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 踮起脚尖遥望[检索用:再见地球]
书名:Bye-Bye, Earth 03 踮起脚尖遥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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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冲方丁
翻译:YouR
图源:天王洲アテ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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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04-23 更新校对
2024-06-12 更新二校

03 踮起脚尖遥望
拉布莱克=贝尔
世界上唯一的,“无面”的少女。
拉布莱克=曦安
贝尔的师父。月瞳族。
夏迪=加普
城中的上级剑士,也是贝尔的师兄。月瞳族。
奎斯提恩=阿德尼斯
有着“怀疑者”之刻印的剑士。月瞳族。
基尼斯
剑士=剧本家。弓瞳族。
贝涅迪库丁
剑士=导演。雌雄同体的水族
提香
陷入疯狂的剑士。水族。
凯蒂=札·奥尔
旅行中的长耳族
凯蒂=札·纳辛古
旅行中的长耳族,
雪莉
王国的公主兼首席歌乐士。加普的未婚妻。月瞳族。
米斯特
城外的人们=“恶”的女族长。长脚族。
德兰布依
贝尔的爱剑“咆哮剑”的作者,饥饿同盟的首魁。
VII 对峙。踮起脚尖遥望(承前)
****
9
****
雾气化为雨滴,滴落在谷物的绿叶上。
时间尚处苍白之色。天空中隐约浮现出一丝光亮,但是,要等太阳来驱散雾气还需要很久。在这样的时分,贝尔潜身于浓雾与宵暗之中。她乘坐着清晨的甲伡花,从中位东的城区出发,穿过下位东的城区,走下坡道,又走出了城市。
贝尔在一望无垠的耕地中穿行。周围的绿色渐渐变浓,贝尔进入了林间小道。在她的左手边,透过树木的缝隙可以看到耕地。
贝尔右手边的山坡上则种植着无数参天的丁香橡树。其中,很多树的树干上都被打上了用于提取农乐器的弦铁的小洞。当树木中的铁分被提取到恰好不至于使其枯萎的程度之时,翼鼠们就会在洞中筑巢。在树木重新恢复铁分、弦匠们再次打上新的洞之前,那里就会成为翼鼠们的苗床。直到夏天来临,子鼠们长出灰色的翅膀,从巢穴中飞走之前,弦匠们都不至于无情地把它们赶走。
贝尔走在林间小道上。从一个巢穴中,翅膀还没长齐的翼鼠们一齐探出头来。贝尔身背巨大的“咆哮剑”,穿着青草色的无袖外套,在雾气中威风凛凛地走着。翼鼠们像是看到新奇的东西一样,从左到右排成一排,眼中闪着光,目送着贝尔的背影。
前方,是被农乐者们当作集会场所的一个祠堂。每当祭典的时节来临,祠堂中就会依据不同农作物的特色,表演不同的节目,路边摊也鳞次栉比,热闹非凡,这让贝尔多少回想起了苦涩的回忆。小时候,贝尔会对自己的样子感到违和与自卑的时候,大都是在那个祠堂中学习乐器、帮忙收割、参加祭典活动之时。
不久,贝尔走下林间小道。在杂草丛生的道路上,她看到了迷雾对面的祠堂。乳白色的水滴轻轻滴落,道路的两侧突然被树木包围。贝尔已经能听到河流的声音。不知在哪里,早起的小鸟们正在寻找甘露,发出叽叽的叫声,飞了起来。
贝尔走入祠堂的庭院。庭院的地板上面铺着白色的石子,集会场的墙壁上按日期挂着表示谷物收获情况的牌子。贝尔绕着建筑物转了一圈,找寻着约定见面的对象。
找到了。但是,对象并不是人。贝尔张大了眼睛。在她面前,一只巨大的乌龟正在悠闲地吃着干草。那是一只用来运送谷物的甲荷花。这只乌龟虽然外形粗犷,却很有力气。
「是贝尔吗…?」
乌龟上有个人影在动,并且向她搭话。
「嗯……是我。」
在弥漫的雾气中,双方看清了彼此的身影。不过,乌龟上的男人并没有看向贝尔,而是只有右侧的三枚耳朝着贝尔的方向倾斜着。
「早上好,贝尔。」
「早上好,贝涅。」
贝尔精神满满地回答后,战战兢兢地坐上了乌龟的货斗。
