有椅子,要坐也只能坐在那里了。
贝尔把床单洗得干干净净,再把地板上的灰尘打扫干净。然后,她把桌子和餐桌都整理好,又买了几个花瓶,把花按照自己的方式摆了起来。褪色的窗帘也被她洗了,窗户也擦得干干净净。虽说还是无法抹去空荡荡的感觉,但这样做好歹让房间有了些许生活气息。
她并不是故意这么做的。其实,她只是为了消磨时间而已。在厌倦了思考,想活动活动身体的时候,她一点点地进行整理,不知不觉间就已经将房间完全打扫干净了。
虽然也可以说是自己看不过去房间原本的惨状,但她还是觉得自己有些太厚脸皮了。
就连那个好像从没使用过的浴室也被她打扫得干干净净。贝尔吃完饭后,把路上买来的水晶球砸开,在浴缸中盛满了热水。热气渐渐冒了出来。贝尔突然回头望向房间,想象着幻想中的视线,顿时感到有些生气。
如果有人偷看,她二话不说就会砍了对方。她是真心这么想的,关上浴室的门之后,贝尔慢慢脱下衣服。
被基尔的剑击中的伤口已经几乎痊愈了。除此之外,她还受了大大小小许多伤,一直在接受治疗。她用手指摸了摸曾经受过伤的地方,或是留有浅浅伤痕的地方,都已经不痛了。
突然,贝尔觉得,就像是这些伤痕一样,不仅是心灵,自己的身体也在发生变化和成长。作为生者,或者说作为女人,自己的身体随着身高的增长、骨头的固定、肌肉的收紧而柔软地成长着,残留着不知何时就会消失的稚气的胸部也膨胀起来,就像是花朵绽放一样。
这么一想,贝尔就多少对所谓的“变化”有了实感。
带着一抹寂寞,贝尔感觉有什么事情正在决定性地进行着。她慢慢地将身体沉入浴池。这个莫名想哭的瞬间就这样静静地过去了。
贝尔把泡沫果实直接扔进浴缸里。这是她的喜好。被淡淡柑橘香气包围着的贝尔呆呆地望着天花板,突然,她又因为别的事情生气了。
(说想抱我的,不是你吗。)
话虽如此,她其实丝毫完全没有献上身体的打算。阿德尼斯也丝毫没有出现的迹象。时计石的紫色加深了。窗外已经黑透了。
洗完澡后,贝尔换上准备好的睡衣钻进被窝。她用右手抱着“咆哮剑”,卷起上衣当作枕头,盖上毛毯,伸出另一只手转动荧光石的刻石。刻印由明转暗,光芒在一瞬之后消失了。
一片黑暗。随着眼睛逐渐适应,贝尔视野中的黑暗慢慢褪去。从某个瞬间开始,黑暗带着轮廓,变成了家具的形状。声音消失了,寂静敲击着耳朵。贝尔一动也不动,感觉周围的声音听起来遥远得让人心里没底。
贝尔突然觉得,名为自己的存在正在黑暗中飘荡。这和她平时感受到的那种漂浮感完全不同。她抱着“咆哮剑”的手用了用力,然后,她听见了剑的微微吼声。贝尔苦笑了一下。
说起来,这里并不是自己的房间啊。她突然想起这件事,小声说道,
「过几天我就把这个房间占为己有。」
寂静的房间似乎代替阿德尼斯做出了回答:随你的便。
「呐,明天要怎么办啊?你连踏上旅途的气概都没有了吗…?」
这一次,连房间都没有做出回答。
回答她的只有嗫喏般微弱的风声。雨已经停了,云似乎散了,圣星之光从窗帘的缝隙照了进来,淡蓝色的光融化在黑暗中,包裹着贝尔。
贝尔等了一会儿,终于闭上了眼睛。
她陷入了沉眠。
无论心里多么焦急,该吃的时候就吃,该睡的时候就睡,这就是贝尔的强大之处。随着时间的慢慢流逝,从窗帘缝隙照进来的微弱光线也静静地改变着角度。
不知过了多久。
剑发出不去触摸就感受不到的微弱咆哮,惊醒了贝尔。
下一个瞬间,贝尔完全清醒了。
但是,因为奇怪的违和感,她的眼睛一直闭着。呼吸也装得像是睡着了一样。
在黑暗的另一边,似乎有人的气息。
同时,贝尔陷入了混乱。她搞不清楚自己现在在哪了。一想到自己正在一个男人的房间里睡觉,她就突然在意起自己到底睡了多久——感觉自己从睡着到现在,也就仅仅过了一瞬间而已。
她听到了衣服轻微摩擦的声音。声音一点点儿靠近,其中夹杂着人的气息。轻柔的脚步声来到了贝尔身边。
贝尔突然感到胸口在剧烈地跳动。而且,对方的脚步声愈近,她的心跳就愈加剧烈。尽管如此,她还是闭着眼睛。心跳的杂音似乎响彻了全身。她一边祈祷着那声音不要传到外边,一边开始在意起自己的姿势。
贝尔右手抱着剑,仰面躺着,微微抬起下巴,重复着浅浅的呼吸。
她突然觉得自己做了一件非常大胆的事。这么说来,这里不是自己的房间。贝尔在睡前想到的那件事,像是钟摆一样在她的心中画出巨大的弧线,以数倍的重量敲打着她的心。她的嘴唇颤抖,呼吸也稍微有些紊乱。
那个脚步声像是被吓了一跳似的,也微微有些凌乱,像是踩空了一般。
被发现了吗?这么一想,贝尔突然在感到安心的同时也生出了遗憾。睡美人已经不复存在。微弱的绝望感刺痛了贝尔。就在她茫然地想着对方的气息会不会就这样再次消失的时候,她突然感到一股巨大的气息靠近了。
完全出乎意料。
贝尔最先感触到的,是吐息。
接着,柔软嘴唇的触感在贝尔额头的一点上落下,像火一样灼烧着她。
贝尔闭着眼睛,隔着手臂清晰地看到了那个景象。
亲吻贝尔的男人的姿态是那么清晰,清晰到令人胆战心惊,充斥着只要受到一点儿冲击就会崩溃的脆弱之感。为了掩饰自己的脆弱,他将自己的全身都包裹在阴影中。两人虽然如此靠近,却无法窥视对方的表情。阿德尼斯的双眸中承载着圣星的光辉,蓄着微微的淡蓝色光芒。那是一种表明即使自己心存困惑,也绝不会将之表露出来的眼神。
忽然,这个身影让贝尔联想到了某个人。
她有一种梦境在延续的模糊直觉。
泛着银光的白色体毛,碧色的眼瞳——贝尔断断续续地回忆起已经失去了全貌的记忆之残片。那是在她的无意识之海的海底漂流着的、再也无法爬上意识表层的某个无可替代之人的拼接画。很像。贝尔想到。这个男人,到底是谁…?
似是要依偎她,像是要安慰她,对方的嘴唇滑过贝尔的鼻梁,缓缓落下。
这时,贝尔才慌了神。她把心从记忆的碎片中抽离,让思绪再次回到了现实之中。
贝尔没想到自己会遭遇这种事。现实反而像是梦境一样。但是,在现在这种情况下,比起甜美和恐惧,贝尔心中的违和感和困惑却占据了上风。
就像是本打算游在静止的湖中,却不知不觉之间被强劲的河水推向另一个方向一样。对此,贝尔心中产生了一种甚至可以说是本能的强烈抵抗,同时却又觉得只是在唇上吻个一两下而已,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强烈的羞耻和冰冷而干枯的心情同时在她的心中扩散。她既想把对方的身体抱在自己的胸前,又恨不得现在就把对方推开大骂一顿。
无论如何,可以肯定的是,她的心中充满了骚动。对方的吻慢慢灼烧着她的体表。冲动、焦虑的感情慢慢地从她的心底急剧涌上了心头,贝尔已经无法预测一瞬间之后的自己会做出什么了。话语在喉头打转。贝尔也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她只知道她的嘴巴全力说出了那句话:
「明明…没有爱上。」
实际说出口之后,她才明白过来自己说了什么。那是对方的唇和自己的唇即将重合的瞬间发生的事情。为什么,对方的唇会停在那里呢?为什么,唇上的热度会迅速冷却呢?贝尔没能意识到自己才是这些问题的答案,浑然不觉的她就像是在一瞬之间被遗弃了一样,感到了寂寞。
慢慢地,对方像受伤了一样离开了。
没有回答。对方终究什么都没有说。贝尔依然闭着眼睛。
能听到窗帘晃动的声音。微风吹进了房间。在风的推动下,黑暗中的气息向更加深邃的地方渐渐消失,渐渐远去。
贝尔睁开眼睛。她微微侧着脸,在蔚蓝的黑暗中寻找着对方。
对方再次消失了,贝尔感到了淡淡的悲伤。这时,她视野的一角出现了那个身影。
「阿德尼斯…」
她呼唤了那个名字。
阿德尼斯无言地凝视着贝尔。贝尔看不清他的表情,就像是从充满光的地方看不清黑暗中的东西那样。但是,她知道那影子般的身影正有点儿受伤般地伫立在那里。
「…一开始,我还以为是来到了别人的房间。地板这么暖和,让我很吃惊。原来,只是住的人不同,房间就会发生这么大的变化啊。」
阿德尼斯低声说道。
「我不擅长居住。」
这是阿德尼斯毫不遮蔽地吐露出的本心。
「我总是处于一种被“生命”虐待的感觉之中…因为,我生来就是一个不完整的死者。」
贝尔静静注视着对方的身影,微微歪起头,像是在寻问。
「为了有朝一日成为完全的死者…我决心被所有的活着的东西拒绝。和这双带来腐烂的双手一起度过漫长的岁月的我,等待着有朝一日被完全的死亡所解放的那一刻。仅仅只是尚未死亡的生…我只能赋予自己这样的生存方式。」
贝尔轻轻摇了摇头,对于站在黑暗中的阿德尼斯来说,贝尔的身影看上去就像是被圣星所笼罩一般。
「我要怎么样,才能变得像你那样生存呢?」
似乎彻底死心一般,阿德尼斯说出这样的话语。
贝尔突然焦躁起来。她感到悲从中来。她并不是因为想听这些话才一直等在这里的。这种寂寞之情让她下意识地弓起了背。
「那就重新再活一次吧。」
她抬眼看着对方的影子低语。不知不觉间,她压抑着心中的委屈,声音变得平静起来。
「要不,我来让你重生吧。」
这是僭越至极的傲慢之言。贝尔在心理的某个角落责问着自己。自己会后悔的,她有这样的直觉。但是,她不能不说,否则自己就一点儿回报也得不到了。
「所以…一起去旅行吧,阿德尼斯…这样你也…」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消失了。
这次轮到阿德尼斯摇头了。
「明天,在奏响钥匙之前,还…」
然后,阿德尼斯再次摇了摇头。
「我还有要确认的事情。在那之前,我不能和你定下约定。」
听他的语气,就好像他确信自己无法完成那所谓的“确认”一样。或者说,一旦能够确认,他就不能再去旅行了。无论结果是哪一种,贝尔都无能为力。
「明天,你会来吧…?」
「我原本就是那么打算的。」
「…你为什么不问我为什么在这里?」
「无论是怎么样的房间,比起我来,都更适合由你来居住。」
「是吗。」
「嗯。」
「你真是个笨蛋。」
「按照你的说法,应该是这样吧。」
「一定要来哦。只有明天,一定要来。」
「我会去的。只是,你不用等我。你先走就行了。」
「笨——蛋。不用你说我也会这么做的。别自恋了。」
贝尔总觉得自己特别想哭。
尽管如此,为了掩饰心中的一切,她还是调皮地露出了一丝笑容。
她无法明白自己感情的由来。
对方似乎也在阴影中露出一丝苦笑。
为什么,对对方的期待越高,就越是会有种被背叛的感觉呢?
阿德尼斯说道,
「…对不起,贝尔。」
下一个瞬间,“壳的牙之门从阿德尼斯脚下展开,转眼间包住了他。
然后,他再次消失了。
贝尔连追上他都做不到。明明她有数不清的时间,也有数不清的机会去这样做。但在同时,贝尔也看到了两人彼此之间对生命的感觉的差异之巨大。这种隔阂和违和感让他们单方面地拒绝去理解对方,而是单方面地希望被对方理解。因此,明明谁也没有想去背叛对方,彼此之间却总是在互相背叛。
贝尔一个人被留在房间里。怀抱寂寞,漂在夜色中的感觉,让她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我真是个笨蛋啊。」
她轻轻叹了口气,喃喃道。
Lin,时计石发出声音。这声音成为了真正解开她的咒缚的契机。
「已经这么蓝了啊。」
贝尔盯着石头看了一会儿,然后吻了吻它。
「我真是个笨蛋。」
再次嘟囔了一遍之后,贝尔闭上了眼睛。
****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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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由黄色转为赤色——
平日里,“玉座之间”中总是有着众多的参拜者,唯独今天人影全无,连说话声和脚步声都听不到。贝尔站在门前,感觉整个城堡仿佛都是一片寂静。
在季节开始的这一天,随着圣星从天空中消失,所有的农乐和建乐都停止鸣响,城堡进入了万物安息的一天。
在神树上结出的果实——“天平”在这一天也什么都不会测量,就好像时间停止了一样,一整天都保持着不变的平衡状态。
收剑入鞘的声音也在最后沉默了。在“正义”与“恶”共同安息的这一天,立志成为旅行者之人将要奏响钥匙。
(简直就像是那样的人原本就不存在一样…)
没有人来观看,也没有任何征兆,原本位于都市里的人就这样突然消失,变为了旅行者——贝尔似乎突然想到了这其中的意义。
(…自由吗?)
从门的这边到另一边——
那既是源于某处的自由,同时也是向着某处的自由——意味着从都市的法则中解放出来,成为拥有自己的法则的存在。
(凯蒂曾经说过,知晓自己的由缘,因知晓而不被囚禁,因不被囚禁而进一步知晓…是啊,这就是他们那听起来不可思议的词语,空…)
那或许就是凯蒂=“贤者对她发出的旅行邀请吧。
就像贝尔对阿德尼斯所做的那样。这样做绝不是由于害怕孤独,而是为了通过这样的行为,让彼此都被认可为独立的人。每个人都背负着他人无法理解的诅咒,却又各自追求着自己所希望的什么——然后,就像一个独立的音符一样,自由自在地在任何地方回响。
贝尔突然回头望向城堡。她张望着空荡荡的城堡走廊和楼梯口,有一种看到了还尚未到达这里的阿德尼斯的错觉。
不仅仅是阿德尼斯,那里还有养父母,以及她至今遇到的所有人,甚至连自己亲手杀害的提香和基尔的影子都在那里。
这些人都是存在于门的这一侧的人。打开门,并穿过门的话,即意味着贝尔在与他们诀别的同时,又再次与他们展开了新的邂逅。
在沉沉的寂静中,无数的影子出现在城堡的立柱、墙壁和楼梯的另一边,然后又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我要成为旅行者了啊…」
贝尔出声说道。她眼中浮现的神色,与其说是在确认有没有人回答自己,不如说是确切地看到了已经不在的人的身影。
不久,便只剩下了贝尔一人。同时,她也不可思议地明白了自己为什么要邀请阿德尼斯去旅行。
贝尔露出微笑,随即再次面对大门。
她用双手触碰着门。
和随处可见的门并无区别的这扇门让她感受到了存于门对侧那无限的可能性,同时也让她感到遥不可及。但是此时,贝尔明确地将手伸向了这扇可以说是她心中的原风景一般的门。即将打开它的这个事实让她心情振奋。
(离去吧。虽然不知道要去哪里,但是,不是这里,而是其他的某个地方——)
从第一次遇到“咆哮剑”,向它伸出手的那时候起,贝尔就一直在想着这件事。伴随着心中确切的兴奋感,贝尔静静地,缓缓地推开了门。
沉重的开门声打破了寂静,展现在贝尔的眼前的,是被无数青色观众席所包围的“玉座之间”。
在神之树耸立的舞台上,王已然现身。王的双貌凝视着刚刚打开的门,接着看向了贝尔的身影。
「打破安息,造访“玉座之间”的人啊,报上名来吧。」
「拉布莱克=贝尔。这就是我的名字。」
贝尔一边报上名字,一边踏上通往舞台的道路。青玉的地板上雕刻着无数鸟花绽放的身姿。在碧蓝通透的石头中,这些鸟儿仿佛都在互相低语交流。
「放弃安息之人啊,你对“玉座之间”有何期望?」
「我要离开都市,超越神所规定的国家的边界。为此,我有着将“钥匙”握于手中的理由。」
一边沿着缓缓通向舞台的青玉之花道前进,贝尔一边发现,自己心中也有一个仿佛沉入了安息般的沉默之物。
那便是指引者。迄今为止,无论贝尔在哪,每当有人提出疑问时,它总是在贝尔心中吵吵嚷嚷。可偏偏今天这个时候,它却完全不作声。
说到底,“钥匙”到底是什么?踏上旅程最后的试炼具体是什么?在亲眼目睹之前,贝尔完全无从得知。
「那么,背离安息,从“玉座之间”离开国家的你,意欲何求?」
「我要去旅行。」
贝尔停下了脚步。
「这一切——都是为了知道,我究竟是什么人。」
通往舞台的阶梯就耸立在眼前,阶梯的前方端坐着冷峻的玉座,宛如墓碑一般。玉座之上,将身体献给了神树的那高高在上的王用巨硕的双貌俯视着贝尔。
贝尔感到了一种与第一次造访“玉座之间”时无法比拟的强烈压迫感——但是,贝尔并没有反抗这种紧张,而是慢慢平静地接受了它。她毫不反抗地将那种近似恐惧的心情融入了自己的心中。
突然,在贝尔的背后,从花道的另一边,传来了一扇门缓缓关上的声音。
在门关上的瞬间,整个大厅的空气都在微微颤抖。沉重的低音响起之后,是贝尔从未体验过的静默世界。
但是贝尔既不回头,也不惊慌,她只是直起下巴仰视着双貌的王,嘴角浮现出连她本人都没有意识到的恬静微笑。
已经没什么可怕的了。贝尔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感觉到自己的存在是稳固而悦动的生命形态——那不是别人,正是自己本身。完全的静默所告诉她的,是她的心灵与身体正在鸣响无数的噪音。她化为了只要活着就必须存在于那里的鲜活乐器。
而这时,贝尔与王这两种有如噪音般的存在穿透了那青色、寂静、透明的世界,相对而立。
一方是栖息在永恒的神之剑树中,最接近神,统领着所有的人民,司掌天平的秤动,集所有种族特征于一身,就像支配着这个国家所有种族的神明的动机本身一样的存在。在安息之城的静寂中,他是唯一能开口说话的人,是独一无二的,全一的噪音的存在——那正是王。
而与之对立伫立的,是至今还不知道己身的由缘,被所有的种族特征所抛弃的一无所有之人。她以仿佛所有种族的原形一般的姿态出现在这个世界上,如今想以自己的身体逃离神的支配,是独一无二的,虚无噪音般的存在。
在这无论哪一方都是异形,而且也都是以异形的身份首次让世界穿孔的两者之间,戴着青色面具和外衣的神官们在舞台的一角后突然现身,就像是这个被青色染彩的大厅的一部分突然化为了人形出现了一样。面对贝尔,神官们庄严地露出一个个在设计上有着微妙不同的面具。
神官们的出现几乎毫无气息,让贝尔有些吃惊。她目不转睛地眺望着神官们。就好像很常见的幽灵故事一样,神官们真的与那青色的帐布和墙壁融为了一体。
「践踏安息之人啊,在这“玉座之间”,你希望得到怎样的称呼?」
王的双貌齐声严肃地问道。
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的容貌也变得越来越端正,显现出月瞳族特有的微微挺立的尖尖耳鼻。那如同封存着清净之水的水晶球般湛蓝的眼眸也显得格外美丽,呈现出一种充满秩序之气质的相貌。而下方的容貌则与之相反,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崩坏,瞳孔的颜色和形状都变来变去,就连鲜艳洁白的牙齿也在枯萎融化之后再次尖锐而坚固地长了出来,简直堪称混沌。
(无论哪一边,都在神的掌控之下吗——)
不由自主地,贝尔很罕见地想到了一件有点困难的事,在心中小声嘀咕着。这大概是受凯蒂=“贤者”的影响吧。虽然许多民众都对王和神之树的样子感到难以言状的畏惧,但贝尔则一边饶有兴趣地看着它们,一边登上了舞台的阶梯。
她一层一层地登上舞台。不久,她就从玉座旁边走过,站到了巨大的舞台中央,高声回答道。
「我要成为旅行者。这是我所希望的,也是最适合我的称呼!」
然后——
在贝尔如此宣告的刹那,王的身体猛地一振——至少在贝尔看来是那样的。贝尔还以为对方是发怒了,瞪大了眼睛,但在知道并非如此后,她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无论如何,她都完全没有自信像指引者那样,在拥有正确的知识的基础上回答王的话。她只是抱着心中的坚信,以及就算错了也没办法的这种豁出去的心态来到了这最后的试炼。那么,她能做到的也就只能是堂堂正正地在王的面前说出能被自己的心接受的答案。
而且到目前为止,这种策略大体上是成功的。贝尔很想自己表扬一下自己。
(真是的…别被吓到啊)
面对王这意想不到的反应,她自言自语般嘟囔着,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而王似乎完全不在意贝尔的心情,身体不停地颤抖。无数的胳膊和腿等正体不明的东西从神树中冒出来,忽左忽右地移动着。然后,如同回应那动作一般,青衣的神官们也一个接一个地轻飘飘地无声移动着。看来,王似乎是在命令神官们搬来什么东西。
即使如此,王的动作也很夸张,就好像有个巨大的目不可见的人在王的背后挣扎,而王则一边拼命制止他,一边命令神官们做些什么一样——贝尔突然这么想到,然后,她好像明白了什么。
(王,是为想要外出旅行之人的辩护者…辩护的对手,则是神。)
任何人民都不能放弃自己的领土——神之树无声地呼喊着,而王挺身制止着它。贝尔的脑海中浮现出这样多少有些滑稽的画面。
(承蒙了多余的关照啊。)
她苦笑着自言自语。
(说到底,神也真是任性啊。谁在哪里都是他的自由不是吗?)
她抱着这种轻松的心情,
「那么…小家伙啊,奏响“钥匙”吧。」
不久,双貌的王开口了。
「无论用什么方法都没关系,你只要能表明自己灵魂的音色就可以了。这样就能在你的心中刻下跨越神之障壁的刻印。」
伴随着王的话语,神官们从舞台旁边把一个东西抬到了中央。
轮子转动。随着轰隆隆的地鸣声,那个东西越来越近。那是一个远远超出贝尔认知的漆黑物品。在贝尔看来,那既像是巨大的棺材,又像是存放农作物种子的苗箱。
那是一个乐器。
数名神官一起推着盒子。盒子本身就像是沉默的结晶。巨大的漆黑盒子有着三只脚,每只脚的轮子都在转动。伴随着沉重的声响,它重重地登上了舞台。
不久,它被放到了贝尔面前,正好位于贝尔和王之间。神官们调整位置,把长方形箱子那奇怪弯曲的一边朝向了观众席。
然后,神官们把箱子那像是一张细长桌子的部分朝向舞台左侧,在桌子旁边放了一张没有靠背、带有红色坐垫的小长椅。最后,神官轻飘飘地舞动青衣,以一种怪异的、失去了灵魂般的姿态,真的如幽灵般自然而然地消失在了舞台的左右两侧。
「这就是…“钥匙”。」
贝尔目瞪口呆。不知道该向谁发问的她自言自语道。
那到底该如何形容呢?
贝尔从各个角度仔细观察着那个巨大的盒子,但还是无法理解。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应该如何称呼?到底该如何使用这个呢…她完全没有头绪。
「罗海德王,这是…?」
「那是被称为“键盘乐器”的旅行之“钥匙”,小家伙。」
面对一脸为难的贝尔,王教导般地说道。
「你只需要坐在那把椅子上,然后面对着“钥匙”就可以了。之后,只要“钥匙”认可了你,你自然就能找到演奏的方法。」
贝尔歪了歪头,皱起了眉,总之,她打算先把剑从背上取下来之后再坐到椅子上。无论怎么看,这把椅子都不足以支撑“咆哮剑”那超乎寻常的重量。
王再次开口了。
「没必要放下剑。」
贝尔有些吃惊地抬脸看向国王。
「“钥匙”会接纳一切想要演奏它的人。」
「你是说让我就这样坐下?」
贝尔确认般地问道。然后她背着剑,小心翼翼地坐了下来。
(就算椅子坏了,试炼也不至于直接失败吧…)
慢慢地,贝尔把身体完全落了下去。这一次,她真的吓了一跳。明明剑的重量完全压在了椅子上,椅子却没有发出任何嘎吱的响声,只是理所应当地支撑着贝尔和那把剑。
「嘿唉…」
这东西好方便——虽然很不合时宜,但是,对在日常生活中经常为此而困扰的贝尔和她的剑来说,这倒是理所当然的感想。
如果它没有被施以某种特殊的魔法,是做不到的。
这似乎是一种年代久远的古代魔法,乍看上去,刻在椅子上的刻印的文法,除了精致之极之外,贝尔什么也看不出来。
就在这时——
就在贝尔的注意力集中在椅子上的时候,箱子突然打开了。
就像贮藏的种子自然而然地发芽,而后从内部推开了苗箱一样,盖子悄无声息地徐徐打开了。
盖子有两处。
一处是就在贝尔眼前的那长桌一般的东西。
另一处是盖在整个箱子上的,有一边呈现奇妙弯曲的盖子。在那里,一根木棒自然而然地立了起来,支撑起大大的盖子,将之固定在那里。
「哦哦…“钥匙”承认了演奏之人的到来,允许你的接触。」
王的声音中带着几分感叹。
尽管如此,贝尔还是一头雾水。
在巨大的盒盖里,许多有如乐器之弦的东西笔直地朝向贝尔排列着,而在她原本以为是桌子的地方,出现了黑白相间、被切割得很整齐的兽齿状物体。
这些像牙齿一样的东西似乎都用奇巧的装置与弦连接或接触。盒子底下还有好几个踏板。
它们应该是以某种形式连在弦上的。也就是说,弦应该是通过按压这些牙齿一般的东西来拨动的。但是,即使这么想,贝尔也不敢贸然去碰。
她认真地思考着。虽然很困惑,但她还是告诉自己不要过于焦躁。她摸了摸这边,又碰了碰那边,这时,王又像是教导般地对她说,
「你眼前的白键和黑键,就是被称为“键盘”的东西。至于如何演奏,我也无法确定。一切都由你自由定夺。」
「话虽如此…」
突然,贝尔发现盖子内面刻着什么。那个刻印被漆黑的颜色遮住,如今才进入了贝尔的视线,但一旦触目,它就立刻停留于贝尔眼中,显现出异样的姿态。
——MOONWORK.
上面刻着这样的词语。
「这是什么啊?」
那是贝尔从未见过,也不知道该怎么读的神秘刻印。她也不知道这个刻印是否真的表示着什么。只要心中的指引者仍旧保持沉默,贝尔就对这一领域的东西完全束手无策。
代替心中指引者,答案从贝尔身外的双貌之王口中传来。
「那是代表月之事的神代刻印,小家伙。」
「月之事…」
贝尔突然觉得从自己口中说出的这句话有些违和感。
所谓的月,主要是指螺旋的形状,一般来说,是指一边向外扩张,一边向中心无限下沉的形状。表示发展和回归、总是扩张、总是能回归中心,同时,总是能化为休止符的,便是“月」
而说道“月之事”的话,便是譬如季节的轮回,星座的变化,圣星的盈缺,生命的诞生和死亡等整个生命世界的面貌,譬如月瞳族的眼睛,又譬如月齿族在死后仍在继续生长的牙齿,又或是时计石的颜色一样,每时每刻改变着位相,不断延展,又不断回归,而回归之后又绝不可能与之前相同,而是随着时间而更迭——是这样的意思。
「月…」
贝尔之所以觉得这个词很奇怪,是因为她根本不知道这个词意味着什么。
「月之事,到底是什么?」
贝尔抬头看着王,不由自主地问出这个问题。她并不是在寻求答案,反而是想要巩固自己心中“确实不可能有人知道这种事”的想法。
「…如今,那是任谁都无法解开的神代之谜吧。」
王也赞同贝尔的想法。
「那是表示螺旋图形的词语。也正因为如此,月作为表示世界本质的词语从远古时代流传了下来。但是,它现在已经失去了本来的意义,是古老的神代词汇。」
「神代词汇…」
贝尔凝视着漆黑乐器上的刻印,重复着王的话,仿佛在确认着什么。
如果是平时,贝尔完全没有必要为这样的事情烦恼,也不会把它放在心上。而现在,刻印不是在别处,而是铭刻在了打开旅行之门的“钥匙”上,而且,贝尔自己也因这个词汇受到了难以言喻的冲击,她的心中荡起了难以捉摸而又根深蒂固的想法。原来是这样啊。
(难道说…)
有什么地方很像。不,不是具体的词汇,也不是词语的发音,而是更上层的,更根本的,语言本身的存在感——
(那是我本应在出生之时就知晓的答案…是没有学过说话的我说出的语言,我的,语言…)
那是在遥远往昔,从“石之卵”中诞生的贝尔说出的幻之语言。是贝尔或许在出生之时就早已知道的,自己的由缘——
(这种感觉是怎么回事…就像我第一次遇见“咆哮剑”时那样…而且,不可思议的是,我居然松了一口气,不由分说地接受了这种感觉…)
贝尔心中的这种感觉,就像与刻在“咆哮剑”的剑刃之上,那如今谁也无法解释的词语邂逅之时一样——又像是在不知不觉间与源自自己本心的某物重逢之时所感受到的那种根深蒂固的感概。
那该如何言说呢?
这种无可奈何地涌上心头,无法用言语解释之物——
(乡愁…)
贝尔回想起了这不知何时得到了命名的感情的名字,将之说出了口。
(名字…这种感情,到底是什么时候得到了这样的名字呢?已经,隔了这么久了…那时,我确实知道了,知道了这种感情的名字和意义,知道了思念故乡的心情,知道了对理想乡的憧憬,知道了对自己和自己所在之处都无法爱上的内心的痛苦…)
至于究竟是谁告诉她这种事的,贝尔则完全想不起来。她只能尽可能地回想。伴随着胸口的微微颤动,她感到自己正慢慢走向一个确信。
(没错——)
在一切都不明朗的情况下,贝尔突然有一种想要将这唯一的确信大声呼喊而出的心情。
(像这样去旅行,遇到“咆哮剑”,来到都市,这一切都没有脱离我对我自身的了解。没错。绝对…)
那是即使没有浮于意识表面,却常常在贝尔内心之底骚动不安的事情。她只是预感到,在指引者所指引的方向,或者说,在自己的直觉所指引的方向,一定会有能够满足自己乡愁的东西——带着这样的预感,她才走到了今天。
至于这期间有没有产生什么误差,有没有产生什么错误,即使心有怀疑,她也几乎无法确认,只能相信着。这一点支撑着贝尔。而现在,贝尔第一次感觉到与之前完全不同的,真正的确信感。
(我,正走在正确的道路上——)
仅仅是这份确信,就足以让贝尔转向漆黑的乐器,促使她对着这打开旅行之门的“钥匙”做出决断。
贝尔将手伸向了“钥匙”,把食指放在键盘上中央位置数个并排的白键的右边。
刚刚摸到“钥匙”的时候,贝尔就明白每一个键上都刻着无数固有的精妙刻印,而现在再去触摸它,贝尔才知道那数量庞大的刻印在错综复杂地相互作用着。就好像这乐器本身化为了没有脉动的生命,在寻找着踏上旅途的人一样。贝尔遵从着它,遵循着刻印的作用与反作用,自然而然地渗入了其含义之中。
(一切都是自由的…)
她一边在脑海中重复王的话,一边加大手指上的力度,然后慢慢地,慢慢地落了下去。
Tone…
第一个,也是决定性的音色被演奏出来了。
振动像是一阵风一样穿过乐器前的贝尔,就像波纹螺旋一样透明地扩散至整个大厅。
脊背颤抖。贝尔感动得浑身发抖。就和她在“搁浅”酒馆听到的燕尾族演奏的乐声一样,和这个国家的众多乐器不同,这个声音,什么都不会产生。
这架漆黑的乐器,不会令任何事物诞生——它无法奏响大地,无法奏响天空,既无法支撑建筑物,也无法治愈肉体的病痛。但是,虽无法创生,但是这个乐器还是确切地带来了什么。它并不促进生长和枯萎,而是在听者心中掀起波澜,潜移默化之间造成影响,让听者能够奏响与之前完全不同的心之所在。
贝尔几乎在一瞬间就明白了这件事。
与此同时,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困惑。她的手指离开了键盘,而后再也无能为力。
「“钥匙”与你相呼应,演奏着通向旅行的古代魔法…」
看着一脸呆然的贝尔,双貌的王从她的头顶上喊道。
「带来踏上旅程的刻印的,神之法外的乐奏——这正被称作“最后的魔法”,小家伙啊。」
「最后…?」
「是的。那个魔法历经了巨大的Paradise·Shift的时代。所有国家的王都将它视为位于神与民之间的局外之物,接受了它的存在。它便是开启旅行之门的“钥匙”…」
王想要传达些什么。他的语气与其说是教诲,不如说是让他自己的兴奋自然而然地从口中流露而出。但对于他接下来要说的话,贝尔有了某种预感。
「奏响“钥匙”所需的东西已然存于你的体内,而且,它是由于存于你身外之物的影响而在“钥匙”面前响起的。这被称为“偶然”。」
「之前我也听你说过,能不能去旅行是“偶然”决定的吧?」
「不是的,小家伙。不过…也可以说是。」
王以一副极其认真的样子继续说道。
「之所以称之为“偶然”,是因为我们只能如此称呼它,也就是月之事的发展和回归。倘若外出旅行是“必然”,那么旅行就不外乎是存于你现在所居住的这个都市的法则的反复和变化之中的事——但是,旅行本来就不可能是这样的。都市之神的法则是调和“必然”的存在,若想摆脱它,就必须相信被称为“偶然”的现象的客观存在,并与之相遇。」
「那么…只要遇到那个“偶然”,“钥匙”就自然会响起吗?」
「不是的,没有种族之人哦。不过…也可以说是。」
这次,王用混沌的面貌回答道。
「为了让“钥匙”响起,你所应得到的东西叫做“手段和方法”,如果没有这个,你就什么都无法奏响。」
王的声音甚至不再固定,而是变得就像把不同音域的乐器排列成乱七八糟的顺序一样,给人一种很多人在轮流说话的违和感。
贝尔皱起眉头看向王的脸,
「怎么回事啊。那么,如果有“手段和方法”,再加上“偶然”的话,“钥匙就会响起吗?」
王下面的脸大声哼了一声。然后,王的声音从咕噜咕噜的低沉声音变成了令人恶心的清丽而澄澈的声音,说道。
「所谓手法,就是阐明融于己身之物。所谓方法,就是接纳化为己外之物。手法是走向手段的脉路,方法是为了到达目的。这样一来,才能对脱离神之法则的人降下诅咒,又能使诅咒转为祝福。…若是没有它们,你就连“钥匙”都无法触及。」
「也就是说,我现在已经拥有了某种名为“手段和方法”的东西了。因为,我正这样坐在“钥匙”前面,让它发出了第一个音符…」
这时,王上面的脸又出现了新的变化。
「但是,你必须知道它们本身是什么样的东西。否则,你将永远徘徊于你已经到达的地方,却不知道那里究竟是何处。而它们本身,被称为“人”。」
「…又是没听过的词。」
「所谓的“人”,就是所有具有心之形的东西。无论是什么东西,无论是树木还是岩石,都是如此。有着心之形的东西,即所有的人格之存在,都可以称之为“人”。」
贝尔突然想起,在来到这座都市之前,她曾在时计石的产地石英之森被石精袭击过。森林的守护精没有肉体,其意志之形态时常会改变其身体的形态,并通过改变体格之存在来体现。
「“人”,吗…」
贝尔困惑地歪着头,
「这么说来,也就是说,我通过认识所谓的“人,得到了“手段和方法”,因此和“偶然”相遇了…所以,“钥匙”就响了?」
刚说出口,她就觉得越来越莫名其妙。
但不可思议的是,她并没有感到焦躁。
(总而言之,王想说的是一个很大的、根本性的东西,但因为不能直接用语言表达出来,所以他只能用语言描述其表面部分,哪怕只有轮廓,他也想要让它变得清晰…)
正因为贝尔隐隐约约理解了王的态度,所以,即使面对着这令人眼花缭乱的烦人词语,她也没有抱怨,而是一直忍耐着。
就在这时,王下面的脸用一种无可奈何的语气说道。
「但是——你知道吗?无亲无故之人啊。要想理解“人”,就必须理解其模样本身。而这个模样本身的名字叫做,“现存。」
又来了。
就在贝尔无奈地嘀咕着的时候,她的心中突然有了个想法。
贝尔悄悄改变了眼神,等待王说话。
「“现存”正是通向旅行的刻印的名字。将自己流放至神法之外,背负起巨大的诅咒,相信着诅咒终有一天会变成祝福,无论身处何方,都只心系此时此地——选择这样独自一人生存下去的生存方式之人,将自己为自己刻下这样的刻印——」
「让世界穿孔吧——」
贝尔打断王,说道。
「离开舒适区,发出咆哮…那时,世界上就会出现以我为名的孔洞,世界就会刻上以我之名为形的刻印,名为我的这个存在,会盛大地绽放花朵——这就是我的剑告诉我的。啊,也就是说…那个,我觉得你说的话和剑告诉我的非常相似,罗海德王。」
这次,轮到王沉默地等着贝尔的话了。
不过,贝尔突然变得支支吾吾起来。她意识到了自己的话会到达怎样的结论,顿时说不出话来。她的心中很困惑,对贝尔来说,这是很罕见的情况。惊慌的她求助似地看向了“钥匙”。
漆黑的乐器沉默着,暗示着她此时应该做的事。
贝尔咬着嘴唇。
「可是,我…还不知道那是怎么回事…不,我觉得是我不能知道…」
说完这句话,她才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处于怎样的状态。
还太早了。此刻,她所触碰的乐器所向她暗示的,是“所谓的沉默是什么?”这个问题,以及贝尔对此的模糊理解。然而,贝尔感觉到,她的前方有一道太过深邃的深渊,于是,她下意识地让自己远离了这个问题。面对这道深渊,说实话,她束手无策。
「第一次弹奏这把“钥匙”的时候,我觉得这个乐器会自动发出声响。我觉得那多半是真的。只要把手指放在“钥匙”上…不,不仅如此,只要许愿就够了。如果我真的希望的话,即使我把这把剑挥向这个乐器,也能让这个乐器演奏出我自己的存在。“钥匙”会容许一切…但是,即便如此…」
即便如此,贝尔也没能再继续奏响“钥匙”。而且,也没能让“钥匙”演奏出自己的存在。
「不行…现在还不行。」
那是贝尔在凯蒂=“贤者”的带领下,在舞会中翩翩起舞之时所体会到的苍茫孤独,是一种近乎绝望的、决定性的将自己从这个世界独立出来、分割开来的巨大孤独。
「现在…我还不能像这个乐器为我展示的自由那样感到自由…太寂寞了,太奇怪了。」
就在这时,她意识到,“钥匙”再也不会鸣响了。
「那么,小家伙,你要放弃这次试炼吗?」
双貌的王严肃地问道。
他的语气中隐隐透出沮丧的气息,让贝尔有些受伤。但是即便如此,如今的贝尔也无能为力。
「可是,你看…」
带着犹豫、恐惧——以及认命般的情绪,她敷衍地把手放在了“钥匙”上。
啪。
黑色的键在键盘上发出干巴巴的声音。那声音就像是被扔进寂静水面的小石子一样,转眼间就被吸进了沉默之中,继而化为无意义的声音消散在空中。
(多么沉重啊…)
这是贝尔的真实感受。
以名为贝尔的单一存在形态,去背负这名为沉默的深渊中隐藏着的几乎可以认为是无限的可能性的深邃——心中这种不可思议至极的冲击之感让贝尔清楚地意识到这对自己来说还为时尚早。
这可能性的深渊,是“钥匙”所演奏出的某种刻印的旋律,同时也是贝尔的生命本身。纵使她的生命中隐藏着多种多样到近乎无限的存在方式,贝尔自己也永远都只是一个人。
与无限相对的孤身一人——等同于虚无。这样的自己,令贝尔如遇当头棒喝,心中愕然。然而,她却并不能将其这样的冲击分担给都市、神或法则,而是只能由自己一个人全部承担。
所谓的踏上旅途,就是永远寄身于孤单一人的独立法则——只要贝尔还以此为目标,那么除了自己以外,就没有任何人能够为她分担这种鲜活的沉默。
也就是说,对于这份沉重,贝尔既没有做好心理准备,也没能确认自己的灵魂之所在。她无法承受这样的重量。贝尔自己用手将这份重量举起之后,又只得放了下来。
(不知为何,最近总遭遇这种事…)
贝尔深深地叹了口气。
再次打开那扇门也并不是不可能,但是,实在是太困难了。至少以贝尔现在的状态根本不可能做到。
她不由得怨恨地望着“钥匙”。
漆黑的乐器超然于外,仿佛把不被奏响也当作一个选择的自由,在黑暗中予以承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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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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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弃试炼,就意味着你同意在这个国家永久居住下去了吗…?」
双貌的王平静地问道。
就像是教导者在问学生事先早已定好答案的问题一样。
听着那温柔而严肃的语调,贝尔突然感到,在王的对面,她看到了曾经认识的某人的影子。
唐突的既视感。
壮龄的沉着气氛——碧色通透的眼睛——恶作剧般的动作——白色——但是,这一切都没有形成任何记忆,只是以碎片的形式,带着散乱的印象在她的心底飘荡。
(为什么——)
贝尔终于打消了这个念头。她大声向王抗议。
「不是的,罗海德王。我还会等待下一次机会。我应该还有这个权利,对吧?」
「…没错,小家伙。可是至今为止,虽然有形形色色的人这么说,但他们最终还是放弃了旅行,决定在这座都市的神之法则下生活。立志旅行的时间越长,对于你接下来的长久生活就越是不利。」
「不过,应该也有并非如此的人。」
没错。贝尔心中有人毫不客气地强烈回应道。而且,自己不正是一直模仿着那个人,才准备踏上旅程吗?
「在下个季节开始之前,我要为我自己做点什么。即使那时候不行,总有一天…」
「小家伙啊。」
王上方的脸表情平静地打断了贝尔。
「带来咆哮之人啊。」
下方的脸讥讽地跟在后面。他的语气就像是在指责贝尔自己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一样。事实上,贝尔也从来没有被如此称呼过。
「带来咆哮…?」
「没错。」
王的上下两张脸同时说道。
「踏上旅途的之时,很多人都会对此烦恼到难以忍受。而你所发出的存在之咆哮——正是位于你那虽沉默却时常鸣叫的,成“人”之物的“吟之心”中。而且正因如此,你才要离开既定的舒适区。对于这令你身体轻盈的诅咒和祝福,你心怀憎恨,又心怀渴望,在爱的同时拒绝,在寻求的同时避讳。…事实上,在你所不知道的地方,许多都市中的忠实居住者都感受着你那“咆哮”的冲击,一边烦恼困惑,一边想要揭竿而起。对那些人来说,它仅仅只是诅咒而已…只要你存在于那里,只要你还想要踏上旅途,它就会束缚那些人。」
「那是…怎么回事?」
贝尔惊讶地皱起眉头说。
「那…你是想说,我对那些亲近的人,造成了你刚才说的那些不好的影响?」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诘问般的语句,贝尔逐字逐句地反问。
就在这时,不知怎的,贝尔突然闻到了某种焦糊的气味。王的调子不知何时发生了变化——大概是自己在放弃弹奏“钥匙”的那一瞬间吧。那时,贝尔感到王就像是突然要压制住自己一样
「你不知道。」
王缓缓地用教导般的语气说道。
「只要你仍在思考,那么,你所带来的东西就能组成一个命运。你难道想要一个世间万物都发出“咆哮”,充满噪音的世界吗…?不,总有一天,会变成那样的吧…在违背安息世界的同时,所有的人都徒然地主张着彼此无法理解的法则,追求着喧嚣的斗争…」
「罗海德王,我——」
「神的调性不希望如此。」
王以斩钉截铁的语气打断了贝尔的话。
「而且,多数的人民本来也不希望这样。小家伙啊…弹奏“钥匙”的机会迟早还会再来的。但是对我来说,违背神的事,无论是多么微不足道,我都不会允许。即使面对不得已的世界之转移,我也不会允许任何人竖起揭竿的旗帜。我能承认的,仅有这个逃脱了神的目光,被神所舍弃的乐器的存在而已…」
王的语气带着感慨,稍稍减弱了气势。
趁此机会,贝尔站起来开口,
「被舍弃的乐器…?」
但是,这些都无所谓。她之所以这么问,不过是出于对被单方面灌输语言的抗拒而已,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贝尔并没有意识到这是一个更加接近这个世界的深层秘密的问题。接着,与其说是为了挫败对方的气势,不如说是刚刚想到一般,贝尔不等王回答,便平静地继续说道,
「呐,罗海德王,我为了旅行而为这个国家做出的一切,无论让神多么愉悦,也绝非我的本意。即使是我,对此也无可奈何。就算有人因为这件事抛弃了我——咒骂我是离开了神之视线的盲点,对我来说…」
「不是这样的,小家伙啊。在这棵剑树上栖息的神绝对不会抛弃你,否则,就意味着神自己抛弃了自己。神时时镇坐此处,透过这棵奉献了我身的剑树,见证着国家的一切。」
(对我来说,也是珍贵的宝物啊。虽然我不知道哪一边才是主体…)
贝尔急忙把这些话咽了回去。因为她天生的直觉告诉她,一旦说出这些话,她与王之间的关系就会陷入寸步难行的对立场面。
但是,这到底是为什么呢——贝尔在心中悄悄嘀咕着突然涌现的想法。
(是神在支配人民吗?还是说,是人民自愿让神来支配自己的呢?)
这个疑问本身就散发着强烈的禁忌气息。
「小家伙啊,如果你意识到自己再也无法奏响“钥匙”的话,就重新住在这个都市…不,住在这个城堡里吧。」
刹那间,贝尔感到了猛烈的忌讳感。
可以说,那是一种极其坚固、严密的支配意志,也可以说是一种刺鼻的气味。也就是说,那正是神的意志本身,当这意志透过罗海德王散发出来之时,贝尔心中立刻爆发出强烈的抵抗。
EEE…
她背上的咆哮剑越是发出微弱的低吼,贝尔的心就越像是绷紧的弓弦一样紧张。下一个瞬间,她陷入了一种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下一步会如何移动,却也什么动作都可以做出来的强韧而柔软的紧张感之中。
当时制止贝尔的,正是神与民之间唯一的中间人,王。
罗海德王那两张面孔的目光各自专注地投向贝尔,这使得贝尔无法将紧张转换为实际的行动。如果没有王的目光,贝尔也许会反射性地举起剑对着神树。不仅如此,实际上说不定会放出剑击——她此时正是如此的紧张。
这与贝尔与第一次谒见王、将剑尖指向王和他背后的神那时是无法相比的。此时的她心怀一种极其凶暴的,关乎自己存在本身的冲动。而王用眼神制止了这份冲动。
(什么啊——好悲哀啊。)
贝尔心中满溢着苍白的哀伤思绪。
「我…」
她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自己曾经问过王的话。
「这么做的话,我也许会把诅咒带入这座城堡。你刚才不是也这么说过吗?我好像会造成不好的影响。不过,我也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如果是那样的话…」
「那全部是——」
王的声音突然带上了极其哀切的回响。
「全部都是我的责任,小家伙啊。这是王的职责。」
然后,他凝视着远方。透过贝尔的身影,他看向了遥远的彼方。
「神会对所有人民进行预定调和。神的调和绝对无法被违背,因此,你也无法被定罪…即使你身负罪孽,却反而得到了回报和救赎,一切也都要归于神的调和…当你住进城堡之后,就没什么好纠结的了。而且,你的纠结还会给你带来巨大的灾难。」
不明就里的贝尔惊讶地看着双貌的王。
(简直就像是…曾经实际上有过想要背负罪孽却没能做到,明明无需纠结却还是纠结之人的存在,并且还因此招来了灾难一样。不…这种说法,应该,确实是有过吧。虽然不知道那个人后来怎么样了…但是大概最终还是迎来了悲哀的结局吧…)
贝尔感到心中紧绷的弦松开了。
远远出现在头顶上的王的身影,看起来是如此的悲哀、渺小。
「罗海德王…」
但是,贝尔此刻应该说的绝对不是安慰王的话语。虽然知道这一点,但是她还是唤了王的名字。
「那种事,我会考虑的。但是,我决定要去旅行了。这里不是我的故乡,而我必须去寻找。就算不能演奏“钥匙”,到了那时候,我也要抵抗神的障壁——运气不好的话,就只有死了吧。对,就这么简单。」
这达观的话语甚至可以说是贝尔对神之调性的宣战布告。
王没有点头。他只是仿佛要将什么压制在身后一般,静静地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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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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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样的午后时间——
在从中位东的城区一直延伸到环绕着城堡的中央贵族城区的干道上,一个公共的甲伡花正以与其庞大的身躯不相称的轻盈身姿跑着。
它是一只巨大的六脚龟,能供二十人乘坐。在车夫演奏的八弦乐器的音色的引导下,它奔跑着。
专门经过品种改良、形状得到了精心调整的带顶龟壳内侧设有简单的座椅。不同种族的剑士和乐者们各自带着各异的乐器坐在上面。其中,一些因安息日而没有必要去学校、刚满若龄的少女们聚在了一起。她们连乐器都没有带,只是喋喋不休地商量着要去哪里玩,宛若婀娜盛开的鲜花一般。
在这些乘客之中,有一个人的风采堪称怪异。
他用红头巾遮住了自己的表情,虽然没有配剑,但一看就知道他是个剑士。
是阿德尼斯。
他虽然穿着正装,但是解开了前襟的扣子,也没有系领带,显得很粗俗。而且,他还披上了卡塔库姆战役时的外衣。
用水钢精心编织出的红色熠熠生辉,战斗时破损的痕迹被特意修补成了花纹,血渍则用金银丝线一一镶边。阿德尼斯之所以在穿着如此接近恶趣味的衣服的情况下,看上去却还很成样子,是因为他此时浑身都带着紧张感。不过,他的姿态本来就极其柔韧,在去掉了多余的东西之后,甚至给人一种澄澈之感。这种俗气的服饰反而更能衬托出这个男人本身的清爽。话虽如此,他的这身打扮在引人注目这一方面还是无与伦比。
不久,甲伡花停了下来,车夫演奏的声音告一段落,阿德尼斯默默地站了起来。当他的身影从甲伡花上消失之后,有些人开始就他的打扮窃窃私语。
(总觉得,很放纵的样子呢——)
(看到他的眼睛了吗?真是可怕呀。)
(哎呀,如果他是剑士的话,那还是真挺离经叛道的呢——)
尽管被这么评价,阿德尼斯却似乎并不在意。他穿过因安息而寂静的商店街,穿过背离安息的吵吵嚷嚷的酒楼街,经过许多人休息和锻炼的广场、训练场和公园。
他的打扮自然在各种地方都引人注目,到处都有人在谈论他是谁,怎么打扮成那个样子。这样的话不断涌现,又随风飘散。而传到阿德尼斯那紧绷的鼻尖的东西,与其说是那声音本身,不如说是那种微微嘈杂的气息。
一阵嘈杂之后,众人就又都各自回到了各自的安息之中。突然,在悠闲地休息的人们之间又涌起了另一种气息。
(来了吗…)
阿德尼斯的嘴角突然扭曲成奇怪的笑容。
在直直穿过街道的阿德尼斯身后,在安息的人群之中,有人一看到阿德尼斯的身影就立刻改变方向,尾随其后,互相交换着眼色,互相点头,继而快步走向某处。
他们的动作所带来的微弱气息被阿德尼斯的肌肤直接捕捉到了。
(一个…两个…)
阿德尼斯将表情藏在红色的头巾下,嘴中嘟囔着。
他的头巾比被基尔切断时还要红得多。那红色在他银色的体毛和淡而清澈的碧色双目的衬托下,划出了一道鲜明的风景。阿德尼斯的表情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锐利,就像刚刚打磨过的钢铁一般。他双目微睁,锐利地凝视着四周,没有流露出任何感情。
他的双手戴着硬质的手套,耷拉着的双臂乍一看完全没有力量。他手无寸铁的样子虽然看上去很有威压,但却给人一种毫无防备的印象。
阿德尼斯的样子让人联想到猎物。就像一只随时都提防着遭到猎杀,但实际上却对猎杀毫无防御力的猎物一样。不知道它那能露出獠牙的下颚到底在哪里——阿德尼斯甚至连剑都没有拿。从背后盯着他的视线越来越密。
(四…五…六…)
每一次自言自语,阿德尼斯都奇怪地扭曲着嘴角。
他默默地走在通往城堡的道路上,然后,他突然改变了方向,没有直接进入城堡,而是拐进了树木繁茂的庭院之中。
他的身影毫无犹豫地漫步于树木之间。每到岔路口,他就像是在不知不觉中就早早决定好了路线一样。最终,阿德尼斯钻进了昏暗的人迹罕至的地方。
这时——
踩在石板路上的脚步声突然消失了。
阿德尼斯离开了道路,站在了草地上。然后,他就那样向着绿色的森林走去。
不久,阿德尼斯的周围充满了不知树龄的又粗又高的树木。
徐徐微风从前方吹过,树叶碎裂的声音化为了轻微的嘈杂声,融化在四周。
阿德尼斯的银发随风飘动。
突然,他弯下腰,仿佛像是想躲过这阵风一般,朝着前方跳了起来。他的动作敏捷得令人震惊。
仅仅一瞬之后,阿德尼斯先前所在的空间就被什么东西以猛烈的气势切开了。
是收剑的鞘。剑柄上缠着鞘带,即使用力挥舞,剑也不会掉出来。握着剑柄的人突然从树后出现。有着黑色体毛的月瞳族男人站在阿德尼斯之前所在的地方,带着令人不安的恐怖感转向阿德尼斯。
「嘁!」
黑毛的男子吐了一口唾沫。
接着,月瞳族和水角族的男人们纷纷从树荫下现身,将阿德尼斯团团围住。人数为八人。每个人都带着剑,从他们的言行举止,可以看出他们身为剑士的修炼痕迹。
「今天可是安息日哦。」
阿德尼斯直截了当地说道。
男人们低声笑了。以他平常遭遇的那种事情而言,这些男人们显得过于危险了。他们目的很明确——他们想在阿德尼斯迄今为止得到的所有剑中,各自找回属于自己家族的那把剑。话虽如此,但很明显,他们并不想仅仅这样就收手。
阿德尼斯面不改色地环视着男人们。
「你们已经没有必要特意夺回剑了吧?」
男人们的手里都握着剑。隔着剑鞘也可以看出他们的剑已经不是幼剑的阶段,而是经过了相当程度的锻炼和培养。
「说什么呢。如果你肯乖乖地放手,我们哪还用费这么大功夫做这种事!」
黑色体毛的男人叫了起来。他故意用力挥起了剑。剑鞘上缠着加工过的水钢,其本身就是一根沉重的铁棍。
「既然敢厚着脸皮出来…也就是说你做好了相应的觉悟了吧。」
男人舔了舔嘴唇,以一副凶猛的样子接近了阿德尼斯。
他们大概是因为加普此时受了伤而变得肆无忌惮了吧。对迟迟没有现出身影的阿德尼斯,他们应该心怀强烈的愤懑吧,谈话间,他们就带上了要扑上来的感觉。
阿德尼斯向四周看了一眼。
「我知道了。告诉我你们想要的剑的刻印是什么。」
阿德尼斯淡淡地说道。
男人皱起眉头,歪起尖尖的耳朵。他一边用一只手的手掌拍着剑鞘,一边和同伴的男人们交换目光。其他人也都一脸惊讶和扫兴地看着阿德尼斯和男人。
「刻印是——」
黑毛男子用狐疑的眼神说出了自己想要的剑的刻印。
「班布——」
阿德尼斯一叫,空无一物的天空中就突然出现一把剑。随后,阿德尼斯握住了剑。
「没有剑鞘,你们自己准备吧。」
阿德尼斯把剑放在自己和男人中间的位置,说道。
剑尖插在地面上,男人警惕地拿起它。看着刻在剑上的“?”,男人什么也没说,只是讶异地盯着阿德尼斯冰冷的神情。
「还有别的吗?」
阿德尼斯回过头问道。男人们一个接一个列举了自己想要的剑的刻印,而阿德尼斯每次都走过去将剑刺向地面。
「奇怪的魔法…怪不得怎么找都找不到。」
其中一个男人看着刚拿到手的剑和阿德尼斯,说道。
像班布这样的使魔,在“剑之国”是极其罕见的兽花。幼年时,阿德尼斯偶然从造访卡塔库姆的旅行者那里得到了这一礼物。在来到都市时,他也带上了它。而那个旅行者就是遇见汤姆=科林斯,请求卡塔库姆传播自己死亡的寄语,间接让阿德尼斯接受了旅行之诅咒的那个无名旅行者。
因此,准确来说,是汤姆=科林斯继承了班布。但自从阿德尼斯的诅咒被发现以来,它就属于阿德尼斯了。每个人都认为这是很自然的事情。但是,如今围在阿德尼斯身边的男人并不知道这些。他们知道的,只有阿德尼斯来历不明,以及自己无论怎样去伤害他也不会受到指责的确信,还有自恃人数众多的那份惹人生厌的骄傲。
「够了吧?」
阿德尼斯正要离开,黑色体毛的男子突然挡在了他面前。
「那可不行。」
微微一笑的男人拿出刚刚到手的剑,对着阿德尼斯摆好姿势。
与刚才包裹在剑鞘里的剑相比,现在他手中的剑一看就知道质量很高,不难看出是经过了精心的锻炼——而男人会在此时不由自主地露出笑容这件事,阿德尼斯也早就看穿了。
其他人也同样拿起剑,向阿德尼斯投去炯炯的目光。
「现在,就在这里,把你藏起来的剑全部吐出来,然后再拿出和它们的重量相同的硬币。这样,我们就不再追究你把这样的东西刻在重要的剑上的责任了。」
说着,他用手指咯吱咯吱地敲着被刻上了“?”的剑腹。
「全部交出来?」
「没错。」
「你要它们有什么用?」
「我已经决定了。我要取代你,获得你现在的地位。无论是什么样的下级剑士,与你相比,都是当之无愧的最高阶级。」
「你是不行的。」
说着,阿德尼斯从男人身边闪了过去。
男人的反应慢了一瞬间。当反应过来阿德尼斯说的是什么之后,他一脸愤怒地将手中的剑抵在阿德尼斯的背上,嚷嚷着什么。
那声音在一半变成了真正的尖叫。
剑从男人手中掉了下来。而与剑一同散落在地上的东西——
是几根断指。阿德尼斯的手不知何时握上了刻着“?”的剑。回头一看,男人握着剑的手指除了拇指以外被全部切下。一切都发生在一瞬之间,简直是看不见的迅捷斩击。
「你他妈!」
黑毛男子尖声说道。如果只是手指被切断程度的伤的话,用圣灰治疗就会恢复原状。比起对伤口的在意,他的愤怒更加强烈。男子立刻用另一只手拾起剑,朝着阿德尼斯猛挥。
阿德尼斯的动作速度是他的好几倍。
和男人擦身而过之后,他再次闪到男人身旁,轻轻避开对方的剑风。阿德尼斯那如疾风一般疾驰的剑并没有与男人的剑相碰。
其他的男人都瞪大了眼睛,呆立不动。令人难以置信的事情发生了。男人在和阿德尼斯擦身而过之后,摇摇晃晃地走着,然后突然站住了。剑刃从他的背上刺了出来。
男人一脸茫然地回过了头。自己本应该握着剑的手臂,不见了。
男人被切断的手臂耷拉在胸前,还紧紧握着刺穿自己胸口的剑柄。
从男人紧咬的牙缝中,血猛地喷了出来。顺着这股气势,他猛地开口,一下子吐出了鲜血,周围顿时弥漫起一股血腥味。
「咿…」
伴随着湿哒哒的声音,男人的身体突然从内侧燃烧起来。
剑的刻印发挥了效力。
其他的男人们都被他的举动吓得目瞪口呆,不敢出手。剑伤害了握剑之人——虽说是刚拿到手的剑,但那毕竟是在家族血亲之间流传的东西。这种事不应该发生。
对于燃烧着的男人来说,他已经无力说出这种话了。即使想拔出剑,双手被切断的他也拔不出来。燃烧全身的热度让他尖叫着、挣扎着滚到地面上。他全身颤抖地抽搐着,慢慢地筋疲力尽。
但是,谁也没有来帮忙。不,是根本无暇帮忙。
阿德尼斯在与男人擦身而过,用可怕的剑技将他制服后,迅速转过身,深深将剑剜进了另一个男人的腹部。
不知什么时候——在把剑交给每个人的间隙,原本应该被男人们团团围住的阿德尼斯,一步步地、笔直地向着男人们的方向迈进,占据了平稳斜坡之上的位置。
即使他们想再次包围他,也没人能追上在巨大树干之间迅速奔跑的阿德尼斯。
「我早就知道会变成这样。」
阿德尼斯又斩杀了一个人,说道。
「我早就知道,我总有一天必须这么做。我也知道,今天就是那一天。」
他一边残忍地砍杀下一个男人,一边像是在对受了致命伤的那个男人低语似的自言自语。
结果,从一开始——一从出现在街上开始,阿德尼斯就打算这么做了。男人们也明白这一点,激动起来。但是,他们完全被阿德尼斯的气势压住了。
随着他们一个接一个被确实地、残忍地杀死,焦虑和恐惧渐渐降临到每个人身上。
他们绝对没有小看阿德尼斯的剑术。因此,他们才叫来了这么多人,而且还特地选择了这个可以从四面八方向他发动袭击的地方。
然而,谁也没想到结果会如此严重。
彼此的差距太大了。无论是剑术的才能,还是卡塔库姆的守护者科林斯一族精致的剑法,阿德尼斯都与这些仅仅是在偶然间成为剑士,认为这样对人生比较划算的职业剑士完全不同。
不如说,他们在本质上就不一样。在他们看来,阿德尼斯甚至可以说是异常。
阿德尼斯竟然能如此自如地操控由与自己毫无血缘关系的他人之手培育的剑,这体现了他对剑的惊人感应力。
但是,更让他们不寒而栗的是阿德尼斯对剑的态度本身。
对剑的感应力越强,就意味着在失去剑,或者剑不再能使用时受到的冲击越大,心灵会更容易受伤。而这个青年通过对外界封闭自己的内心来避免这种情况的发生。
阿德尼斯的剑几乎没有和对方相交。
这说明阿德尼斯并不信任他手中的剑。
说到底,所有剑乐器的特征,就是只靠自身无法鸣响。只有有了能够与之相交的剑,剑才能称为剑乐器,剑和握剑之人才有可能成长。
但阿德尼斯的剑技完全摈弃了这一点。被他握在手中的剑,不是用来培养的,而是用来丢弃的。他不想与剑相互交流,只是一味地把剑当作工具杀伤对方。
就连握在手中的剑,与自己之间都是孤立的——阿德尼斯以一种理所当然的表情接受了这种可怕而寂寞的存在方式——不,他已经连这种感觉都没有了。他轻轻地阖上了心,成为了一个机器,心中不留一丝“乐”之意志。阿德尼斯唯一浮现出的表情,就是只有在屠戮对方、割断对方生命时才会浮现出奇异扭曲的愉悦笑容。
那壮烈的存在方式,就好像连阿德尼斯自己都无法承认自己生而为人一样。他那幽鬼般的模样让所有人都感到恐惧,却又无处可逃。
一个人突然转身跑了出去。在转过身去的那一瞬间,这个男人被比之前更强烈的恐惧支配了。后悔转身的男人边跑边哭泣。而阿德尼斯的剑确实地刺向了对方最为薄弱的地方。
男人尖叫起来。
阿德尼斯迅速地挥出手中的剑。那并不是单纯的扔出了剑,而是在剑中注入了猛烈的感应力。剑像飞箭一样飞了出去。
剑刃准确地贯穿了男人的后脑勺,贯穿了他的面部,将他钉在了旁边的树干上。
剑刃在转眼间发挥出了刻印的效果,锐利地震动了一下。男人的头部被风压之刃从内侧撕开,变得就像是砸在树上的熟透果实一样。
头部被粉碎的男子的尸体倚靠在树干上,缓缓滑落,因死亡的痉挛而狂舞。
插在树上的剑也受到这股力量的反作用,损毁严重,龟裂,碎了。碎片落在了男人的背上。
阿德尼斯连头也不回。
说到底,想在贯穿对方肉体的情况下发挥刻印的效果,是没有相当的觉悟就无法做到的技艺。因为那效果的反作用会带给剑和剑士相应的伤害。但是阿德尼斯却通过扔出剑,或者折断剑刃,让其离开自己的身体,只让剑和对方的肉体一起损毁,从而造成杀伤。
剑发出的无声悲鸣,以及伏在地上的剑士发出的惨叫,在树林间震耳欲聋。
树叶和草叶都被鲜血浸湿,充满了令人窒息的腥臭,吹进来的风变成温热的血风,在森林中蔓延开来,被砍得七零八落的剑士们的尸骸一具一具地增加着。
简直就是一副地狱绘图。这是一场可怕而凄惨、不产生任何的“乐”、只为杀人而杀人、只为伤害而伤害的剑之战争。但是阿德尼斯身上几乎没有溅到血。
只剩最后一个人的时候,一个异样的声音在树林间回响。
是阿德尼斯。一直以来都被他忍耐着的东西终于溢了出来,冲破了他脸上那僵硬而无表情的结界,化为奔流涌出。阿德尼斯那炯炯有神的眼睛几乎瞪成圆形,嘴巴大张得几乎要裂开。他龇牙大叫。
最后一个幸存的水角族男子被眼前的景象吓得脸色苍白,不断后退着。
阿德尼斯笑了,同时也哭了。他愤怒,却又沉醉在欢喜之中。
所有的情绪都爆发了,阿德尼斯手里的剑发出了悲鸣。包裹着那只手的手套已经破破烂烂,阿德尼斯的十根手指的指甲已经变成了令人毛骨悚然的铁锈红色,嵌进了剑柄里。在他手上,握剑部位的皮肤明显变得暗沉,青黑色的斑点浮现出来。剑的剑筋扭曲,剑尖上呲出了好几个刺,剑柄被捏碎,变成丑陋的形状。
「我就知道会变成这样!在来到都市的时候,我就已经知道了!在成为剑士的时候,我就已经知道了!」
阿德尼斯叫了起来。男人吓了一跳,站在原地。但是,如果此时转身的话,自己就会被杀——出于这种悲壮感,他用尽最后的力气,举起剑斧,艰难地喊了回去。
「你这样的人,也能称为剑士吗!你这怪物,简直是禽兽不如的畜生恶鬼!」
阿德尼斯用锐利的剑刺破天空。剧烈扭曲的剑风像坏掉的乐器一样发出疯狂的声音。
男人的话语中断了。
「剑士是什么?」
阿德尼斯压低声音问道,同时,他向男人逼近了一步。
「剑是什么?」
他又迫近一步,说道。
「你是谁?你是什么?你是什么人?为了什么而活?为了什么而死?死是什么?告诉我。」
以这样的方式被杀死,实在是无法忍受。
每往前走一步,阿德尼斯的声音、面容和举止都反而变得愈加冰冷,愈加被封闭于冻僵的杀意之中。就如同浑身长出尖锐的冰刺一般,他拒绝一切触摸,想要损毁并撕裂一切想要与他对峙之物。没有任何目的。“?”的刻印在剑刃原本的刻印上腐烂扭曲,越陷越深。
「我知道会变成这样。我知道,一定会有不得不这样的时候。为了拖延这一天的到来,我总是不做抵抗。但是,我最终明白的只有,在都市里,连疼痛都是虚幻的东西,无法给我任何实感和意义。」
低声嗫喏着的阿德尼斯径直走向男人身边。
转眼间,两人就进入了不足一剑的距离。男人粗壮的手臂随着一声喊叫鼓了起来。
阿德尼斯举起左臂,正面挡住了这一击。
他本来就穿着战斗的服装。精心织成的水钢丝线柔韧地封住了对方的剑刃——在战役之后,他的服装更是在修补时被打入了带有魔法的铁片,完美地顶住了那一击。但是,阿德尼斯的眼中却充满了失望。他咬紧牙关,带着怨恨朝着男人逼近。
男人发出了不成声的惨叫。
与此同时,男人想要收回剑的手臂被斩断了。男人的肘部以下被扭曲的剑刃刮飞。那锯齿状的伤口,简直就像被野兽的獠牙一瞬间咬碎了一样。这也是男人最后看到的东西。
男人的头飞了出去。从那仿佛被野兽咬断的伤口中,鲜血伴着猛烈的血腥气喷涌而出。阿德尼斯的剑被击得粉碎,染成了血色。为了不被剑临终时感到的痛苦所影响,他立刻扔掉了剑。
男人的身体应声倒下。
阿德尼斯回过头来环顾四周。
「我早该知道的。」
就像是在说给独自伫立在那里的自己听一样,他压低声音说道。
终于做到了。他像是放弃了——又像是怨恨般喃喃自语。
为什么阿德尼斯一直在避免私斗呢?答案就在眼前。因为会变成这样。阿德尼斯自己也经常内疚地痛感到:自己的剑,越是精进、越是打磨,就越容易变成杀人之剑。
然而,为了自己的生存,他不得不握住剑。剑,就像是把他拖进私斗的泥潭之中的引蛾之灯一般。
驱使自己前往阴森悲惨的杀人现场,让自己创造出血腥景象的,不是别的,正是自己手中的剑。
而且,一旦做了这样的事之后,阿德尼斯从今往后就随时会再像这样被袭击。留给他的选择只有两个:要么是去报仇,把“剑之国”的剑士一个接一个杀个精光,要么是终有一天自己会被杀死。虽然现在还没有那么紧迫,但是,总有一天会变成这样的。
阿德尼斯早就知道的——
但是,也正因如此,此时的阿德尼斯心中有种根深蒂固的成就感,他感到一种灼烧般的快感。
现在,他第一次清楚地面对“自己是杀害者”的绝望,在这种绝望中,他感到一种灼烧身体的快乐。
自己是一个杀人犯——由此而生的恐惧很快变成了绝望,然后又变成了灼烧的快感。阿德尼斯在战斗中清楚地感受到了这一点。
然而,当一切都归于平静,只剩下沉默和血腥的光景时,向阿德尼斯袭来的是一种难以忍受的空虚。一瞬间诞生的强烈欢喜在掠过、燃尽之后,只剩下虚无。
阿德尼斯瞪大眼睛看着眼前的景象。
他的身体突然颤抖起来,剧烈地想吐。
「班布……剑……只要是还能用的就行。还有,新手套。」
他强忍着心中的恶心,好不容易才做出了这样的命令。
他的双手再次带上了皮手套。
周遭只剩下尸体。剑和剑士们都惨不忍睹,焦热的杀人犯阿德尼斯摇摇晃晃地走出了森林。幸运的是,似乎还没有人察觉到这场争执。四周空无一人,阿德尼斯孤零零地走在通往城堡的步行街上,浑身颤抖。
「……我早就知道会变成这样的……总有一天,我必须要做这样的事……到了那一天,有些东西就会结束。痛苦会结束。我也会结束。该怎么办才好。我会被杀吗?还是说我应该活下去?我应该期望什么?我应该要喊谁来杀我吗?」
阿德尼斯像个迷路的人一样,明显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他不停地咬着嘴唇,眼睛四处乱转。
「这是我早就明白的事…要冷静下来。还是说我现在还算冷静呢?这才刚刚开始。可恶。我要去确认。我还活着吗?还是马上就要被杀了?要去找别人吗?我要去确认,要去确认……」
这时,森林消失了,阿德尼斯意识到自己已经离开了庭院。遮天蔽日的树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镶嵌着极品时计石的绚烂王城。
阿德尼斯停下了脚步。同时,身体的颤抖也停止了。他自然地绷起了脸,接着露出了凄厉的笑容。他睁大了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城堡,像是要把城堡吞入腹中一样。
「我早就知道会变成这样……」
阿德尼斯小声嘀咕着。仿佛被什么吸引了一般,他向城堡走去。
乍一看,阿德尼斯像是迈着轻快的步子进了城堡。
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他此时正以很小的步幅走着。低着的头使他的表情更加难以捕捉。他那似是在耸肩,又似是在发怒的模样,让人感觉到了一种危险的紧张感,难以捉摸他会在一瞬间之后做出什么事来。
今天这一天,对于阿德尼斯来说,无疑是一个决定性的转折点。至少阿德尼斯自己是抱着这样的想法离开“壳”的。
无论现实世界中发生多么困难的状况,他也不能把自己关在“壳”一直到死。他明白这一点。但是,他隐约感到,无论怎样尝试抵抗,他最终都会被自己以外的某种东西——也就是神所预定的调和所吸收。如今,阿德尼斯甚至认为自己晋升到最高阶级这件事,也是在神的——在都市的法则的桎梏之中而已。获得更丰厚的财富,获得更大的权限,登上更高的宝座,实际上只是为了让阿德尼斯这个强烈的异端者适应都市,并服从神的安排而已。或许,这样也不错。
问题是,他自己对此没有任何实感。他所感到的只有无处可逃的、闭塞的孤独感。
说到底,他本来就没有理由反抗都市的法则到这种地步。硬要说的话,只能说因为名为阿德尼斯的这个存在本身就是这样形成的吧。阿德尼斯心中的怀疑日益膨胀,他隐隐感到,总有一天他会与神、王、以及都市本身产生决定性的对立。
而伴随着这种对立而来的诸多斗争,既没有失败也没有胜利。无可奈何的阿德尼斯在斗争中找不到任何目的。有的仅仅只是结果。
恐惧。自己到头来没有追求任何东西。那么,在阿德尼斯心中,在“渴望”这一力量的驱动下去追求什么的能力岂不是一下子欠缺了吗?这种心灵遭到阉割般的恐惧在阿德尼斯心底挥之不去。
为了确认这一点,为了战胜恐惧,阿德尼斯有必要来到现实世界。他把“壳”放在背后,然后堂堂正正地开始了行动。这一点他也知道。但是,他的行动究竟是为了什么?他的行动到底是针对什么?自己本来应该怎么做?行动结束后,自己又应该怎么做呢?自己的行动会有结果吗?