她定睛一看,贝涅正用一只手抱着乐器。所以,他才能奏响这只乌龟。有着都市中水族的精致容貌的贝涅,此时却演奏着运送农作物的粗重甲荷花,真是一副难得一见的景象。
「出乎意料的适合你嘛。」
贝尔坐在货斗中哧哧地笑着。贝涅用平静而略带戏谑的声音说道,
「我有问过能不能借到更好的交通工具,但是我们的军师大人却说,坐这个才不会太显眼。所以我才会特意去学这家伙的演奏方法。托那个家伙的福,我也变得越来越多才多艺了。」
回头瞥了贝尔一眼的贝涅双眼紧闭,只有三枚耳匆匆忙忙地动着。
贝尔意识到自己的预感变成了现实,但她还是勉强保持着笑容。这是她和雌性的贝涅迪库丁分手之后,第一次见到雄性的贝涅。
「当然…」
贝涅说道。
「现在的我,实际上不知道这家伙的外表是什么样子。不过,根据风的走向,以及这家伙移动时空气的流向,我大概能理解它的形状。不过,这家伙的身体发出的声音,简直就像是长了腿的轰雷一样。一想到这家伙不知什么时候就会把我甩下去,我就没法冷静地演奏。」
「确实很像是你会说出来的话,贝涅。拜托了,只有你才能演奏它。」
「只有我……」
贝涅一脸怅然地歪起了头。
「这个说法太棒了,贝尔。尤其是从你口中说出来。若是那个军师大人的话,肯定只有在恐吓我的时候才会用这种说法吧。说起来,你的状态似乎好多了。上次战斗时受的伤已经好了吗?」
贝涅的回答很坦率。他那一副非常擅长让对方安心的样子,确实让贝尔非常心安。自己的胸口并不痛——在这一点上,贝尔的预想落空了。
「嗯,托你的福。」
贝尔堂堂地说。然后,她慢慢地开口。
「我牺牲了另一个你。所以就算是赌气,我也要振作起来。」
她的语气很平淡。
「是吗?」
贝涅欣喜地低声说道。
「你和我之间具体发生了什么,现在的我并不清楚。不过,只要能帮上你一些忙,我就很满足了。」
无论发生了什么,这个人都要让对方安心。贝尔感到自己的眼角在颤抖。
「贝涅……我很感激你。」
贝涅朝贝尔的方向瞥了一眼,露出了平静的笑容。
「我没想过要道歉。」
贝尔直截了当地说道。贝涅点了点头。
那微微睁开的双眼皮之下,露出了白浊的瞳孔——贝涅再也见不到光了。当雌性的贝涅迪库丁踏上通往还原世界的旅程时,作为代价,她失去了身上最为残缺的器官。如果这个代价不是感觉器官,而是攸关性命的心脏、肺等器官,这个水族还会对贝尔做同样的事吗?
(一定——)
一定,会做同样的事吧。贝尔的心中有着这样深深的确信。而在当事人面前,她更是感觉如此。
但是,即使如此——
(为什么——)
贝尔并没有这样问。她并没有去询问贝涅,而是用自己的心灵,默默地承受着这个确切的事实。若是连这种程度的事实都无法背负,她又怎么能如此坦然地在这里现身呢?
「贝尔…」
「嗯…?」
「我就知道你一定会这么说的。因为,我也肯定不会想着去救一个没有拯救价值的人。」
「嗯…」
「我也很感谢你。」
贝尔咬着嘴唇,低下了头。
「我决定,不再哭了。」
「嗯。」
「我决定,不说对不起。」
「我觉得这样就挺好的,贝尔。」
贝涅的微笑轻轻地抚慰着贝尔。
贝尔也向他报以微笑。但是,他已经看不见了。即使他能通过气息察觉并理解贝尔的表情,但是也没有看向她的脸。尽管如此,贝尔还是笑了。她很想做出回应。无论那位拯救了贝尔的水族的意志如今在何方,贝尔都相信自己有回应它的勇气。正因如此她才笑了。
「好像来了。」
贝涅突然歪了歪头。
雾的对面朦朦胧胧地出现了一个人影。不久,那个身影慢慢变成了独臂的指挥者基尼斯。
他耷拉着外套的左袖,低着头,一边走一边严肃地思考着什么。用贝涅的话来说,这就是基尼斯一贯的走路方式。
在那张似乎连自己要去哪里都没有放在心上一般的专注面庞上,突然浮现出呆滞的表情。基尼斯愣愣地盯着两人乘坐的甲荷花。
「呀,基尼斯。」
「嗨,贝尔,早上好。你来得真早。贝涅也在吗?」
基尼斯心不在焉地说道。
「唉,早上真难过啊。竟然要在这个时候起床。我酒还没醒呢。贝涅,快让这家伙跑起来吧。我要想办法在葬礼之前让脑子休息一下。你知道约定的地点吧?那么,就请贝尔你成为他的眼睛吧。我要睡了。」
基尼斯一边嘟嘟囔囔,一边坐上货斗。他脱下外套盖在头上,然后躺了下来。
「一副马上就要被酒毒死的模样。」
贝涅带着一副实在看不过去的样子说道。而基尼斯用鼾声回应了他。贝尔和贝涅面面相觑,窃笑起来。
「那就出发了!」