一连串的怀疑走入了恶性循环。可以说,除了把“怀疑”本身当作目的之外,阿德尼斯根本没有谋求与世界的调和。
阿德尼斯对世界抱有怀疑。而且,只有在“怀疑”这一个点上,他与世界还没有完全分离,因此他与世界并不是孤立的。至少,阿德尼斯还有着怀疑的对象,即使对方只是一个无名无影的都市——
他只能去怀疑。除此之外,他也不觉得自己还能做什么。比起在与毫无目的现实的斗争之中受到伤害,这样做更能令他心情更平静。
——直到目前为止。直到他遇见那个少女为止。
那个少女满不在乎地说着要去旅行。她用身心接纳了强烈的恐惧。她的身上闪烁着生者的光辉。
阿德尼斯那时才觉得自己第一次能够真正地追求什么。阿德尼斯既是守墓一族的后裔,同时又是脱离了守墓一族,天生遭到诅咒的孩子。对于被毫无意义地抛到这个世界上的他而言,少女是他唯一一个发自真心迷上的人。
自己在追求什么?只要明白这一点,即使失去了“壳”,阿德尼斯也能活下去。原本只能作为不完整的死者活着的自己也能成为真正的生者。他这样想到。而这样的思想也决定性地推了阿德尼斯一把,推动他与现实展开了惨绝人寰的斗争。今天,阿德尼斯第一次切身体验到了自己迄今为止一直坚决避免的私斗,也第一次感到了绝望。自己简直就像是一步一步爬到这里一样。
如今,阿德尼斯终于来到了“玉座之间”。
在那里,有着象征着生命本身之人的身姿。
是贝尔。
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她双手叉腰,仿佛要挡在阿德尼斯面前。
她的表情比以往的任何时候都严厉。
突然,她目不转睛地盯着阿德尼斯。
阿德尼斯的脸上忽地充满了清爽的微笑。说实话,他松了一口气,全身的力量也一下子放松下来。他甚至觉得自己的身体都变得轻盈了。只要这个完整的生者出现在眼前,凝视着自己——阿德尼斯就能从心底里放下心来。
另一边,对方冷不防的一笑让贝尔不知所措。
在自己的试炼以失败告终之后的这近半个小时里,她一直在等待阿德尼斯。
贝尔心中,明明想说的话像山一样多。其中大部分都是骂人的话,也有很多牢骚——总觉得很久没有和你说话了。总感觉和你之间的对话不得要点。从今天开始,我就要纠正你那不健全的秉性。贝尔如此想到。
不过,当下最重要的,是要想办法解决这种彼此之间难以开口的状态。
结果,阿德尼斯却突然对她一笑,用贝尔的话来说,就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真是令人扫兴,简直就像突然被说道“这些都无所谓”一样。
而且,不由自主地回应了对方的笑容的自己也让她感到很不舒服。
「你已经接受过试炼了吗?」
阿德尼斯的提问显得有些畏畏缩缩。
他在离贝尔稍远的地方停了下来。他似乎难得地有些为难和羞涩,也就是说,他的态度不甚明确。
另一边,贝尔若无其事地点了点头。
「不行啊,我现在还打不开那扇门。」
她笑着说道。
阿德尼斯看起来有点吃惊。实际上,他松了一口气。阿德尼斯在心底一直有着贝尔是不是已经打开了旅行之门,离自己而去了的不安感。而且,他对此甚至没有自觉。
对此,阿德尼斯自己也颇感意外。另外,贝尔亲口说出的“不行”也同样让他感到意外。但她那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却微妙地让人觉得能够接受。
「如果是你的话,一定很快就能打开的。」
这不是徒然的安慰,而是阿德尼斯心底的想法。
「听你这么说,说实话,我松了一口气。我可真是走投无路了。」
贝尔的语气十分明朗。那是与绝望无缘的爽朗笑容。
阿德尼斯面带微笑,默默地走了过去。
他无声地走近站在门前的贝尔,像是在寻求的温暖似地靠了过去。贝尔的表情自然僵住了。于是,阿德尼斯停止了动作。一瞬间,他的表情变得很受伤,但是贝尔并没有注意到。相反,她注意到了别的事情。
「血的味道…」
贝尔皱起了鼻子。
「因为我是剑士嘛。」
阿德尼斯自然而然地说出了这句话,完全没有隐瞒什么的意思。他的心中甚至产生了一种打趣的心情。
「你身上也或多或少有血腥味。」
他的语气中带着调侃。实际上,他也确实是在调侃。他真的感觉到贝尔身上有一股血的味道。那绝不是阴森、血腥的气味,而是充满了生命的本质,是一种纯净的气息。
但是,贝尔的表情阴沉了下来。在阿德尼斯看来,这似乎是受伤的表现。不过,贝尔并不是那种会对这些事情耿耿于怀的人。这一点,两人心中都明白。贝尔只是想起,剑士身上所带有的血腥味,必然会混杂着已死之人的悲哀。仅此而已。
「为什么呢?在你身上,就算是血腥味也很好闻。」
阿德尼斯说着,摸了摸贝尔的头发,闻了闻头发的气味,然后稍稍把脸凑了过去。他的手像往常一样裹着坚硬的皮手套,但是贝尔却觉得,阿德尼斯想要触摸的,只是名为“贝尔”的其他人一样。
「笨——蛋。」
笑着回应的她想要挠一挠阿德尼斯的手。
于是,阿德尼斯和贝尔面对面地交换着视线,彼此把身子靠得更近了。
血腥味越来越刺鼻。贝尔认为那是服装的关系。不管怎么说,阿德尼斯身上穿着的都是卡塔库姆战役时的战斗服装。那件衣服上面到处都是不知是谁的血迹,让红色的颜色变得更深更暗。
尽管如此——贝尔还是突然感到心中有一种不祥的感觉在骚动。这种感觉类似于某种预感,同时也是对危险的警告。然而,还没等她对此有所自觉,阿德尼斯的脸就不见了。
阿德尼斯的头几乎来到了贝尔的脸颊旁边。他弯着背,眼看就要抱住贝尔,身体却停住了。在贝尔眼前,阿德尼斯宽大的肩膀几乎淹没了她的视野。
胸口中的骚动带着异样的热度,就像是热量本身一样,化为麻痹般的感觉,一转眼就扩散到贝尔的全身。
「我非常…非常痛苦…」
阿德尼斯在她耳边低语。
「注意到的时候,我的周围总是一片漆黑。而我就连伸手去确认都做不到。你看到那个“钥匙”了吗?看到那个魔法了吗?对我来说,那只是个放逐自我的工具而已。不存在什么目的地,它只会把我从我现在所在的地方赶出去而已。没有任何目的…如果我奏响了它,那就意味着我自己将自己处刑,让自己从一切中消失。我觉得我只能看到这样的结局。」
阿德尼斯突然流露出求怜之情。在卡塔库姆战役中,贝尔在看到阿德尼斯的这种视线时,心中便产生了一种无论如何都要安慰他的想法。
但如今——贝尔连他的那视线是投向哪里的都不知道。
「现在的痛苦,总有一天会变成你的血肉。」
她发出了连自己都没想到的干巴巴的声音。不应该是这样的。贝尔慌慌张张地润了润嗓子,然后尽量用爽朗的语调继续说。
「你的父亲……汤姆=科林斯曾经说过,对于潜藏于黑暗中之物,要相信自己能看到它。要委身于黑暗,化为黑暗,感受它流动的方向,到时就会有指引自己的东西出现。你是他的儿子吧。那么一定——」
在安慰他的同时,她也想借汤姆=科林斯的名字,拐弯抹角地寻问现在阿德尼斯和加普之间的关系如何。加普在卡塔库姆战役中杀死了阿德尼斯的父亲汤姆=科林斯。但是,话说到一半,她发现阿德尼斯是真的想认真听自己的话,于是,她放弃了多余的刨根问底。
但是,不知是不是这个原因,贝尔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觉得在自己心中的某处似乎有着可以安慰阿德尼斯的话语,但自己却阻止它被说出来。
为什么呢——因为,若是将之说出来的话,就等于是她承认了阿德尼斯的孤独和危险,肯定了他将自己关在“壳”里的行为,肯定了她在卡塔库姆中见到的他那以杀害而目的而挥出的剑——对贝尔而言,她无法将之说出口。
一动不动的阿德尼斯等待着贝尔的话。不久,就如忘记了等待一般,两人靠在了一起。
虽然靠在了一起,但是阿德尼斯那只手却绝不触碰贝尔。那只手就只在两人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能感受到丝丝温暖的前一个位置摇晃着。对此,贝尔心中既遗憾又感激。对于阿德尼斯这种愈加在两人之间筑起高墙的行为,贝尔心中徘徊着这两种极端的想法。
「谢谢。」
阿德尼斯低声说。然后,他慢慢地离开贝尔,露出了舒畅的微笑。
「阿德尼斯……」
「我是不可能像你那样的。」
是啊,他打断了贝尔,说道。
「所以,我想用自己的方式抵抗一下。」
「……你可不要变成我这样。」
这也算是一种卑微的安慰吧。
就连贝尔也不知道是不是这样。阿德尼斯笑着点点头,露出一副神清气爽的表情。
「轮到我了。」
看着他的脸,贝尔退到一旁。
在阿德尼斯面前,“玉座之间”的门就像是第一次巍然出现一般。
看到阿德尼斯径直走了进去,贝尔瞬间产生了这样的念头:不如说,是阿德尼斯能先走一步了吧。
这并不一定意味着他会踏上旅途。但是,对他来说,这一定是个转折点——这是贝尔天生的直觉。而且,她也一定会顺应这种转变,做出决定性的行动。贝尔有这种感觉。在他本人所不知道的地方,阿德尼斯的笑容有着如此强烈的存在感。
阿德尼斯把手放在门上,推开了门。
贝尔还没来得及开口,阿德尼斯的身影就消失在了门的另一边。
关上门的声音沉重地威胁着城堡的寂静,就在这一瞬间,剑在贝尔背上发出了轻微的低吼。
「“咆哮剑”?」
贝尔吓了一跳。她把手放在了剑柄上。剑马上停止了低吼,恢复了平衡。
突然袭来的难以言喻的恶寒让贝尔浑身颤抖。“玉座之间”的门被关上了,即使里面发生了什么,在贝尔现在所处的地方,也连脚步声都听不到。
奏响“钥匙”的试炼,是不允许有人陪同的。
「阿德尼斯…」
贝尔盯着门看了一会儿。然后,她像是要甩掉什么一样摇了摇头。
「我在你的房间等你哦。」
虽然不觉得自己的声音能传过去,但她还是说了出来。然后,她一口气地转过了身。
贝尔离开了城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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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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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靠关闭的门的瞬间——
伴随着沉重的声响,阿德尼斯的表情发生了变化。
他的眼睛里蓄满了锐利的光芒,咬牙切齿地盯着舞台。
舞台上,王从神之树中出现,用双貌迎接前来接受试炼的人。就在他的正下方,如漆黑般鲜明、就像沉默的结晶一般的“钥匙”正端坐在玉座的后方。
与贝尔那时不同,两名青衣的神官缓缓靠近阿德尼斯的两侧。
王闭上了嘴,什么也没问。寂静的大厅里,只有神官们发出的轻微脚步声在尖锐地回荡着。
神官们之所以会提前出现,或许是因为王事先对阿德尼斯的行为有所期待。但是,那与现在的阿德尼斯无关。
两名神官站在阿德尼斯的左右,像是要封住他的动作般,阻止他前进。两个人从头到脚都是清一色的青色,就连戴着的面具都是鲜艳的青色。
每个面具的形状都有微妙的差异,衣服的青色也略有深浅。
就在那两个面具要确认什么般朝向王的刹那——
「班布——!」
随着阿德尼斯咆哮般的呼唤,炽热的剑风划破了寂静。
两边的神官的头高高飞了起来。扑通。戴着面具的头还没落在地上,他们的青衣就被鲜血浸湿,倒在了青玉的花道上。
戴着面具的两个神官的头滚落在舞台之上。
鲜血追逐着头颅,将花道染成了赤色。
阿德尼斯的脚踩进了血流。
「王啊,到了质询是非的时候了!」
伴随着裂帛的呐喊,他的脚边溅起红色的水滴。阿德尼斯开始疾驰。
阿德尼斯双手紧握刻着“?”的刻印的剑,目不转睛地盯着玉座的前方,朝着通往舞台的道路狂奔而去。
神官团穿过观众席,从四面八方奔向阿德尼斯。
叮铃。声音响起。那像铃铛般的声音,是神官们的剑从神的锁链中释放出来的声音。神官们一齐拔剑,显现出一群青色的剑刃。阿德尼斯没有下脚步。神官们不约而同地把剑尖朝向阿德尼斯。就如一只巨大的青色野兽迅速合上了下巴一样,他们一齐扑向想要逃走的阿德尼斯。
在通往舞台的台阶前,阿德尼斯冲进了神官团中。
阿德尼斯的行动极为迅速。他以惊人的准确性将剑刃之群弹开、接住、躲开。神官们原以为他会一口气跑上楼梯,没想到他向等在楼梯上的神官们轮番抛出了双手的剑。
注入了极大感应力的剑如同弓弹一般粉碎了他眼前的神官们的身体。
这时,阿德尼斯的身体已经悬在半空中,高高向后跳去。他在空中折膝转了一圈,以惊人的轻盈之姿来到神官们的背后站住,同时双手拔剑,尽情地挥舞着。有几个人还没回过头就被来自背后的斩击杀死。
阿德尼斯没有给准备继续还击的两人调整姿势的时间,他准确地刺穿了他们的胸口。剜了进去。
「你看见这把怀疑之刃了吗?王啊,是时候向你发出质询了!」
刻有“?”的刻印的剑贯穿了神官的背,直直刺向了王。
「试炼者之灰是什么!剑被打碎的人,到底要被什么考验!」
他尖锐地叫了一声,松开了剑。在被贯穿的神官们倒下之前,他又从虚空之中抽出了新的剑,仅用一个动作就斩杀了两个人。然后,那把剑一下子枯萎了。阿德尼斯扔掉枯剑,又拔出了新的剑。包裹在他的手上的硬质手套变得破破烂烂,迅速腐烂。
「圣灰是什么?它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它和试炼者之灰有什么关系?」
阿德尼斯一边发出怀疑的呐喊,一边使出绝非出自自己本愿的剑技,一个接一个地屠戮着神官团。
他在把自己的剑击碎,扔掉,牺牲的同时,切实地刺向对方最薄弱的部分,确保最有利的立足点,绝不与对方的剑刃交锋。他只是稍稍避开对方的剑尖,敲了上去,以此来否定对方的存在本身,像这样杀伤对方。
这绝不是为自己的力量而骄傲和陶醉,而是为自己的力量而胆怯,是被逼得走投无路的人在拼命和挣扎之下最后的振奋。
「剑是什么?剑士到底是什么?神到底是为了什么让我们挥剑!如果这就是法则,那么法则又是什么!」
每当阿德尼斯大叫一声,就有一个神官以压倒性的速度被他的剑闪斩杀。阿德尼斯的剑击已不是寻常之物的模样,被那扭曲刺破的剑刃剜出的伤口看起来就像是被野兽咬断的痕迹。吞噬对方肉体的剑击声化作了气球破裂般的异样破碎声。阿德尼斯手上的手套碎得四散开来,露出浑浊的赤色指甲。转眼间,他的剑连同对方的伤口一起腐烂崩裂。
「癌种之剑是什么!为什么它会让剑士疯狂!所谓的“魔”到底是什么!神为什么要自己创造出“魔”!为什么提香必须疯狂!还有基尔也是!为什么非我不可!为什么要让我撒下试炼者之灰!王啊,你能听到我的怀疑吗!」
简直就是悲鸣。
阿德尼斯每次挥剑都确实有神官被撕裂而死。现在,通往舞台的花道和台阶已经是血红的朱色,就像是一座死尸之山里一样。
其中,一具尸体突然爬起来抱住了阿德尼斯的膝盖。面具挂在他的腰间,喷出的血从脖子汩汩流出。阿德尼斯的利刃深深地剜开了他的背部,但神官还是不放手。然后,其他的神官们也一个接一个地打了过来。
就在阿德尼斯看似被封住了动作的时候,一个人翻滚着离开了阿德尼斯。他从胸口到腹部都像是被烤焦了似的黑乎乎的。但那并不是火。
阿德尼斯裸露的左手抓住了其他神官的面具。被阿德尼斯抓着的面具转眼间就露出了黑斑,扭曲着,刺痛着。
神官的身体颤抖起来。被阿德尼斯抓住面具的他无力地垂下双臂,抽搐着倒下了。其他神官也一样。被阿德尼斯沾满锈红色的十指所挠破的神官们的血肉、衣服和钢铁全都腐烂掉了。
叫喊。阿德尼斯的喉咙里迸出一团无法用语言表达的声音。
在啼血般的呼喊中,阿德尼斯最后说道。
「神,机械装置之神到底是什么!」
就在这时——
阿德尼斯突然发现,一切都安静了下来。
说起来从一开始,一切就都在寂静之中。神官们一言不发,无论被切成什么样,神官们都没有发出一声悲鸣。只有阿德尼斯一个人在呐喊,只有阿德尼斯在发出凄惨的噪音。
王也闭上了嘴。他始终目不转睛地盯着阿德尼斯,其眼神简直就像是在寻找在阿德尼斯背后驱使着他的人一般。而阿德尼斯的最后一句话改变了一切。
「怀疑者啊……」
双貌的王低语道。
与此同时,王颤抖着犹如神树树枝的身体,阻止了神官们的行动。然后,王让所有人都退下了。
「想要回答了吗,王哟。」
阿德尼斯嚷道。他呼吸急促,肩膀上下起伏着,登上了舞台。仿佛要粉碎因身在王的面前而产生的精神上的重压一般,他满怀着猛烈的斗志站了起来。
「王啊,就连我今天在这里像这样挥剑,也在神所调和的预定之内吗!」
王的双貌突然眯起眼睛。或者说,他的脸上浮现出怜悯着这个因怀疑而发狂的渺小青年的表情。
阿德尼斯一脸凄惨的模样,背脊上的体毛直竖。咬牙切齿的他无言地逼迫对方回答。
「或许……正是如此,怀疑者。」
「什么……」
「一切都在神所调和的预定之中。以神和神所镇坐的剑树为中心,存在着必然的调性。你的怀疑,也不会超脱法则哪怕一步。看一看吧。在你的身后,你能看到你所挥下的剑刃的痕迹吗?」
王的殷殷之语融入了寂静之中。
阿德尼斯的表情越来越僵硬。他露出凄惨的笑容,僵在了那里。
只有他的眼中闪烁着光芒。他一点点慢慢地转过头来。
他的呼吸急促地反复着,当他完全回头时,他的身体突然停了下来。
停顿了一拍之后。
呵……
阿德尼斯的嘴角吐出一声带着微笑的叹息。
什么都没有。
那些战斗的痕迹——刚才被他砍倒的十几具尸体、溢出的鲜血、破碎的面具,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它们只留在了阿德尼斯的脑海里,如毫无根据的幻想一般。
只有被阿德尼斯操纵、扭曲、遗弃的剑之残骸还散落在那里。
「怎么可能…」
阿德尼斯强忍着笑意,低声说道。
「怎么会有这么荒唐的事…」
阿德尼斯拼死抵抗、挑起战端的痕迹,全都消失了。
他慌忙摸了摸自己的衣服。那里本应该有着血雨腥风的惨状。但是,他却没有看到本应渗在那里的哪怕一滴血。就像是,阿德尼斯不可能反抗这个国家、王和神一样。是啊,干燥的衣服仿佛在如此低语。
「你应该知道的。」
王上面的容貌说道。
「你怀疑的由缘,不过是因为你不得不遵循法则而已。」
王下面的容貌说道。
「让你播撒试炼者之灰,是为了让神之树长出枝条,支撑其根。」
「只有玷污剑士之身,那致死的灰才能成为圣灰。」
「癌种之剑是无限增殖的钢之细胞——」
「它以死亡来终结死亡,从而赋予人永恒的生存。」
「你就是因为那个诅咒才生来身处局外的。」
「因为是局外者,所以你被赋予了比神更大的支配之器,被定调在更高的阶级。」
「因此,你是试炼者」
「因此,你是弟王。」
面色苍白的阿德尼斯失去了表情。
「弟王…?」
「王,是神至高的奴隶。唯有这样,王才能统领人民。」
「成王之人需要有两种调性。」
「作为神之表,掌管人民之生的王—」
「作为神之里,掌管人民之死的王—」
「开什么玩笑…」
阿德尼斯喊道。他挣扎着抱住双肩,浑身汗毛直竖,接着,他对王露出利齿。
「我所追求的才不是这些…!」
「那么,你在追求什么呢?」
王的双貌庄严地齐声说道。
「那是…」
「看哪,你所追求的东西,已经按照神的预定得到调和了。」
王肃然地,仿佛断罪一般说道。
阿德尼斯再次跟随王的目光,从舞台上望向观众席。
青色的影子从紧闭的门边沿着花道,径直朝这边走来。
来者是一位神官。他手里抱着一身青衣、面具和一把剑。神官捧着它们来到舞台,站在阿德尼斯的正对面。
「这就是我想要的东西……」
面对着神官,看着他手中的东西,阿德尼斯呻吟了一声。
他用颤抖的双手拿起面具。
「不可能……」
即使被他赤手握住,那个面具也没有腐烂。
「怎么可能……」
阿德尼斯厉声把面具摔在地上,将之踩得粉碎。当他发现碎片的一部分有一点点黑色腐烂的痕迹时,他拼命地露出了笑容。
「我想要的是什么,要由我来决定!绝对不能让其他人来决定!」
他咆哮般呼唤着班布的名字。然后,他用手从虚空中拔出剑,以无法阻挡的斩击砍断了眼前的神官。
剑刃割断了神官的头部,就那样插进了胸部下面。剑因为无法忍受腐烂,从根部碎裂了。
扑通。神官仰面倒下,鲜血滴落。
阿德尼斯扔下剑的亡骸,一脚踢飞了变成两半的神官的面具。
断成两半的面具在舞台上滚来滚去,发出干巴巴的声音从舞台上掉了下来。但是阿德尼斯并没有听到那个声音。他脸色苍白,浑身汗毛直竖。
死了的神官被劈成两段,从脚边盯着阿德尼斯。那是一双已死的眼睛。而且那张脸完全就是阿德尼斯的脸。
「这是什么魔法……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阿德尼斯几乎是尖叫般对着王狂吠,全身颤抖着。至于这颤抖是出于愤怒还是恐惧,抑或是对绝望的预感,连他本人都不知道。
「这不是魔法,更不是欺骗,而是基于神的法则的技艺。」
「什么?这到底是……」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消失了。
在阿德尼斯所指的那个地方,已经没有任何影子了。
只有一把枯萎的剑骸倒在地上。仅此而已。
「你刚才看到的,正是你自己被定调的身影。」
王上面的容貌说道。
「你刚才触碰到的,正是你自己被机械化的身姿。」
王下面的容貌说道。
「所谓被定调的姿态,是指作为神之客体的民之像,献身于神之树的姿态。」
「所谓机械化的姿态,就是舍弃一切形质,抽象化的,可被计量的,秤上的存在。」
「以调性的同意为根基——」
「以机械化的同意为根基——」
王的双貌一齐仰天。接着,王低头看着阿德尼斯,庄严地齐唱。
「在神之树下,你将成为神之史观中的一个记录。」
「记录?」
「在神的史观中,一切的记忆都被抛弃,一切都被记录下来。而所有的记录,都将委身于终结了死亡的、永远生存下去的青之编年史神官团的一员,与神共同存在于神之树的根部。」
这时,阿德尼斯突然感到身后有一股强烈的气息。
那绝不是有生之物该有的气息,而是某种密密麻麻堆积在一起的无机物。阿德尼斯感到周遭有一种急剧的压迫感。
就像是被那压迫感推动一般,阿德尼斯的身体摇摇晃晃。他已经不想再回头看向观众席了。阿德尼斯的脸上充斥着悲痛。但是,他又不能不回头。阿德尼斯明知自己会败北、会绝望,却不允许自己视而不见。
「救救我……」
阿德尼斯躲在玉座的阴影里,用不容分说的目光望向观众席。
无数的看台上全都坐满了无数的青色神官。青色的影子一望无际。那是一片不知有几百几千人的青色衣服和面具的海洋。
「哈……」
面具群一齐转向阿德尼斯。
伴随着咔嗒咔嗒的金属碰撞的声音与衣服互相摩擦的声音,青衣的神官们不约而同地盯着阿德尼斯。
「救命!」
阿德尼斯发出悲痛的呼喊。
「救救我……贝尔,救救我……」
王的声音依然毫不留情地倾泻而下。
「看吧,看看被你亲手献身于神之史观的模仿者们的样子吧。」
于是,有几个神官从座位上站起来,笔直地走上舞台。
阿德尼斯这才发现,神官们的身高和体格都一模一样。他们比阿德尼斯稍高,肩膀也略宽。然而,阿德尼斯之所以意识到了这一点,反而是因为神官的身影发生了急剧的变化。
在阿德尼斯的眼前,那青色的外衣随着身体内部肉体的变化,变成了完全不同的形状。
其中一个人在相貌改变的途中慢慢摘下了面具。
「不可能…」
阿德尼斯呻吟道。
红发的四蹄族——基尔的身影,出现在那里。
那精悍的面庞面无表情地盯着阿德尼斯,但是,那个样子突然又发生了变化,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扭曲着,弯曲着——变成了被癌种之剑所玷污的姿态。在没有持剑的情况下,那身体上长出了有如神树一般闪烁着的钢枝。
一旁,提香摘下了面具。在青衣之下,那艳丽的姿态令人毛骨悚然地歪斜。
「不要…」
阿德尼斯的心中只剩下恐惧。他脸色苍白地看着这一场又一场的噩梦。
第三个人摘下了面具。就在半刻前,被阿德尼斯在庭园一角斩杀的黑毛月瞳族的脸正对着他。
第四个人摘下了面具。本应被砍下了右臂和头颅的水角族的男人出现了。
「给我住手…」
第五个人摘下了面具。那是一个后脑勺被剑刺穿,头部被炸得粉碎的男人。
十个目光平静的死者一个接一个地出现在阿德尼斯面前,围住了他。作为死者,他们那虚空般的目光中已经没有任何希望,也没有任何怨恨,却深深吸引着阿德尼斯——你也过来这边吧,他们是这么说的。这才是最安详、最正确的选择。阿德尼斯猛地摇头,向后退去。
「你逃不掉的——」
王上面的容貌说道。
「只有一个办法可以逃掉——」
王下面的容貌说道。
阿德尼斯的后背碰到了什么东西。
他吃了一惊。是乐器。作为旅行的“钥匙”的键盘乐器,清晰地映出了自己胆怯的身影。
哇啊!他叫道,然后他拼命地坐到“钥匙”跟前。
阿德尼斯把手搭在盖子上,粗暴地打开。呶。他拼尽全力地叫了起来。盖子很重。当他推开那像铅一样重的东西时,他看到了盖子里面漆黑的肌肤。
他看到自己的脸映在那里。除此之外,他什么也看不到——看不到任何的言语,也找不到任何救赎。所有的一切都像是被那份漆黑所弹出来一样拒之门外。阿德尼斯不认为这是他的错觉。他的额头上冒出无数冰冷泥泞的汗珠。
十名死者身穿青衣,无声地包围在他的周围。
阿德尼斯的手在琴键上忙碌地徘徊。
在白键和黑键之间徘徊了一会儿之后,他的手指终于落在了其中一根琴键上。
咚……
干巴巴的声音响了起来,就像是在嘲笑着焦虑的阿德尼斯一般。
阿德尼斯又按下了另一把白键。咚。传来了比刚才更加冷淡的声音。
他又试着按了黑键。果然什么也没发生。他将琴键一个接一个地按了下去。全都不行。
阿德尼斯发出惨叫。
一通胡乱敲击之后,他猛然用拳头打了下去。他殴打着盖子,殴打着乐器的边角,终于,他发出尖叫声,憔悴地瘫软在地。
「没有…」
他用毫无生气的声音说道。
「我,没有去旅行的理由啊。」
干巴巴的声音在大厅中回响。
十名死者缓缓移动。
他们慢慢地缩成圆圈,伸出一只手,似是在引诱着他,另一只手则紧紧地抱着仿佛他们存在理由的青色面具。
「……曾经,有个人和你处于同样的立场,却成功地打开了“钥匙”。他的名字叫拉布莱克=曦安。你也知道吧?你是要效仿他,还是要留在这个国家,将来住在这个城堡里,就全看你的心情了。」
王说道,就像是给了他一个绝佳的机会一样。但是,即使事实如此,对于阿德尼斯来说,这也不过是让他跌落绝望之深渊的高台。
「然后——当你明白自己无论如何都无法奏响“钥匙”之时,就发誓成为这个国家的基石吧,怀疑者。你永远的安宁,就在这里……」
王的声音突然中断了。
不知道是王的手还是脚的闪烁的树枝,像是在风中喧哗一样,突然骚动起来。
(嗯……?)
王的双貌惊愕地僵住了。
青色的亡者们停下了脚步。就好像那里有一道看不见的障碍正慢慢地呈圆形扩散开来一般,他们一齐缓缓退去。
阿德尼斯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而是悄然地面对着乐器。
然后——
那东西从阿德尼斯脚下的阴影中显现。
(竟然…)
那根本就不是有形的实体。
出现于现实之中的东西不具有任何效力,简直就如同影子一样,。然而,它却以压倒性的气息出现,并且发出了不成声音的声音。
——NNNNNN……
——OOOOOOWWWWWW……
——HHHHHHEEEEEE……
那妖异的、无底的叹息之音,贯穿听者的耳膜,仿佛要侵蚀心髓。
阿德尼斯依然低着头,口中念叨着什么。
显然,察觉到这一异变的,只有王,以及像幽鬼一样伫立的十名青色亡者。
亡者们被这哀叹声一点点推回。不久,就如同被驱离一般,他们被七零八落地被赶往舞台各处。围住阿德尼斯的圆阵崩塌了,。
(这样啊…)
王低声说道——但是,那声音就和阿德尼斯的影子所发出的声音一样,绝对不是正常的声音,而是呆滞的低语。
(你终究又回到了这里吗…为了揭竿而起,切断神的调性…)
突然,王的身上闪烁起无数的光芒。树枝沙沙地摇晃着,青色的神官们随之无声地一起动了起来。
奇怪的是,他们呈现出退场的样子,从舞台上消失了。他们消失到哪里去了?有的神官藏在舞台的下方,有的神官悄无声息地走下舞台。他们突然就消失了。
就像是钻进了不知位于何处、在现实里看不见的狭间之中一样,他们以一种非现实的样子消失了。
不知何时,大厅里已经没有了青色的影子。一切都归于平静。
看台上也再也找不到一个青色神官的影子。一切都如梦幻般离去,像雾散一般消失了。
「没有……我,什么都没有。」
阿德尼斯喃喃自语,王久久地注视着他。
但不久,王失去了兴趣,身躯枯萎。伴随着身上无数的闪烁,王慢慢地回到了神树的深处。
留在沉默之中的,只有在无法演奏的乐器前疯狂而憔悴的阿德尼斯。
****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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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间带上浓浓的赤色的时候——
天空中突然变得阴云密布。
「下雨了啊。」
贝尔抬头望着阴沉沉的天空,悠然地自言自语。从四面八方吹来的风卷起了旋涡。云的流速很快。她刚这么一想,原本不过是点滴落下的雨点突然就哗啦哗啦地增多了。
剑士不怎么打伞。他们在任何天气下都能进行战斗,所以即使下暴雨也不会太在意。如果有斗篷或外套,就披上;如果没有,那就是没有,任凭雨打。在这一点上,贝尔也表现得像个剑士。在柔和的雨中,她堂堂正正地走着。
在中位东的城区,贝尔漫无目的地逛着。
直到开始下雨,她才像刚想起来似的朝阿德尼斯的宿舍走去。
她一边走,一边思考着自己不久前经历的事情。
(我既是钥匙,也是门…)
这是她在看见那个黑色的乐器时才初次体会到的实感,也是她一直走到这里才终于能够将之化为语言所表达出来的根深蒂固的感慨。
(名为我的这把钥匙,正在打开名为我的这扇门……但是,我这扇门,却害怕着、拒绝着我这把钥匙,我在想打开的门我和不想开门的我之间,摇摆不定。)
贝尔突然叹了口气。那既不是苦笑也不是叹息。
(无论是什么样的试炼,我都有自信正面接受……)
总而言之,贝尔现在所沉思的,无非就是“她自己才是最后的试炼”这件事。无论遇到什么样的强敌,贝尔都不会畏惧或退缩。同时,她也不希望引来无谓的敌人,不希望像无尽的鲜活地狱那样充满暴力和怨恨的战斗。
如何才能在战斗之中做个了断——在看清这一点的基础上,贝尔能够顺应任何战斗的流向,即使有时也会陷入泥潭,她也不会无谓地灰心丧气,不会放弃。贝尔拥有这样的胆量——或者说是天生的乐观。
但是——如果这个强敌不是别人,而是自己的话,会怎么样呢?
要是想的话,她想要做出什么样的了断都是可能的,当然,她也可以无限地拖延下去。具体要做什么、要怎么做才能做出这个了断呢?贝尔的思考一不小心就会被卷进往复循环的漩涡中,再也浮不上来。浮现出来的,反倒是不怎么有趣的想法。
(哎呀哎呀…)
现在,自己还什么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演奏那把“钥匙”呢,要怎么样才能做到呢——
贝尔既没有烦恼,也没有深思熟虑,而是确认自己的立场,摆弄着各种各样的想法。最后,她得出结论:
(嗯,总会有办法的。)
贝尔一边在心里嘀咕着,一边把突然涌现出来的想法在自己心中一一消解。
就这样,她终于来到了剑士们的集落。
贝尔堂堂正正地走进位于其中一角的宿舍。
来到已经完全适应的房间后,贝尔先是把剑牢牢固定在了墙上的剑架上。
顿时,一种熟悉的、仿佛被大地轻轻推开的飘浮感向她袭来。
贝尔下意识地忍耐着这种感觉。然后,她紧靠在床背上,独自思索着阿德尼斯的现状。
风卷进房间。
贝尔没有往那边看。她只是听着一直开着的窗户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有什么东西在眼前飞舞。贝尔呆呆地盯着它。然后,她猛然间吃了一惊。
轻柔的黑色花瓣随风飞舞,划过贝尔的视野。
「难道…」
贝尔回头望去。黑色的告死鸟之花正在悄悄地传递着死亡的寄语。
花的脚已经长出了根,尖尖的根沿着坚硬的地板伸展开来,仿佛因为没有泥土可以钻进去而喘不过气来。那羽毛化为了花朵,绽放出不祥的艳丽。贝尔仿佛是收到了写给自己的讣告一般愕然起身。
看着径直滚到脚边的那朵鸟花,贝尔战战兢兢地了过去。就在她想要确认寄语的内容时——
「大哥死了。」
伴随着突然产生的气息,她的背后传来了声音。
贝尔不由得吓了一跳,转过头去。
「阿德尼斯……」
别吓我啊——
这样的话语卡在喉咙附近,说不出来。
阿德尼斯还是往常的样子。他用深红色的头巾遮住耳朵和眉毛,把表情藏了进去。贝尔感到一种莫名的惊愕,说不出话来。同时,她感到一阵毛骨悚然。阿德尼斯的表情是如此憔悴。他的眼神忽冷忽热,闪烁着透彻而危险的光芒。
「这是身为卡塔库姆的祭祀者的代价。大哥被死者的瘴气吞噬身心而死。如果使用圣灰的话,或许他明明还能活很久也说不定。」
就好像在谈论别人的事一般,阿德尼斯淡淡地解释道。那是早就失去惜死之感的人所特有的冷漠、缺失的语调。
又有一个花瓣随风飘落。
黑色的碎花飘落在阿德尼斯的脚边。阿德尼斯慢慢抬起脚,越过它——然后踩扁了前方的黑鸟。贝尔仿佛听到了花朵碎裂的声音。或者说,那是阿德尼斯的心被自己的重量压垮的声音吗?贝尔下意识地咬着嘴唇。她似乎在心底里害怕着阿德尼斯碧色的眼睛转向自己。
「贝尔……果然…还是不行啊……」
阿德尼斯目不转睛地盯着脚下的花说。
「…是吗。」
贝尔想要尽量开朗地回答。她知道自己的笑容有些僵硬。她想要说些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有唾沫顺着喉咙咕嘟咕嘟往下淌。
正当贝尔强行想说些什么时,阿德尼斯冻僵般的碧色眼瞳望向了贝尔。
贝尔的脊背猛地一颤。
(杀意…?)
一瞬间,贝尔真的在阿德尼斯的目光中感受到了杀意。她不由得看了看挂在墙上的咆哮剑。剑稳稳地固定在阿德尼斯的旁边。
贝尔勉强露出微笑,转向阿德尼斯。
「贝尔……」
阿德尼斯小声说道。那声音是在激烈地呼救。贝尔困惑了。阿德尼斯碧色的眼眸依然冰冷黯淡。映在其中的东西,与他踩扁花朵的行为相对应——那是一双想要把一切都打碎一般,充满了杀意的眼睛。
「救救我……贝尔,告诉我……」
阿德尼斯瞪着眼睛,像个迷路的孩子。
「救救我……」
突然,阿德尼斯动了。巨大的阴影顿时笼罩在贝尔眼前。
正当贝尔吃惊的时候,阿德尼斯从正面抱住了贝尔,青年的温暖和气息包围了贝尔。在那温暖和气息中,贝尔仿佛听到了在阿德尼斯心中疯狂跳动的噪音。
「阿德尼斯…!?」
太突然了,贝尔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救救我”是指什么?“告诉我”又到底是什么意思?是指没能演奏“钥匙”,没能通过试炼的事吗?是指兄弟死了的事吗?没有任何具体的东西,从青年微微颤抖的手臂和剧烈起伏的肩膀上一下子压过来的,只有一种拼死挣扎的感情。阿德尼斯在颤抖。一开始,他只是在微微颤抖,后来却颤抖得越来越厉害,最后,他哆嗦着紧紧抱住了贝尔。
「你……」
贝尔突然发现阿德尼斯的手紧握成拳,压在了自己的背上。他似乎已经摘掉了手套。但是,即使到了这个时候,阿德尼斯也没有松开那只手去触碰贝尔。不,虽然没有触碰,但是他用整个身体包围着贝尔。
突然,贝尔心中无名火起。
贝尔想要抚摸对方后背的手一下子垂了下来。在她的心中,方才对阿德尼斯抱有的恐惧和怜悯之情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对这个一味地紧紧抱住自己的男人的焦躁之情。
「告诉我…为什么只有我…为什么只有我不会因这双手枯萎?」
阿德尼斯颤抖着说。
「为什么,我的手总是拒绝有生之物?为什么它只能让我作为不完整的死者活着?」
在一连串低声呻吟般的话语之后,阿德尼斯慢慢平静下来,甚至像是冻结了一般。就像是冻得发抖的人在血都冻住之后就不会再继续冻下去了一样。
「我出生的时候,母亲就死了。是这只手从内侧杀死了母亲。我知道这一点,父亲和哥哥也知道。虽然知道,但是他们什么都没说。他们只是默默地把我赶了出去。」
这甚至不是怨恨。怨恨的对象已经死了。
「我是在否定母亲的生命的情况下出生的。所以我……不知道母亲的温暖。我不知道该把什么东西称作温暖……明明这么冷。」
贝尔心中,那种无缘无故的喘不过气来的感觉迅速远去。
不久之前,她还感觉心中的恐惧和郁闷奇妙地交织在一起,鲜血涌上脸颊的感觉让她不禁呆住,而如今,就连这种感觉也渐渐消退了。
剩下的,只有因被这个青年的身体所包围而萦绕在自己体内的异样的热度,以及手脚上的麻木无力。
「我……绝不能成为生者。我只是为了在漫长的季节里成为完整的死者而活着的,不完整的死者。而今天……我,知道了永远的死者的所在。我被连死亡的概念都消亡了的人们所包围……被迎进了最适合我的地方。但是我……绝对不想被拖进那里……但是,我已经没有反抗的办法了……。这个世界,总是让我看到最适合我的东西、最适合我的地方……然后把我所有的怀疑都吞噬其中……」
在贝尔面前,阿德尼斯上下起伏的肩膀已经完全平静了下来。阿德尼斯的每一句话似乎都穿过了贝尔,消失在不知何处的虚空中。
面对阿德尼斯,贝尔第一次感到心中的焦躁胜过安慰。
「我就没有能为你做的事吗?」
贝尔向着胸前的阿德尼斯说道。与内容相反,她的语气毫不客气。
「我……」
「贝尔。」
阿德尼斯突然用力抱住贝尔。
「你能杀了我吗?」
贝尔睁大了眼睛,感到心中一阵悲伤。这难道不是——背叛吗?直到最后的最后,她都觉得自己一直在被阿德尼斯背叛,这是为什么呢?
贝尔尚不清楚这种心情的由缘,
「怎么可能?」
贝尔怒气冲冲喊出来的话语却充满了哀切的回音。
「贝尔……和我居合吧。」
贝尔闭上眼睛,鼻子里突然一阵刺痛,眼泪快要流出来了。
「为什么啊?」
一阵沉默后,
「旅行之门并没有宽到能让两个人都通过……」
他的回答像是在辩解。
这并不是贝尔想要听到的回答。阿德尼斯为什么会说这种话呢?她想知道阿德尼斯的内心。他为什么会如此自暴自弃地贬低自己呢?贝尔想听听他内心的缘由。阿德尼斯的回答就像是意识到自己无法打开旅行之门一般——简直就像是因为自己无法打开,所以他要阻止有可能打开它的人,最终在那道路的尽头自取灭亡一样。
贝尔咬紧牙关。已经受不了了,她一口气叫了起来。
「太没出息了,阿德尼斯!别把无聊的角色推给我!」
——“现在的你”这样的话语完全被她舍弃,贝尔的口中说出了刀锋般的话语。
这句话确实刺穿了阿德尼斯的心,撕裂了他的骄傲和矜持。为什么?为什么明明两人在如此亲密地接触着,溢出的却只有愤怒和悲伤?阿德尼斯不断地远离自己,自己也在背叛阿德尼斯的心。突然,一种似曾相识的既视感向贝尔袭来。
被男人的影子包围着的贝尔,连对方的表情都看不清——
那个离去的男人的身影,永远都只是影子而已。
(为什么——)
这时,贝尔感到阿德尼斯抱着自己的手臂又施加了另一种力量。
若是想要抵抗的话,贝尔尽可抵抗。然而,她无论如何都做不到。或许两人还能沟通——她心中还残存着如此的依恋。时间明明转瞬即逝,却又缓缓地流逝着。
世界倾斜了。
贝尔的背敲在了柔软的床上。那是倾斜世界的昏暗谷底。
阿德尼斯的胳膊肘从上往下压着贝尔的双臂。啊,是吗。对于这个随时可以挣脱的束缚,贝尔用干渴的心理解到,
(这家伙,绝对不会用那只手碰我)
她明白了这一点。很悲哀。名为诅咒的手套紧紧地罩住了阿德尼斯的手。
「别这样。」
贝尔严厉地瞪着他。如果不这样做的话,她的眼泪马上就要落下。
阿德尼斯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贝尔。
(多么冷漠的眼神啊。这家伙是想附身于我……)
贝尔这样想道。
淅淅沥沥的雨声冷冷地传到贝尔的耳朵里。
「害怕了吗?」
令人毛骨悚然的妖异而冷漠的声音刺痛了贝尔的心。
阿德尼斯的眼睛里蓄满了刚才踩扁黑色花朵时那昏暗而冰冷的黑暗。
「你害怕我的手吗?」
根据贝尔的答复,他仿佛要用那只手勒住贝尔的脖子。阿德尼斯浑身冒起一股鬼气。如果他真的把那只手搭在自己脖子上的话,那就到时候再认真抵抗吧,贝尔想道。自己那能够自由挥动“咆哮剑”的异常的刚力反而会打碎这个青年的手臂,反过来将他勒死吧。
很可怜。一切都让人感到悲哀。
「我不怕哦。」
说出这句话的同时,贝尔心中渗出了想要真的杀死他的愤怒。然而,所有的感情都带着疲惫感和痛苦,她的手也好像麻痹了,根本使不上劲。
「那……」
「还没有相爱。」
「什么?」
「我们,还没有相爱。无论是你,还是我,都还没有。」
一瞬间,阿德尼斯的表情痛苦地扭曲了。
「…我不知道。有生以来,我从未产生过这样的动机。」
阿德尼斯赤裸的双手缓缓地搭在贝尔的衣领上。
「我不认为我能拥有那种东西。但是,你……」
「阿德尼斯!」
贝尔如斥责般低声呼喊着那个名字。然后,她的声音被激烈地淹没了。
阿德尼斯好像在喊着什么。
(什么?)
发生了什么?事情一下子就超出了贝尔的理解范围。
她先是听到了衣服撕裂的声音。
之后,那句话来了。
「除了我,还有谁把你当作女人!」
贝尔的耳朵就像被人用灼热的火钳插了进去一样。
(到底发生了什么—?)
在她瞪大眼睛的视野一角,有什么东西变成了碎布,在空中飞舞。凉飕飕的室外空气扑面而来。青年——男人的脸离开了贝尔的视野,贝尔看到了有着点点污渍的天花板。
(这是…伤痕吗…?)
欲望的味道和男人的气味混杂在一起,刺鼻难闻。
紧绷的细线随时会断裂,令人发狂的危险不知何时会吞噬自己。但是,这种危险的由缘究竟是什么呢?
回过神来,贝尔已经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了。只要稍微动一下,就会有什么不得了的东西向自己袭来——她有这样的紧张感。尽管如此,贝尔头中的一隅却像麻痹了一样什么也想不出来,而那种麻痹感慢慢地传遍了全身。
(一切都如此荒芜——)
突然,另一个自己在贝尔内心中的一个角落出现了。为什么要受这么多伤呢?另一个自己不可思议地呢喃着。
(不是早就知道了吗?对。这是理所当然的……)
不符合任何种族特征的无形姿态。那无形的容貌和身姿甚至堪称异样。被视为好奇之种与珍奇之物的无貌之存在——
(那就是我。)
无面,不知是谁在贝尔的脑海里恶作剧般地叫道。那到底是什么时候的事,又是谁说的呢?