贝涅用力拨动琴弦,甲荷花立刻做出反应,用力踏出脚步。货斗剧烈摇晃,基尼斯从货斗的一端滚到了另一端,撞到了货斗的边缘,发出了惨叫。贝尔和贝涅都笑了出来。
贝尔瞥了一眼赌气般执拗地睡在那里的基尼斯,将目光转向了即将开始驱散雾气的黎明。
(有这样的伙伴在,真好——)
突然,这样的想法涌上了她的心头。
自己又能为这些家伙能做些什么呢?……在货斗上惬意地摇晃着的贝尔不停地思考着这个问题。
载着三人的甲荷花在贝涅演奏的六弦琴的音色的引导下,伴随着逐渐明亮的天空离开了森林。看上去,甲荷花是在沿着黄砖路不断前进,但从某个地方开始,它突然偏离了道路,进入了丘原,然后就这样沿着平缓的斜坡往下走去。
远处有一条河流,飘忽不定的水流就这样在那边形成了一片湖沼地带,周围则是幽深的森林和难以作为耕地使用的湿地。
那个地带隔开了下位东和下位西,也就是所谓“内”与“外”的边境地带,亦即“正义”与“恶”分立的地区。无论中途要迂回多少道路,三人都无法通过那个地带。一看就知道是属于城内居民的甲荷花是不能向着下位西的方向前进的。更何况乘坐在甲荷花上的还是“正义”的剑士们。在没有得到王的允许的情况下,“正义”的人到底有什么事要去那边呢?而且,即使是从“恶”的立场来看,贝尔他们三人的行为也可以说是很危险。
只有在战场上,“正义”与“恶”才会遵照神的秩序相遇。如果双方的剑士在这种地方相遇的话,不知道会引发什么样的问题。更何况,无论是都市内外,居民们都对三个人的名字非常感兴趣,时常把他们挂在嘴边。谁知道会不会有什么人在某个地方给他们设下什么圈套。
(真麻烦啊…)
在听到这样的话之后,贝尔如此想到。如果能直接通过都市的中央区到都市的西侧,也就是“外面”就好了。实际上,在将都市分成东西两部分的河岸上,不是有很多并非剑士的人在不分“内”“外”地做生意吗。如果混入其中的话,不就能很容易地进入西侧了吗?
但是,基尼斯认为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因为过河的时候,无论是桥还是船都要接受审查。在没有得到城堡允许的情况下,若想横跨中央区来到西侧,需要跨越好几层城墙。这可就麻烦多了。
听了他的话,贝尔回想起自己第一次拿起“咆哮剑”时的骚动,也觉得没有理由那么强硬地坚持自己的主张,于是干脆地点了点头。而且,像这样坐在龟背上悠闲地欣赏风景也不错。贝尔时不时地吃着自己带的早餐。她也并没有催促贝涅,只是悠然地陶醉在周围的春日风景中。
不只是贝尔,三个人其实都不是那种怕事的脾气。不过话虽如此,还是小心为妙,特别是在这个时候,如果招惹到“恶”也不是上策。幸运的是,途中并没有出现什么问题,三人顺利地到达了目的地。
时间很快就由蓝转绿。贝尔、贝涅和基尼斯三人从甲荷花上落了下来。
「这里就是约定好的地方吗…」
看着眼前的广阔大湖,贝尔嘟囔道。她的话语与其说是在询问,不如说是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
大地似乎非常湿润。被她踩在脚下的草渗出了水。
这里四周都被茂密的树丛覆盖,无论是从都市的西侧还是东侧,都无法一眼望尽,是个非常边缘的区域。然而,一旦进入其中,就可以通过湖泊来往于都市中的任何一个角落。只要能说服在湖中种植水媒花的渔民,就能在不被任何人发现的情况下往来于城市的东侧与西侧。
实际上,基尼斯好像已经这样在都市的“里面”和“外面”之间来往了好几次了。他轻车熟路地坐到了一边的灌木上,让贝涅把甲荷花还回去。
「已经准备好了。只要奏响一曲,它就可以沿着来时的路回去了……还有,别忘了把给车主的酬金放在车座旁边。」
基尼斯睡意未消地说道。然后,他把脸放在仅剩的右臂上,再次变得昏昏沉沉起来。
「好嘞」
贝涅听从了他的吩咐。
在两人身后,贝尔凝视着广阔的湖水。突然,她眯起眼睛望向清晨的天空。
周围的风景意料之外地勾起了她心中的某个回忆。
(那颗种子……)
那是关于曾几何时死去的“八手”的回忆。当时,贝尔把最后一颗“八手”的种子扔到了沼泽里。那颗种子——只会在海潮中破壳而出的种子,或许有朝一日也能这异乡的沼泽中生根发芽吧。这样的想法渗进了贝尔的心中。
(那么小的种子,恐怕早就淹死在水中了吧……。还是说,它还在沉睡着,等待着自己的身体变得能够适应湖水……然后破壳而出呢?)