楚楚可怜的歌女的面影在脑海中一闪而过。这个美丽的女人又是什么人?
(怎么回事?为什么如此安静——)
阿德尼斯突然把脸贴在贝尔的脸上。她双手的束缚已经被解开了。然而,贝尔还是呆呆地躺在那里。她既没有反抗,也没有接受的意思。对此,阿德尼斯似乎自顾自地做出了理解,将额头凑了过来。
贝尔下意识地咬住了上下嘴唇。阿德尼斯的嘴唇空虚地划过她紧闭的嘴唇,然后,顺着她的脖颈慢慢向下移去。
那股刺鼻的味道变得更加浓郁。
贝尔的眼睛不由自主地转动。她的视野中出现了自己已经腐烂的衣服。衣服逐渐干裂,逐渐崩溃。从衣服的缝隙之中,她窥见了稚嫩的小丘。原来自己也有那样的东西啊,贝尔就像是在看别人的东西一样凝视着它们。仿佛在宣称自己是贝尔身体的一部分一般,尖尖的乳头被房间的寒气刺激,挺立起来,染上了淡粉的颜色。男人的红唇夹住了乳头,轻柔地玩弄着它。从男人的唇中吐露的舌头慢慢舔过贝尔的整个胸部,那粗糙的、种族特有的尖舌摩擦着贝尔胸部的尖端。
每当这时,贝尔脑袋内侧都会掠过一种刺痛般的感觉。但这种感觉很快就消失在了她模糊的意识中。贝尔什么也感觉不到了。
这家伙还真是懂女人啊,贝尔在心中的一隅呢喃着。绝不是作为目的,而只是作为解渴的手段——阿德尼斯将自己当作这样的女人中的一员,和对待其他女人一样,抚摸着自己。
(什么声音都没有……)
阿德尼斯的舌头爬上了贝尔身体各处。他将嘴唇贴在她的脖子上,顺着肩膀往下,继而从胸部向腹部移动——同时,贝尔注意到阿德尼斯撕下床单,不停地裹在那只手上。
贝尔觉得这是一种极其卑鄙的行为。隔着床单的布,阿德尼斯的手触碰了贝尔的胳膊,摸了摸她的肩膀,然后粗暴地抓住了她的胸部。突然,那只手松开了。阿德尼斯在烂得一塌糊涂的布上重新缠上一块布,然后紧紧地抱住了贝尔瘫软的身体。
(什么啊。)
她想到。
(这家伙,之所以想用嘴唇触碰别人,是因为他害怕用那只手去触碰。)
贝尔已经不想流泪了。
(就因为这样,就因为这样,这家伙——吻了我。)
贝尔的身体感到了异样,发出了悲鸣。阿德尼斯每在贝尔的身上动一次,她的脑中就会浮现出无数银针飞溅的奇妙画面,身体也随之自然地起伏跳跃。但是,就连这些都已经无所谓了。所有的实感都消失在了麻痹的脑后。贝尔的身上,已经没有衣服了。
阿德尼斯将一只手用床单团团围住,摸着贝尔的下腹部。那只手摸到了她的腿根,然后慢慢地向内侧摸去。
(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这是…)
贝尔紧咬嘴唇。突然,她尝到了铁的味道。铁的味道一点一点地在她的嘴里扩散,然后往喉咙中落去。然后,贝尔又感觉它从自己的嘴角流了出来。她的嘴角溢满了红色的血,划出一条线,流了下来。在血滴落到被单之前,阿德尼斯用舌头把它接住了。他那厚而端正的嘴唇一边奇怪地扭曲着,一边从贝尔的嘴角啜饮了一滴红色的血珠。就在这一瞬间。
(杀了你。)
强烈而坚定的意志急剧涌上贝尔的脑海,然后破裂了。
然后——同样是在那个瞬间,剧烈的疼痛在贝尔的下腹部爆裂。异常的疼痛让贝尔全身喘息,使不上劲。她浑身僵硬地尖叫起来。
紧咬的牙关松开,贝尔的嘴角再次泛起铁的味道。阿德尼斯的手指好像是要硬要撬开那里一样。可怕的麻痹和疼痛不间断地袭向贝尔舒缓开来的身体。她喘着气,弓着背,把腰往后挪,无力地逃跑着。然而,男人的手抓住了她,继而牢牢地按住了她。
贝尔垂直地抬起下巴,咬紧牙关撑起胳膊。她拼命地把用不上力的身体往上抬去,想要把男人拽下来,但这时,更剧烈的疼痛袭来。
「啊·啊·啊·啊…!」
贝尔的喉咙深处发出哭喊般的声音,泪水在她的眼眶里打转。男人的影子以压倒性的重量压了过来。阿德尼斯气喘吁吁地把脸探到贝尔的下巴上,口中似乎在说着什么。什么?在贝尔发出疑问之前,阿德尼斯抢先一步向贝尔探出了身子。之后,贝尔才明白了他话中的含义。
「你很温暖。」
就在这个时候。
咣当!
唐突地,世界发出声音,倾斜了。
床大幅度倾斜,阿德尼斯从贝尔身上滚落下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贝尔还没来得及确认,床单就被猛地拉了起来,阿德尼斯被从床上丢了出去,贝尔的头也重重地撞在了床的靠背上。这个冲击让贝尔恢复了一半理智。
就这样,贝尔赤裸着毫无遮拦的身体,呆呆望去。
床脚——不,整个床的一角都不见了。
而吃了它的人,现在正大口大口地吞下破烂不堪的床单。
那红色的瞳孔与贝尔对视。
是凯蒂=“愚者”。
咕噜。凯蒂的喉咙发出声音。床单完全消失在了他的口中
他依旧是一张不知在想些什么的、缺乏表情的脸。然后,他的眼睛突然转向了阿德尼斯。
那漠不关心的眼神中没有任何同情,也不带任何解释。他的眼瞳只是把眼前的人原封不动地映了回去。凯蒂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阿德尼斯。
「噢噢……」
慌忙整理衣服的阿德尼斯发出野兽般的呻吟。
他的脸上缠绕着一种莫名的恐惧。
他的右手握着在看到凯蒂=“愚者”时就已经从虚空中抽出的剑。
但是,他虽然将剑尖尖锐地指向了凯蒂,手指却一动也不动。
剑咔嗒咔嗒地颤抖着,不久之后,他的手指离开了剑柄。剑尖插在了地面上。
阿德尼斯就像看到可怕的怪物一样,摇摇晃晃地面朝凯蒂=“愚者”后退着。
突然,凯蒂=“愚者”转向了地板。
那里散落着被阿德尼斯踩烂的黑色鸟花的羽毛。
凯蒂=“愚者”轻轻地走了过去。他随意地用手指抓起了羽毛,放进了嘴里。从那嘴唇的间隙,仿佛一瞬间得以窥视像饮食魔法一样深不可测的黑暗。不过,凯蒂马上吞下了鸟花。紧接着,他带着一副对阿德尼斯和贝尔都不感兴趣的表情走向房间一角,一屁股坐在了那里。
阿德尼斯慢慢地叹了口气。刚刚从恐惧中解脱出来的他又露出惊讶的表情,回头看向贝尔。
贝尔也跟着看了看阿德尼斯。但她的眼睛却游移不定,半梦半醒般呆呆地看着阿德尼斯。
她的身体各处隐约浮现出黑色的瘀青。那是被阿德尼斯腐烂的手挠破的痕迹。贝尔微微动了动身子。刹那间,强烈的疼痛在下腹部跳了起来。疼痛化作伤痛,在贝尔心中卷起了旋涡。旋涡中,溅起了一朵既不愤怒也不哀伤的水花。
贝尔呆滞的双眼之中,泪水眼看就要夺眶而出。她完全没有要哭的感觉,可是她的眼睛却不由自主地哭了起来。满溢着悔恨的泪水带着灼烧般的感觉从她的脸颊上滴落。
阿德尼斯似乎想要说些什么。
但在那之前,他就不知消失到了哪里。
门被打开的时候,雨的声音稍微大了一些。
然后,门马上就被关上了。一片寂静。柔和的雨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回过神来,连凯蒂=“愚者”都不见了。他们到底是怎么出去的呢?
一切都像在梦中一样模糊,没有任何实感。
只剩下伤痕无力地萦绕在贝尔身上。
她用手指触摸了那个伤口。下腹深处隐隐作痛。贝尔看着沾在指尖上的红色东西,揉了揉。然后,那东西就像污垢一样干巴巴地掉了下来。
突然,贝尔打了个哈欠。她慢吞吞地擦着眼泪。泪水止不住。已经无所谓了。贝尔不再理会哭泣的自己。她本想抱住膝盖,但下腹隐隐作痛,让她只好放弃。贝尔只抱住了一只膝盖,呆呆地望着窗外。
下个不停的阴冷的雨在黑暗中蔓延。
已经麻痹的头脑拒绝着思考。贝尔什么都无法去想。她只感到自己的心灵支离破碎。
突然,贝尔脑海中的某个角落冒出一个念头——幸好看到自己的这副惨状的,是“愚者”这边的凯蒂。
****
8
****
「天已经这么黑了……」
浑身湿透的阿德尼斯无力地仰望黑暗的天空。
尽管一脸疲惫,但他的双脚还是自然而然地向前走着。
自己到底要去哪里?
自己应该已经没有可去的地方了。但是,他的双脚就像脱离了主人的意志一般,不由自主地往前走着。
他不知不觉间就离开了都市,朝着下位东的方向出了城。
又走了很久之后,他的右手边出现了一座小山丘。
从山丘的另一边传来了什么声音。
有什么在引诱着自己——
阿德尼斯突然明白了。这才是再自然不过的。他照做了。这绝不是从现在才开始的,那个东西一直都在指引着阿德尼斯,试图向他展示自己的所在。阿德尼斯心中萌生了足以让他这么想的某种东西。他带着憔悴的心情向前走着。
终于,他站到了山丘上。
震耳欲聋的合唱突然妖异地响起。
那是叹息的声音。
狂风大作的同时,一群影子发出狂乱的雄叫。
阿德尼斯的脸上浮现出孩子般的微笑。
就像迷路的孩子终于见到了愿意带自己回家的父母一样,那是轻松与安心的表情。
他的泪水混着雨水,顺着脸颊流进了泥里。
他踩到了那块泥上上。
前方,一群黑暗的影子疯狂地骚动着。
——NOWHERE…
阿德尼斯越是靠近,那骚动就越是激烈,叹息声就越大。
它们的身上披着破旧的外套,手、脚和脸上都缠着黯淡的绷带,上面还胡乱写着许多不知所云的印记。无数的影子在前行的阿德尼斯周围疯狂起舞。它们用手中的烧火棍在阿德尼斯脚边的影子上划了划,又拨动了一下生锈的乐器,然后,它们举起剑刃残缺的枯剑,引诱阿德尼斯向更深处、更黑暗的深渊走去。
阿德尼斯慢慢地被它们所吞噬——
不久,他便消失于这个世界的任何地方。
****
VI 对峙。踮起脚尖遥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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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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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中,昏暗的影子们正在疯狂地吵嚷着。
在格外强烈的哀叹声中,一双赤红的眼眸注视着这个寻不到任何的“乐”,从世上消失的青年的行踪——
「怀疑,是因绝望而得以吟唱吗…?」
凯蒂=“贤者”幽幽地说道。
与其说他是凭借自己得出了这样的结论,不如说是他的心中有着一个独立的思想,而当这个思想做出了超越他的思考所能及的结论时,他只得肃然服从。
凯蒂缓缓地仰望都市。他那没有光彩的澄澈的红色眼睛清晰地映出了那座巨大的建筑物。那是作为神的至高箱庭而存在的,供奉着神之树的城堡,充满了坚固、不破的绚烂。
「在不让小鸟鸣叫的前提下,把它关进鸟笼之中……吗?」
凯蒂的眼睛突然动了一下。他本人似乎也没注意到自己的目光正在追逐着什么。那双红色而充满理智的眼睛不顾凯蒂的意识,立刻将一个男人的存在告知了凯蒂。
那是一个壮龄的月瞳族男人。
他没有被黑暗中的狂风暴雨所动摇,而是径直走向了饥饿同盟的影群。
凯蒂的目光追随着男人的身影。在夜里,他清楚地看到男人拿起了烟斗。
男人微微吐出梦幻般的紫烟。随着烟雾突然消失,那个男人的身影也突然消失在黑暗中。等凯蒂回过神来,男人已经完全消失了踪影。
——就像是因为察觉到了他的视线而故意消失了似的。
事实上——在这个彼此都看不见对方的风雨之夜之中,在男人消失的前一刻,凯蒂注意到,男人从远处明确地盯着他。
「哎呀呀,他比我还擅长表演…」
凯蒂的语气突然带上了复杂的感伤和讽刺。
「寄托着希望的寄语之鸟,会给这座都市带来什么样的理由呢……从现在开始,你和我才能真正地看清吗……」
迷一般的低语被影子们的喧闹声淹没了。与此同时,将身体缠于演算之中、躲避着风雨的长耳族的身影也消失在黑暗之中。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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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是幽冥的黑暗。
黑暗是如此的深邃,就连近在眼前的手掌都看不清。
那黑暗就如一股淹没了一切的汹涌波涛一般,仿佛要将形骸完全融化。
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就像沉入了与死无异的昏暗深渊中一样,身体支离破碎,心灵也不知不觉地消散,变得无比稀薄。疼痛也好,悲伤也好,欲望也好,所有的感情,所有的情思,都像旋涡一样扩散开来,再混合成更巨大的旋涡。无数超乎阿德尼斯想象的情感都在那旋涡中,以一个更加巨大的欲望为中心,起伏、蔓延、飘荡。
(饥饿——)
这才是掌控着这黑暗旋涡的根本动力。
无数人的心灵七零八落地融合在一起,如同化为了一个巨大的意志一般,形成了一个黑暗的心脏跳动着。被称为阿德尼斯的一个形骸被慢慢分解,变得四分五裂,随着心脏的循环,再化为一滴一滴的血珠流动着。
(好温暖……)
心绪恍惚的阿德尼斯已经无法思考。他的心越来越崩溃,最终化作了迸溅的血沫。
仅剩一个名为饥饿的心之欲望驱使着其他的心之形态。如今,这个名为阿德尼斯的饥饿的旋涡正等待着与更加巨大的、无数人的心相融。饥饿的漩涡一一重合——强烈的饥饿欲望,让曾经名为阿德尼斯的心之痕迹恍惚间产生了这样的感觉。
就在这时——突然,巨大的波涛远离了阿德尼斯。
亦或说是,曾经名为阿德尼斯的心之残片从巨大的黑暗心脏的跳动中脱离了出来,依靠残留的心之形,完成了再生成。
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有人在呼唤。
有谁在呼唤,即将完全消失的自己的名字——
这样的感觉从根本上阻碍了阿德尼斯意识的扩散。
(是谁…)
失望和安心再次在阿德尼斯心中回响。
这两种反应形成了心之核的两面。名为阿德尼斯的这一心之完形刚刚形成,就在方才抱有的“是谁”的疑问的强烈支撑下形成了自我,并逐渐稳固。
黑暗渐渐放晴。
阿德尼斯发现自己躺在冰冷的地板上。
那是蓝色的碧玺地板。他站起来,看见擦得锃亮的地板上映出了自己的脸。这使得他的意识更加清醒。现在,眼前的这个东西,就是自己。这种强烈的感觉让阿德尼斯逐渐觉醒。
「什么,这里是…」
半愣着的阿德尼斯好不容易才站起来环顾四周,然后,他不禁惊呆了。冰冷的蓝色石板一望无际。这是多么苍茫的景象啊。阿德尼斯不由得抬头看向天花板。然而,天花板仿佛是深邃的湖底一般,只有青灰色的雾霭飘浮在无限的深度上。
「欢迎来到——我的胎中。」
突然有人向他搭话。
阿德尼斯回头看去。一个不知何时出现的女人正满脸笑容地看着阿德尼斯。她的脸上既无任何怜悯,也无任何兴趣。女人只是带着冷漠的表情微微一笑。
「水族吗…」
阿德尼斯望着女人左右的三枚耳,喃喃道。除此之外,她全身都覆于光滑的蓝色衣服之中,无法判断其余的种族特征。那美丽的衣服似乎是用水钢织成的,让人联想起城堡里神官们的法衣。无论是雌是雄,水族的人都喜欢裸露肌肤,然而这个人却穿得很厚。
女人没有回答,她走过蓝色的地板,在椅子上坐下。
「饥饿同盟的肚子是由无数个被称为“胎”的饮食魔法的异空间组成的。这里就是其中之一,是我的城堡……」
女人嫣然说道。她一边撩起丰盈的蓝色头发,一边往向圆桌上的两个酒杯里注入闪着金色光芒的冰酒。
椅子和圆桌,都是阿德尼斯刚才环顾四周时没有发现的东西。
「欢迎,奎斯提恩=阿德尼斯,请坐。」
阿德尼斯照她说的坐了下来。顿时,一股酸甜的味道扑鼻而来。女人递过酒杯。阿德尼斯接了过来。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女人的笑容,闻着冰酒的香气。
「欢迎来到饥饿同盟。」
为了让阿德尼斯安心,女人拿起酒杯一饮而尽。
女人那蓝色的眼睛对阿德尼斯微笑着。她的头发、眼睛、衣服都是蓝色的,其间微妙的浓淡差异充满了令人心动的美。
阿德尼斯目不转睛地盯着女人,终于,他像是被冰酒引诱般地喝了一口,然后一口气喝干了。感觉就像是冰酒本身带着意志飞进了阿德尼斯体内。
比想象中要甜得多的香味带着热度从阿德尼斯的胃中扩散至全身。
阿德尼斯微微睁大了眼睛。
「不可思议的味道……」
「这是用一种特殊果实的种子发酵制成的哦。这是一种用于询问人们加入饥饿同盟的意志的饮料……」
「询问意志?」
「人们在饥饿同盟中扮演的角色取决于他对这个灾难之种感受到了什么样的味道和气味。或者如果没有感受到任何味道,那么他就不该加入饥饿同盟……」
「我…」
「不用说了,奎斯提恩=阿德尼斯,我的任务只是把这杯饮料递给你,并没有审查你的义务……在你心中,它的味道和气味会自然而然地决定你的角色。」
「你…你是什么人?刚才叫我的人是你吗?」
「我确实叫过你。如果你就那样陷入饥饿同盟的旋涡中,那么你只会徒然穿过那个影子,等待着再次被抛到现世之中。虽然我不知道那会发生在几年还是几十年后。在那之前,我的职责就是给你这个灾难之种,让你成为同盟的一员……我一直在等着你。」
「…等我?…你?」
「我和那里的剑。」
「剑是指……?」
阿德尼斯刚放下空酒杯,酒杯的玻璃脚就碰到了什么东西,发出了清脆的声音。闪着灰银色的光芒的钝钢顿时映入了他的眼帘。
那是一把美丽的剑,其上带有复杂无比的灰色波纹。乍看上去,根本无法得知钢的所属,也不知道是从哪棵树上采来的。就连见过数百把剑的阿德尼斯也不禁惊叹。
它是一把“弯剑”,或者说,Raiper,是水族的剑士喜欢使用的单刃剑。在柔软伸展的剑身上,有一条鲜明的白色刃筋。
阿德尼斯越看越觉得它是一个精美绝伦的珍品,但同时,他也感到了一种无法消去的不可思议的,或者说不祥的感觉。他不知道该如何评价这把剑。
最不可思议的是,不管被制作得多么精巧强韧,这把剑却仍处于幼剑阶段。然而,它却奇妙地给人一种仿佛历经了数十年、数百年的老成而腐朽的印象。
「这是?」
仔细端详了一番后,阿德尼斯终于发出了惊愕的声音。
就好像是剑在引诱着握剑之人一样,不知不觉间,阿德尼斯的手伸向了剑柄。
剑柄冰凉的触感让他吃了一惊。他犹豫着要不要再握下去,却怎么也舍不得放下那把剑。这样的事情还是第一次。如果现在放开这只手,这把剑就会从自己眼前消失吧,阿德尼斯感到非常不安。
「我的手……」
阿德尼斯看了女人一眼,试图向她解释自己的诅咒。
不可思议的是,女人仿佛什么都明白似的轻轻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
阿德尼斯抓着剑的手臂汗毛直竖。突然,那只手的指甲变成了锈红色。
同时,剑哭了起来。
一开始,
叽…
噫…
吱吱…
就如无数蠕动的地虫所发出的异常刺耳的哭泣声一样,那声音渐渐地沸腾,转眼间就变成了呐喊。钢铁无声的尖叫震撼着空气。
——NNNOOO……!
——WWWHHHEEE……!
——RRREEE……!
那是剑的恸哭。
(呶…!)
阿德尼斯发出无声的悲鸣。但是,他的手却违背了自己的意志,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愿放开。他用两只手紧紧地握着剑。
叹息声越来越高亢,与之相对,阿德尼斯的指甲也逐渐变成锈色,带上了赤色的浑浊。一种异样的感觉让阿德尼斯剧烈地颤抖起来,他感到仿佛自己全身的骨髓都从指甲尖开始染上了红锈。
这时——
突然,伴随着哭声,剑剧烈地扭曲了。银灰色的剑身,越是靠近剑柄的地方就越是变成了黑红色,而剑尖则泛上了青黑的颜色,变得浑浊而腐朽。剑腹则遍布绿色和紫色的斑纹。整把剑都染上了骇人的腐败色相。
剑柄一边扭曲一边伸长,剑刃从一半开始弯曲,继续伸长。
剑尖上布满了锯齿,仿佛长着无数锈色的指甲。
在成长的同时,剑也迈入腐朽。
阿德尼斯大声疾呼。
无数的什么东西顺着阿德尼斯的感应力,直接流入了他的心灵。
那是遥远而古老的过去,是早已腐朽的某种怨恨、哀叹、悲伤的扭曲意志。阿德尼斯连心都变成了锈红色。
「这是……」
「这是你的剑哦,奎斯提恩=阿德尼斯。名为阿德尼斯的“形”,正在引导着连锻造出它的我都没有看清的,剑的真实形态。」
听到阿德尼斯的叫喊,女人回答。
仔细一看,女人的笑容之下隐藏着另一种神情。阿德尼斯打了个寒战。
在她那带着喜悦和哀叹的恐怖微笑中,激荡着某种疯狂。
阿德尼斯感到背上一阵寒意。尽管如此,就像是某种预感一样,他在女人的笑容中感到了一丝令人怀念的亲切感。在混乱之中,阿德尼斯似乎明确了什么。
(这是我的剑…)
这是一种模糊而强烈的确信。
「这把剑是你锻造的?你到底是什么人?」
他对着女人质问道。在剑的感应下,阿德尼斯的身体剧烈颤抖,却又无法放下剑。不会吧——他有这样的心情。只是,城堡中不是流传过能把从树上采来的钢锻成这种不可思议的剑的人吗?那个人过于热衷于制作超越周围人理解范围的剑,不知何时开始无法在这个世界上寻找到任何的“乐”,离开了都市。那个人的名字是——
「我的名字是德兰布依。」
阿德尼斯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我是自称为赋予价值之人,锻造出“咆哮剑”的剑作家…」
「果然…」
就在他们问答的时候,剑一边发出恸哭的声音,一边变成了令人发指的异形姿态。现在,它已经不能再称之为剑,而是应该被称为尖端碎裂了的巨刃之螺旋。阿德尼斯竭尽全力压抑着自己的感应,但是,仿佛要强行闯入一样,剑仍然与阿德尼斯产生了感应,阿德尼斯对剑抱有的各种想法化为了结晶,使剑的形态发生了剧烈的变化。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我从没见过,也没听过这样的钢……!」
「这把剑是用生锈的乐器之弦编织而成的。」
德兰布依淡淡地说了一句令人吃惊的话。
「这把剑在引导着你这个剑之奏者。因与你相遇,无数生锈的钢一边恢复了原本的腐朽姿态,一边又重新获得了新的力量……那是永远枯萎的死之力。」
「死之力——」
阿德尼斯的手无意识地用力。
他好像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更加清晰的,剑之意志——
无数生锈、被遗弃的乐器,怀着各自的怨恨,在扭曲的记忆中歌颂着曾经奏响过的音色的喜悦,高声唱着狂乱的恸哭。其中,很多音色都是为了让特定的农作物成长的同时,让其他的生命完全枯萎而奏响的怨恨的音色。以枯萎为目的被演奏的乐器因其本身的音色而腐朽,又承受着无数被否定的生命的怨恨,作为可憎的废品被废弃。钢自身的死亡和无数的死亡无尽地缠绕在一起,对于哪怕是带着一点生命感的东西,它们都极力涌起毫不留情的凶猛的死亡意志。
这就是饥饿同盟的动机。
饥饿——
与怨念相似的漆黑的意志形态,通过那只手直接流入阿德尼斯心中。
阿德尼斯的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呻吟,他的嘴唇欢喜地向上翘起。
但是,自己究竟是为什么而欢喜呢?
这似是在漆黑绝望的深渊中感受到的灼烧般的快乐,让阿德尼斯清楚地产生了从未有过的确信。
「这是我的……剑。」
他的表情既不带欢愉,也不带悲痛。
「这把像怪物一样的剑,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把只属于我的剑。」
那是他一直以来不断追求,却每次都被背叛的,用自己的双手去培育剑的实感。现在的他第一次确切地感受到了这种感觉。那本是被称为剑士之人,任谁都能在最初就获得的重要感触——
随着他的感受和理解,剑慢慢地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阿德尼斯表情冰冷地看着女人。
仿佛一不留神,剑就会被人拿走一样,阿德尼斯带着极度不安的神情,深深叹了口气,把剑放在圆桌上。他的手还摸着剑柄,但是指甲的颜色已经恢复到原来的透明角质的颜色。
「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把这把剑……不,说起来你为什么要把我……不。」
要问的问题堆积如山。然而,每当这些问题真正说出口时,他又觉得每一个问题都不可思议地不言自明,让他觉得问这个问题本身就很可笑。尽管被这种奇妙的感觉所迷惑,阿德尼斯还是继续向德兰布依发问。
无论他如何发问,这位不可思议的剑作家都没有做出任何回答。她只是沉默着,然后突然把目光移到阿德尼斯背后。
吱呀……。有什么东西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就在阿德尼斯身后。
回头一看,不知何时出现的那扇门已经关上了,一个男人站在门前。他是一位壮龄的月瞳族。实际上,他似乎已步入老年,皮肤暗沉,体毛蓬松,皱纹很深,不过他身上的氛围并不显衰老。因为他浑身散发着健壮的气息,所以看上去也很年轻。
「哼,给我一个要我养育这家伙的理由。」
男人直截了当地说道。
他将烟斗叼在嘴里,毫不客气地看着阿德尼斯。
「因为只有你能做到。」
德兰布依突然露出有趣的表情,回答男人。
「拜托你了。赌上你身为教导者的骄傲吧。」
男人开玩笑似地耸了耸肩。他拿起烟斗,站在阿德尼斯身旁,然后轻轻地吹起烟雾。阿德尼斯带着冷冷的表情,稍稍侧了一下身。眼前的烟雾消失了。他注意到了男人烟斗上的刻印。那是用魔法制造出的梦幻烟雾。
就在想到了这件事的瞬间,阿德尼斯的脸上迎来了巨大的冲击。
纵使是阿德尼斯这种程度的剑士也完全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明白自己被男人不分轻重地揍了一顿。
「你干什么…!」
在被扔到地板上的同时,他向后转了一圈,一边趴在地板上,一边吠叫。
他的手中还握着剑。
阿德尼斯把第一次得到的、属于自己的剑对着男人,慢慢地站了起来。
话虽如此,他却不想马上挥剑。因为他还不习惯它的剑质,更重要的是,从刚才那一瞬间的动作中,他切身体会到男人的身手非同一般。
「看着你的脸,我就不小心把手伸了出去。」
男人慢条斯理地说道。
像是在掩饰自己的恶作剧似的,他摇摇晃晃地挥了挥打人的那只手,然后把目光从女人身上移开。
女人——德兰布依依然保持着嫣然的笑容,但同时,她也带着些许责备之意,看向男人。男人没有理会她,而是瞪了阿德尼斯一眼。
「想对我的女儿下手,还早了一百年呢,小鬼。」
「什么?你到底是什么人?」
看着阿德尼斯不知所措的样子,男人似乎觉得很有趣,回答道。
「我的名字是——拉布莱克=曦安。」
「什么?」
就连阿德尼斯也瞪大了眼睛。
「知道的话就好说了。从现在开始,你就好好地听我的话吧。」
曦安不怀好意地微微一笑。他吐出细细的幻烟,毫不做作地说道。
「我来教你如何挥那把剑。」
****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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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in,时计石发出声响。
一直呆坐在宿舍床上的贝尔的脸动了一下。
她拿起石头一看,时间已经变成了蓝色。
她随手放开了它。石头在贝尔的胸前悲伤地晃动。贝尔半睁着眼睛,茫然地望向窗户。
靠在大幅倾斜的椅背上,贝尔凝视着逐渐泛紫的窗外。
天空很明亮。雨在天亮后逐渐退去,水分饱满的空气凉飕飕地流进房间。
她慢吞吞地爬了起来,扔掉了碎成一团的衣服,将嘴里快要溢出来的苦涩也一起吐到了地板上。
她的心中有着似是清醒又似是麻痹的奇怪心情。
从窗户吹进来的清冷的风仿佛要洗净她的身体。尽管如此,残留在肌肤上的违和感并没有消失。风的清新反而更加强调了她肩头、脖子、胸口等各处留下的青黑色瘀青带来的疼痛感。嘴唇特别疼。嘴里还残留着苦涩的血味。
这里应该还有自己前天晚上放过来的衣服吧。贝尔这么想着,却没有去找衣服,而是光着身子来到挂在墙边剑架上的 “咆哮剑”那里。突然,就像是蚂蚁在肌肤中爬行一样,她鲜明地回想起被那只腐烂的手接触的触感。当这种触感延伸到她身上从脚根直至下腹部浮现的伤痕一样的青色瘀青时,贝尔的手脱离了自己的意识,不由自主地以猛烈的气势握住了剑。
剑尖划过天空。一瞬间,贝尔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床从中间被砸断,摔得粉碎,飞了出去。
四散的碎片七零八落地落在房间里。啪的一声,尘土飞扬。风又刮得格外猛烈。
阿嚏…
贝尔打了个喷嚏,全身都起了鸡皮疙瘩。嘴里满是苦涩的东西,她一边不停地吐着口水,一边换衣服。手脚只能慢吞吞地动。她觉得自己的身体仿佛完全脱离了自己的心,在自顾自地活动。回过神来,她的牙齿剧烈鸣响。贝尔明明知道自己的眼睛映出了什么东西,却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
快点回去吧。贝尔这么想。现在马上从这里出去吧。而且,再也没有人会回到这里了。自己没必要一直待在这样的废墟里。
贝尔迷迷糊糊地踏上归途。
也不知道是怎么回来的,贝尔在回到自己的房间后,抱着剑像一滩烂泥一样睡着了。心中的指引者似乎始终在脑海中说着什么,却连只言片语都没能传达到贝尔的意识里。贝尔睡着了。
几天过去了。
贝尔以不可思议的平静心情度过了这几天。平静,且干涸。在她的心底飘荡的湿漉漉的感情,被干涸的意识之壳包裹住了。只有这样做,贝尔才不会被内心中多余的骚动所扰。
头脑中的某个地方仍然麻痹着,贝尔偶尔还会感到严重的头痛。也许是因为这个原因,她总是特别困。一旦困了就什么也做不了,她只能把自己沉进睡眠中。贝尔闭上眼睛,捂住耳朵,咬着嘴唇,仿佛要把自己的心盖上盖子,偷偷地从这个世界上隐藏起来。
然而,纵使是在这沉睡的深处,威胁也未曾散去。伴随着内心的不安,贝尔总是猛然惊醒。每当此时,她身上的衣服肯定又冷又不舒服,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这样的触感让她清醒过来。在浴室洗完身子之后,贝尔再次躺在床上,不久,她又会醒来。这样的事情周而复始。
如果不是要和突然出现的凯蒂=“愚者”一起吃饭的话,贝尔说不定就会那样什么都不吃,继续睡下去了。泡沫果实和水晶球眼看着越来越少。衣服一开始是洗好晾在房间里的,但不久就被扔在一边了。
度过了如无声暴雨般的几天后,贝尔第一次离开了房间。因为食物已经没有了。而且她一直有一种想在某处挥剑的欲望。在那之前,她一天的大半时间都是在睡觉和洗澡中度过的。贝尔实在是厌倦了这病人般的生活。
贝尔刚一走出房间,笼罩着即将结束的春天的阳光的大气就仿佛要把困在睡意中的贝尔强行逼到什么地方去似的。
不知不觉间,春季就这样过去了。这样的想法掠过她的心头——不带任何实感,也不知从而何来,仅仅是不可否认的事实。被无声地放逐、跌跌撞撞地来到现实世界之后,贝尔想不出自己能做什么事情。或者说,能想出这样的事情的自己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种无力感是怎么回事。)
贝尔茫然地在心中呢喃。这是她这几天来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这一点。但是,她不想想得太深。力量到底是什么?她不愿去想。伴随着心中的呢喃,贝尔小心翼翼地将这个问题放进心中的沼泽里,不让它激起波澜。这样一来,这个问题就再也不会叨扰自己了。心中的指引者说了些什么。在贝尔听不到的地方,它好像正在为什么重要的事情吵个不停。
贝尔默不作声地穿过街道,急匆匆地奔向目的地。
明明想要见的人是基尼斯,但她去的却是贝涅的宿舍。因为她觉得,反正每次基尼斯都会在那里。不知为何,她的脑海一角总是浮现出雌性的贝涅迪库丁的影子。
「哎呀,好久不见了。因为好久没有听到你的消息,我正打算这段时间就去找你呢。来,进来吧。贝尔……?」
然而,站在那里的还是雄性的贝涅。看到他温柔地微笑着迎接自己的身影,贝尔感到了微微的失望和抗拒。
「不行啊。」
她伫立在玄关,自言自语地说道。
房间里鸦雀无声。并不是因为这里的气氛压抑到喘不过气,而只是因为贝涅和基尼斯需要一段时间理解这句话而已。
「看来打开旅行之门的难度相当大,就连贝尔也是一下子就被拒绝了。」
基尼斯开玩笑地说道。听起来,他好像松了一口气。这是为什么呢?贝尔恍惚地想着这些事。她差点忘了自己来这个房间的目的。
「我一直在担心你在干什么呢,因为你好久没露面了。不过,嘛啊,如果是你的话,我倒是觉得没必要担心呢。」
说着,贝涅催促着停在门口动弹不得的贝尔。
「总之……我先给你泡杯花茶。这里还有你喜欢的麦森叶和晒干的花。接下来,让我久违地听听除了这位军师吹的牛皮以外的故事吧。」
「噢呀,我不也是一直在听你那没有节操的恋爱故事吗……」
「不,不好意思——今天我就算了。我有点……不舒服。」
贝尔抱歉地挥了挥手。她从正要靠近自己的贝涅身边退了一步——然后移开了视线。
「贝尔…?」
「我有件事想拜托你,基尼斯。」
「拜托我?」
「这次的战斗……是什么时候?」
「很近了。今晚就会完成剧本的最终审议,三天后会派出第一阵。这次的阵型分为前·后两阵,所以我会在六天后再随后阵出发,从下位西的城区,前往位于五指方向的耕地和湖……」
「那个,我也想加入。」
「贝尔?那个……」
「不是挺好的吗,基尼斯?现在的你应该有这个权限。」
贝涅突然插话。他向基尼斯使了个眼色。然后用极其温柔的安抚声音说。
「贝尔,基尼斯他啊,已经通过大部分成为指挥者的审查了,可以说几乎已经得到了指挥的权限。在你没露面的期间里,我们也有了一些进步。你有什么要求吗?阵形还可以随时做出改变。」
「谢谢。我没有什么特别的要求。我想……把剑挥舞起来。仅此而已,其他没什么……」
「嗯,我知道。你也是剑士,贝尔。好久没和你一起战斗了,我也很高兴。对吧,基尼斯?」
「啊,这样以来,胜利就是板上钉钉的事了啊。」
基尼斯也不再挣扎。他用仅剩的右手举起酒杯,一口气喝干了。
「我去编者们的聚会上随便说两句吧。像是,胜利的使者来了之类。只是,你为什么现在才……」
「因为是剑士。对吧,贝尔。」
「嗯…嗯。」
「好,那样的话,我们就重新考虑一下阵形吧。现在的阵型中的人都有些缺乏进攻性,不过你一来就轻松多了。贝涅,你也要参加吗?」
「不…那个,我…」
贝涅这边则是干脆地点了点头。
「后天,贝尔。在黄之刻的时候到训练场来。在那之前,你要保重身体。」
贝尔被贝涅的话吓了一跳。为什么呢?她也知道自己心里很是焦躁,但却无可奈何。她只想尽快离开这里。贝尔慌忙退了出去。
像受了伤一样,贝尔摇摇晃晃地踏上归途。
「明明脸色那么差……却还想挥剑吗?」
基尼斯一脸不高兴地盯着杯中的火酒。
「你已经察觉到什么了吧,贝涅?」
他有些不悦地回头看着贝涅。
「是啊,不过你也一样吧。」
「是…呢。就和你所察觉的一样。男人和女人——嘛,倒也不限于异性之间。一般来说,就是那种秘密之事了吧。」
贝涅耸了耸肩,盯着贝尔离开后的门。然后,他在房间里走来走去。突然,他停下脚步,惊讶地说。
「你这表情是怎么回事?你有什么好闹别扭的吗,基尼斯?你不是有那个经常口出恶言的长脚族的姑娘吗?」
他用仅剩的右眼瞪着基尼斯。
「你不是也把“不特定”加“多数”当成人生信条吗,没立场威胁我吧。」
两人都目不转睛地盯着对方。
「她很特别……」
过了一会儿,贝涅叹了口气。
「她是个自由的少女。我无法知晓她的年龄,也不知道她的外貌特征是怎样。我甚至嫉妒着她。美貌和丑陋——并不适用于她。而且,虽然在战斗上的表现那么优秀,但她绝不是剑士。我无法判断该如何将她的存在编入阵形,基尼斯。我的结界术水平越高,就越不知道该如何保护她、支撑她。」
「尽管如此,她却像那样……身为一个有心的人受到了伤害。实际上,她一定还很年轻,很稚嫩。对吧,贝涅。那个女孩总是在巨大的天平上摇摆不定。如果我是那个女孩,和她有着同样的遭遇的话,在这样的世界里,我早就疯了。」
然后,两人又陷入了沉默之中。两人什么也不说,只是往对方的酒杯里倒酒,然后喝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基尼斯突然开口了。