在这样的追忆之后,马上就是与师父的诀别。那是已经不能让贝尔产生任何感概的,空虚的记忆——仅仅是种子萌芽后的剩下的空壳而已。
一直以来保护自己并养育自己的人不知不觉就消失了——在克服这个事实的过程中,自己来到了这里,来到了这么遥远的地方——贝尔第一次感到了这样的感觉。她伫立在原地。
不久——
湖面上出现了影子。
在晨雾尚浓的湖面上,那个影子如同滑行般慢慢地向三人所在的方向靠近——在船影展露真身的同时,船上的人也逐渐清晰起来。
「还真是闻所未闻啊。」
米斯特在船上喊道。
她指的是贝尔他们三个人听说金巴克的死讯之后,来这里吊唁这件事。米斯特的语气既惊讶又佩服,她原本率真的表情不断变化,现在变成了既讽刺又感激的难以言喻的微妙神情。
「那位有名的指挥者对我有很大的恩情。我私下里自诩是他最后的弟子。」
基尼斯还是一副很迷糊的表情,不过他说起话来却很流畅。然后,他登上了船。
“哼。”米斯特微笑着命令长脚族们给基尼斯让出了一块睡觉的地方。
看着基尼斯一边跟他们打了一两个招呼,一边毫不客气地躺下的样子,贝尔在心中“原来如此”地点了点头。基尼斯之所以会往返于都市内的外,一是如贝涅所揶揄的那样为了与这位米斯特相会,二是为了与金巴克见面,向他请教技术。
为了向米斯特一族所仰慕的老练指挥者求教,甚至还有人以“正义”的身份特意来到“外面”——或许是对此感到自豪吧,长脚族们不仅对基尼斯,对贝尔和贝涅也都很亲切地让他们上了船。
他们表现出的亲切远超曾在卡塔库姆战役中站在同一阵营、并肩作战的程度,而是默默理解了彼此的矜持和实力,营造出了一种可以说是剑友之间的气氛。
只要“正义”与“恶”仍然严格地遵循着神的秩序,进行战争,彼此之间就不会产生难以收拾的憎恶和悲痛,但也不可能露出如此亲密的微笑。
载着一行人的船是以甲舆花的龟壳为基础建造的,船头刻有非常精美的刻印。在米斯特一族中,有一些人曾在这艘船上生活,他们对这艘船很熟悉,也很有感情,其中有人甚至把这艘船当作自己的家,是宝贵的财产。而贝尔一行人之所以能这么顺利地登上这艘船,也是他们的亲密的表现。
或许这才是基尼斯的才能吧。
这难道就是这位正在船舱里打鼾的万年中级指挥者的异才吗?
由于“咆哮剑”的超常重量,贝尔被要求坐在船尾。就在她茫然地想着这些事情的时候,米斯特突然走过来跟她搭话。
「你的伤怎么样了?已经好了吗?」
贝尔知道,她指的是自己之前主动请求参加的那场痛苦的战斗。
「嗯…。让你看到了难堪的一面呢。」
「在那场乱七八糟的战斗中,我们这边有十多个人的剑被打碎了。其中还有人整个身体都被打碎了,到现在都还不能参加战斗。简直就是个怪物啊,你。」
说完最后这句话,米斯特自己也有些被吓到了般看向贝尔。
「我并没有什么不好的意思,只是觉得你真的很厉害。呐?」
她一副担心自己的话是不是真的伤到了贝尔的心的神情。
「嗯。」
贝尔笑着回答。
既没有敷衍了事,也没有过度谦虚——贝尔那落落大方的笑容让米斯特佩服地看得入了神。
「在卡塔库姆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就觉得……你真帅。」
贝尔忍不住笑了出来。
「喂喂。」
「是真的哦。虽然我很不甘心就是了。明明你也受了很多伤。为什么你还能一直保持那个样子呢?」
「那个样子…是怎样呢?」
「嗯,就是那样啦,又安静又从容。唉,我就不一样了,简直是一团糟。我净是在生气,还一直慌慌张张的。」
「嗯。」
总是一脸怒容的米斯特也很可爱哦。但是,贝尔没有将之说出口。
米斯特的侧脸望向了湖面与天空的交界处,严肃地盯着什么。她将黑色长发盘在头顶。一束细发随风飘动,在与她的发色形成鲜明对比的雪白脖颈上摇曳。这在她的种族中是很常见的发型,表示她已经成年且未婚。
米斯特身上,长脚族所特有的绿色指甲、蓝色眼角、红色耳尖等接近三原色的体色,与她红褐色的皮肤花纹一起在清晨的阳光下闪闪发光。对于这次的讣告,这个年轻的长脚族姑娘所需要做的远不止悲叹而已。她必须要以失去了核心的一族的新首领的身份担负起各种责任。
这无疑是与贝尔的孤军奋战所不同的严峻现状。
贝尔不清楚米斯特身上背负的是什么,因此也就说不出随意将这份沉重化作玩笑的话语,同时,她也说不出那种深思熟虑之后的悔恨之词。最终,贝尔任由自己说出了从以前起就一直在想的事情。
「那个,当初……我以为,卡塔库姆之战在杀了提香之后就结束了。在你们继续战斗的时候,我,什么都不知道。」
「如果知道的话,你会战斗吗?」
米斯特的视线笔直地贯穿了贝尔。
「你会站在哪一边?」
「……哪边都不是。在实际下手之前,我都不知道什么是我可以斩杀的,什么是我不能斩杀的。所以,我一定是为了斩杀真正应该斩杀的对手而战斗的吧。我与剑的咆哮同在,而不是说要站在哪一边。」
从心情上来说,贝尔应该是为了守护卡塔库姆而战斗吧。不过话虽如此,就实际发生战斗时的状况而言,贝尔还是站在“正义”的立场上的。
这是不属于任何一边的贝尔竭尽全力的回答。
「听说那是旅行的诅咒。」
米斯特如此回答。她并没有责备贝尔的摇摆不定的意思。不如说,她的语气中似乎流露出对贝尔的存在方式的羡慕之情。
「你已经知道了呀。」
「是听基尼斯说的,不好意思。那家伙什么都说……不过在关键的地方,他又总是能很好地隐藏起来。」
听着她略带叹息的语气,贝尔在意起了别的事情。
「你们那么常见面啊。」
「嗯…还行吧。」
「哼~。」
「因,因为……那家伙经常来金巴克大人那里。每当那个时候,他就总是要我去传话——所以我们会稍微,说上几句话…」
「说些什么呢?」
「说什么……就是说些各种各样的事。」
「我说啊。」
「什么?」
「你喜欢他吗?」
米斯特一瞬间露出惊讶的表情。然后,她的表情突然变得严肃起来。
「是呢。或者是那家伙…变成“恶”,或者是我变成“正义”——无论怎样,只有我们站在同一个立场的时候,我才能这么想。到那时,我才能开始觉得,啊啊,原来我喜欢他啊。真是的,我到底是被那种家伙的什么地方迷住了呢?」
米斯特说着,却仿佛那一天绝对不会到来一般。
「…嗯。」
「也就是说,我现在还不能这么想。否则的话,我一定会依赖他的……我不想变成那样,而且,他也一定会讨厌那样的我。」
听着米斯特淡淡地做出断言,贝尔不由得佩服起来。
「你果然是个女孩子啊。」
米斯特微微一笑。她的脸上带着些微微的惆怅。
「那个……」
这次又要问什么?贝尔凑到警惕的米斯特耳边,轻声问道。
「你们已经,做过了吗?」
「……你说什么?」
「不,你看,所以说,你和基尼斯……」
米斯特挥挥手打断了她。
「你这是怎么了?」
结果反倒是贝尔被紧紧逼问了。
「哎……?没什么……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记得,还有一个男人……是叫阿德尼斯来着吗?刚才你们上船的时候我没来得及问,为什么他没和你们在一起?该不会是死了吧?按基尼斯的话,你不是已经约好和那个男人一起出去旅行了吗?」
「咦?你连这种事都知道了吗?真讨厌,你说得没错。不过,我当时说这话的时候,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
「嗯?难道说你还有什么深意吗?这不是挺好的吗。那么,你和那个男人之间发生了什么事吗?」
「如果你能先回答我的问题的话,我会很感激的……」
贝尔缩着脖子说道。
米斯特讶异地看着她的样子,然后突然把目光移向了空中。她轻轻点了几下头,再次把目光移回到贝尔身上。
「嗯……」
算了,无所谓了——米斯特像是这样低声说道。
贝尔不可思议地看着她,苦笑了一下,然后缓缓地用力点了点头。
「也没有那么经常哦。」
看着“嘿唉”地表示惊讶的贝尔,米斯特斩钉截铁地补充道。
「真了不起。」
「我真想问问这有什么可了不起的……那么,你这边是什么情况呢?」
「被袭击了。」
「被那个男人…?」
见米斯特一脸认真地问道,贝尔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什么嘛,你笑什么?不过,仔细想想,那个男人的力量是不可能比得过你的吧。然后呢?」
「不,那个时候…我总觉得,如果我抵抗的话,我一定会顺势杀了他的。」
「——你…」
「我不知道还有没有别的原因,总之我当时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这家伙实在太过分了——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我的客人凯蒂,也就是那个长耳族的兄弟。虽然他还是个孩子,但他还是来了,而且还把现场破坏得一团糟。多亏了他,我才得救了。」
米斯特像是松了一口气似的叹了口气。
「我总感觉好累啊。不管是基尼斯还是你,都不让人省心。这就是你在上次战斗中状态不好的原因?你也太天真了吧。所以在那之后,你就和那个男人分手了?」