「报纸上说,在前一个安息日,有八个“正义”的剑士死了。这是就算只是中级指挥者的我也能自然而然地听到的情报,应该没什么大不了。」
「对你来说,即使是日常生活中不经意间发生的事,也能成为预测世界未来的巨大预兆。那么,这八个人为什么会死呢?」
「是剑斗。安息日那天,我稍微调查了一下,他们的尸体被运到“玉座之间”,由青衣的神官团埋葬在“根之国”。」
「“根之国”?」
「我也是在成为指挥者之后才知道的。在“玉座之间”的地下,有一座用于吊唁的圣堂。历代的主族都在那里得到凭吊,化为了神之树的根。据说,在战斗中死去的剑士们也大部分都葬在那里,不允许任何亲信前来吊唁。因此,这次死去的八人究竟是如何负伤而死,我无从得知。我只是听城堡中的传承者这么说的。那么,这件事暂且不论,上个安息日,正好是贝尔和阿德尼斯接受奏响“钥匙”的试炼的关键日子。」
「那是……」
「死去的八名剑士都瞄准了阿德尼斯收集的剑。他们之所以在安息日还带着剑出去,是因为在城下街看到了阿德尼斯。」
「原来如此……没想到他会罕见地出现在街上。恐怕——」
「阿德尼斯故意让他们看见自己,然后杀了那八个人。但据我所知,阿德尼斯绝不会这么做。」
「因为他比别人更讨厌麻烦的事。」
「不只是麻烦。八名剑士中,有人继承了城中主族的血脉。若这真的是阿德尼斯所为,那他以后再也不能拒绝私斗了。以剑偿剑,这就是规矩。」
「那么,他早晚会被杀…吗?这便是因果。阿德尼斯的动机就是这个吗?」
「并不完全是。城堡的主族会议上也有着这样的传闻。城堡里的传承者,提议把阿德尼斯奉为弟王。」
贝涅左右的三枚耳一齐竖了起来。大概是非常吃惊吧,他那紫水晶般的右瞳睁得圆圆的,目不转睛地盯着基尼斯。
「所以他才…下定了决心吗…」
「不是的。这样一来,城堡中王的体系就能够稳定下来了。前代的弟王和妹王都已经从城中消失了许久,而姐王已经病故,剩下的只有兄王了…不过如今,所有的王都备齐了。」
「等下,按你说的,妹王是…」
「是贝尔哦。」
「怎么可能!」
面对基尼斯如此坦然地说出的如此令人难以置信的话,贝涅不禁露出惊讶的表情。这种说法完全是“诳语”,但是,贝涅不得不承认,正因为这话出自基尼斯之口,所以他不禁想要相信。这个毫无特色的原剧本家通过了指挥者的审查倒也没什么,但是,他只会在多余的事情上动脑子,所以才会被称为是将永远留在中级的“诳语”=基尼斯——却也正因如此,他说的话奇妙地令人信服。
贝涅像是头痛一般用手扶着额头,基尼斯笑着说。
「因异而同。问题是容纳她的容器的大小。如果我是城里的传承者,我也会这么提议的。」
「可是,她要去旅行啊。」
「如果,是我们所不知道的其他国家的神,对这个国家的神下达了这样的命令呢?」
「什么?你在说什么?」
「如果我是这个国家的神,或者是别的国家的神,我也会想让贝尔当上妹王。」
基尼斯很干脆地说了一句非常荒唐的话。
「如果是我的话,对于像贝尔这样不符合任何秩序的人——仅仅因这一个理由,不管用什么方法,我都要将她永远囚禁并束缚。但是不能杀死她。若是她在剑乐中死去的话倒还好说……因为,神若是杀害人民,那么神本身也就失去了存在的意义。在这一点上,神被人民束缚了。……嗯,这就是我所能读出的动机。不过,问题是贝尔知道这些新闻中的多少。她大概是几乎完全不知道吧。」
「我也是第一次听说。哎呀呀,这种大话之中竟然夹杂着大部分的事实。我可以断言,你永远不会出人头地。」
「随你。那么,你是怎么看的?与我相比,你更能理解贝尔和阿德尼斯的个人感情,应该有很多能为贝尔做的事。」
「你也知道的。她想要结交的是朋友,而不是一时的恋爱对象。」
贝涅略带怨恨地说道。
「她所追求的,是一起踏上旅途的朋友。是按照她所要求的那样,单方面支持着她的战友。没有男人愿意承担那样的角色。没有男人愿意被变成那样。至少,只要还有着“踏上旅途”这个条件在,我们中的任何一个人就都无法站在她的身边。我们是这样想的,而她也是这样想的。她的动机就是这个吧。她自己应该也没想这么深,我也只是揣测。」
「看来阿德尼斯还真是背负了沉重的负担啊。那阿德尼斯呢?」
「这个嘛。无论是身体还是心灵,他都是一个很少抛头露面的男人。不过,我觉得他至少可以在这个国家里帮助贝尔,所以我才退了出来。对了,那个男人现在在哪里?如果事情变成这样的话,我们应该去教他一些启蒙的方法吧。」
「你越是认真地告诉他如何恋爱,他的态度就会越冷淡。不过,我倒是想尽快找到他的住处,然后问问他的想法。」
突然——
贝涅的表情突然变了。
他小心翼翼地盯着基尼斯的脸,质问的语气也格外沉重。
「基尼斯,你是打算把那个计划告诉她吗?」
「也包括阿德尼斯。」
基尼斯的回答非常干脆。
「实际上,他们才是最适合的角色。对吧,贝涅?」
「但是……」
「能够接触到像贝尔一样的存在,对她的“咆哮”产生共鸣,是我的幸运。」
「…是啊。」
「还有,在“搁浅”酒馆听到的,那个长着鸟的手臂的吟游者的歌…只有那首歌,我是真的想当成没有听过。那首歌什么也没有产生,却震动着听者的心,将我从安息之中,以及神所展示的正确而反复循环的“乐”之舒适区之中完全拖了出来。永别了,我沉睡的日子啊……啊,以前的我,明明只要随便满足一下别人的要求就可以了。而现在的我,如果没有这种任性的心绪和狂躁的思想相伴,那么无论有多少硬币,也只能带来无味的食物和不醉的酒。」
「这个嘛……我也是。不过,我已经说过好几次了,她要去旅行。」
「她还没有踏上旅途。」
突然——
说着,基尼斯的眼睛一亮。
「啊……」
贝涅再次惊呆了。他望着这个与精悍二字毫无关系,甚至有些滑稽的弓瞳族的外表,哑口无言。准确地说,原因是那双眼睛。正因他外表如此,那双眼睛有时反而会散发出异常的、历经磨练的锐利的、有如钢铁般的沉重光芒。而那目光瞬间消失了——与其说是消失,倒不如说是被小心翼翼地隐藏起来了。他的目光会让人不知不觉间就被压倒,然后接受。那双眼睛所映出的是一个没有一丝阴霾的巨大之物。当超越了“基尼斯”这一个个体的巨大之物自然而然地借助他的目光出现,出人意料地向被看到的人道出某种真相时,无论是基尼斯本人还是对方都会产生一种被附体的感觉,让人不知不觉地侧耳听着基尼斯的话。
「你一露出那种眼神就准没好事…」
贝涅无力地嘟囔着,他终究是没有成为给基尼斯泼凉水的角色。
基尼斯鬼魅般地笑了笑。然后,他目光依然锐利地说。
「听好了,这是我唯一能为贝尔做的事——但我还不能将其展示出来。不如说,如今推动着我前进的东西,正在为了让我能够将其展示在世界之中而不断驱使着我。那一定是因为我看到了那个火焰。在卡塔库姆的黑暗洞穴里,把死者的灵魂付之一炬的火焰出自我的亲手编剧。而自它从剧本变成现实的那一刻起,我就打算用这个计划,把那个无论是“正义”还是“恶”都同等自由的地方,变成一个同一的集落。我已经……只能这样做了。那火焰……是这样告诉我的。」
就仿佛那火焰至今仍浮现在基尼斯眼前一般。
贝涅略带讽刺地打了个寒颤。如果不这样做,他就会被卷进基尼斯那虽然本人刻意隐瞒,但现在已经完全被贝涅所理解了的噩梦般的冲动中。
贝涅苦涩地说。
「你知道她为什么不怎么跟我们说旅行的事吗?」
「要想成为她的同伴的话,至少得要让她看到这种可能性才行。而这个计划有着这样的可能性,有着即使身在都市里,也能像旅行者那样从神的手下获得自由的可能性。而且,贝涅,只有你能接近现在的贝尔。」
「…哎呀,指挥者殿下。实际上,掩护剑士才是我的任务。」
贝涅略微垂头丧气地说。
「只要你的初衷不变,我就会听你的话。即使这只是在奔赴一场没有结果的恋爱。但是——如果这其中夹杂着你的个人私欲的话…」
贝涅闭上了一只眼睛。
「到时候,我就会从背后射杀你。」
贝涅毫不留情地断言道。他的声音带上了用耳朵而非眼睛射击的独眼弓箭手的风采。
「拜托了。」
微醺的基尼斯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咻。
崭新的指挥剑划过天空。
一齐拔出的剑群映照在明朗的阳光下。
遵循着坐在小型甲舆花上的基尼斯果敢的指挥,“正义”的先锋意气风发地展开了行动,左右两翼也随之冲向了“恶”之阵营,向湿地草原飞奔而去。激烈的冲突爆发。眼看着崩溃了的,却是“正义”的一方。仅仅只是一瞬之间。
「哎呀,这可不行。」
对比着在沼泽中相互碰撞的两大阵营,基尼斯不加掩饰地自言自语道。
「越是出自传统家族的人,作为剑士的素质就越低,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你现在该不是真的在考虑这个问题吧?我们要怎么办?」
就在基尼斯的旁边,同样坐在甲舆花上的贝涅一脸无奈地回答。
「组成先锋的都是家世显赫的剑士,他们最需要的就是耍帅.所以我们要让他们一直战斗到对方的后阵出来为止。」
「开什么玩笑。那么谁来收拾残局?」
「那就交给我心地善良的、最值得信赖的结界士大人吧。」
说着说着,基尼斯毫不做作地挥舞起指挥剑。
「被你信赖属实是没什么好事。」
根据指挥,有时还会做出即兴表演的贝涅展示了身为弓箭手的身手。在纵横无尽地操纵结界的同时,他不时放出水晶子弹。子弹从前卫之间穿过,切实地从可怕的遥远距离牵制着逼近本阵的“恶”之剑士们。
看着如此自如地操纵这个阵型的他们,就连站在后方注视着战斗走向的伴奏者的神官也说,
「你们…」
神官似乎想说些什么,插了一句嘴,但却被基尼斯他们那过于精湛的手法弄得什么也说不出来,只得在黄牙的面具下支支吾吾。
「你好像看得很清楚啊。」
基尼斯如此评价贝涅的精密射箭技巧。
「我有这个。」
贝涅咚咚地敲了敲一边的三枚耳。他的两只眼睛都闭着。
这样的贝涅察觉到了对方阵营的变化,把脸转向了那边。从分散的敌军前锋的后方,加入了组织更严密的本阵和后卫。
「来了。」
「我知道。」
在两人互相确认的同时,
「今天一定要决出胜负哦!」
一股非常有气势的声音清晰地传到了两人所在的地方。
仔细一看,在这种令人惊讶居然能传来声音的距离,一群长脚族正排成一列。他们刚刚越过己阵的前锋,就一口气逼近了基尼斯他们的阵形,猛冲到了这边的前卫位置。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一个强韧的身姿,以及那把经过激烈锤炼的百合科的白银之剑。绝对不可能看错的。那是曾经一起和基尼斯在卡塔库姆战役中与提香及其操纵的死兵战斗过的勇敢的长脚族少女,米斯特。而与她互为双子的哥哥克劳德却不见踪影。长脚族原本就有让女性站在第一线的习惯。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原因,她几乎一个人指挥着一群长脚族,接着又果断地向整个阵营下达指示,挥剑打起了头阵。
「你已经无路可逃了,基尼斯!如果你再逃跑,那么我无论追到哪里都要把你砍了!」
——EVREN。
米斯特将剑上代表勇气和胆怯的刻印远远地向着基尼斯举起。就像是要展示那把剑的实力一样,她尽情施展技艺,连同剑一起砍碎了“正义”剑士们的身体。
从远处,基尼斯也能清楚地看到米斯特勇敢的笑容。看着代替自己培养出来的,一看就知道锻炼方法非同寻常的剑的样子,基尼斯吓了一跳。
「啊呀。」
他露出了这样的表情。
在米斯特等人奔放而激烈的战斗中,前卫似乎瞬间陷入了混乱。
「我可没听说她会在后卫啊。她是在后面严厉地当着监军吗?怪不得敌人的前锋那么稳定。」
「你们之间的那场毫无意义的赌局还有效吗?」
贝涅一边用自己擅长的结界术守护着濒临崩溃的前卫,一边问道。
「嗯,如果我输了,从明天开始,我就是“恶”的一员了。」
「那么只要你赢了,然后把那女孩引入“正义”不就行了吗?你现在应该有足够的权限和财力做到这种事了。」
「那可不行……她也有领导整个家族的立场。」
嘟嘟囔囔,显得很没自信的基尼斯说道。
「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真是服了,现在的我可还不能成为“恶”啊。」
看来,基尼斯和米斯特秘密定下了一个契约,即输了的一方会加入赢了的一方的阵营,这是一种完全无视了都市秩序的契约。
伴奏者的神官们对他的话感到很是惊讶——
「阁下该不会是和“恶”相通吧?」
「请放心,我不会放水的。否则,她一定会杀了我。」
基尼斯非常认真地回答。他挥舞着指挥剑,打断了还想说些什么的神官,让溃败的前锋撤退。
咻。在基尼斯的指挥剑划过天空的同时,贝涅放出水晶子弹,指示前卫后退。而以下级剑士们为主体的后卫则熟练地慢悠悠出阵。
其中,也有人轻松地向甲舆花上的基尼斯和贝涅打招呼。
「嗨,指挥者。今天也要好好赚一笔哦。」
「嗯。我会努力摆出符合大家期待的阵型。」
「多亏了有你的指挥,我们才能这么活跃,谢谢你。」
「拜托了,导演,今天我们会用心战斗的,要是你觉得我们乱来了,就用你擅长的术制止我们吧。」
「那帮家伙是什么情况啊,他们也能被称为剑士吗。而且比我们还高级,真讨厌呐。」
「别这么说,他们也是为了让气氛活跃起来。」
「才不是吧。」
「来帮前卫收拾残局,顺便大赚一笔吧。」
「拜托你的指示了,基尼斯。」
「有你在后面,我心里踏实多了,贝涅。」
「来了,走吧。」
「嗯!」
「哦!」
然后,他们带着对自己的技术颇有自信之人特有的悠然姿态,却没有一丝疏忽,一个接一个地到达了战场。看着与这些下级剑士亲切交谈,而且容忍了他们对出色完成了任务——虽是这么说,实际上是不甚体面地退下了的,但至少完成了任务的上级剑士们的粗暴态度的基尼斯和贝涅,神官们又嘟嘟囔囔地说了些什么,但两人都没有理会。
不管怎么说,这两个人可是明明知道在神的命令下,神官是绝对不允许自己挥剑的,却还能心平气和地对他们说“把我们的剑借给你们,让我们见识一下你们战斗的榜样,好让我们歇一会”的一对出名搭档。据说在神官中,真的有人因厌倦了平日里只能看着别人的战斗,就按照基尼斯和贝涅说的那样挥舞了剑。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有人敢对他们说什么忠言了。
如果生气地对两人说“那只是不小心上了你们的花言巧语的当”的话,那两人一定会反其道而行之,强行把神官卷进战斗中。无论如何,如果被这样的语言诱惑的话,对于实际上一直压抑着自己战斗的心情的神官们来说,即使明知这是个陷阱,说不定也会不自觉地跳进去。就是这样。因此,就算是现在坐在甲舆花上,伫立在基尼斯和贝涅身后的神官,也很难说那是“不小心”。
就像是在说自己深谙神官们的想法一般,基尼斯在甲舆花上回应剑士们的声音。突然,一直只会回答的他主动探出身子,用一种刻意营造的明朗感和某人搭话。对此,神官在面具下皱着眉头,一言不发。
「对不起啊,贝尔,让你等了这么久!」
「是啊……」
与爽快的回答相反,贝尔一脸凶相地站到了战端之上。
贝尔用独特的手法紧握着巨大的剑,绽放着别具一格的光彩,准备进入战阵。其他剑士都向她投来了充满期待的目光。其中也有人亲切地向她搭话,令贝尔困惑不已。
实际上,贝尔至今为止的活跃表现,现在已经足够成为各种意义上的焦点了。特别是对于仅仅因为没有传统的家族背景就只得屈居下级的剑士们来说,称她为“剑士”,向她献上喝彩一事不会让他们心中有任何抵抗。
倒不如说,贝尔身为剑士的实力远远高于那些实力平平却盘踞在高级、中级位置上的第二、第三世代剑士。更重要的是,贝尔那不受阶级限制的悠然性情,曾被基尼斯和贝涅大肆宣扬过。与那些主演剑士相比,同一阵营的人对她的亲密和期待程度简直是天壤之别。
前卫后卫交换之后,战场又呈现出新的面貌。乍一看,“正义”和“恶”哪一方都不占优势。基尼斯不断派出“正义”的阵营迎击身先士卒的米斯特和“恶”的团体。一瞬间的对峙,胶着——剑铁交鸣,咏唱高歌。在不断争夺地盘的两大阵营中,剑击的声音鲜明地回荡着。激烈的拉锯战开始了。
贝尔从后卫的右翼前方慢慢地来到本阵前,果断地踏入了至今没有归属的湿原地带。在站到剑乐场上的那一瞬间,她那迟钝的身体仿佛真的恢复了张力。她猛地举起剑,跑了起来。
这里原来有好几条河流,在扩大耕地时才变成了湿原。贝尔好不容易在泥泞中找到立足点,赶走了敌人的前锋。确认贝涅的结界将泥泞的表面冻结固定之后,她继续往前走去。
敌人立刻在贝尔两侧展开阵势,形成夹击之势。贝尔的剑轻易地击碎了其中一侧的敌人。没有一个人被这把剑斩杀。所有人的剑都连同手臂一起被击碎,或者身体被打飞向空中。
贝尔仅仅一击就打倒了数名剑士,赢得了同阵营的剑士们的喝彩。他们转眼间就追上了贝尔,占领了地盘。但是贝尔并没有停止。她渐渐进入了沼泽,身体中有什么白热化的东西在剧烈跳动,驱使着贝尔前进。脑海中的某个地方时时都处于麻痹状态,拒绝思考。动作越迅速,贝尔的心里就越焦躁。
(身体比想象的要迟钝……仅此而已……)
贝尔突然感受到了剑的重量。敌人不断迫近,贝尔挥起了如钢铁的团块般的剑。即使严重缺失感应,贝尔的剑也没有敌手,将敌人的剑拍打、打碎、折断。战斗开始以来,剑连一次咆哮也没有发出过。
不知不觉间,贝尔一个人越过了自己阵营的结界。突然,她的脚步变得沉重起来。泥泞抓住了贝尔的腿,把她拖了进去。她擦去了腿上的泥,继续前进。
贝尔总觉得自己曾在某个地方经历过类似的战斗。
(在黑暗中,无时无刻地前进……)
那是卡塔库姆战役的第一次惨败。贝尔的头脑麻痹了。她感到自己的腹部深处有一种热乎乎的不快感在翻滚,思考也跟不上心绪。凄惨的表情覆盖在贝尔脸上。这时——
突然,贝尔的脚下不再沉重。仔细一看,薄薄一层冰块铺在泥泞的道路上,宛若一座桥。知道这是贝涅的结界后,她双脚踩在上面,挥舞着剑。剑沉重得可怕,贝尔的胳膊和腿失去了力量。随着“砰”的一声,她的身体突然倾斜。结界术造出的冰也无法承受“咆哮剑”的重量,粉碎了。泥泞再次抓住了贝尔的脚。这次,贝尔比刚才沉得更深了。身体沉重得让人心焦。这种无力感到底是怎么回事?贝尔这么想道。为了反抗这种感觉,她叫了起来。贝尔的喉咙里溢满了不知是愤怒还是哀伤的呐喊。她像是野兽一样挣扎着、扭曲着、叫喊着。
(能杀吗……)
这句话突然在贝尔的脑海中尖锐地响起。
(我……能杀吗……)
贝尔的眼睛里闪着灿烂的光芒。那是近乎狂乱的愤怒表情。
「能杀!」
贝尔叫了起来。她把眼前的敌人一个一个地击溃了。没有一个人被杀死。贝尔手中的剑凝固得简直就像是一团铁块。
杀……!
被灼热折磨的贝尔只是一味地喊着这个字。
但是,这双手中握着的,究竟是什么呢?
自己究竟是为了什么,才要挥舞这一坨钢之固体呢?
(这种无力感是怎么回事……)
在被压抑的内心深处,指引者在说着什么。
忘记了感应的剑哭泣般地颤抖着,但那绝不是咆哮。
(想要力量……力量。)
有了它,一切都迎刃而解。贝尔痛切地这么想。
力量到底是什么?在没有得到答案的情况下,贝尔不知不觉地深入敌阵之中。
借着猛烈的气势,她追上了几个一度退却的人,然后从背后把他们打飞——把他们的身体和剑都打飞了。然后,贝尔环顾四周。没有自己人,也不知道哪一条路是退路。数不清的箭矢划过天空。贝尔用剑将之弹飞。有几根箭刺进了贝尔脚下的泥泞之中。当看到正在放箭的敌人后卫时,她反射般地任由愤怒驱使着自己的身体,跳了过去。这与贝尔平时的跳跃力相距甚远。剑很重。落地后,她用剑击碎了几个弓箭手,还想继续跳跃。
这里太危险了。不妙。自己到底在做什么?一瞬间,她感到了混乱。
下一个瞬间,贝尔呆呆地看着自己的右腿中箭。
没能命中贝尔要害的弓箭手一边叫骂一边放箭。一时间,贝尔搞不清自己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然后,她慌忙转身。箭矢掠过了她的左肩,划开了一道口子。眼前一片空白,疼痛使贝尔更加狂乱。在贝尔心中,还有一个对她还能行动而感到不可思议的自己。这家伙怎么会变成这样?另一个自己在贝尔的心中悲哀地发出不快的低语。而仿佛要把这句低语淹没似的,沉重的剑击声激烈地响起。
贝尔拖着脚,手也被鲜血染红。在她把从另一边逼近来的“恶”之剑士们击溃的同时,敌人的剑也掠过贝尔,切开了她身上水钢制成的战斗服装。贝尔确实地打倒了敌人,也确实地让自己陷入了死地。她已经无处可逃,只能疯狂地战斗。回过神来,她的眼前出现了一个弓箭手。对方的表情既像是害怕又像是在轻蔑。瞪大了眼睛的他倒在泥泞中等待着贝尔挥剑。
「杀了你!」
连贝尔本人都未曾想过的、可怕的、诅咒般的叫声从她的口中迸出。弓箭手的脸上充满了恐惧和愤怒。在他的眼中,贝尔仿佛看到了自己那张丑陋而扭曲的脸。这么丑陋的自己,必须立刻粉碎。贝尔猛地挥剑。
突然,她的侧腹一阵剧痛。
她的剑猛烈地拍打着弓箭手身边的泥泞,溅起了巨大的飞沫。满头是泥的贝尔狐疑地看着刺进自己身体的剑刃,看到了那个剑士拼命的样子。剑刃虽然被战斗服装的强韧钢线挡住,却仍旧剜进了贝尔腹部危险的深度。鲜血滴在了敌人的剑上。与此同时,贝尔感到自己的身体渐渐无力。她突然觉得很扫兴。为什么自己会遭遇这种事呢?她觉得很荒唐,露出苦涩的笑容。
剑士露出胆怯的神色。贝尔用尽力气挥剑,连同刺入自己身体的剑一起击碎了对方的身体。弓箭手在贝尔脚边吓得缩成一团。充满愤怒的“恶”之剑士们围在她的周围,不知在叫喊着什么。
贝尔茫然地环视四周。然后,她空虚地笑着举起了剑。几个人握着剑跑了过来。贝尔稍微碰了一下就打倒了其中一个人。就在她朝着另一个人挥剑的时候,她的身体一歪,剑以难看的角度划过天空。
贝尔的膝盖埋在泥泞中。她已经不想再撑起身体了。手中的剑就像钢铁一样,丝毫没有发出咆哮的意志,只有充满哀伤的颤抖从剑柄传到贝尔的手上。
贝尔悲伤地闭上了眼睛。
然后,剑士们小心翼翼地拿着剑向贝尔靠近,随后,他们的剑从侧面受到了突如其来的冲击,一个接一个碎裂。
「小心!是那个独眼弓箭手!」
“恶”之剑士中有人叫道。
贝尔茫然地睁开眼睛。她的对面就是手举白银之剑,勇敢地指挥着阵营的米斯特。然后,米斯特将果敢的目光转向贝尔,露出略带嘲讽的笑容。
「竟然能看到你的这个样子,鬼之子!」
米斯特一边对着贝尔说出这句话,一边拉开阵势,摆出迎击的架势。
贝尔慢慢地转过身去。
她看到甲舆花正以惊人的气势直冲过来。站在龟壳上对着车夫大喊大叫的基尼斯,以及一个接一个射进水晶子弹的贝涅,都让她觉得无比亲切。
「没事吗,贝尔!」
基尼斯气势汹汹地在甲舆花上怒吼着。
同时,他挥舞指挥剑,从侧面绕过“正义”的阵营。战斗的进程被他完美地操作,贝尔很快就被拉到了甲舆花的背上。
「圣灰,快!」
基尼斯对着神官怒吼。
「你……竟然无视剧本操纵阵型……」
「还在剧本里呢。快点给贝尔治疗!贝涅,结束了。用那个陷阱!」
「嗯!」
「贝尔,这边!」
贝涅对着与战场完全不同的方向举起了弓,这时——
一群人在混战之中冲进了这边的阵地,“正义”的剑士们顿时紧张起来,周遭充满了骚动的气息。
贝尔模糊地意识到,米斯特及其家族展现出惊人的跳跃力,一口气越过己方阵营,逼近了甲舆花。
正义的剑士们立刻追上前来应战。最终,只有巧妙地跃过剑群的米斯特跳上了甲舆花的座位。
「这次一定不会让你跑了!」
她向基尼斯猛力挥剑。
叮…。
钢与钢碰撞的声音尖锐地敲打着贝尔的耳朵。贝尔呆呆地站在甲舆花背后凝视着这一场景。
基尼斯还算崭新的指挥剑断成两半飞了出去。
贝涅立刻开弓,对着骑在甲舆花上的米斯特在近距离射出了水晶子弹。米斯特展现出长脚族敏捷无比的天分,轻松地避开了弹丸。
然后,她朝着基尼斯举起剑,向“正义”的剑士们高高地宣布了指挥者陨落的消息。
「是我的胜利哦,基尼斯。」
说着这话的米斯特看起来非常自豪。
为什么他们不马上离开甲舆花呢?贝尔焦急地想。像这样来到前线,不是在当靶子吗?贝尔痛切地意识到基尼斯是在保护自己。她用力握住了剑。一瞬间,她忘记了受伤。
回过神来,她已经在空中了。
虽然贝尔只是用圣灰做了一下应急处理,但还是起到了减轻疼痛的作用。高高跃起的贝尔从甲舆花的上方朝米斯特挥下了剑。
她听到了极其微弱的——而且只有一点点的确切的咆哮。在贝尔手中,咆哮剑仿佛苏醒一般变轻了。
飞箭被剑风的压力弹飞。面对贝尔的剑击,米斯特失去了从容,迅速地跳了起来,继而朝甲舆花的货台方向逃去。
「鬼之子,你…」
米斯特讶异地看着跪在驾驶座上的贝尔。血像雨点一样哗啦哗啦地从贝尔身上淌下来。米斯特眯起眼睛,看着一脸悲痛的贝尔。
然后,她猛地环视了一下战阵。
「基尼斯……」
米斯特可爱的脸悔恨地皱起了眉头,一副咬牙切齿的模样。
「我可不能那么简单就落入“恶”之中啊。」
基尼斯抱歉地说。
「就像你不打算成为“正义”一样……」
然后,他调皮地向米斯特扬了扬下巴。
在朦胧的意识之中,贝尔看到了。
伴随着轰隆隆的声响,大量的水像被安排好的一样涌向战场。水沿着过去曾是河川的道路一路前进,淹没了沼泽,转眼间就逼近了“恶”之剑士们的阵营。“正义”的剑士们不知什么时候退到了甲舆花的后方,在曾经是河堤的地方避开了水流。
「你的剑应该碎了,信号是怎么……」
话还没说完,她就狠狠地瞪了贝涅一眼。米斯特方才闪开的水晶子弹一定是让湖的一端决堤、把奔流引到这里的信号。
「你还是老样子,写的剧本这么麻烦。耕地不是都要被你搞坏了吗。」
「河会在下面进入下游,应该不会对你们西边的城区造成影响。」
「哼……」
「撤退!我们被那个独臂的欺诈师给骗了!快撤退!」
话音刚落,长脚族们就吹响了军笛。他们一边向整个阵营传达撤退的命令,一边为了确保自己的退路飞奔而去。
「再见,贝尔。你变弱了。」
说完这句话,米斯特就朝着奔涌而来的泥流跳了下去。
「你也想点办法吧,基尼斯。虽然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然后,她和其他一群长脚族一起从泥流上跳了起来。大概是把只能在一瞬间成立的简易结界当作了立足点吧,即便如此,她的动作还是非常轻盈。
在贝尔眼里,那身姿让自己心烦意乱。现在的她怎么也不觉得自己能像米斯特那样跳跃。
「贝尔,你没事吧……?」
贝涅坐进驾驶席,对蹲在地上的贝尔说。
神官们则事到如今还在为米斯特与基尼斯之间的约定叫嚷着。
车夫拼命拨动乐器,想让甲舆花逆着汹涌的泥流游动。
「对不起……我……」
「别说了,贝尔。来,让我看看你的伤口……」
面对贝涅的手,贝尔似是想要甩开般地扭动身体。
「贝尔…?」
「对不起。」
「不…」
「对不起。」
「……」
贝尔咬着牙低下了头。
然后,她紧紧抱住“咆哮剑”,默默忍受着伤痛。
「就像是一场悄无声息刮起的暴风雨。」
贝涅说。基尼斯很罕见地配合着他的调子,为他递上了酒杯。
「“咆哮剑”已经完全沉默了。我完全听不到它的咆哮。情况比我想象的还要糟糕,基尼斯。那不是贝尔,只是一副面具。真正的贝尔沉入面具深处,屏住了呼吸。」
「不久之后,她就会沉下去断气了,取而代之,那个东西反而会成为真正的贝尔。」
「没错!你怎么这么冷静?事到如今,你对我还有什么期待吗?你也看到她的样子了吧?她连我的手都不碰!」
贝涅把自己的焦躁完全发泄到了基尼斯身上。他像是无法控制似地紧闭双眼,左右的三枚耳都尖尖挺立着。
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基尼斯的语气十分平静。
「贝涅,你的眼睛还看得见吗?」
「什么?你在说什么?就算能看见……也只是勉强而已。」
贝涅睁开一只眼睛,愤怒地盯着基尼斯。
基尼斯轻轻点了点头。他谨慎挑选着接下来要说的词汇,仿佛在询问自己的内心世界。
「我想…不只是水族,所有的水妖,在与这个世界相对的精神界中,都司掌着守护精之类的职责。这就是水族通过映照他人的人格来体现自己内心的本来意义。正因为如此,水族才会时常雌雄兼备…」
「但是,现在的我又能做什么呢?我只是这样一个只能以雄性的姿态度过一生的半吊子水族而已。你是不会理解这种痛苦的。」
「不是的,贝涅。应该说,问题在你眼睛上的伤上。我想了想其中的关联。在水族中,身体的外伤、心灵的创伤和性别之间究竟有什么关联?」
贝涅的样子肉眼可见地变得老实了。他用手指抚摸着那道挖开左眼、从左眉直到脸颊下的剑伤,白浊的瞳孔在下面微微颤抖。
「你是说…」
「只有你才能做到,贝涅。而且确实,现在的你是绝对做不到的。你不是也知道贝尔总是来你的宿舍的原因吗?接下来就由你来决定了。因为无论是我……还是其他的任何人都不能强迫你这么做。但是,如果你失去光明,我也会背负这个责任,做好今后的计划。」
伴随着神秘的话语,“诳语”=基尼斯的眼睛盯着贝涅。他的眼睛带着焦灼感——正如字面意思,那是一双带着炙热记忆的眼睛。烧毁了卡塔库姆那个用于祭祀的墓堂,烧毁了被操纵的死者,烧死了所有的告死鸟——这些滔天罪孽的记忆总是逼迫着基尼斯。现在也是。然而,在这座堪称神之箱庭的都市之中,无论他如何请求对自身的断罪,都不会得到裁决。
话虽如此,但他却从未向外表露过这种想法。基尼斯此时的表情堪称剽悍,他用充满锐利光芒的钢铁般的目光凝视着贝涅——随即又浮现出柔和而调皮的笑容。
贝涅深深叹了口气。
「光明吗……」
随着一声痛苦的呻吟,贝涅一口气举起手中的酒杯。
「我知道了……我试试看吧。」
他像是下定了决心,小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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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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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的名字叫“锈爪”。
「这是我从钢之形中发现的名字……与你的演奏很是相称。」
对于德兰布依那像是对自己了如指掌一样的说法,阿德尼斯没有多问。
越是接触这位不可思议的剑作家那异于常人的思考,阿德尼斯就越觉得“问她问题”这件事本身是非常愚蠢的。
或者说,当拿起那把剑的时候,他是不是就已经把自己的一切都交给德兰布依了呢?阿德尼斯这样想。这和他带着一颗憔悴不堪的心委身于饥饿同盟的黑暗中时不同。如今的他虽然有着清醒的意识,却还是主动委身于被展现在眼前的道路之中。对阿德尼斯来说,这把剑是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东西,也是他一直以来都在失去的东西。他有着一种正在按照自己的意志做出选择的实感。
可以说,如今的阿德尼斯的全部,就是执起这把剑,将之据为己有。
这是阿德尼斯有生以来第一次体会到培养剑的实感——不管剑是多么异型的东西。通过这把剑,他第一次接触到自己一直以来都欠缺的种种事物。
剑是什么?剑士是什么?挥剑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些本来是一个人在立志成为剑士的最初阶段就应该得到的东西,而阿德尼斯现在才终于开始将之找回。面对在某个方面非常熟练,在其他方面又非常不成熟的阿德尼斯,突破常规的教导者曦安接受了既是旅行者又是饥饿同盟的一员的德兰布依的委托,以一副十分嫌麻烦的表情开始了教导之行。
「先把你抢来的剑吐出来。」
曦安这样说着,指示阿德尼斯把他迄今为止得到的、与他被称为盗剑者的缘由有关的许多剑全部交出来。
班布每现出一个剑柄,阿德尼斯就将其从空中抽出。
「别磨磨蹭蹭的,反正这里的地板是德兰布依用魔法做成的,到时候负责修补的人既不是你也不是我。」
曦安皱着眉头说道。当曦安说到最后那句话时,他那突然露出的狡黠而无畏的笑容让阿德尼斯不知不觉间看入迷了。那是象征着这位教导者至今为止所经历的严酷而光辉的人生的,带着苦涩的完美笑容。
「你在发什么呆?快点。还有,你那个使魔……在我说可以用之前,不要再用了。在这个饥饿同盟的腹中,异空间之间说不定会互相干涉……而且,硬要说的话,那个使魔更希望你永远关在它的肚子里。这样一来,只要你这个主人不死,它就是不死之身了。明明我现在才要开始教导你,你要是把自己关进去的话,那我还教什么?明白了吧。…话说回来,你这到底是有多少把啊?」
「总共有近三百把。」
「真亏你能凑到这个数量啊……你不招人怨恨才怪呢。」
一脸惊讶的曦安环视着像钢之林一样插在碧玺上的大量剑群。这到底能换成多少钱?根本无法估量。所有的剑上都被刻上了“?”的刻印。这样的画面让人仿佛看到了阿德尼斯的执念,不禁为之震撼。
但是,曦安若无其事从中地抽出了一把剑。他看也不看自己腰间的剑。
「过来。」
他举起剑,漫不经心地说道。他的语气就像是想和阿德尼斯一起散步一般。
曦安随随便便地把剑尖指向阿德尼斯,但他的姿势却毫无破绽,属实令人气愤。
阿德尼斯有生以来第一次真正地施展属于自己的剑,却无法使用以往的剑技。即使是正面进攻,他也找不到突破口。曦安举剑的姿态压倒性的强。
看到阿德尼斯无力进攻,曦安扬起嘴唇说道。
「首先,要去怀疑你心中的怀疑,你的由缘就在这里。」
「什么?」
「就是说,你,要用你的手和那把剑,把这里的剑全部打碎。」
「也包括你手中的剑吗?」
「是啊。你在怕什么?这样下去,你无论如何都赢不了我的女儿。」
最后的这句话让阿德尼斯动了起来。
他什么也没说。
突然动了起来。
那把既不像幼剑也不像老剑的异形之剑被他笔直地握在手中,转瞬之间就急速刺了过去。
曦安保持着冷静的表情,摇着头回避。
刺破空气的刺击掠过曦安的脸庞。
然后,阿德尼斯就那样迅速地收回剑刃,想要砍掉曦安的头。
“锈爪”以惊人的速度飞驰着。
一瞬间,曦安的脖子似乎真的要被砍断了。
「喂!」
从阿德尼斯视线的斜下方,传来了威胁般的声音。
「什么?」
就连阿德尼斯也战栗了。
当他慌忙架起剑的时候,却发现曦安正以极其随意的动作挥剑。
这是他从未见过的、可以与贝尔的剑相匹敌的猛烈一击。
剑击声震耳欲聋,阿德尼斯背上的体毛因恐惧而竖起来。
若是正面接住这一击,他害怕自己的剑会直接被打碎。或者说,他害怕自己的身体会被直接砍碎。无论如何,曦安挥起的剑仿佛直逼他的心灵缝隙一般,带着猛烈的火焰。
阿德尼斯惊愕不已。不会吧,他想。自己竟然连一下都碰不到对方。而且,曦安才刚刚拿到刻着“?”之刻印的剑,却只需一次挥剑就能发挥刻印的效果。这就是教导者的实力。
「呜哇!」
阿德尼斯的自负和气概都被抛到九泉之下。他全身像弹簧一样迅速地从曦安身边跳了出去。而曦安的身体竟然配合着他的动作,紧紧地追上了他。曦安仿佛看穿了阿德尼斯的所有动作,他面无表情,手握住剑柄,与阿德尼斯的剑对抗,完美地着了地。
耐受不住炎热的阿德尼斯慌忙抽回了剑。
就在这一瞬间,曦安的剑略微偏移,从侧面向阿德尼斯砍了下来。这是问答无用的一击。阿德尼斯惊恐地接住了这一击。
叮。一种极其可怕的手感在阿德尼斯的手上传来。
阿德尼斯睁大了眼睛。他手中的剑如流水般被切断。他听到了半截剑刃滚落到地板上的干巴巴的声音。阿德尼斯腿上的力气渐渐消失,就这样跪了下来。他发出笛声般的叹息,那声音中途变成了悲鸣。
「剑…剑!我,我的——啊,啊啊…!」
他大声叫道。听到他的声音,曦安皱起眉头,用手指堵住耳朵,说道。
「别慌,笨蛋,仔细看看。」
「啊…」
阿德尼斯难以置信地盯着手中的“锈爪”。
本应被打碎的剑身竟然像幻影一样恢复了原状。呆住的他立刻去寻找被砍飞的剑的碎片。那碎片确实在发出幽幽蓝光的碧玺地板上咕嘟咕嘟地滚动着。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阿德尼斯一脸悲痛地看着曦安。
「德兰布依没和你说过吗?那是一把会永远枯萎下去的剑。不要被它的形骸所迷惑。至少,你要好好理解自己的剑。」
阿德尼斯恍然大悟,然后没出息地笑了。那并不是苦笑,而是他打从心底松了一口气。他的表情就像刚从可怕的噩梦中醒来一样。
阿德尼斯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刚才……虽然只有一点,我感觉剑对我笑了。」
「那比什么都好。」
也不知道曦安是不是在认真地回答。
「很快,你就能体会到剑被打碎的痛苦了。就这样来吧。」
阿德尼斯带着一丝微笑的表情再次被杀意冻结。
他迅疾而去。
十指的指甲浮现出铁锈般的颜色。
——NNNOOO……!