「分手什么的…我和他之间本来也没有那么深的感情。总之,他现在行踪不明。就算我想再和他见面谈谈,也不知道他在哪里。」
「忘了他吧,这种没出息的笨蛋。他肯定是害怕一出现在你面前就会被你一剑砍死,所以才躲起来的。」
在听了好久没听过的米斯特的毒舌之后,贝尔哧哧地笑了。
「也许吧,我也打算一发现他就砍死他。」
「那么,你现在冷静下来了吗?」
「嗯…」
突然,贝尔想提起贝涅迪库丁的事,但又放弃了。
「虽然有一段时间很糟糕,但是,总会有办法的。」
她之所以仅仅说了这么一句,是因为她的心中不知为何涌起了一种类似于占有欲的感情。她觉得,如果她把贝涅迪库丁的事告诉别人的话,自己对她的感情就会变淡。
「所以,我想问问你……」
贝尔把话题拉了回来。
「我还是第一次那么害怕……米斯特,你当时又有什么感受呢?」
「没什么特别的啊,那家伙和我都不是第一次了。放心吧,不久后,你也会遇到不需要你那么担心的人的。你啊,在这一点上真的是……怎么说呢,就和基尼斯说的一样。」
「他说什么了?」
「很可怕。」
「我吗?」
「对。」
「为什么?」
「在不同的剑士手里,剑既可以变强也可以变脆——就像这样,你是一块反应敏感的纯粹的钢。而你的剑锋过于锐利,所以,你是无法理解剑锋破碎之时的惨剧的吧。」
「剑,呢……这么形容的话,我这把剑,不想被我以外的任何人握在手里。」
「是啊,那就好。无论这意味着何种艰辛,对你来说都是幸福吧。对不起…我明明什么都不知道,只是这么想而已。你就当成耳边风吧。」
然后,米斯特突然抬起头看向船的前方。
「在岸边。」
米斯特迅速站了起来。就像是在呼唤本应存在于此处的人一样,她反射性地回头冲着舷室叫道——
「金…」
她的声音嘶哑着消失了。
米斯特握紧拳头,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头。她刚强的双唇流露出苦涩的笑容。
「我还是没能改掉这个习惯啊。」
难为情地嘟囔着这句话的米斯特看起来非常寂寞。
贝尔知道她是想要呼唤金巴克,然后中途住了口。然后,贝尔突然注意到,说起来,米斯特的双胞胎哥哥克劳德也不见了。在上次战斗中,他就没有出现。身为参谋的他当时为什么不在呢?贝尔有点不敢去问这个问题。
「已经可以看到岸边了,大家做好准备。甲伡花已经到了吧?别忘了给渔民交过路费哦。别急,慢慢漂过去就行,免得以后被他们抱怨。船夫怎么样了?要注意一下,看看是不是有笨蛋把船错停在咱们预约好的船场了哦。大家辛苦了。就差一点点了。」
米斯特精神满满地扯着嗓子在船上走来走去,顺便还叫醒了在船舱里像一滩烂泥一样睡着的基尼斯。贝尔能听到他发出的呻吟。
贝尔坐在船尾,然后,她突然露出了微笑。是贝涅来找她了。
「那位公主还是那么威风凛凛。」
不知道双目失明的贝涅是怎么知道贝尔在哪里的。他理所当然地来到她身边坐了下来。
「你们好像聊得很愉快。」
贝涅瞥了她一眼。
「你听见了吗?」
如果利用自己的超常听觉的话,贝涅很容易就能做到这一点。但是他摇了摇头。
「对于我这样的人来说最重要的事,一是仔细去听,二是把这细致入微的听觉封闭,否则我就会二十四小时都被杂音干扰。我知道你们在说些什么,但我并没有特意张开耳朵。」
「就算你听到了也无所谓的。」
「不不不,如果被误会了就麻烦了。在没有特别的必要的情况下,一直去听别人漫无边际的对话只会让我感到疲惫。若是牵扯到他人的隐私就更是如此了。所以我尽量不去听,也不想听。」
贝尔看得出来,贝涅没有说谎。但对大多数人来说,这恐怕是难以置信的话语。对于了解贝涅能力的人而言,只要他们稍微说出点什么亏心话,在看到贝涅后就一定会变得疑神疑鬼。这就是贝涅被卷入不必要的纠纷的充分理由。可以说,贝涅在将与生俱来的能力进行了出类拔萃的磨练之后,又背负上了新的艰辛。
「你也是够辛苦的。」
在两人说着说着的时候,米斯特快步回来了。
「差点忘了和你说了。你的那把剑,能不能想点办法?现在要去的地方,“里面”和“外面”的人鱼龙混杂,但剑士却很少……如果不带剑的话,在发生紧急情况的时候就不会发生不必要的纠纷……」
虽然米斯特的表情十分抱歉,但是唯独这件事,贝尔不能听她的。
「这个…」
「用布什么的包住吧。顺便用带帽子的斗蓬把脸也遮住吧。有没有贝尔能穿的斗篷?」
说这话的,是打着大大的哈欠来到这里的基尼斯。
「如果我穿的斗篷就可以的话,倒是有。不过,如果发生什么纠纷的话就难办了。」