剑,哭了。
「第一把。」
曦安慢吞吞地说。
他手里的剑竟然已经锈迹斑斑。
每与阿德尼斯的“锈爪”对打一次,受击的剑就会一点点失去生气,原本没有任何异常的、健全的钢之形态不久就完全腐烂了。
阿德尼斯挥动的剑中蕴含着无尽的饥饿,仿佛要将所有与之击打的生命吞噬殆尽。
手里拿着这样一把令人难以置信的剑的阿德尼斯仰面倒在碧玺地板上,呼吸急促。他浑身是伤,不过伤口都很浅,不至于致命。
可以说是满目疮痍。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曦安的身上一点伤痕都没有。阿德尼斯应该是认真地与曦安战斗了才对。在某个瞬间,他有自信以迄今为止最快的速度在战斗中行动了。这可怕的技巧并不简单。但是两人作为剑士的层次明显不同。他赢不了。
阿德尼斯咬牙切齿地从下方瞪着曦安。虽然倒在地上一动不动,但他全身都充满了强烈的杀气。
他的样子让人联想到负伤的野兽,而曦安却毫不在意地站在阿德尼斯身边,把生锈的剑插在地板上。
在冲击之下,剑变得粉碎,“?”的刻印也随之消失。
「一开始就这样吧。后边我打算慢慢加快速度,不过今天就先到这里吧。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明天也要早起哦。」
阿德尼斯没有回答。面对咬牙切齿的阿德尼斯,曦安露出了无畏的笑容。
与此同时,那只脚尖以迅猛的气势踢向阿德尼斯的侧腹。
「明白了吗?」
阿德尼斯蹲在地上不停咳嗽,而曦安则转过身背对他,从突然出现的那扇门离开了。
当阿德尼斯好不容易抬起头时,曦安已经连门一起消失了。他明白那是出自饮食魔法的异空间。
「……总有一天我会杀了你。」
阿德尼斯发出呻吟,站了起来。不知何时,圆桌出现了,饭菜也已经准备好了。他摇摇晃晃地坐下来,拖着满身是伤的身体大口大口地吃着。好像连嘴里都是伤口,所有的食物都带着血的味道被他吞了下去。这种生活很好。阿德尼斯想。没有任何烦恼。除了一个劲地挥剑之外,和野兽也没什么两样,这样的生活很好。
快吃完的时候,他想叫出班布,却闭上了嘴。对于禁止使用班布这件事,他既不觉得不可思议,也没有感到不满。正当他迷迷糊糊地想着自己会不会就这样睡在这冰冷的地板上时,他的背后突然传来了气息。
吱…听到一阵嘎吱声,阿德尼斯回过了头。然后,他看见了一扇开着的门。
最后,阿德尼斯用矿泉水漱了漱口,将之吞下,进入门中。
他很快就看到了一张简朴的床。其他的地方则被蓝色的黑暗包围,看不太清楚。虽然不知道房间实际有多大,但从空气的感觉来看,似乎并不大。突然,房间的门自动关上了,同时,另一扇门也像隔扇一样打开了,浴室出现了。看样子,洗澡的准备已经做好了。但是,阿德尼斯就这样穿着渗血的衣服倒在了床上。他依然握着剑。只有这把剑,无论发生什么,他都不想放手。也许是领会了阿德尼斯的心情,剑似乎微微地哭了起来。
阿德尼斯的脸上浮现出微笑。就这样,他一下子睡着了。
一种莫名的违和感干扰了他的睡眠。阿德尼斯发现自己的头压在一个柔软的东西上。闻着淡淡的混着肉桂香的香甜气味,他发现自己正躺在谁的膝盖上,不由得瞪大眼睛抬头看去。
映入眼中的是德兰布依冷艳的笑容。
「睡觉前先去泡个澡吧。」
据说浴缸里面放入了消除疲劳、治愈伤口的特殊药物。但是阿德尼斯没有回答。他依然把头放在德兰布依的膝盖上,讶异地反问道。
「你……对我了解多少?对我的这只手……」
「当你出现在这里的时候,我就明白了一切。我从钢之形中发现的东西,就是这个……」
是的,德兰布依用一种不可思议的诱惑口吻回答。比起这让心中的疑问更加扎根的回答,阿德尼斯更加在意的是德兰布依的语气。不知什么时候起,她已经把阿德尼斯称呼为“你”了,就像称呼孩子的母亲一样。更重要的是,这让他的大脑开始正常运转,让阿德尼斯特别郁闷。他想就保持这样什么都不想的状态,想像野兽一样挥舞着剑。
但是,阿德尼斯的内心并不能这样就平静下来。他的心中疑问无数。德兰布依的样子就好像是早就知道阿德尼斯会来这里一样。她为什么要把这把剑,为什么要把这一切交给阿德尼斯呢?偶尔,阿德尼斯的心也会被这把剑以外的东西触及,而那又是什么呢?
他清楚地感觉到饥饿同盟的集体意识正在吞噬自己,尽管阿德尼斯已经不会再拒绝这种意识,但这种意识并没有完全吞噬阿德尼斯。
「当初,我被饥饿同盟的黑暗吞噬时的感觉,现在已经消失了……」
他依然躺在德兰布依的膝盖上,喃喃说道。为什么自己总是让女人看到自己这样的样子呢?说起疑问的话,这才是最大的疑问。
德兰布依温柔地解释道。
「你之所以还不能成为我们的一部分,是因为你只被剑的声音所吸引,而没有回应饥饿同盟的声音。但是你已经吞下了灾难之种……不用担心,那一天迟早会到来的。」
「为什么你在不认识我的情况下就能锻造出这把剑?」
「我只是用钢来展现未来之形而已。」
「未来?」
德兰布依点了点头。
「钢化为了名为未来的剑的替身,而剑为了能让自己被执起,吸引着能够握住自己的人,然后化为了适合握剑之人的形状……剑在寻求着赋予价值之人。」
「我……不太明白。那家伙的……贝尔的“咆哮剑”也是这样吗?你知道这个世界上,哪里还存在着像贝尔一样的家伙吗?」
德兰布依带着淡淡的微笑,静静地摇了摇头,不置可否。在她那水族特有的兼具男性与女性的艳丽的不可思议的美丽外表之下,似乎隐藏着烦恼与忧愁。看起来,德兰布依已经厌倦将阿德尼斯无法理解的内容告知他了。
阿德尼斯还以为她会一件一件地仔细说明。
「……泡个澡再睡吧。想听摇篮曲的话,从明天开始我再告诉你。」
德兰布依轻轻拍了拍阿德尼斯的肩膀,催促道。
「在那之前,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为什么这把剑上没有刻印?」
「有啊……只是你还没发现而已。」
阿德尼斯握着剑,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他站在浴室门口,蓦然回头望向被蓝色黑暗包围的房间。
「母亲,是不是就是像你这样的人呢?」
他喃喃自语道。
德兰布依温柔地眯起眼睛。带着那样的微笑,她突然消失了。
她的身影渗入黑暗中,不久就完全消失了。看来,她又转移到别的空间去了。
阿德尼斯拿着剑,穿着衣服跳进了浴池。
「是恶魔。」
曦安笑着说道。
「如果把与神对立、撼动平安的人称为恶魔,那家伙的真正名字一定就是恶魔。」
这是曦安对阿德尼斯关于德兰布依的问题的回答。
而那个阿德尼斯现在正狼狈地倒在曦安脚下。他的腹部被鲜血浸湿了。曦安随随便便就刺进了他的腹部。
面对吐着血的阿德尼斯。
「露出这么丢人的模样,剑技也很单薄。难得的剑都要哭了哦。」
他把毫不留情的话和装着圣灰的小瓶子一起扔了出去。
「过段时间就要重新开始了,快点恢复吧。」
这终究不是该对被剖开腹部的人说的话。
但是阿德尼斯并没有违抗他的要求,而是询问了德兰布依的情况。
「你爱上她了吗?」
曦安调侃道。他的语气很清楚这是不可能的。
「不是,我只是觉得不可思议。」
阿德尼斯的语气和面对加普时一样,依然毫不客气。
而且,和加普或者基尔一样,曦安似乎也没有在意他的口气,轻轻耸耸肩笑了。
「不可思议吗……」
说着这话的曦安的眼睛似乎在望着很远的地方。
「太早了。那家伙的不幸是没有生在一百年后的时代,而是生在了现在的这个时代。因此,她作为国家的妹王,不得不受到神的支配。」
「怎么回事?」
「我不是说过了吗,她是恶魔。」
他微微一笑,然后一脚踢在了阿德尼斯的肚子上,仿佛在说“别再偷懒了”。
阿德尼斯发出痛苦的声音,站了起来。
「哼,这点小伤还这么磨蹭,我可没有那么多耐心。」
阿德尼斯拿着剑,皱起眉头。
「…你们到底想让我做什么?」
噌。曦安的剑击烧焦了空气,向他袭来。剑与剑相交的声音高亢响起。
「把你也变成恶魔。」
曦安饶有兴致地说道。
封闭的空间里没有白天黑夜。
在绵延不绝的蓝色碧玺地板和灰色天花板上,就连时间的流逝也仿佛永远停止了。地板上插着三百多把剑。绝大多数刻有“?”的剑,阿德尼斯都还没能从曦安手中抢走。
曦安的诡谲之处在于,他会让阿德尼斯自己把那刻着怀疑之刻印的剑击碎,同时,他也会时不时地展示与阿德尼斯一模一样的剑技,极力避开与阿德尼斯的剑相交锋,却实实在在地刺向他最薄弱的部分。虽然曦安没有把剑扔掉,但他却总给人一种随时都会这样做的感觉。这是一种让阿德尼斯直面自我,并努力将其打碎的修炼方法。
而且,他随手就模仿了阿德尼斯凌厉而迅速的剑术。
「你这剑技太单薄了。」
他很干脆地贬低着阿德尼斯,让阿德尼斯实在难以忍受。
阿德尼斯的内心被彻底摧毁,也可以说是经过了重新锤炼。
「总有一天我要杀了你……」
带着燃烧般的目光,他把这句话投了出去,但曦安却十分冷漠。
这一天也是,在阿德尼斯用了很长时间勉强让一把剑腐朽之后,曦安飘飘然地离开了这个异空间。
之后,阿德尼斯狼吞虎咽地吃了饭,泡了澡,穿上了不知何时准备好的衣服。衣服是蓝色的,是表示午夜时刻的颜色。
由于无法召唤出班布,阿德尼斯自己的东西除了身上的红色头巾之外就什么都没有了。连手里的剑,都是在这里才新拿到的东西。
阿德尼斯躺在床上。迷迷糊糊之间,膝盖上的触感又让他睁开了眼睛。突然,手被握住的感觉,让他的心怦怦乱跳。
「你最好不要碰我的手。」
阿德尼斯压抑着心中的躁动说道。
「只是你自己将诅咒定为了那样的形式而已。」
「什么?」
「也正因为如此,你才看不到那把剑的刻印。」
阿德尼斯猛地甩开了德兰布依的手。他一直在心中守护着的某个重要的东西好像突然受到了刺激,感到了强烈的不安。
「你不是说要给我讲摇篮曲吗?」
这只是在掩饰而已。阿德尼斯想离开女人的膝盖,但是因为实在是太温暖了,再加上筋疲力尽,他终究是没有活动身体。
「是啊……」
德兰布依简短地回答。然后,她平静地讲了起来。
「当初……我来到都市,是为了与另一个自己相遇。而这,就是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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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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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
一个少年走在通往都市的路上。
所谓的道路,就是环绕“剑之国”全境,并且全部通往城市的黄砖路。
少年坐在路旁有顶棚的长椅上等着。不一会儿,定期的甲伡花就来了。
在少年付了硬币,坐进去的那一瞬间,一切都开始了。
少年是名水族。他稚气未褪的脸庞显得格外美丽,吸引了在场乘客的目光。少年刚在座位上坐下,恰巧坐在邻座的男人便向他搭话。
「水族来乘车,真是少见啊。」
那是一个平易近人的水角族男人。即使在这个以力量为傲的种族中,他的体格也相当优越。只要载上他一个人,整个交通工具就会一下子变得狭窄,可见他的筋骨之壮硕。
「是吗?」
少年平静地回答。
「你不讨厌和其他种族坐在一起吗?」
与武勇的外表相反,男人以一副很亲切的样子问道。
「没什么……确实,沼泽里的朋友们经常说我很奇怪,但我自己并不这么认为。」
「哦,是吗?那你为什么要去都市?」
「为了遇见另一个自己。」
少年说。
「那是什么意思?」
「我还只知道雄性的自己。」
男人皱起眉头,突然,他想起了水族特有的体质,然后用力地点了点头。
「啊啊,原来是这样。」
「你为什么要去都市?」
「因为这家伙。」
男人微微打开行李,向少年展示了一把巨大的剑斧。
剑斧可能是这个男人自制的,看上去结实又笨重,却和这个男人很配,有种可爱的感觉。
「我要去试试我的本领。」
男人笑眯眯地捏了捏自己手臂上有少年两腿粗的肌肉。
「你打算一个人住在都市里吗?」
少年轻轻点头。
「那你要怎么生活?靠什么吃饭?」
「去沼泽的脉络中编织水钢。」
「嘿哎,在这个年龄就…」
男人瞪大了眼睛。他似乎真的很吃惊。
水钢是从特殊的钢之果实中提取出来的,非常容易枯萎,因此提纯非常困难。只有有经验和才能的织工才能编织水钢。
「是的。还有,如果能做点乐器就好了。」
「原来如此。那么,你一开始还是去找某个作家当学徒比较好。顺利的话,你就不会有什么吃不开的地方了。毕竟都市和乐器是密不可分的。那么,你打算做什么乐器?是农乐器呢?还是……」
「是呢,比如你现在拥有的东西。」
男人再次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剑乐器吗……看来你还挺有自信的。」
「不,我只是觉得这样的话,比较容易形成“形”。」
「形……」
「嗯。」
少年一边这么回答,一边似乎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才好,欲言又止。
「也就是说……我把自己所追求的东西,寄托在“形”上,完全托付于钢。若有应该拿着它的人存在的话,那么,它就会向我展示未来之形。」
男人歪着头沉思了一会儿。
「……总之,你是要把自己做的东西卖给合适的客人。」
「也可以这么说。」
「哎呀,这么小的年纪还会挑客人,这可不是一般的自信。」
「我并不是在挑选……只是因为这是唯一能引导我的方法……」
少年想尽办法想让他理解,而男人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我是第一次和水族的孩子说话……其他的孩子也都像你一样成熟吗?」
少年苦笑道。
「我之所以是幼龄的样子,是因为我从来没有变成过雌性……水族只有在成年后才会变成雌性,才能步入若龄的阶段……」
男人点了点头。
「我问了很多……讨厌的事情吗?」
「不。」
「嗯,这也是一种缘分。那么,什么时候你也能给我做一把剑斧吗?」
少年扑哧一笑,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车夫拨动的乐器声告诉他们,都市已经不远了。
不久,少年和男子一起进城,在谒见的时刻接受天平的评定,加入了区分“正义”与“恶”的行列之中。
然后,两人都被认为是“正义”,住在了下位东的城区。
「男人的名字叫吉普森……在我开辟身为剑作家的道路之前,我接受了那个男人的帮助,和他一起生活。这是吉普森的提议,也是我的希望。我们都有某种预感。也许是因为水族和水角族在种族上就很投缘吧……实际上,我一直期待着吉普森能让我和雌性的我相遇。我们彼此之间……」
突然,德兰布依看了看阿德尼斯的脸。
「接下来的故事,下次再说吧……」
在迷迷糊糊的阿德尼斯眼前,女人的身影仿佛溶化了一般消失了。
「水族吗……」
阿德尼斯喃喃自语。然后,他便不再说话,陷入了深深的睡眠。
「倾听钢的声音!回应从声音中发现之物的名字!」
曦安一边正面接住阿德尼斯的剑击,一边叫喊。
「把你的剑当成命运的对象,不要仅仅当作道具!」
两人的剑舞一天比一天激烈。曦安用无尽的力气把阿德尼斯摁倒,又让他爬起来。事实上,在以教导为目的便能发挥出无穷无尽的曦安的力量面前,阿德尼斯感到两人之间的力量差距愈加难以弥补。
而且,不光是剑技。曦安在挥剑的同时还运用各种魔法,将一跃而起的阿德尼斯击落在地。
「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剑的刻印只能刻在剑刃的一侧?」
曦安浮现出一如既往的无畏笑容。他用指尖在没有刻印的剑刃腹部写下各种各样的笔记魔法的印记,自由操纵刻印的效果,使其威力倍增。
「与以前相比,剑士也变得向剑的方向一边倒了啊。这是角色扮演的功过。」
与曦安相比,就连一向非常自负地以“剑士”自居的阿德尼斯的剑术,在技艺上也只能说是粗糙。
终于,在那一天,他连一把剑都没击碎就受到了曦安猛烈的一击,变得动弹不得。
面对吐着血,颤抖着的阿德尼斯,曦安无言地扔出了小瓶圣灰。
阿德尼斯朝着地上的小瓶子笨拙地爬去。
「疼痛感很新鲜吧?好好体会一下力量这种东西吧。」
顾不上回答曦安的嘲讽,阿德尼斯爬到小瓶子前拼命疗伤。
「杀了你……」
他一边疼痛地呻吟,一边喃喃自语。
「总有一天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曦安知道这是阿德尼斯忍受痛苦的方式。他微微一笑,毫不犹豫地踢了过去。
「你越强大,我能解放的力量就越强。快点给我找点乐子吧。」
阿德尼斯一边咳嗽一边瞪着曦安。那是与憎恶不同的激烈目光——
「哼…」
曦安缓缓吐出梦幻的烟雾,眯起眼睛。
他的语气中带着感慨。
「天赐之子吗?」
「什么…?」
「目前为止,我的学生中从来没有像你这样的人。但是……想想的话。可能也有我很久都没有进行过教导的缘故吧。」
「……」
阿德尼斯不知道这些事。
此时的曦安回想起了曾经驱使着自己的强烈冲动。那是甚至令人怀念的强烈焦躁感。曦安并不是如今才再次体会到了那种感觉,而是过去的自己曾置身于那种感情中的记忆清晰地复苏了。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呢……
生来就是青衣神官,同时生来就是弟王的曦安虽然不能按照自己的意志挥剑,但在剑技方面却连兄王都能够超越,被称为是“剑之国”的最强剑士——是那个时候。
曦安的每一天都充斥着身为神之奴隶的义务和正当化的桎梏,而从中逃离的唯一手段,就是成为教导者。只有教导,才是曦安尽情施展剑术的唯一机会。曦安教给这些学生们的,是连神都不会观览,仿佛被神抛弃了一般的剑乐。而对此兴味盎然的曦安感到了内疚和自我厌恶。
说到底,曦安锻炼学生只不过是为了安慰自己。这种想法最终演变成了曦安对被自己养育成长之人的极其冷淡的态度——这只不过是一种欺骗。
明明内心充满焦躁,却不自知。明明知道自己是被什么逼着走的,却不知道是被自己逼着走的。
最终,在不知道这份焦躁的真实面目的情况下,事态朝着决定性的方向发展,并且是以杀死尚未成熟的学生的形式,让曦安理解了。
那是个有着金色的体毛、刚刚成年的月瞳族青年。作为剑士,他是个前途光明的青年。正因为他前途光明,曦安才误判了。无论青年多么有前途,在现实中,他都还没有那么强大的力量。
另一个青年抱着他的尸体的样子仿佛揭露了曦安之前的一切,责备着他那近乎享乐的教导之本心。
两人是兄弟,而且是应该共同承担下一任王位的人。
兄王和弟王。那是幸运王子和不幸王子的相对姿态。曦安把自己现在的样子与下一任的不幸王子重叠在了一起,这才导致了杀害的结局。作为弟王活在被束缚的生活中,到底有没有意义——本来,这是谁也无法决定的事情,而曦安却等于是用自己的焦躁对其进行了断定。
而且,就算把这些告诉下一代的幸运王子,又能怎样呢?
他那连圣灰都来不及治愈的重伤,到底是什么时候受的呢?
曦安最终还是想不起来。他的心在否定着回想。
抱着尸体的青年回头看着曦安。经历痛苦之后,那张脸上清晰地浮现出决心。曦安甚至对那张脸感到恐惧。
「我要继承你的教诲。包括这家伙的份。所以……」
青年那完美压抑着内心的声音更是让曦安陷入了绝境。
「加普…」
他不由得叫了青年的名字。但是,青年暗中拒绝了曦安接下来的任何道歉。对青年来说,曦安是独一无二的尊师,不会犯下任何错误。即使真的犯了错误,若是曦安的话,那也不是错误。
而这,也只不过是曦安应该教导青年的事情之一。
一切都很愚蠢。
但是,曦安完全找不到与之抗衡的方法。
「师父,请继续教导。」
青年说。
回想起来,那或许是巨大的齿轮开始转动的信号。
当时,曦安的哥哥罗海德已经登上了王位,住进了神之树里。他的爱女雪莉健康地成长着。而身为姐王的王妃在生下下一任应该成为妹王的孩子时,连同孩子一起死了。
支撑国家的四根王之柱中,有两名候补的人选都消失了。而如今,这两个空缺将化为迎接阿德尼斯和贝尔的支配之器吧。
但是,当时的曦安不可能知道这些。曦安杀死了应该成为下一任弟王的青年,就意味着他失去了自己的继承人。而且,青年的牺牲几乎是出于他自己一个人的欲望。为了安慰自己而杀害了对国家来说重要的存在。这样的人还有资格自称教导者吗?与曦安的自责相反,实际上有很多人在庇护曦安。他们反而把责任推给死者,说他的素质不足以担当下一任的弟王。
罗海德国王是这样决断的,加普是这样肯定的。加普彻底地压抑了自己的内心,仿佛这是他成为兄王的第一个试炼。
他们的样子又把曦安逼上了绝境。现在,教导者的身份对他来说就等于是一种咒缚。事到如今,他绝对无法摆脱这个立场。从那以后,越是作为教导者受到高度评价,他就反而越是感到难以忍受的折磨。因为没有人承认自己的罪孽,所以曦安心中的罪恶感一直无法消除,只能在他的思绪中挥之不去。起初,曦安之所以对王国产生了疑问,就是为了解除这种痛苦。
为什么自己要杀死那个青年呢?曦安清楚地回忆起自己在砍向青年的一瞬间,心中掠过的一个想法:对青年来说,或许现在死在这里更幸福。在那之前,曦安内心的痛苦阻碍了他回想起那一瞬间发生的事。
然而,当曦安清楚地领悟到当时自己内心活动时,他却被拖入了一个根深蒂固的疑问漩涡之中。王是什么?这个国家到底是什么?教导者是什么?自己到底为什么不能心满意足地挥剑?自己为什么要杀那个青年?
所有疑问的尽头,都有着神的存在。这个神到底是什么?从太古时代开始就支配、管理着所有种族的神到底是什么——经过漫长痛苦的时间,曦安终于抵达了这个疑问。但是,在曦安将自己的疑问付诸行动之前,他心中的痛楚已经扩散得太广了。
他精神萎靡,变得厌世,极端地拒绝与他人见面。他之所以淡然地教导许多学生,只因有着义务感。沉重的疲劳感总是挥之不去。这种状态下的他什么都做不了。
曦安一味地想要力量。他寻求着能给予他力量的救世主。而那变成了钢的声音,呼唤着曦安。
然后,一把剑出现在了历经激烈痛苦之后的曦安面前。或者说,是曦安与剑互相呼应,相互引导,相互吸引。钢中蕴含的未来之形变成了现实。
「这把剑是……」
曦安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剑,问道。
在下位东的城区。曦安避开熟人,晃晃悠悠地走在都市里。突然,他听到某种奇妙的音色,并且无意识地被它吸引。不知不觉间,他就来到了离城堡很远的地方。
这是一家由数位剑作家共同展出剑乐器的店。碰巧看店的男人告诉他那是非卖品。但曦安并没有理会他。曦安确信,眼前的剑在呼唤自己。
钢以强烈的意志对曦安表现出感应。那把剑的剑腹上还没有任何刻印。但是,在曦安的目光下,有什么东西即将出现。
还差一点,曦安就能明白那是什么了。
正当他这么想的时候,看店的男人突然叫来了一个人。
听到男人的叫喊,店里传来有人出现的声音。曦安凝视着剑,一动也不动。从店里走出来的人靠近了曦安。他的身影映在了被漂亮打磨的青燐色剑腹上。一位非男非女的美丽水族越过剑与曦安对视。
曦安看得很清楚。剑上的刻印仿佛和那个水族的身影重叠了在一起。
在曦安的目光下,它第一次出现在每个人的眼中。
「你看得懂吗…」
水族在曦安身后问道。
曦安点点头。
——ENOLA。
他大声读出了意味着教导者的刻印。
然后,曦安回过头来,吃了一惊。这名水族正在静静地微笑,他蓝色的瞳孔已经被泪水打湿。
「我等了很久很久。」
泪水夺眶而出。不知为何,曦安在感到困惑的同时,更感到心在颤抖。他有一种预感。
水族走到曦安面前,拿起剑,递给了曦安。
「这是你的剑……」
就像被剑所诱惑一样,曦安的手握住了剑柄。
刹那间,曦安感到预感变成了确信。那是救赎的预感。他正要以身为教导者的自豪感切断自己作为教导者的咒缚。这把剑的意志显示了这种救赎。
「锻造这把剑的是你……?」
水族看着曦安,点了点头。
一时间,无数的疑问涌上曦安的心头。这个水族为什么在等待自己?这把剑到底是什么?怎样才能让剑突然显现刻印呢?但不可思议的是,每一个问题,曦安都无法将之化为言语。
「答案就在你手里。」
水族似乎察觉到了曦安的内心。
「就算我亲口说出了答案,那也不是完全的答案。」
眼泪已经消失了。水族的声音虽然平淡,却也带着些许烦恼,因为他想要传达的是当时的曦安根本无法理解的事情。
「好棒的剑。」
曦安说道。只有这一点是可以肯定的。
「这么厉害的手艺……请你务必要到城堡里来。」
对于处于弟王地位的曦安来说,让直属于自己的剑作家住在城堡里是轻而易举的事情。问题是对方是否答应。但是,曦安心中有着不可思议的确信,真正的问题,其实只是他要不要把这个邀约说出口而已。果然,水族点了点头。
「在那里,我将把未来之形寄托于钢。」
伴随着这句莫名其妙的话,水族跟随曦安进了城堡。
于是,齿轮一个接一个地转动起来。但那并不意味着有人能预料到事情如何发展。即使是那个水族,在未来实际出现之前,他也不知道自己所展现的钢之形会引导怎样的未来。
曦安带来的神秘剑作家的存在让城堡沸腾了。另外,他让原本容易陷入阴暗之中的曦安也肉眼可见地变得明朗起来,曦安的许多学生也欣然接受了他。
最重要的是,他的本领可以用异才来形容。就仿佛每个剑士都是为了与那个水族锻造的剑相遇才选择以剑为手段生存下来的一般。他创造出了对很多人来说独一无二的剑。
他的才能很快就被城堡知晓,不久,让他担任从神之树中削出钢、制作神官的剑具的这一荣誉工作,由罗海德王亲口传达给了曦安。
「寄托于钢上的未来之形,根据钢的不同,将关系到更大的未来。」
说着,水族接受了曦安的委托。一个初出茅庐的剑作家接受了兄王的委托,这是前所未闻的事。出现在“玉座之间”的他的身影吸引了众多观众。
人们看着水族毅然的身影,发出了轻微的喧嚷声。
就在这时。
水族露出罕见的惊愕表情,喃喃自语道。
「你也……在等待吗?」
刹那间,住在剑之树上的神颤栗了。
「等待着……理由……」
王的双貌一下子睁大了眼睛,那不寻常的样子让曦安不知为何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而观众们没有一个人注意到这一异常情况。
仪式顺利进行,最终,双貌的王宣布,水族被认可为城堡的剑作家。
但是,曦安却对眼前的水族感到了可怕的战栗。那是神对这个水族所怀有的恐惧。这个水族一眼就看穿了连曦安都无法估量的神之树的本质。在不明真相的情况下,曦安的心被“必须马上带着这个水族逃离城堡”的心情所动摇。不那么做的话……到底会发生什么呢?他连这一点都不明白,曦安只是凭着一种类似于恐惧的感情确信了这一点。但是,连城的法则都没能逃脱的曦安不可能做到这种事。从这个国家的神那里逃脱的方法是不存在的。
曦安凭直觉领悟到的危机,不久便以神的支配之意志的形式显现出来。
神传达了将那个水族作为妹王,化为城之枢纽的意志。
「德兰布依是一个可以将Paradise·Shift化为肉眼可见的形式展现出来的女人。」
曦安说。
「但是,一切都来得太早了。世界还停留在现在的梦中,还太过幼小,还不能清醒地接受未来之形。没有人理解德兰布依真正的技术,也没有人认同德兰布依的意志。」
曦安从正上方窥视仰面倒下的阿德尼斯的脸,微微一笑。
「你就是被那个恶魔看上的孩子。」
说完,他就离开了。
终于在这一天,阿德尼斯无论如何也无法击碎曦安挥出的剑。
阿德尼斯咬着嘴唇,拿着“锈爪”站了起来。他像往常一样进食,泡完澡后,手里拿着剑倒在床上。剑还没有让阿德尼斯看到刻印。虽然他知道上剑上写着什么,却不能明确地知道那是什么。这把剑,还不是阿德尼斯的东西。
他的身体下方突然传来了温暖的触感。
「只要你仍然拒绝,剑就无法成为你的一部分。」
再次突然出现的德兰布依低语道。
「我很害怕。」
阿德尼斯盯着剑喃喃道。德兰布依的手轻轻地抚摩着他的头发。
「我害怕去接受,也害怕失去已经接受了的东西。我害怕到了那个时候,会有什么样的想法折磨着我。我永远都是自己感情的受害者。」
不知不觉间,他说话的口吻变得很轻松。
意识到这一点的阿德尼斯感到无比焦急。尽管如此,他也不想把身体从对方的膝盖上移开。阿德尼斯停了下来。他讽刺地扬起嘴唇,抬头看着德兰布依。
「我没见过我的母亲。你莫非想扮演我的母亲?」
德兰布依无言地微笑。
那是一副既是否定也是肯定,想要怎么理解都行的表情。也就是说,她的目的在更高的地方。至于手段——无论是什么手段,只要有效,就怎么用都可以。如果阿德尼斯在某个人身上寻找母性就是她实现目的捷径,那么德兰布依就会毫不犹豫地这么做——她的笑容中有着这样的含义。
阿德尼斯恍惚间觉得,被她的微笑引诱的自己,变得不再是自己一样。
「我想听你继续说……你的故事。」
「男人不管什么时候都想向过去学习啊。」
她的语气中带着嘲弄。
「而我总是在等待,而不是在追求……」
吉普森紧紧地抱了上来。
吉普森与德兰布依两人在通往都市的路上相遇,之后,他们便住在了一起。两人都希望有朝一日能唤醒少年水族中雌性的一面。
「要幸福啊。」
吉普森低声告别。无论怎样的语言都显得肤浅,无法传达彼此的想法。而如今已经觉醒了雌性的水族将那一丝微笑作为离别的幼苗,背对男人,为了让未来之形绽放而离去了。
德兰布依仅仅回头看了一眼。独自被留下的吉普森向她挥了挥手。
「真的可以吗?」
一旁的曦安问道。
虽然眼泪止不住,但德兰布依还是点了点头。
「我知道,最重要的人和最重要的感情,我总有一天会背叛其中一个。」
离开了下位东的城区后,德兰布依再次回头看了一眼。久居的街道尽收眼底,黄砖路从街道向远方延伸,一如自己走过的漫漫长路。
曦安从背后温柔地抱住了她。她的身体在少年和女人之间飘荡,慢慢带有雌性色彩。那是这个将“形”寄托于钢上,凝视着未来的人,一生中唯一一次追忆过去的时光。
「请带我去吧,带我去我应该令之成形的未来所在的地方。」
她能感到曦安在自己耳边轻轻点头。
但是,即使是这个男人,目前也没有看清自己所盯着的东西的正体到底是什么。
异端——
无论这句话已经多么融入了德兰布依的内心,她除了这么做之外也别无他法。现在的场所,现在的自己,现在的心,在这些事物中,有未来的种子。
德兰布依只是播下种子,然后培育。她把一切托付给了所谓的“形”所拥有的力量,并相信总有一天种子会开花结果。仅此而已。
那确实是一种能看穿未来的力量,或者说是能将未来引到特定方向的力量。
这本是每个人都拥有的力量。只是水族对这种力量的本质有着常人无法比拟的深刻理解,他们不幸的原因也是如此。
入城不久,这个水族自称为德兰布依。这是她身为剑作家的笔名,同时也是她与身为少年的自己诀别的话语。
正如她的名字,赋予价值之人所代表的那样,她所创造出的所有剑,都指引着,或吸引着剑之形中有价值的某物,让现实中包含的未来的种子萌芽,然后随着它的开花,使得更广阔的未来在那里成形。但是谁也没有正确地理解这种事。不过,德兰布依所创造出的剑的美妙之处还是得到了高度赞美。
无论什么时候都是漂亮水族的剑作家德兰布依,与作为名符其实的教导者,同时也是弟王拉布莱克=曦安被成对赞颂。但其中一人不久便作为禁忌之名而为人所忌惮。原因无他,正是饥饿同盟。
在这个世界的任何地方都无法寻得“乐”、被神之手驱逐的一群影子与德兰布依的名字联系在一起,留在了住在城堡里的人们的记忆里。谁也不知道真正的原因,德兰布依就这样在黑暗中离去了。
那么,真正的理由是什么呢?其原因无外乎是神之树。
德兰布依的名声被高扬,不久,罗海德王对德兰布依直接下达了委托。在“玉座之间”,德兰布依第一次接触了神树。
不会吧,她想。从神之树所呈现的未来之形中,德兰布依毫无疑问地看到了毁灭的身影。不,准确地说,那不只是毁灭,同时也是承担了崭新创造的形态。那不是单纯地消灭,而是以毁灭为苗床,为了开出新的花朵而牺牲的姿态。而应该表现出这种形态的东西显然是在拒绝成为牺牲品。然而,无论它如何拒绝朝向这样的方向成长,未来之形终究还是会展现出原本的形态。但是,那形态每次都会发生一点变化,同时,应该让未来萌芽的现实之形也会随之改变。就是这样的姿态。
(是在等谁吗…?)
德兰布依紧紧地盯着神之树所等待的某样东西。这让住在树上的神战栗不已。那一瞬间,正是机械装置之神决定将这位异端的剑作家控制并扼杀的瞬间。
(理由之…少女)
在无数闪烁的刻印中,德兰布依明确地发现了它的存在。罗海德王的双貌一下子睁大了眼睛。神可怕的颤抖让城中主族罗海德和曦安等人从内而外感到恐惧,世界的秩序也无声地受到震撼。
然而,就连德兰布依本人,甚至连神自己,都无法判断当时究竟是什么原因使秩序如此动摇。
神的旨意很快就对德兰布依实施了第一个桎梏。那就是妹王的地位。足以支配这位异端的剑作家的器,只有这个。
曦安向德兰布依传达了神的旨意。而因为这是能够正当地与曦安结合的法则,所以德兰布依毫不怀疑地接受了。曦安和德兰布依甜蜜幸福的日子似乎在这里结出了实实在在的果实。但实际上,从那个时候开始,两人的道路就大不相同了。
事件发生了。
“正义”剑士团的一个人被剑吞噬了灵魂,变成了“魔”,在引起了巨大的骚动后死去了。
德兰布依在收到曦安的讣告之前就知道了这件事。她是根据自己创造出的剑被打碎时所感受到的剑作家特有的感应而领悟的。她简直不敢相信。
因为堕入“魔”中,连正常的葬礼都被禁止,被青衣的神官们在不知名的地方吊唁的剑士,名字叫吉普森。
他是德兰布依在都市里度过少年时期的伙伴。
「给我看看他的剑!吉普森的剑!」
德兰布依逼问曦安。她的气势非同寻常。
对这个女人来说,这是极其罕见的情况。此时的她甚至可以说是陷入了慌乱之中。
「那把剑是我锻造出来的。它侵蚀了吉普森的灵魂?曦安,你要我怀疑身为剑作家的自己吗?你要我就这样去锻造下一把剑吗?」
一切的虚伪都是行不通的。
曦安偷偷地挖出了吉普森的剑斧,并展示给了德兰布依。
一眼望去,德兰布依惊声尖叫。她疯狂地叫着。曦安拼命地按住了她。当德兰布依推开曦安的手时,曦安发现她已经抱着吉普森歪斜的剑斧跑了起来。
「加普!」
曦安叫道。在旁边等候的加普立刻抓住了德兰布依,和曦安两人一起好不容易把她摁住了。那时,德兰布依的手脚都是淤青。她已经狂暴到了这种地步。
「是那棵树,是神之树,将“形”扭曲成这个样子的,曦安!」
她用无比尖锐的声音叫道。曦安迅速击打她的要害,让她失去了知觉。城堡里的人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纷纷围了过来。
在众人的关注下,曦安甚至禁止加普跟在后面,独自抱着德兰布依回了房间。
当德兰布依再次醒来时,吉普森的剑斧已经不见踪影。但是,德兰布依亲眼目睹了这一切这一点已经无可挽回。在被德兰布依狠狠追问之后,曦安说出了试炼者之灰的事。如果对方没有身居妹王之位,即使对方是德兰布依,他也不想提及这种事。
「是你干的。」
德兰布依一脸憔悴地说。这不是疑问,也不是在责怪曦安。她只是像在确认事实一样说道。
「是吗……」
看着默默点头的曦安,德兰布依无力地低语。但她话中的内容实在令人生畏。
「那个神真正的力量是让未来消失。我愚蠢到现在都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这无异于德兰布依对神的宣战。
从此以后——
德兰布依所制造的剑都超出了常规。
谁也挥不动的剑,谁也无法理解的刻印,远超人所能理解的意图——所有的这些,对德兰布依来说都是与神的战斗。
为了用钢来表现未经神之手的、强韧的生与未来的形态,不知不觉中,连她挑选的钢都变得不合常理。
就像剖开母亲的肚子,拖出未成熟的胎儿一样,德兰布依将尚未成型的铁抽出来,作为剑质。或是将生锈的乐器之弦捆绑在一起,形成一把不知是老是幼的剑,在任何人看来,这都是疯狂的行径。
而且,德兰布依把自己创造出来的剑上的刻印也刻在了自己的肉体上。有时,她会用刀割开自己的身体,或者亲自给自己烙上印记,给人一种她要与自己创造出的所有的剑化为一体的危险感。而当神让那些剑扭曲时,德兰布依的身体也遭受了难以忍受的痛苦。
就连在德兰布依身旁,了解她与神战斗的真正动机的曦安,有时也会对她感到恐惧。
但是,在这些剑中,有一把任何人都能看懂的剑。
从神之树中削出来的这把剑,被刻上了代表王国的刻印,将赐予未来会成为下一代的兄王之人。
「我期待你内心中的“剑与天平”能通过这把剑获得正当的地位。」
德兰布依这样告诉加普,加普虽然有些困惑,但还是接过了剑。但是,她的大部分作品在任何人看来都是异样而不可理解的,德兰布依渐渐失去了作为剑作家的立足之地,同时也意味着她原本在城堡中的立足之地变成了只能反复与神进行无形战斗的不毛之地。
德兰布依像过去的曦安一样疲惫不堪,在孤独中患上了心病。
就是从那时起,那个声音开始响起。那声音,就像在德兰布依手下成形的钢呼唤想要握住它的人时发出的声音。
不同的是,这是远比那更大的群体所发出的复杂而巨大的声音。
饥饿同盟出现在了都市中。
虚无而黑暗的天赐之子们发出哀叹,呼唤着德兰布依。
「未来之所以是未来,就是因为它还没有出现在任何地方。」
德兰布依低声说道。
「对不存于任何地方之物的饥饿,将我引向了黑暗。可以说是对现实的绝望…也可以说是对未来永远的希望…你也是…」
「对我来说,黑暗比光明更温暖。」
阿德尼斯打断德兰布依,说道。
「这就是我的全部动机……你的故事很有趣……谢谢。」
阿德尼斯略显冷淡地低下头,闭上眼睛,任凭自己进入梦乡。因为德兰布依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而且,他在某种程度上也害怕自己会被这个女人吸引。
不久,当他再次醒来的时候,和往常一样,曦安在刻着“?”的剑之群中,正与梦幻的烟雾的一同等待着阿德尼斯。
「睡得好吗?」
阿德尼斯没有回答,反问道。
「你为什么要教导我?」
「因为委托。」
曦安理所当然地说。
「还有,也因为我是教导者。」
「明明你已经是旅行者了?」
「是我的诅咒让我这么做的。」
「你养育贝尔,也是因为那个诅咒吗?」
曦安眯起眼睛。一瞬间,一股杀气从他身上散发出来。
「啊…」
因为那杀气太过锐利,阿德尼斯还以为杀气的目标是自己。后来他才知道并非如此。然后,他的全身涌出了安心的汗水。曦安的杀气就是这么有魄力。
「第一次看到贝尔的时候,我的心中涌起了杀意。」
曦安淡淡地说。
「为什么……」
「每个人都想知道自己到底是为了什么而存在的,而当真的知道了真正的理由时,每个人又都想否定它。否则的话,人们就会永远失去未来这个词了」
阿德尼斯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刚才他所感到的杀气,应该是曦安在第一次见到贝尔时所涌起的感情因过于激烈而以杀气的形式表现了出来。曦安的这种感情是如此根深蒂固,虽历经了漫长岁月却从未丧失其形态。阿德尼斯不知为何感到不寒而栗。
「尽管如此,我还是决定要抚养那个少女,因为那家伙一直在等着我。就像德兰布依锻造的剑在等待着握剑之人一样。然后我教导了那家伙不用再等待任何人的方法,向她托付了我对未来的希望。」
「理由之少女到底是什么?是什么让你这样的男人……」
「是这个世界整体存在的理由。是毁灭这个世界太古以来的秩序,让新世界出现的存在——是我踏上旅程的直接契机。」
曦安第一次听到这个词,是在德兰布依接触神之树的时候。
但就连德兰布依本人,关于这句话也一无所知。不,德兰布依好像连自己说过这句话都不记得了。
然后紧接着,神的支配意志,向曦安、罗海德王和城的主族,显示出对德兰布依的绝对支配。
是什么震撼了神,震撼了神的秩序?