「哎呀呀,那可不好办了,我可就靠你了。」
基尼斯慢悠悠地说道。听他的口气,倒是完全不像在依赖米斯特的样子。
「尤其是贝尔,她好像很受“恶”之剑士们的关注,应该有很多人想和她较量一番吧。明明我为此才好不容易把悼念的日子错开的。」
基尼斯又打了一个哈欠,似乎在说“真遗憾。”
「你这么依赖我,我才为难呢。我也……尽力试试吧,但不能保证哦。现在的我们……你应该明白的,想保证也保证不了。」
看着遗憾地这么说着的米斯特,贝尔的胸口有点隐隐作痛。
「没关系的,基尼斯。已经足够了,之后我可以自己照顾自己。」
然后,贝涅窃笑着说。
「好了好了,贝尔。这就是他们之间的打情骂俏。你太认真的话会吃亏的。」
「是吗?」
贝尔瞪大了眼睛。米斯特嚷嚷道。
「你这个人,不要把什么事情都往那个方向想啊。贝尔你也是,别当真啊。」
「是啊,贝涅,要是把她和你平时厮混在一起的女人混为一谈的话,会倒大霉的哦。」
「你也给我认真一点啊。」
「我是认真的。不管怎么说,只要一想到接下来要发生的大事,我就忍不住想去喝一杯。喂,米斯特,路上有没有已经开门了的酒楼?」
「你说啥!?」
「那可不行,基尼斯,这么大清早就喝酒,真的会酒精中毒的。」
「不不不,贝尔……也许你应该学习一下开玩笑的知识。」
「不,我是很认真地在说哦。」
「不不不,你总是把玩笑说得跟真的一样,这一点才可怕。」
「不,反之亦然。编剧们经常在聚会上说,越是认真写,剧本就变得越像是开玩笑。我明明一直都很认真的。」
「你俩差不多够了!」
在米斯特的一声大喝下,基尼斯和贝涅两个人嘿嘿笑着沉默了。自然而然地,贝尔也沉默了。
「我知道了,我不管了。随你的便吧。不管发生什么麻烦事我都不管了。」
「啊…等下,米斯特。」
看着米斯特径直走向船夫的背影,贝尔正要上前搭话,却被基尼斯和贝涅从两边拦住了。
「一开始就这么说不就好了吗。真不像她。」
基尼斯低声说道。
「是因为相当于自己父母的人死去了吧。“如果是死去的那位大人的话一定能做到的”——这样的想法压在她的心底,才让她背负了多余的重担。」
「不过,如果是她的话,应该很快就能习惯了吧。然后,就不再需要我的支持了吧。」
「那样的话,你就得比现在更担心被她抛弃了。」
「别说这种讨厌的话。」
「情爱就是这样的事。」
两人的语气依然轻飘飘的。
「你们……」
贝尔一时语塞。
这两个人的人生明明已经如此混乱,却还是有着去支撑与自己的住所与生活方式都不同的米斯特的真心。一想到这里,贝尔就相当佩服。她来回打量着这对陌生又熟悉的面孔。
背着用布卷起来的“咆哮剑”,把风帽盖在眼前,全身裹在厚厚的衣服里的贝尔看上去十分显眼。与米斯特一族轻快的服装相比,这样的她在码头上偷偷摸摸移动的样子,更让人觉得她是一个怪异而不可思议的人。与贝尔擦身而过之后,再次回头看向她的人也不止一两个而已。
「真是杰作。如果卫兵拦下了你,你就这么说:我们绝对不是什么可疑的人。」
基尼斯看着这个集团,以及被保护在集团中心前进的贝尔,哈哈大笑,道出了不负责任的话。
「还不是你说要这么做的!拜托你给我认真点!」
米斯特不耐烦地在基尼斯耳边说道。但是,米斯特的表情越认真,基尼斯就越喜欢和贝涅一起开玩笑。说回米斯特一族,他们小跑着在拥挤的码头前进,丝毫没有对这种状态感到困惑的样子,反而露出一副和基尼斯深有同感的表情,不时发出窃笑。
在兜帽深处,贝尔一脸困扰。在这个以极其滑稽的方式前进的集团的中心,贝尔明明被这样照顾着,却产生了一种被遗忘的感觉。
「好热……」
她喃喃自语,却没有人听见。
最重要的是,这样的措施会刺激到贝尔对自己外表的自卑。
这让她意识到自己必须要刻意隐藏起自己的外表。而这种感情之所以没有变成一纸之隔的不快,或许是因为基尼斯他们在毫不客气地笑吧。所谓的玩笑,在这种时候拯救了贝尔。
即便如此,这种被遗忘的感觉难道就没有办法消弭吗?就在贝尔对一切都感到疏远的时候,一行人已经穿过了广阔的市场,平安地到达了目的地。
道路两旁都是乱七八糟的小摊,大型的甲伡花正悠闲地吃着草。坐在车座上的长脚族男子朝这边挥了挥手,米斯特的表情明显放松了下来。
「快,快上车。」
米斯特理所当然地让贝尔先登上了甲伡花。米斯特的那个样子,在贝尔看来也很滑稽。但贝尔什么也没说,她只想尽快脱下衣服。贝尔默默地坐了进去,把剑放在最里面的座位上,然后解开了衣带。
「我已经受不了了。」
她悄悄对坐在一旁的贝涅说。