曦安对神感到战栗,也对让神战栗之物感到恐惧,同时,他又从这句话中发现了自己对王国的疑问的关键,感到一种异样的兴奋。
他第二次听到这个词,是在一家酒馆里。
这家店名叫“搁浅”,是旅行者聚集的有名的店。
在那里,曦安遇到了一个长耳族,从他那里听说了理由之少女。他还是没能知道理由之少女到底是什么,只知道那是“硬币之国”中巨大之谜中的一个。
此外,曦安还得到了另一个启示。
那几乎是逃离神之法则的唯一方法——旅行之门。打开它,就能成为旅行者,从这个国度中解放出来。
在此之前,曦安只把旅行者看作是非常可疑的东西,是远离神之恩惠的悲惨而孤独的存在。说实话,就连来到“搁浅”酒馆,都让他都觉得不舒服。但是,如果来到这里的话,他就可以借用旅行中的长耳族的智慧,所以他才不得已来了。没想到,他反而借此领悟到,成为旅行者才是自己理想的存在方式。
而在那一瞬间,可以说,曦安与德兰布依的诀别已成定局。
不管曦安怎么劝说,德兰布依都不想出门旅行。曦安几次带着德兰布依去了“搁浅”酒馆,向她讲述旅行的美好,但她连做出微笑的反应都很快就消失了。德兰布依脸上的表情仿佛已经注定了别离。
这时,德兰布依创作的怪异作品已经在城中传开,与此同时,饥饿同盟也出现在都市的外墙上。
彼此之间,预感渐渐增多,已经到了连说出口都没有必要的地步。
有一天,曦安将这一天视作最后的机会,带着德兰布依来到了“搁浅”酒馆。加普也和他们两人坐在一起。每个人似乎都没想过彼此会分开,却都理解了这是最后的晚餐。
从三个人的交谈中,流淌出彼此相识、度过的日子,融入了店里的气氛。三人彼此之间就像刚相识一样,聊得很投机,度过了一段愉快的时间。
曦安巧妙地打碎了火晶石,使其在空中浮现一团小火,点燃烟斗,吐了一口烟。很美味。他确信自己再也无法品味这样的味道了。曦安舍弃了未来。那就是他所决定的对世界的认知方法。
曦安决定时时背负过去,活在现在。不依赖终将到来的未来之形,不管自己的身心如何变化,奔赴的场所如何变化,他都选择了继续以现在的自己、在现在的场所继续活下去——也就是选择成为一名旅行者。
曦安什么都没有期待。他是一名追逐者,是为此而执剑离去之人。
「经过漫长的旅途,我终于知道了理由之少女的存在。然后,我解开了这个谜,并把她养大了。」
曦安盯着阿德尼斯说道,
「谜的名字是“石之卵”——在硬币之国中,它被称为“贤者之石…」
双方已经拿起剑相对而立。但是,阿德尼斯没有信心击碎对方的剑。曦安那巨大的存在感化为变成猛烈的压力削减着阿德尼斯的气势。为了反抗它,阿德尼斯问道。
「难道,理由之少女是神的…?」
曦安露出无畏的笑容。
「在太古的神代之世,派遣出机械装置之神、支配着乐园世界的真正神明,就在理由之少女的身后。接下来的事,就由你自己去探寻吧。要是做不到的话,你就死在这里吧。」
阿德尼斯脸上的表情消失了。
他拿着“锈爪”,猛地冲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少时间。
在这个不分昼夜的空间里,连时间都无法确认。
阿德尼斯握着“锈爪”倒下了。强烈的血腥味扑鼻而来。他的左臂隐隐作痛。由于疼痛过度,他已经只能把疼痛当作热量和麻痹感了。他瞄了一眼,发现自己握着剑柄的左臂已经断了一半。阿德尼斯仰面躺着,深深叹了口气。
「你是我教过的最难缠、最固执的孩子。」
曦安也叹了口气,开始治疗阿德尼斯的手臂。他罕见地亲自拿着圣灰和绷带靠近阿德尼斯,而阿德尼斯似乎在拒绝他的帮助,后退了几步,说道,
「孩子?」
阿德尼斯做出了嘲讽的样子。
瞬间之后,他的眼前一片空白。他被曦安打了一拳。完全不讲道理。
「若不是出于父母的心情,我根本不想打你。」
在治疗完阿德尼斯的手臂后,这么说道的曦安在他的伤口上狠狠地打了一巴掌。
「痛吗?」
阿德尼斯已经说不出话来,疼得浑身发抖。尽管如此,他的手还是没有放开剑柄。
「哼,这就是活着的证明。好好享受吧。」
曦安冷笑着说道。然后,他转身离开了阿德尼斯。
在他的前方,不知何时又出现了一扇门。
阿德尼斯很想往他背上砍一刀。他忍着疼痛直起身子,却看不到曦安的一丝破绽。
曦安似乎察觉到了阿德尼斯的气息,稍稍回头,微微一笑。
「总有一天我要杀了你。」
随着阿德尼斯的低语,门关上了,然后突然消失了。只剩下一片茫茫的空间。
阿德尼斯好不容易站了起来。他吃了不知何时准备好的食物,缠着绷带泡了澡。一种意想不到的疼痛向全身袭来,看来是热水里溶解了圣灰。阿德尼斯一边呻吟一边在热水中挣扎。伤口眼看着愈合了。
(将剑士们的尸体作为苗床而做出来的魔法之药吗…)
关于圣灰,阿德尼斯悄悄地在口中低语。
自己撒出致死之灰时的记忆急剧复苏,但他咬着嘴唇忍耐着。
顿时,一阵疼痛袭来。阿德尼斯下意识地用指甲抓住绷带。
「好痛……」
他的口中擅自说出了这样的词语。
阿德尼斯轻轻地把指甲从伤口上拿开,看着鲜血渗进热水。疼痛不过是幻象而已,一想到自己若是和他人接触,便除了受伤和疼痛以外什么都得不到,阿德尼斯就非常心烦,心情非常郁闷。阿德尼斯静静等待着满溢着辛苦的感情渐渐流去,等待着终于到来的平静时间,然后离开了浴池。
不知不觉间,他的衣服又被准备好了。每一次,衣服的颜色都有些微的变化。这一次是由黄色转为了赤色。大概是德兰布依想用这个来提醒他时间的流逝吧。或者也有可能是根据阿德尼斯修炼的进度不同,衣服的颜色也会像时间那样发生变化。在这个封闭的空间里,他无法做出任何判断。但是,阿德尼斯心中带着一种不可思议的满足换上了它。
阿德尼斯握着剑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突然,他又睁开眼睛,侧过身子,在身后留下了一条缝隙。他伸长脖子,像是在催促什么,又像是在等待什么。苦笑了一下后,阿德尼斯闭上了眼睛。他保持着这个姿势等待睡眠的到来。
迷迷糊糊的时候,他突然发现有个柔软温暖的东西支撑着自己的脑袋。
在他事先准备好的缝隙里,有着德兰布依的身姿。
即使德兰布依没有发出声音,光凭气息,阿德尼斯也能判断出来。他再次露出一丝苦笑。就在这时,阿德尼斯的鼻子深处有一种热乎乎、刺痛的感觉。不会吧,他心想。那竟然是眼泪。心中的激烈感情让阿德尼斯惊讶地摆好了姿势,但是并没有伤害到他。这种感情仿佛要将他冻僵的心融化、包围。该如何对它命名呢?阿德尼斯稍稍犹豫了一下,然后将其命名为了温暖。泪水从他的脸颊上滑落,打湿了德兰布依的膝盖。对方发现了他的眼泪。
但是,这些都已经无所谓了。
「就像家族游戏一样……」
德兰布依的手掌温柔地抚摸着阿德尼斯的头发。
「若是扮家家酒就能得到拯救的话,也就没必要这么麻烦了…」
他的声音在颤抖。为了掩饰这一切,阿德尼斯握紧剑,弓着背。他把头放在对方的膝盖上,慢慢地呼吸着。温暖的黑暗笼罩着阿德尼斯。
「我也想看看你在“咆哮剑”中托付的未来之形…」
「那把剑,还是未然形。」
德兰布依低声说道。
「是诞生之前的钢……是永远持续着诞生的剑。」
「啊……是吗?这就是那把剑的秘密吗?虽然经历了那么多的战斗,但那把剑却丝毫没有成长的迹象。」
「因为那并不是成长,而是生成。」
「……挥舞着这把剑,我好像明白了你对我到底有何期望。」
德兰布依的手触到了阿德尼斯握剑的手背。
「那把剑,已经是已然形。」
「嗯。」
「是生锈的钢……是永远持续着枯萎的剑。」
「啊啊,是啊……我明白你的意图。你想让我用这把剑,把神……还有贝尔……」
他的话语仿佛溶化在黑暗中一般消失了。那是在真正出现之前绝对无人知晓的未来之形。阿德尼斯眨了眨眼,想要把思绪抛到脑后。他的泪水已经退去。
「你最好不要碰我的手。」
「我早就说过了,是你自己定下了那个诅咒。」
阿德尼斯瞪大了眼睛,想要甩开德兰布依的手。
「为什么……」
「诅咒的源泉是你自己…是你那满溢在世界中的敌意与憎恶。那就是诅咒的真相。」
阿德尼斯呆住了。他不由自主地忍着伤痛站了起来。阿德尼斯看了看德兰布依,在以几乎能感受到彼此气息的距离凝视着她。然后,阿德尼斯的身体开始颤抖。
「怎么会……」
他用手摸了摸德兰布依。衣服一点点腐烂、脱落的触感让他松了一口气。但是,那很快就停止了。阿德尼斯的手掌明明紧紧贴在对方胸前,却只有温暖传到他的手上。阿德尼斯苦笑道。
「什么啊…」
他露出了无力的微笑。
「原来……事情这么简单……」
他明明笑着,却哭了。
「世界总是在为时已晚之时才向我伸出和解之手……」
他紧握着剑,低着头。德兰布依用双臂温柔地抱住了他。
伴随着高亢的剑击,响起了激烈的钢铁损坏的声音。
之后,阿德尼斯的身体漂亮地飞了出去。他无法判断是什么人在什么地方打了自己。就这样,阿德尼斯吐着血飞向空中,然后稀里糊涂地滚到了地上。
「总算有点进步了吗?」
曦安的声音悠然响起。
定睛一看,曦安将碎了的剑扔了出去。有一半被砍碎的剑身已经完全腐烂,一扔到地上就摔得粉碎。
曦安拔出了新的剑。见阿德尼斯趴在地上,怎么也站不起来,他便将剑刺向地板。
他拿起事先准备好的圣灰和绷带,一脚踢向阿德尼斯的下巴,阿德尼斯就像受了伤的野兽一样呲牙咧嘴。
「接下来,你要尽早看到剑的刻印,否则就太不像话了。」
等被踹的下巴的疼痛消退后,阿德尼斯突然说道。
「喂,我可以叫你的名字吗?」
「没关系。」
「我总有一天会杀了你,曦安。」
「小鬼,你以为你在和谁说话?」
这次,曦安踢在了他的伤口上。
阿德尼斯在剧痛中喘着气,抓住了曦安的脚。
「你是不会腐烂的吧……」
他神情恍惚,一脸受伤地喃喃自语。
「笨蛋。」
曦安没有甩开那只手,而是蹲下身轻轻地戳了一下阿德尼斯的头。
「真会说啊。要是还有说话的余裕的话,就舔舔我的鞋吧。」
不怀好意地,阿德尼斯露出无畏的笑容。
「……你不适合这样的角色,笨蛋。」
「……是吗?」
「真的是个笨蛋啊,你。」
曦安咯咯地笑了。治疗结束后,阿德尼斯站了起来。他抬起头看着曦安,眯起眼睛说道。
「我现在才注意到…」
「什么?」
「贝尔是在模仿你,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我还以为她只是打扮成了男人的样子而已。我一直以为那家伙很在意自己的外表,所以才刻意不让别人意识到自己是女人……其实,并不是这样的。她说话的方式,笑的方式…而且,决定要去旅行的事,都只是在模范你而已…她忘了你的事情,直到现在都没有想起。」
「…哼。那家伙迟早会踏入连我都无法踏足的地方。」
曦安回答道。他的话中并没有什么感慨。但是阿德尼斯反而从中看到了曦安特有的羞怯。真是太好笑了。
「你在笑什么?」
阿德尼斯还没来得及回答,曦安就一脚踢向阿德尼斯的胸口。
「你也一样,我很期待你。快点让我开心起来吧。」
他不顾因疼痛而呻吟的阿德尼斯,迅速离开了大门。
「痛……痛……痛……」
仰面躺着的阿德尼斯凝视着如同深湖底般灰蓝色的天花板,反复喃喃自语。
「痛,痛,好痛啊……」
这样一来,他才觉得疼痛这种东西,在经历了漫长的岁月之后,终于要成为自己的东西了。
****
6
****
黑暗中,阿德尼斯在沉睡的边缘徘徊.突然,德兰布依又以往常的姿势出现了。这段时间似乎是德兰布依仅有的能从饥饿同盟的集体意识中摆脱出来,拥有自我意识的时间。
「我在思考一件事……」
阿德尼斯嘟囔了一句。
「我听着呢。」
德兰布依温柔地说。
「我最初所欠缺的,是什么呢?因为我……出生的时候,就没有母亲……我不是吃母亲的奶长大的……我一直缺少温暖……」
他结结巴巴地说道。自己在说什么?阿德尼斯感到一阵羞耻感涌上心头。之后,他就没有再说话。
但是,德兰布依似乎正确地理解了阿德尼斯的需要。无需阿德尼斯直说,她就解开了衣带。
「可以哦…」
话语中,传来了衣服滑落的声音。
阿德尼斯吃了一惊,眯起眼睛。
他直起身子,慢慢地转过身去。
腰带被迅速解开,从水族那厚厚的、类似神官法衣的衣服下面,德兰布依的上半身露了出来,仿佛在向他诉说理由。
那只能用凄惨一词形容。
那是水族特有的嫩白肌肤,脖子和手肘处长有闪耀着蓝色光辉的鳞骨,皮肤上到处可见皮肉和肉瘤被切割、焚烧的痕迹。
德兰布依将自己创造出来的各种剑的刻印,刻在了自己的素体之上。瘀伤还算好的,其中甚至有明显用剑刃剜下去的疤痕,也有以刻印的形式在皮肤上烧过的疤痕。异形的伤痕几乎遍及她的全身。
阿德尼斯差点发出叹息。
正因为那是匀称、紧绷而丰满的肉体,反而更给人一种惨不忍睹的印象。然而,这在阿德尼斯眼中却显得格外美丽。那些伤痕,是这个女人与神寸步不让的战斗留下的痕迹,是她至今仍处于壮烈的战斗涡旋之中的证明。阿德尼斯有如看到了栖息在黑暗中的圣母。那副用一己之身承受所有圣痕的身姿凛然而神圣,丑陋与美丽完美地并存。丑陋的伤口和痛苦的痕迹完全被美丽的姿态所掩盖,而美丽却因丑陋的伤口而显得熠熠生辉。
阿德尼斯单手握着“锈爪”,战战兢兢地伸手去摸那裸露的身体。
伤口的形状,肌肤的光滑与温暖,呼吸与心跳的触感传了过来,在黑暗中带着微微的白光,充满纯净的气息。在这个静坐着的圣物面前,阿德尼斯胸口发紧,跪在那里。
就在阿德尼斯眼前,刻在德兰布依肉体上的一个刻印突然被染红了。随后,阿德尼斯发现那刻印之上积起了的大大的血珠,顿时染红了周围的肌肤。就像是要在此时此刻迎接阿德尼斯一样,鲜血一点一点涌出,划出一道红线,从乳房滑落。
——NOWHERE。
在那深邃而温柔的微笑的催促下,阿德尼斯吻上了这个浸透鲜血的刻印。
那是又甜又暖的铁的味道——就和他第一次与德兰布依见面时喝下的那颗灾祸之种一样,味道在阿德尼斯的口腔中扩散,然后传遍全身,决定性地将他推向远方,推向深渊。
刻印上的血在黑暗中映得通红。德兰布依的裸体带上朦胧的白色,撕裂了黑暗。鲜血从德兰布依的身上流下,溅到了胸前的乳房上。阿德尼斯用嘴唇和舌头将鲜血吸入口中。这简直就是鲜血的哺乳。
「啊啊…」
德兰布依漏出妖异的带着热气的声音。
她温柔而安静地抱住阿德尼斯,像是在哄刚刚出生的婴儿一样爱抚着他。
阿德尼斯的口中含着沾满鲜血的乳头,眼中满是哀伤的光芒。那光芒溢了出来,变成水滴洒落。水滴滴落在德兰布依的胸前,被深邃的黑暗吞没了。
含混不清的声音——
不久就变成了呜咽。阿德尼斯激烈地抽泣起来。
宛如坠地之时的呱呱啼鸣。
黑暗中,不知有多少时间流逝——
阿德尼斯再次变成了孤身一人。
他手里拿着一把闪烁着灰银色光芒的剑,目不转睛地盯着它。
他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确实地回应着那把剑所要求的对握剑之人的感应。
已经不需要撒娇了。无论撒娇的自己看起来有多么滑稽,也不管那是多么年幼之人才会做的事情,阿德尼斯如果不回到那个瞬间,就无法重新开始前进。而现在,他已经将之克服了。
不久,经过仿佛无限重复的、缜密的、细致的精神作业之后——
阿德尼斯得出了结论。
带着一副一夜没睡的表情,阿德尼斯迎接曦安。
「看到了。」
他简短地说道。
「哦嚯?」
曦安有趣地笑了笑。
他从还有三百多把剑的剑群里,抽出了手边的剑。
阿德尼斯以一种不可思议的平静,凝视着被曦安拿在手中的剑的“?”。
「是靠撒娇得来的。多亏如此,我感觉自己终于能一个人站起来了。」
「在你以那副明白了什么的语气说话之前,先把剑拿起来。」
阿德尼斯并没有刻意展现什么,而是静静地举起了剑。
如今,那把剑刃的左腹清晰地刻着那个刻印。这一幕也出现在了曦安的眼中。
——NOWHERE。
这样的刻印,展现出了德兰布依所注视的一个未来之形。
「我好像明白了,为什么挥这把剑的人是我。」
「哼哼。」
曦安享受般地伸出了剑。
「来吧!」
阿德尼斯的身体晃了一下。
他的样子看起来毫无防备,体势却丝毫不崩,脚步轻快。对阿德尼斯来说,这是极为罕见的憨直行动。曦安轻轻地摇晃着剑尖,引诱着他。但是,盯着剑尖的阿德尼斯身体纹丝不动,体势丝毫没有崩溃。话虽如此,他的身体却并不僵硬,动作灵活。两人转眼间就进入了剑戟相交的距离。“咻”的一声,划破天空的声音与剑击的声音几乎同时传来。双方的剑相交了。两击、三击,美妙而高傲的声音接连响起,让人觉得这才是剑乐。
「呶…」
曦安沉吟道。他的表情依旧冷淡,眼睛里充满了既不欢喜也不惊愕的神色。
刹那间——在那只有正当的剑乐的剑击的对答中,异变发生了。
连十个回合都没有,曦安的剑却眼看着带上了腐败的色彩,对打的地方清晰可见地染上了青黑色,钢的肌肤在尖端碎裂,剑刃一下子扭曲了,龟裂了。
咔啷。随着干巴巴的声音,“?”的刻印粉碎四散,宛如被切成了两半。
在不到一瞬间的时间里,曦安以肉眼追不上的速度拔出了新的剑。他的动作比阿德尼斯一个接一个地从班布身体里拔出剑的动作还要快好几个等级。
阿德尼斯很满足。他不想破坏现在的剑斗的流向。如果继续这样下去,自己一定会看到某个东西,他很想再往前看看。
他再次打碎了曦安的剑。已经是第三把了。现在,阿德尼斯的剑技充满了正当的洗练感,但他手上挥舞的“锈爪”却想要表现出异形的模样,剑身扭曲伸展,剑刃上泛起了獠牙般的倒刺,剑尖宛如锁爪。
连被他握在手上的柄剑都流露出腐烂的颜色,伸长了。随着剑的形状的变化,阿德尼斯的手法也自然而然地发生了变化,洗练的印象仍然未变,却发展成了一种异常恐怖的剑技。
第三把剑从剑柄处碎成了粉末。
曦安再次拔出了剑。他故意避免与阿德尼斯正面交锋,只是稍稍避开对方的剑筋,用剑刃抵住对方,就如阿德尼斯在提香的赤色胎中所表现的剑技那样,以流畅的韧性和轻盈的击打,确实地刺突、斩击对方最薄弱的部位。
然而阿德尼斯却是像要把曾经的自己击碎一样,接连不断地使出剑击,将曦安步步紧逼。刻着“?”的剑仿佛被夺去了生气似的,眼看着枯萎了。在受到正面袭来的剑击的瞬间,曦安的剑变成生锈的碎片四散破碎。阿德尼斯的剑击锐利到如果曦安的横跃慢了一瞬间,就有可能身体被砍成两截。
第五把剑被拔了出来。阿德尼斯的剑就像螺旋状的夺命之镰。那挥剑的声音和嘶哑的叹息声让人奇妙地联想到清唱的声音,同时也让人动辄就会被那恐怖而优美的剑风之音所吸引,从而感到一种异样的错觉,产生一种自己把脑袋伸到剑刃下方的冲动。
那把剑挥下之时发出的声响与某种妖异的声响重叠在一起。
——NNNOOO…!
——WWWHHHEEE…!
——RRREEE…!
曦安的体毛赫然倒立。阿德尼斯的“锈爪”以如此压倒性的异样姿态,发出恸哭的声音。
他的十根指甲上都带上了耀眼的红锈色——
阿德尼斯的脸上浮现出陶醉的表情,眼中蓄满了绚烂的光芒。他没有停止挥剑。他的剑仿佛越是被挥下,就越是迅速地变得锐利起来——实际上也正是如此。曦安为了争取拿出第六把剑的时间而不得不大幅向后跳跃就是最好的证明。阿德尼斯以难以置信的速度全身一跳。
曦安飞快地拔出了剑。他在没有刻印的剑刃腹部,以完美的准确度写下了笔记魔法。曦安挥下的剑和“锈爪”打在一起,被魔法提高了防御力的剑散发出剧烈的热度。那并不是在单纯地释放火焰,而是某种未知的魔法。火焰随风飘舞,从四面八方逼近阿德尼斯。
阿德尼斯的眼中仅仅掠过了一丝动摇,随即,他便发挥出了前所未有的敏捷。就像是剑自己向阿德尼斯展示了轨迹一样,阿德尼斯使用只有这样形状的剑才有可能使用的剑技,以极其漂亮的动作割断了火焰。简直就是一场舞蹈。剑的舞姿仿佛吸走了飞在空中的魔法火焰之幻象的生命。
火焰转眼间就熄灭了,接着,曦安挥出的剑的防御力在每一次交锋中都明显地下降。生锈了,碎了。曦安再次拔出一把剑,然而,这样的动作无疑是陷自己于不利。在拔出剑的瞬间,曦安特意让其被打碎,然后趁这个机会好不容易拿起下一把剑。
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把剑了。显露出异形剑身的“锈爪”接二连三地将“?”吞噬了。无论是钢的碎片还是魔法的效力,一切都如字面意思一样被吞噬吸收,成为“锈爪”新的腐败的成长食粮。
那姿态仿佛显现出了饥饿同盟的存在动机。在阿德尼斯手中,永远充满饥饿的黑暗之剑发出了真正的哀叹。
「天赐之子吗…」
曦安的喃喃自语中带着不可思议的回响
阿德尼斯的剑击猛烈地淹没了他的声音。
剑击像歌唱一般宣告着:
——真正的怀疑之中,不存在任何意义!
剑,还有阿德尼斯互相感应,震颤着空气。
——甚至连理由都不需要!我只想要,这个世界上所有的答案都被问题的黑暗所吞噬,只想要看到它们被怀疑的利刃大卸八块的样子!被这把利刃质问的人,其存在本身就会死亡!成为永远枯萎的已然形,被未来的黑暗吞噬殆尽……!
被蓝色的黑暗包围着,阿德尼斯抱着剑坐在床上。
不久,惯常的气味扑鼻而来,化为确实的重量在床上发出轻微的嘎吱声。然后,成形的温暖立刻出现在他的身后。
「已经没有这个必要了。」
阿德尼斯以严肃的表情,看着眼前的黑暗说道。
他的眼睛锐利而冰冷。与过去费尽心思想要封闭自己的眼神不同,他的眼中带着一种妖魅的无畏,让与他对视的人产生类似敬畏的感动。ا
然后,他突然露出柔和的微笑,回头看着身后的德兰布依。
「反正……是又想撒娇了吧。」
德兰布依回以艳丽的笑容,点了点头。她拉起阿德尼斯的手的样子,让人联想到无限的包容。
「我会给予你饥饿同盟的“牙”之职责。」
她的低声呢喃让阿德尼斯预感到了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情。
「你背负着旅行的诅咒来到这个世界,一直深陷对神之王国的怀疑之中。黑暗之子啊……在接纳了你之后,饥饿同盟的法则将更加稳固。」
「饥饿同盟的…法则…」
德兰布依没有回答那是什么,只是静静地点了点头。那是无法用语言表达的东西。阿德尼斯也明白这一点。
突然,在阿德尼斯一直凝视着的黑暗对面,突然产生了好几种气息。
阿德尼斯毫不大意地转过身,定睛一看。
在黑暗中,和德兰布依一样打开异空间,不断出现的人们——
所有的一切都带有妖异的形状。
在一族引以为豪的角上钉了无数钉子的水角族男子呆呆地伫立在黑暗中。
全身缠着绷带,在上面胡乱地画着不知道是笔记魔法还是演算魔法的记号的水族女人出现了。这时,一名月瞳族少女站在了她的身旁,少女的双眼用银线缝合,并在眼皮上纹上了代表“目”的印记。一个弓瞳族少年的手指除拇指和小指外,全部被切掉,三根贯穿肉和骨头的金链代替失去的手指垂了下来,链子的末端是雕刻成“指”的印记的精美钥匙,发出清脆的响声。
除此之外,还有从老人到小孩等形形色色的人。其中一半以上都是阿德尼斯所不了解的种族。他们的样子异常可怕,一般人看了恐怕会当场昏倒。而最可怕的,是那清晰地蕴藏在惊骇之中的,令人难以忍受的魅惑和美丽。他们是各自有着各自的由缘,选择将自己的身体变成异形,将身心托付给饥饿同盟的黑暗之人。
他们都穿着黑色外套,并在某处画上了共同的印记。也有人像阿德尼斯那样戴上头巾,或是在脸上缠上绷带,然后在上面也画上了同样的印记。虽然写法上略有差异,但这是全世界共通的笔记魔法,意思是“牙”。
看着这些人的阿德尼斯并没有露出畏惧或不快的表情,反而用一种亲切的表情凝视着他们。实际上,一想到他们是如何使自己变成异形的,阿德尼斯就心潮澎湃,甚至觉得他们的样子很美。
他们的身姿和德兰布依将全身刻上刻印的裸体一模一样。他们出于某种理由,被各种国家的各种法则所疏离,却又绝对地受其支配。在与之争斗的过程中,他们失去了所有的“乐”,最终步入黑暗,而这一过程和动机表现得哀伤而凛然。
「他们是藏在你的影子里,化为你的手脚之人……是在饥饿同盟中担任“牙”的角色。」
说着,德兰布依的手轻轻地摘下阿德尼斯的红头巾。
德兰布依的吻像火一样点燃了阿德尼斯的白皙额头。
「我也加入你们的行列了吗…」
阿德尼斯闭上眼睛,任凭德兰布依的摆布。德兰布依抓住了他的一只手,咬住他的中指,叼在嘴里,润湿了他的整根手指,吸吮着。阿德尼斯闭着眼睛,意识到自己只有那根手指的指甲浮现出铁锈的红色。德兰布依慢慢地把那根手指的指甲放到阿德尼斯的额头上,然后静静地把指甲潜入了她刚才吻过的地方。
也不知道她用了什么手段,指甲像剃刀一样锋利地划破阿德尼斯的额头。
剧痛仿佛要剜去皮肉,甚至刺入骨头。然而,阿德尼斯却一脸陶醉,他心甘情愿地接受德兰布依用自己的手指在自己脸上画上什么。鲜血润湿了他的眼眶,像泪水一样流了下来。被德兰布依握住的手指从额头慢慢地往下划去,从眼睑的正下方切开脸颊,不久在左下颚的骨头里停住了。
最初被指甲挖到的地方疼痛已经消失。伴随着不可思议的快感,阿德尼斯的伤口愈合了。与此同时,刻在阿德尼斯脸上的那刻印也渐渐消失,潜入了阿德尼斯的脸的内侧,消失了。
「黑暗比光明更加温暖……」
阿德尼斯在苦闷与愉悦之间低语。
「这就是我的全部动机。」
阿德尼斯口中,喝下那灾难之种之时的味道在嘴里迅速扩散开来。那清澈的甘甜传遍全身,阿德尼斯的身心全部溶化在黑暗之中。
他能听见周围一群“牙”发出噢噢的叹息声。
——NNNNNN……!
——OOOOOOWWWWWW……!
——HHHHHHEEEEEERRRRRR……!
他们发出妖异之声,像是在庆祝什么人的诞生一样,手里拿着烧火棒,挥舞着枯剑,拨弄着生锈的乐器,一副极其严肃的样子。他们围着阿德尼斯和德兰布依,一阵狂乱。
阿德尼斯抬起沾满鲜血的脸,慢慢睁开眼睛,回头看了看,露出一脸陶然的表情。德兰布依温柔而安静地从背后抱住了阿德尼斯。甜美的灾祸之种的味道和香气充满了四周。
就这样,黑暗中的天赐之子真正成为了饥饿同盟的一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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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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敲门声让贝尔回过神来。
她猛然环顾四周。
(这里到底是哪里?)
是自己的房间。是都市——中位东的城区。是剑士们的集落的一角——东边的宿舍。
她的脑海中回荡着一个模糊的认识。
(为什么我……在这里?)
散乱的房间。紧闭的窗户和窗帘。昏暗的房间里朦朦胧胧地渗着阳光。时间由黄变红,渗出了赤色。不知为何,这是一个贝尔非常讨厌的时刻。
(怎么回事呢?我在想什么?我必须要想的事情是——)
贝尔还是一脸茫然。她慢慢地摇了摇头。即便如此,脑中的麻痹感也无法消除。她猛然感到自己在床上。自己的这身打扮到底维持了多长时间?她的肩上还抱着剑,
(杀。)
贝尔抱着膝盖蹲着。屁股很疼。她稍微移动了身体,在感到轻松的同时,倦怠感也随之袭来。凯蒂=“愚者”去哪里了?贝尔想不起来最后一次看到那个身影是什么时候了。
凯蒂=“愚者”的形象自然而然地和吃饭联系在了一起。吃饭吧。自己睡太久了,应该没怎么吃东西吧。贝尔把目光转向餐桌。从敞开的门可以看到餐厅的地板。盘子翻了个底朝天。必须收拾一下。餐具为什么会在地板上?杀。餐具在地板上。今天,没有风啊。
(我…能杀吗?)
窗户关得紧紧的,没有风。先从这件事开始吧。打开窗户,然后,
(杀不了啊。)
贝尔拿起了剑。
(我到底要去哪里来着?)
必须收拾下盘子。自己最后一次吃东西是什么时候来着?出了太多汗,很恶心。没有食欲。打开窗户——
敲门声再次响起,将贝尔从混沌的思考旋涡中拉了出来。
她慢慢地把脸转向通往玄关的走廊。那里的门也一直开着。
「谁啊?」
贝尔完全没有自己在说话的感觉
「是我。我可以进去吗?」
如果没有听到这样的回答,贝尔恐怕连自己是否发出了声音都无法判断。越是这么想,贝尔越是感觉自己说着话的嘴离自己的心越来越远。
「是谁?」
「……我是贝涅,贝尔。」
对方的声音有点受伤。声音,为什么是从那么远的地方传来的呢?
对此,贝尔的嘴擅自发出回答。
「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贝尔一边提高了音量,一边胡乱地看着自己的打扮。一件长衬衫,仅此而已。衣服在哪?服装架映入她的眼帘。贝尔茫然地盯着架子的木纹,盯着像是层层波纹一样的木纹。她用目光追着那条线,不知不觉间,她的视线又转移到了别的线条上,然后继续追着。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先打开窗户吧。首先从这件事,然后——
(杀。)
贝尔用力握住剑柄。“吱”的一声,缠在剑柄上的兽皮发出干枯的声音。找不到可以挥剑的对象。贝尔的眼睛里聚集着绚烂的光芒,凄惨的表情盖在了她的脸上。
「贝尔?」
贝尔吓了一跳。她自然而然地叹了口气,身体渐渐无力。有人在门外不停地说着什么。那是谁?——贝尔慢慢回忆。
「我来看你了,贝尔。可以让我进去吗?我带来了你喜欢的麦森茶叶和干花。还是说你想要霍普酒?我都带来了。」
「什么?」
贝尔慢吞吞地从床上站起来。她目不转睛地盯着门,右手仍然握着剑。
「是霍普酒,贝尔。虽然你不太会喝酒,但你很喜欢它……」
「不,不是的。为什么要带那种东西来?是我拜托你的吗?」
她把剑拖到门口。剑尖刮着地板,发出刺耳的声音。
「我是来看望你的。还有皮斯的果肉。我买到了上等的。还有其他的……」
「为什么?」
「现在正是皮斯的季节,已经是树叶完全变色的时候了。这可是今天早上刚从耕地里采摘回来的。」
「你在说什么?为什么要来看望?看望谁?你来干什么?」
「你——不是已经闭门不出半个季节了吗?不是吗?所以我才…」
「半个季节?你说什么?」
(我到底——)
「自从你参加那场战斗之后。那个,不是你主动要求基尼斯的吗?」
「从那之后,已经过了半个季节了?」
贝尔左手抱头靠在墙上。贝涅说话的声音让她感到非常烦躁。她的另一只手自然而然地用起了力。她的手里紧握着什么。是剑。
(能杀吗……)
自己为什么要把剑拖到这里?贝尔的视线突然偏离了她的意志,紧紧瞪着门。然后,她慌忙摇头。为什么自己一定要露出这样的眼神呢?没有风,是因为窗户关着。首先要打开窗户。然后拿上剑。
「杀。」
「——你说什么,贝尔?」
「不……没什么。那么,你有什么事吗?」
「我是来看你的,贝尔。你好像不太舒服。」
「身体不舒服?我没有不舒服。为什么——你会?」
「因为你已经半个季节——不,不说了。总之,我给你带来了很多东西哦。你好像不怎么出去,我在想你是不是连吃的都没有了。」
「不要。别这样。你有什么事吗?我没事的。虽然确实——有点不舒服——不过——没事的。」
「那能给我一点时间吗?我有点事想跟你谈谈。」
「那是——你要谈什么?饶了我吧,求求你了。」
「你最近好像没什么精神……」
在门的对面,贝涅终于说不出话来了。
至于贝尔的状态,即使隔着门,他也早已察觉。尽管如此,他却说不出话来。贝涅自己都讨厌这样的自己。完全和平时不一样。他没想到自己还会有这么不善言辞的一天。贝涅低声自言自语道。
(就像你平时做的那样——温柔地,然后,更小声点——)
「所以,我是想来探望……」
然后,他突然吃了一惊。他左右的三枚耳竖了起来,战战兢兢地跳动着。贝涅瞪大了单眼,凝视着门。仿佛透过门望到了里面,他的目光中满是悲痛。
在门的另一边,伴随着近似杀气的微妙震颤,剑被慢慢抬起的样子清晰地传了过来。
仅剩一只的右眼已经只能让贝涅看到模糊的视野了。在一只眼睛被破坏的那一刻,他就知道,总有一天,自己的另一只眼睛也会因为无法忍受这样的过度使用而失去视力。而那最后的光芒——
(太荒唐了,贝涅!)
在贝涅心中某处,另一个自己发出惊愕的呐喊。
(住手,住手。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到底在这个少女身上看到了什么!?)
隔着一扇门,贝涅清楚地意识到贝尔举起了剑。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她的剑又要朝谁挥下?
得赶紧说点什么——
(简直是一场悄无声息的暴风雨。)
是啊。贝涅清楚地感觉到这一点。
(只有你能做到。)
他想起了基尼斯的话。
(这是水族的宿命——贝涅。)
(光明……即使是圣灰也已经无法治愈了。)
(那又有什么关系?多亏了她,我才变强了。变强之后,我才得到了很多东西,才从心灵的束缚中解放了出来。我……)
(真的要这么做吗?你真的会消失的。现在还——)
(如果现在不这么做,那么我到底是为了什么才变强的?就是为了现在这个时候。……否则,这种强大就毫无意义!)
就像无声的狂风一样
贝涅强忍着心中的纠葛,慢慢闭上了眼睛。
「贝尔…」
门的这边,贝尔握紧了剑,心脏砰砰直跳。她以一副危险的表情紧紧握着剑。自己的胳膊在微微颤抖。为什么,为什么会觉得自己如此无力——为什么,自己不能用这把剑斩杀那家伙?
「我是来探病的。」
噌。有什么东西发出了声音。
贝尔终究以思考无法跟上的猛烈的气势发出了剑击。看来,现在应该可以斩了。贝尔陷入了忘我的状态。她手中的剑不过是一团钢而已,在被挥下的那一瞬间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感应。贝尔知道这一点。在这滴水之间,贝尔的一切都狂乱了。她的一切都在轻蔑着自己的无力。只有挥剑才是力量的象征——还有别的办法吗?
「贝尔!」
一瞬间,贝尔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剑猛地停了下来。贝尔不可思议地发挥出身躯中原有的柔韧,暂时止住了被挥下的剑。
剑尖浅浅地刺进门了的表面。哗啦哗啦地掉下一堆碎屑。她看了看天花板,剑尖刮过的地方被削出了一道弧线。
贝尔慢吞吞地望向门。
对面传来了与刚才截然不同的动静和声音。
「谁?」
贝尔声音颤抖,战战兢兢地问道。
她轻轻地从门里拔出剑,眼睛盯着门,仿佛看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东西。她的手很用力,但和刚才不同,她知道自己现在是为了忍受难忍的期待而紧紧抱住了剑。
「哼。」
她听见对面故意叹了口气。
「是我,是我啦。」
对方的语气非常傲慢。
「快开门啊,我手里拿着很多东西,要拿不住啦。」
「是谁?」
「你在说什么呢,我带来了很多东西哦。啊,你原来喜欢这样的东西啊,这不是挺有品位的吗。贪吃是你最大的优点吧。不过比起麦森茶,我更推荐德米塔茶。尤其是在这个季节,要是能把它带过来就好了。」
「为什么……为什么要做那种事?」
「你啊,我可是来特意看望你的啊。好了,快开门吧。」
「可是我……」
「受伤了的话,只要不自己把自己的心封闭起来,就总会有办法的。」
刺啦。
剑尖发出声音掉在地上,浅浅地陷了进去。贝尔的右手仍然握着剑柄,左手慢慢地去找门的钥匙。在打开一把锁之后,她再拿出门把手的钥匙,战战兢兢地转动门把手上的锁。光渗了进来,溢了出来——门打开了。
「窗户…」
贝尔不知道该对伫立在耀眼光芒中的女人说些什么,几次支吾之后,她像是在辩解似的,终于说出了这句话。
「要打开,窗户。我想把窗户打开……」
对方露出了略带嘲讽的微笑。真是令人讨厌的笑容——但不可思议的是,贝尔并没有感到不快。不,贝尔仿佛能看到那笑容下面的极度温柔的感情。
女人撩起头发。在她的脖子和肘部,种族特有的鳞骨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好厉害的打扮。」
她对着贝尔扬了扬下巴。看着除了一件长衬衫以外身上什么也没穿的贝尔,她露出惊讶的表情。实在是惨不忍睹。贝尔几乎赤裸的皮肤上都是抓伤的痕迹。女人的眼睛瞥了一眼。伤口上,青黑色的瘀痕纵横交错,就像被鞭打过的痕迹。然后,女人用一种呵斥的表情直视着贝尔的脸,仿佛在说“我看见了”。
那两只紫水晶般的眼睛直视着贝尔胆怯的黑瞳。
「你的…眼睛……」
「我带来了很多东西哦。」
女人来到贝尔面前,推开她,一脚踏进房间。途中,她尖叫起来。
「这个房间是怎么搞的?真是的……好了,我来收拾吧,你就去那边睡觉吧。啊——啊,已经到这个地步了啊。所以我才说要来探望你啊——喏,快把门关上。你想让别人看到你头发也好别的也好什么都乱糟糟的样子吗?傻了吗你?」
「怎……怎么这么突然?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贝尔按她说的锁上了门,试图露出不快的表情——结果失败了。贝尔语塞了。
女人将手上两只装满的袋子放在餐桌上。她毫不掩饰自己惊讶的表情,环顾着房间的各个角落。然后,她随随便便地走向站在走廊上的贝尔,双手叉腰,一脸不屑地歪着头说。
「别迷糊了,快上床,会感冒的。」
「你……不是死了吗?」
「你在说什么?」
「可是……」
女人眯起了两只眼睛。从她的左眉到脸颊,有一道剑伤。而在那伤口下面的眼睛,据贝尔所知,已经变得白浊,应该是已经连圣灰都无法治愈了。大多数情况下,人如果失去一只眼睛,就会因过度使用另一只眼睛,最终导致视力衰退,导致失明。而水族之所以即便如此也不会对日常生活造成什么障碍,是因为他们那比起眼睛,更加依靠三枚耳来捕捉世界的特性。
没错,这个女人是水族。
是同时拥有男人和女人的性别的种族——两性同体者。
「我还以为你已经死了。从男人的你出现在我面前的那一刻起……贝涅,我就以为你一定已经死了……」
贝涅迪库丁既不否定也不肯定。
她只是略带讥讽地笑了笑,然后把叉着腰的手放在贝尔的肩膀上,慢慢地、一点点地,像是要解除贝尔的警戒似的,贝涅迪库丁把她的身体拉了过来,温柔地抱住了她。
「因为你欠我的人情还没还。你砍了戈登,砍了我的剑,那份人情……」
在那带着恶作剧、不知道是认真还是开玩笑的语气中,贝尔似乎听到了一种非常哀伤的回响。为什么呢?这么一想,贝尔鼻子里突然一阵发热。
贝涅迪库丁的手抚摸着贝尔的背。
「我先给你倒杯茶吧。用麦森茶就行了吧。然后,我再慢慢地听你说,那么精神,那么一往直前的你,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是我……是我不好。」
「啊,是吗?」
「因为,我……」
「至于为什么,你慢慢说就行,想怎么说就怎么说。我给你倒杯茶。嗓子干了吧。别急,这么多的东西,一天之内怎么吃也吃不完的。」
说着,贝涅迪库丁的手继续温柔地抚摸着贝尔的后背,将贝尔紧紧抱在自己温暖而丰满的胸部。不知不觉间,贝尔发现自己在哭泣。和之前的情况完全相反啊,她想。当时,是贝涅迪库丁一味地来搂住贝尔。虽然贝尔打从心底厌烦这个哭得像孩子一样的女人,但她当时也绝对没有放手的意思。回想起当时的情景,贝尔感到非常安心,终于放声大哭。
「你什么错都没有。」
贝涅迪库丁斩钉截铁地说。
「如果觉得自己有错能让你感到轻松的话,那我倒是也无所谓。」
收拾房间的贝涅迪库丁的态度看起来像是在敷衍了事,这反而让贝尔松了口气。
她抱着剑在床上呈“大”字形躺着,喃喃自语道: 「是吗?」
她的眼睛追随着天花板上的灰泥被反复涂抹过的痕迹。纵横交错。两个人之间的对话似乎也一直是这样的。哪边是竖的,哪边是横的呢。贝尔突然歪了歪头,纵变横,横变纵。看吧,她对自己嘟囔道。
就像两个人之间的对话一样——阿德尼斯和贝尔。还有,贝尔和贝涅迪库丁。
「是啊。不过,从这个房间的情况来看,你根本不可能因此而轻松。」
既像是吃惊又像是嘲笑,贝涅迪库丁说道。
然后她一边嘟嘟囔囔,一边在房间里到处转悠,做着大扫除。
从一进门开始,这个高傲又不讨人喜欢却让贝尔非常安心的水族女人就不停地发牢骚。她让贝尔躺在床上,把窗户和窗帘拉开一半,把她脱掉散落在地上的衣服洗上。
实际上,房间的状况很糟糕。并不是说散乱或脏乱。而是说所有的一切都如同贝尔无声的悲鸣一样。脱下的衣服堆积如山也是,衣服都被湿漉漉的汗水浸湿也是,浴室被水淹没也是。即使如此,贝尔还是执拗地换衣服、洗澡、继续睡觉、又汗流浃背地醒来,周而复始。打翻的餐具、扔在冷冻器里的水果、呕吐后的呕吐物、被敲坏的冲水器、乱糟糟的椅子、伤痕累累的墙壁,所有的一切都是这种精神上的痛苦和压抑的恶循环,非常直接地体现出了贝尔的状态。
然后,贝涅迪库丁就好像要让贝尔自己认识到这一点一样,一件一件地抱怨。她夸张地发出悲鸣,然后仔仔细细地把每一个角落都打扫干净——用水族的话说,就是清祓。
「会冷掉的。」
贝涅迪库丁走到贝尔身边说道。
「嗯…」
贝内迪库丁把放在圆桌上的麦森茶递给还带着几分迷糊、抬起脸的贝尔。味道很好闻。贝尔不知不觉被那香气诱惑,把杯子拿在了手上。
「很贵吧,这个?」
「没什么,我也算是高级剑士,不像你这种天天没个正形的人一样。」
贝尔笑着喝了一口。杯子里,红茶的颜色化为波纹摇晃。
「那个…刚才你说的,贝涅,我并不是为了让自己觉得轻松才觉得自己有错。怎么说呢——我只是觉得自己也有问题而已。我确实有点太纠结了……」
「哎呀,怎么回事?为什么你会认为是你的错?我真想问问。」
贝涅迪库丁一脸不满地说。
房间大概已经完全收拾好了。她把椅子和圆桌搬到床边,看着贝尔的侧脸坐下来,然后开始剥带来的皮斯果的皮。果奶的味道刺激着贝尔。这种愉悦中似乎夹杂着一丝哀伤的感觉让她想起了曾经的棉猫的记忆。它们用那双玻璃球般的眼睛不可思议地仰望着自己出生的世界。它们悲惨的出生和死亡,让贝尔自然而然地联想起了自己对阿德尼斯的心绪和记忆。一直以来被阻碍、被堵塞的思考之流路,就像清除了淤塞一样变得顺畅。
「我没有理解那家伙的痛苦,甚至觉得不能去理解。」
贝尔说道。
「而且,我还想让他理解我…想让他的心中只有我。」
「那家伙不也一样吗,他反而更过分吧。」
贝涅迪库丁惊讶地回答。不过,她的口气里隐含着疑问。为什么,这两人彼此之间会变成这个样子呢?让贝尔失去了生气,心灵陷入沉默的真正的理由是什么?那一定正是背叛和受伤的记忆的根源。
而贝涅迪库丁正以生硬,或者说虚假的方式肯定着贝尔,让她安心——她想要让贝尔自己去领悟到这一点。看着贝涅的样子,贝尔感觉到了她的意图,而且在某种程度上,贝尔的直觉,或者说对世界的敏锐感应力已经恢复了。
「我喜欢强大的阿德尼斯。」
她喃喃自语道。自己的脸又在杯子里晃了晃。等杯子中的脸平静下来,贝尔又低声说道。
「看到弱小的阿德尼斯,我就会感到不安。弱小的阿德尼斯不会帮助我,反而会让我动摇。当我理解弱小的阿德尼斯时,我就会失去强大的阿德尼斯。所以我不愿意,也不想去理解他,与其去理解,我还不如杀了他。」
「说出来了呢,那么,你对强大的阿德尼斯大人有什么期待呢?明明他是个孤僻又胆小的家伙。这才是问题吧?」
「去旅行…」
说到一半,贝尔又闭上了嘴。
「你说啊。」
耳边传来呵斥的声音。
「你在顾虑什么,真恶心。你给我说清楚。你要说什么?」
「去旅行。」
说完,她战战兢兢地回头看着贝涅迪库丁。
「真是个没办法的孩子。」
贝涅迪库丁笑着,似乎真的这么想。
「这种事我早就知道了。你……是要去旅行吧?」
「我……」
贝尔手里的红茶溅了起来。她颤抖不止。贝涅迪库丁缓缓接过她手中的杯子,放在圆桌上。然后,她顺手拿起盛在盘子里的一块果实,放进口中。
「好吃。」
来一块吗?贝涅迪库丁用这样的目光看着贝尔。贝尔有点困惑地点点头。于是,贝涅迪库丁用二叉串直接将果肉递到了贝尔的嘴边。果奶的气味中夹杂着些许砂糖的味道。贝尔咬住了。贝涅迪库丁笑得像个孩子。贝尔很惊讶她竟然也会有这样的表情。贝尔一边品尝着上等的果实,一边不知不觉地流下了眼泪。甜与辣在口中纵横交错。她歪着头,窥视着贝涅迪库丁的脸。纵变横,横变竖。
「软弱的你,我也喜欢。」
贝涅迪库丁啜了一口红茶。
「打从心底觉得活该,真爽快。」
贝尔边哭泣边露出了苦笑。她什么也没说,再次接过递过来的杯子,喝了一口,洗去了口中皮斯果浓厚的味道,然后立刻又把杯子递了回去,理所当然地放在了圆桌上。一切都很自然。两个人就像是好姐妹一样。实际上,也可以说是家人。
「我知道我为什么一直想见你这种讨厌的家伙了。」
「哎呀,说来听听。」
贝涅迪库丁扑哧一笑。她看了看放在圆桌上的物品,又环视了一下房间,最后看了看贝尔。我对你这么好,你有什么不满意吗?她的眼神仿佛在这么说。看似挖苦的动作却颇有亲和力。像你这样的女人,还有谁会对你这么好?
——的确如此。
这个高傲的女人令人厌恶至极,嫉妒心极强,也正因为如此,从初次见面的瞬间起,她几乎是第一个正面面对贝尔的同性。贝尔的异形,异常的出生,还有异端的力量,一直都让她游离于大地之外,而这一切,对贝涅迪库丁来说都只是(什么意思啊,比我还引人注目,我在这个都市里可是很有名的,你根本没法比。)这样的相当客观的,临时的感情的对象而已。
贝涅迪库丁很单纯,她喜欢拿自己和别人比较,沉浸在优越感中,从而感到喜悦——就像对待其他大多数女人一样,她对贝尔也是这种对待方式。借此,贝尔能够清晰地看见她,也能清晰地看见自己。两人在同一个舞台上互相竞争,互相认可。贝涅迪库丁几乎是第一个将共同的思考——也可以说是共鸣的东西——施加给贝尔的人。
「在你身边,我才觉得自己能变成一个漂亮的女人。」
「喂,这是怎么回事啊?这样的我只是你的陪衬吗?」
贝涅迪库丁似乎非常生气。她可爱地皱起眉头瞪着贝尔。
「哈哈。这么说来,你一直当我是一个普通的、众多种族中的一个,只把我当成是一个普通的女人。你超越了种族,在更大的、怎么说呢,从根本上,注视着我。虽然这有时也会让我生气,也会有让我不愉快的时候,但反过来,我的心情也会因此而变得轻松。你能明白吗?那个……我有说清楚吗?」
「这个嘛。我没想到你这么会挖苦人。贝尔,你啊,很漂亮。」
「哈……」
这不禁让贝尔目瞪口呆。
但贝涅迪库丁相当焦躁地指着贝尔,滔滔不绝地说着,仿佛要将刚才心中的郁愤全都发泄出来。
「你是自由的。无论是美还是丑。任何种族都有自己的美和丑。任何男人和女人都以此为基准。只要你想变美,就可以变美,当然也可以变丑。你很轻盈——很自由。坚强和软弱共存于你的内心之中。而像我和阿德尼斯这样在意你的存在的人都想进入你的内心。所以,我们才想要紧紧抓住你的伪装,撕裂它,想要借此来保护你。我想要触摸你内心之中的东西。你只要存在于此就能给这个世界带来巨大的影响。可是你就像一朵被观赏的花,装作不知道观看的人的心情,自顾自地盛开着。多么遗憾啊。至少,让我们看到花悄然枯萎的样子吧——实际上,我们心里是很不甘心的。」
「什么啊。」
被贝涅迪库丁的气势吓吓了一跳,贝尔不由自主地露出哭丧的表情。
「我也很痛苦啊,被你这么说,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而那不知不觉间变成了不满、抱怨、撒娇的语气。
「我知道。」
但贝涅迪库丁冷淡地扬了扬下巴。
「我是想对你这样的女人说一件事。女人并不是只有为了男人才能成为女人。你身上明明有这么多令人嫉妒的身为女人的由缘,却一点也不想利用。所以你——你就继续自己焦虑下去吧。反正即使你利用了,你也不会受一点儿伤吧。」
「什么啊……你别生气啊,我不太明白。」
「我没生气。」
「生气了哦。」
贝涅迪库丁若无其事地指着贝尔说,
「总之,你没有错。」
说着说着,她又回到了当初的结论。
「可是……」
「我不知道你不能原谅自己的真正理由是什么,但是我不承认。说白了,你装出一副纯情的样子,让我很生气。既然你是受害者,那就表现得像个被害者的样子不就行了吗?」
这让贝尔很生气。
「你说得太过分了。这不是在无谓地伤人吗?」
「活该,这就是我的风格。」
「太过分了。」
贝尔不悦地低下头。她咬住嘴唇,皱起眉头,想要掩饰突然涌上来的情绪。贝涅迪库丁直直地凝视着她,温柔地——不可思议地,非常温暖地支撑着贝尔,包容着她。贝尔想要说些什么。她想开几句玩笑,或者说一些鸡毛蒜皮的事。但是,什么也说不出来。她的喉咙在颤抖,呜咽一般的嘶哑声音也被声带所阻隔。
「我说了,想让阿德尼斯和我一起去旅行…」
「嗯。」
「那家伙对我说,和我一起出去旅行,一定会遇到很多有趣的事情。」
「嗯,嗯,是啊。」
「那是因为,我很寂寞……我不喜欢寂寞的感觉,所以想要逃离,所以我想要牺牲阿德尼斯。」
「不是这样的。」
「就是这样的。如果阿德尼斯和我一起去旅行,我一定会控制阿德尼斯并杀死他。按照我的要求,按照我的期望,就像那个神一样,我会让阿德尼斯……」
「那是因为你对别人的心情太敏感了。就算那家伙真的会这么想你,那也不是你的错。真是的…如果不行的话,那家伙也明明可以一开始就说不行的。」
「阿德尼斯在向我求助。」
「嗯,是啊。但是……」
「尽管如此,我却不去确认阿德尼斯到底在为什么而痛苦——」
「所以怎么了?所以你就说全部都是你的错吗?姑且不论是不是全部,难道你就理应被那家伙抱吗?你这个人在这种地方完全就是个孩子,真让人受不了。真是个傻瓜。刚才,你不是自己说过吗?真正的理由。」
「……真正的理由?」
「如果“真正”这个词很奇怪的话,你想怎么说都行。“真的”、“另一个”之类的。你为什么要和那家伙一起去旅行?」
「我——」
贝尔又支支吾吾起来。
而在那一瞬间,贝尔可以说是第一次真正面对这个理由。心中激烈的感情让贝尔想要大叫。如果不那样做的话,她的脑子似乎会疯掉。但是,贝尔实际上只是发出微弱的悲鸣而已。贝涅迪库丁伸出手掌,触碰贝尔的脸颊。她手背上的鳞骨在阳光的照射下闪着银光。在贝涅迪库丁的擦拭下,贝尔的眼泪顺着脸颊从贝涅迪库丁的手上滴落下来。听着贝尔仿佛喘息一般的声音,贝涅迪库丁缓缓点头,催促道。
「我好寂寞。」
「嗯嗯。」
「很寂寞,很奇怪,好像要死了。」
「嗯。」
「我好害怕,我好痛苦,我要变成孤零零的一个人了,没有人能来帮我吗?为什么……难道没有一个人来支持我吗?难道就没有人来拯救我吗?为什么我只有一个人呢?为什么不管到什么时候,我都这样—」
该如何表达呢?这种心情,在当时是如何表达的呢?
(在你心中,无法解释的这个感情……)
无可替代的某个人告诉自己的那句话慢慢成形,展现在贝尔心中。
「我没有办法解决这种乡愁。」
贝涅迪库丁轻轻摸了摸贝尔脸颊和脑袋,像是在鼓励她,像是在安慰她,又像是在告诉她,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不知是什么时候,什么地方,有人告诉过我……我思念着故乡——因为憧憬着理想乡,所以我无法爱上现在所处的地方,也无法爱上自己——我一直在徘徊。」
「你没有错。」
「旅行的门一直没有打开……一旦打开它,我就会变得更加孤独。为什么呢?为什么我每当想要了解自己的时候,就会变得如此孤身一人呢?我明明知道自己一直是一个迷路的孩子,明明知道自己得到了很多人的帮助,却一点也不满足……」
「你没有错哦。」
「我——」
「快说说看。」
「我……」
「快。」
「我……没有错?」
「嗯,是啊。好好说一遍。」
「我没有错。」
贝尔喃喃地说。她的手自然而然地伸了出来,抓住贝涅迪库丁的胳膊。
「不是我的错!我…我…!」
「是啊,是啊,那你打算去哪里呢?」
「我……为了寻找自己真正的渊源——」
「嗯。」
「为了解决这份乡愁,我……」
「是啊。你要去旅行,得到唯一的法则,成为仅仅一人。对吧。」
「是啊,嗯,是啊。」
贝尔紧紧抱住贝涅迪库丁,连连点头。
「只有这样,我……只有这样才能活下去。」
「我知道。」
「我要去旅行。」
「嗯。」
「我要成为一个旅行者。」
就在那一瞬间,覆盖在贝尔心中的坚硬而干燥的外壳烟消云散。一直以来被她深埋心中、她不愿看到也不愿感受到的东西纷纷涌了出来。
贝尔喘息着。
她拼命吸了一口气,然后一边嚎啕大哭一边吐露。
「我要去旅行……」
「嗯,是啊。去吧,贝尔。虽然我们只能留在这片土地上活下去……但是,我们也相信着,并期待着你在旅途的终末能得到的东西。希望有一天,我们能互相倾诉彼此的旅途。」
贝涅迪库丁一边紧紧抱住贝尔,一边轻轻地告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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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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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从赤色变为了紫色。在这饱含着伤痛与宽恕,从而寻回了迷失了方向的意志之所向的瞬间,太阳慢慢下山了。
贝涅迪库丁将枕边荧光石的刻印从“暗”转到“明”。同时,她将带来的光晶石的外壳打碎,在空中点亮,将黄昏降临后的房间中的黑暗一扫而空。
光晶石是城中主族非常珍爱的、非常昂贵的魔法物品。贝尔也是第一次亲眼看到。她佩服地望着不带任何热量的雪白的光在不伤眼睛的程度上如白昼般明亮。
「怎么样?」
贝涅迪库丁双手叉腰说。
「我不是说过了吗?别看我这样,我好歹也是高级剑士。不过,光有钱也不行,对魔法没有特别的心得的人没法使用这种石头。」
听着她那自豪的口气,贝尔只是佩服地点了点头。
「呵呵……你就不能像这样让光球浮在空中。而且,如果不知道如何将光芒再次封死的话,接下来的十天之内,光芒都不会消失。这可是像你这样的只会用剑的人用不了的东西哦。」
这种说法实在是太无情了。但是确实,如果就这样在灯火通明的状态下放任它不管的话,自己是无法平静地入睡的。在不破坏对方心情的程度下,贝尔只是随意地点了点头。
也许是意识到想从贝尔口中听到真诚的赞叹是徒劳的,贝涅迪库丁没有再多说什么,而是开始把日落前就埋头做好的饭菜摆上餐桌。
贝尔坐在餐厅里。她不可思议地发现,光晶石照射的光线几乎不会产生影子。大概是用魔法来操纵光吧,但至于那是什么原理,贝尔完全不知道。虽然心里有点不甘心,但她很快被餐桌上不断摆上的饭菜所吸引。
「我试着迎合你的口味,但这种程度就是我妥协的极限了。味道太浓的话我吃不下。话说回来,你好像特别喜欢重口味,难道是全身都有不感症?」
贝涅迪库丁一边说着多余的话,一边坐到餐桌前。
「看起来很好吃啊。」
贝尔坦率地说。
几乎所有的料理都是以莲花的果实作为食材。据说莲是水族的主食。
贝尔立刻把三角勺伸到一个盘子里。贝涅迪库丁解释说,这是一种被称为蜂花的莲花。是用榨蜜后的果实熬制而成的。其他种族也会普遍食用它,考虑到贝尔的喜好,她特意选择了它为主菜。
它看上去非常清淡,但放进嘴里一尝,却是丰富多彩的味道。黑香实的荚部被捣碎的辛香料衬托得格外醒目,果实上到处都是蜂巢的孔洞,里面塞满了各种各样贝尔都摸不着头脑的药草香花,其中还有捣碎的花肉。虽然复杂得令人吃惊,却又清爽得不需要用矿泉水漱口。芙茎的汁液也是绝品。用莲叶卷的菜肉团子也不错。
「好吃,这个。太厉害了。真好吃啊。」
比起光晶石,这个更令贝尔满意。她简短地发出感叹,然后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连开口说话都觉得可惜。她一边喃喃说着,一边又暗自庆幸凯蒂=“愚者”没在这里。万一他记住了这种味道,从此以后对贝尔做出的单一料理不屑一顾的话,贝尔就没有立足之地了。
「这种程度,你也能做到。」
贝涅迪库丁一脸无奈地说。
「真的是只有贪吃这一点很了不起。好,这个……」
说着,像是要掩饰什么似的,贝涅迪库丁开始说明莲的最基本的烹饪方法。在自夸的同时突然谦虚起来是这个女人更让人讨厌的地方,但同时,她也会表现出羞涩。要说成是可爱也没问题。总之,贝尔相当认真地听着贝涅迪库丁的讲解。
在这段时间里,最近没怎么吃东西的贝尔急匆匆地吃个不停,不久,在贝涅迪库丁刚吃了一半的时候,贝尔就把数倍的东西痛快地收进了肚子。
吃完后,贝尔先去洗碗池刷牙。这是她每天饭后的习惯。她先拈起仙花灰抹在牙上,再从上面抹上香砂,最后以水漱口。如此反复两三次。
「哎呀哎呀,承蒙你照顾,谢谢你,真的很感谢你。」
贝尔一边用手帕擦着洁白的健康牙齿,一边哈哈大笑,真诚地道谢。这是自贝涅迪库丁再次露面以来,贝尔第一次认真地对她表示感谢。听贝尔的口气,仿佛这顿饭比打扫房间、清除心中的沉渣还要令她高兴。
「哎呀,那真是太好了。其他更多的事情,我也希望你能这么感谢我。」
贝涅迪库丁冷冷地回答。
「嗯,我很感谢你。」
「啊啦是吗。嘛,算了。总之,还有一件事要做。」
「还有一件事…?」
「就是这个。」
贝涅迪库丁端庄地放下二叉串,轻轻指了指贝尔的手边。
「…啊。」
贝尔恍然大悟。在衬衫外面,她套了一件包裹全身的薄丝绸外衣,遮住了它,兴致勃勃地吃着饭。贝尔真想把它忘掉。但在那下面,不知何时才会消失的青黑色的瘢痕几乎燃遍她的全身,而且在瘢痕之上,还有好几层撕裂了内心的爪痕。
无论贝尔如何移开意识,那些伤口都不可能消失。
贝涅迪库丁突然低下头。她按着眼角,低声说道。
「快点……时间已经不多了,我们马上准备吧。」
「准备……?」
「嗯,你只要躺在床上就行了。我把这里收拾好后马上就去,你等着。」
可能是眼睛疼吧,她不停地用手指揉着眼皮。不过,她马上眨了眨眼睛。
「…话说回来,吃得真干净啊。」
贝涅迪库丁半开玩笑地笑着站了起来。
看着一脸不安、不知道该做什么好的贝尔,贝涅迪库丁迅速把她逼到床上,自己则开始洗碗。躺在床上的贝尔耳边传来把剩下的食材用皮纸包起来放进保冻器的声音。盘子的声音,打碎水晶球释放水的声音,用海绵籽冲洗餐具的声音也传到她的耳朵里。她甚至听到贝涅迪库丁哼起了歌。
每一个声音都让人奇妙地感到悲伤。
贝尔下意识地伸长了身子。她把剑拉过来,以抱住剑的姿势等着贝涅迪库丁。
不久,贝涅迪库丁的漱口声也结束了,她倏然现身。
「就像一对恋人一样。」
看着紧靠在“咆哮剑”上的贝尔的样子,她打趣道。
「是吗?我不知道恋人是什么样的。」
「回答得太认真了也不好。我本来只是开个玩笑,却好像要变成真的一样,这也太可怕了。对了,有个无聊的笑话。你知道吗?有个剑士,他的恋人问他,剑和我哪个更重要。于是,那个剑士去谒见王,请求王让他的恋人登上“玉座之间”的天平。」
「嗯,那么,到底是哪一个重呢?」
「……你啊,问题不在这儿吧?」
「是吗?」
「真是个让人笑不出来的姑娘啊,说实话,你的这一点很可怕哦。」
贝涅迪库丁毫不开玩笑地说。
「就算你这么说……我也不明白啊。」
贝尔噘起嘴,用闹别扭的声音回答。贝涅迪库丁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她一言不发地把手伸向光晶球,迅速地在空中画出什么印记,然后用手掌按住了晶壳。随后,光芒肉眼可见地消失了。
光到底会不会发出声音呢?伴随着“叮”的一阵耳鸣般的声响,光突然灭了。就在这时,贝尔突然听到喃喃自语的声音。
「总有一天,你会明白你的那份残酷。而且,那一定是你知晓了你的诅咒是在怎样的心灵之源下形成的时候吧。」
低语般的声音,仿佛随着光的结晶一同被白银的石头吸了进去。
房间里只剩下荧光石青白色的朦胧灯光,贝涅迪库丁静静地把光晶石放在桌上。
她从带来的行李中取出两个水晶球,拿在手上,带着一副神妙的神情伫立在贝尔躺着的床边,凝视着贝尔,微微一笑。贝尔吓了一跳,甚至有些害怕。贝涅迪库丁的笑容太过澄澈,就像是在悲伤的幽灵故事的结局中,即将消失的早已死去的女人在告诉恋人这件事时一定会浮现出的透明微笑。
「我想起在我还不知道雌性的自己的时候,在村落里听长老们说的无聊教义。那是水族们充满希望和理想、听起来很是凄惨的教义……」
说着,贝涅迪库丁跪坐在床上。
她双手拿着水晶球,右手将红色澄澈的水晶球,左手将无色透明的水晶球举向贝尔。那身姿在苍白的灯光映衬下,鳞骨闪着微微的光,脸上带着微微的笑容,丰盈而柔软的身体显得无比神圣,仿佛在束缚着贝尔。
贝尔在她的催促下离开了剑。
「脱下衣服……然后放松。就像睡觉的时候一样。就算真的睡着了也可以哦。」
贝尔心甘情愿地听从了。她一边用双臂遮住身体,一边将衬衫放在剑上。
按照贝涅迪库丁说的,贝尔全身放松地躺下,然后战战兢兢地放开了胳膊。在少年与少女之间摇摆的贝尔的柔美姿态让人联想到刚过若龄的水族。她浑身上下都暴露出似是被鞭打过的惨不忍睹的伤痕。
贝涅迪库丁迅速看了看她的伤口,然后自己也解开了衣带。那样子让贝尔的脸莫名其妙地热了起来,她只是默默地看着贝涅迪库丁跪了下来。
四目相对。胆怯的黑瞳面对着清澈的紫水晶眼睛。
贝涅迪库丁扑哧一声露出淘气的笑容。
「所有的水族都是从伟大的精神之海中诞生的,他们接受心灵的污秽,经过还原世界的水流,最终回到忘却界的海底……之类的。」
贝涅迪库丁用不知何时听过的长老般的语气说道。
「结界之术就是为了这个目的……他们反复对我说着,让我连回想起这句话都觉得讨厌。我是个只喜欢攻击性结界的少年,在同年龄的人中没有人能与我匹敌。即使在学会成为女人之后,我也从未想过为了保护谁而结成结界。我总是想着要伤害谁,或者反过来想把谁带入我的内心……就像戈登那样。这样的我,更不用说什么治愈别人的心灵了,真是搞笑……」
她哧哧地笑了。那并不是自嘲,而是发自内心地觉得奇怪。
贝尔不可思议地抬头看着贝涅迪库丁。
「对不起,觉得很奇怪吧。明明说没有时间的是我,我却不知不觉地把过去的事情翻了出来……好了,那就开始吧。我事先说一下,我右手上的红色的东西里封入了治愈用的圣酒。应该不至于醉得很厉害,但你酒量不好,可能很快就会犯困。如果困了的话,就赶紧睡吧。那样的话,我也更容易进行下去。只是,睡着之前,要记得说再见。」
最后这句话让贝尔吃了一惊。
「再见……」
这是怎么回事——她刚想这么说,声音就被突然响起的高亢声音淹没了。
贝涅迪库丁挥动双手,将双手的水晶敲在了一起。
虽然发出了令人吃惊的美丽而清脆的声音,但或许是因为晶壳的结构非常牢固,水晶并没有完全破碎。被敲击的部分掉下了一层薄薄的碎块,像微弱的光粒子一样在空中飞舞。
贝涅迪库丁双手交错,再次轻轻一拍。这一次,她的手并没有握着水晶。
在手掌触不到的地方,水晶随着她手的动作在空中飞舞。
它们互相碰撞,发出声音,仿佛就这样穿透了贝尔的身体,光的粒子变成雾,像系带一样飞舞,温暖地洒在贝尔身上。
水晶洒下的红色圣酒和白色的雾气转眼间覆盖了床铺,形成天顶状的结界,内部充满了澄澈的香气和令人愉快的温暖。
贝尔又感叹又放心地叹了口气。她吸了一口呛人的香味,感到自己的身体似乎充满了纯净的温暖。
雾带着露水倾泻下来。突然,有什么东西在贝尔渐渐湿润的全身划过。
那类似爱抚的感觉没有让她感到丝毫不快。雾在贝尔身上结露般堆积起来,一滴一滴的露珠黏在一起,一齐流动。
不一会儿,露珠画出了什么东西。转眼间,贝尔的全身浮现出红色的灵妙印记。
(这是水妖们为了净化河湖而唱的歌……)
那是——
贝尔的头中突然发出声音。
(总体上,他们都背负着无法逃避的宿命。他们的人格之存在必须依赖于他人。他们必须同时寄生在多种精神上才能让自己的心灵成立。这就是他们本质上的宿命。)
指引者——
那是掌管贝尔心中曾经被授予的知识的存在。随着贝尔心灵的成长。它将为贝尔揭示更深更广的知识。同时,它也是消失的师父残留下来的唯一的存在之碎片。
啊啊,是吗。贝尔想到。那既是对指引者的声音再次在自己心中形成的感慨,也是对其传达的语言和微妙的意象所揭示的内容的悲哀。还有,浮现在她身上的无数印记,以及在雾露的作用下歌唱的贝涅迪库丁的温暖与美丽,都令她感动。
指引者说道,
(与这个现实的大陆相对的,是巨大的精神之海……从那里迸发出的没有污垢的水滴,就是水妖的原本的姿态。)
那样的形象鲜明地浮现在贝尔的脑海里,和她在现实中看到的景象重叠在一起。
贝尔发自内心地发出叹息。她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自己正漂浮在无边无际无限深度的大海波浪之间。
透明的灵魂碎片从那片大海上像落泪一样向天升起。在贝尔的想象中,它们穿过贝尔的身体,像雪花飘上天空一样从海面升起,飘过充满光芒的天空,然后又飘落到现实世界——飘落到坚固的大陆上。
(然后,它们在现实的大陆上接受各种污秽,最终被注入通向被称为忘却界的精神深海的大河。从此,他们的第二次旅程开始了。他们守护着精神的大海,为了保持它的纯净,他们一边净化着己身所承担的污秽,一边流向被称为还原世界的大河——)
那是一个超越了平常的时间和空间,被称为永远的地方。
虽然与现实世界隔绝得很严重,但是,它总是在现实时间流逝的每一个瞬间中出现在某个地方——越是向它伸手,就越是触不可及,却总是在自己的心中无限扩展。通过眼前的贝涅迪库丁,这样的某个地方此刻确确实实地出现在了贝尔心中。
定睛一看,本应在贝涅迪库丁手中的水晶随着最后的碎片在空中散开,消失了。那只手轻抚着贝尔的身体,一边抚摸着她身上的伤痕,一边唱着红印的追溯之歌。接着,贝涅迪库丁的柔软嘴唇像是为了治愈那伤痕一般,贴了上去。
贝尔全身清晰地浮现出受伤的记忆。在贝涅迪库丁的催促下,贝尔心甘情愿地回忆起了曾经受到的伤害。
柔软的手指和厚实的嘴唇在贝尔的身体上滑过,仿佛要治愈和承担那心灵和身体上的伤。
安逸、温暖和麻痹般的快感充斥着空气,洗净了贝尔的身体。同时,贝尔感到同样的东西也从自己的身体内侧溢了出来。
就好像赤裸裸地将身体溶化于大气之中一样。贝尔战战兢兢地打开了心之壁垒,脸上泛起泪光。不知不觉间,她闭上眼睛流出了眼泪。她蠕动着张开身体,接纳了贝涅迪库丁。
「你的污秽也好,纯洁也好,痛苦也好,快乐也好……你什么都没有失去。」
沉醉在圣酒的浓雾所带来的微热安逸中,贝尔听到了贝涅迪库丁低语般的声音。那声音渐渐远去,逐渐变成了微弱的回声,消失了。
「只是让那些淤塞…归还而已……只有我知道……和你的……」
远远听去,贝涅迪库丁的话就如同飘动的涟漪。
贝尔忍着迷糊睁开眼睛,拼命地喘息着,想把那个身影留在眼前。
「我也……去……更深的地方……」
声音中带着热气。那是自己的声音吗?突然,贝尔的视野里一片空白。她的身心都充满了芳醇,脸向后仰去。哀切的喘息消失了,强烈的高昂感让她向后仰起身体,弓成一团,在灼热一般的余韵中颤抖。
最后清醒的意识,被溢出体内的焦热的波浪朦胧地吞噬了
「总有一天,我们能谈论彼此的……旅途……」
贝尔挤出话语,喘息着回应。还没说。她这么想道。告别的话语,她还没有说。
「再见了,贝尔。」
她死死抱住仿佛要从这个世界消失的贝涅迪库丁。
接着,贝尔说出了这句话。
只有这句话,她至今没有忘记。那是她刚出生时就知道的告别之语。
「……Bye-Bye,贝涅迪库丁。」
贝涅迪库丁回以无限透明的微笑,告诉贝尔自己已然理解了其中之意。
最后,贝尔的意识消失在沉醉的朦胧中。
Lin……
时计石发出了声响,时间呈现出清晨的爽绿色。
被刚洗过的床单的气味所包围的贝尔醒了过来。
睁开眼睛的时候就已经清醒,这是贝尔很久没有过的状态。她立刻起身环视房间。她看了一眼半从床上掉下来、瘫在地板上的“咆哮剑”,接着看了看挂在剑柄旁边的长衬衫,又看了看自己的身体。
那是原本的肌肤。
就像以前在这个房间里听到雪莉的歌时一样——有形的东西在记忆中回归,获得了原本的天真烂漫,却没有失去它历经的历史——充满了流畅的清新感。
突然,在床单所散发的阳光气味中,她闻到了纯净的圣酒和水的香气。
贝尔再次环顾四周。圆桌上的茶具不见了,桌上的光晶石也不见了。贝涅迪库丁双手拿着的水晶早已消失,寝具也恢复了干爽的手感。贝尔的身体仿佛被洗得干干净净,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贝尔穿上衬衫,有种舒服的飘浮感,她小跳着来到了餐厅。
餐具被收拾得干干净净,摆在洗碗池里。刷牙用的仙花灰也好好地收在盒子里。餐桌上当然什么都没有。
贝尔放弃般地伫立了一会儿,突然,她回想起来。她急急忙忙地蹲在保冻器前,打开盖子。几个用皮纸包裹的凝块映入眼帘,让她不由得笑出声来。
她打开一看,里面是莲花的果实,此外,成束的芙茎、皮斯的果实、蜂花的果实、各种药草香花等也相继出现。
贝尔再次小心翼翼地把每一件都包裹起来,然后哧哧地笑了。
「那家伙……竟然只留下吃的东西。」
总觉得这是贝涅迪库丁式的装模作样。
(只有贪吃这一点很了不起。)
好像从哪里传来了这样的声音。
(这种程度,你也能做到的。)
「…试一下吧。」
贝尔对着天空嘟囔着。她关上了保冻器的盖子。
然后,她打开房间里的窗帘,把床边的窗户敞开。
在刺眼的光线中,贝尔眯起眼睛,迎着凉风,慢慢伸了个懒腰。
「谢谢你。」
贝尔扑哧一笑。
「我真的很感谢你。」
然后,她心甘情愿地咀嚼着胸口突然升起的感情。
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品味到恶意、共鸣和深刻理解共存的味道。她理解了这位在短短时间里只见过两次面的,为了自己而放弃生命的朋友。
这位水之女自觉地接受了依存他人人格的水族的宿命,作为自己的替身饮下了青黑色的毒,从这个世界消失了。她是真正的朋友。这种明确的确信在贝尔心中燃起了一股淡淡的热度,但那绝不伴随着痛苦,甚至消去了她心中的罪恶感。贝尔的胸中满溢着清冽的悲伤。
(这是因为,你在心中赋予了“过错”正当的位置…)
指引者仿佛深深承认了她的这种感情,在贝尔心中低语。
(你心中的“剑与天平”也是一样的,只有让它获得正当的位置,你才能避免无谓地承担责任,从而引起过错——)
贝尔握住胸前的时计石。
她将目光投向窗外,然后看到了和以往一样的、想要直接跃入其中的蔚蓝而广阔的天空。
就这样,贝尔静静等待着时间的流逝。
在她的眼底,流不出来的泪水在心中飘荡。
总有一天,我们能够谈论彼此的旅途……
当时,贝涅迪库丁祈祷般地说道。然后,她向着世界的“内侧”踏上了旅程。
只要能一直记得这句话,即使踏上旅程,自己也绝对不会迷失方向。
贝尔像是在确认自己的内心一样,平静地度过了这一天。
过了中午,凯蒂=愚者突然出现了,贝尔立刻按照贝涅迪库丁教的方法试着做了莲花的料理。虽然怎么也吃不出第一次吃的那种复杂的味道,但是,已经有了自己的味道,贝尔甚至有些怀念地吃了起来。而另一边,凯蒂依旧面无表情地吃着,连是不是分清了餐具和食物都很可疑。
「很好吃吧?」
听贝尔这么一问,他停下手,盯着菜,露出赞同的眼神。
虽然他只是偶尔有这样的举动,但是已经很好了。
贝尔也完全习惯了这个毫不客气的客人。到了傍晚,这位奇怪的客人会像往常一样突然消失,然后又会随着太阳升起而来。
就这样,几天过去了。总之,这是一段平安无事的日子。
就在贝尔想差不多该去基尼斯他们面前露个面时候,它突然出现了。它通常在黎明或黄昏时分出现,在贝尔还没注意到的时候就悄然停在窗边,绽放出陌生的寄语之花。
贝尔吓了一跳。还没有读其中的内容,她就被那黑色的翅膀吓了一跳。
「告死鸟……」
短短的讣告包裹在湿漉漉的黑色花瓣中,等待着贝尔的手。
贝尔呆呆地读着。
讣告简短地描述了一位老练剑士的死亡。他的名字叫金巴克。
那是在卡塔库姆战役中,与提香战斗过的“恶”之指挥者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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