然后,她又环视了一圈甲伡花,然后吓了一跳。这里的座椅被摆成左右对称的样子,窗户上镶嵌着水玻璃,可以根据需要打开或关闭。车厢内还备有分别封住了冷气和暖风的水晶,用作冷暖气设备,地板上还铺着地毯。
透过窗户,贝尔可以看到风景在移动,但是她几乎没有感到上下晃动的感觉。只有花费了很大工夫培育出来的甲伡花才能做到这个程度。
「真厉害。」
贝尔再次对贝涅小声耳语道。
「据说这是他们家族引以为豪的东西。」
贝涅的回答非常干脆。对于身为上级剑士的他而言,这并没有什么奇怪的。但在贝尔看来,这样的甲伡花无疑是米斯特一族繁荣的证明。
而现在,这种繁荣以一位首领的死为界,即将开始衰退——贝尔有这样的感觉。而同样的感觉也表现在了严肃地凝视着风景的米斯特的脸上,仿佛光辉背后的黑暗一般。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基尼斯却很悠闲。他在米斯特旁边迅速打起了瞌睡,一副对米斯特一族的繁荣毫不在乎的样子。贝尔不由得再次佩服起他来。与这豪华的车起到的作用相反,他的态度似乎缓和了米斯特的心情,这让贝尔明白了为什么米斯特会对这位万年中级指挥者抱有好感。
在车夫弹奏的弦铁声的引导下,甲伡花沿着下位西的城区而下。贝尔知道它要出城了。突然,她的眼前出现了熟悉的景象。那是城中的街道。贝尔第一次来到都市时的街道在她眼前反向穿行而过。当建在城市入处的一家酒馆在贝尔的视野中从左向右消失时,她的心中感到一种近乎于怀念的对过去的思念。
<阿玛莱特酒馆 新装>
广告牌上的这句话清晰可见。
没过多久,它就从贝尔的视野中消失了,只在她的嘴角留下了一抹不知是不是苦笑的笑容。回想起来,那里的乱斗才是贝尔第一次在都市里挥剑,也是她亲身体会到旅行之诅咒的形式的契机。
(哈吉斯…对,那个老板好像是叫这个名字来着。)
那位直率的老板会怎么处理自己留下的那些因打坏了店而当作赔偿的硬币呢?应该早就花光了吧。那是一笔不想让人留在手中的硬币,只要有人用,对贝尔而言就是救赎。
在贝尔的思绪纷飞的时候,甲伡花已经离开了都市,驶上了黄砖路。不久,它又驶上了丘原,继而朝着一个贝尔不知道的方向驶去。
不知不觉间,贝尔也和基尼斯一样迷迷糊糊了起来。突然,她被贝涅的声音吵醒了。不知不觉间,甲伡花已经到达了目的地。
贝尔“嗯”地伸了个懒腰。她将那追忆般的思念存于心中,走下了甲伡花。
这一次,她只在剑上裹了布,自己则不打算再戴兜帽了。米斯特或许也认为没有那个必要,所以谁都没有说什么。说实话,贝尔松了一口气。她再也不想穿那种滑稽的衣服了。但是,她的这个行为后来却招来了灾难。
贝尔他们现在所在的地方,据说是被称为剑之苗工房的地方。别名是,剑之墓地。
这里是将被打碎的剑埋葬,然后等待其再次长出钢之树的地方。幼苗在经过精心培育之后,按照不同的种属进行了分类。从各处设立的工坊中不停地传来炼钢的独特声音。这里四周围着栅栏,整体看上去就像一个集落一样。
在米斯特的带领下,贝尔他们向这个集落的看守者轻轻打了声招呼,然后向剑之果园前进。
那些连枝叶都是钢的树,实际上纯度和质量都很差。只有果实是钢的树才是上品。而这里到处都结着五颜六色的钢之果实。毫无疑问,这里是“恶”的重要据点。正因为有了这片能制造出大量优质的剑的土地,“恶”才能对“正义发起挑战。
那么,让属于“正义”的贝尔一行人通过这么重要的地方,难道不是一件很危险的事吗?
对于如此询问的贝涅,米斯特悄悄说道,
「我们战斗的对象是剑士,而不是剑作家。如果这里被摧毁的话,“恶”固然会受到打击,但“正义”也是一样的。」
据说,也有很多“里面”的剑作家会购买这里栽培的钢之果实。
如果这个地方消失了的话,从结果来看,“正义”能做出的剑也会受到影响。而且,摧毁这个地方没有任何好处可言。无论善恶,神之树都只会为剑士的战斗付出硬币。在没有得到神言的情况下,他们即使烧毁这个尚未被铸成剑的钢之果园来打击“恶”,也什么都得不到。
(无论善恶,都在神言之内吗…)
贝尔这么想到。也难怪这里的看守者们不会去做多余的事。他们只会对强盗瞪大眼睛,做梦也没想过“正义”的剑士们会攻打这里。
「这个,该怎么说呢……」
基尼斯突然嘀咕道。他的语气格外沉重。仔细一看,他那张刚才还悠然自得的脸上突然浮现出沉思般的严肃表情。
「怎么了?」
贝尔有些吃惊地问道。
这时,基尼斯又恢复了平静的表情。他耸了耸肩,然后说,如果有机会的话,不久之后会好好和她说的。和平常一样,他的态度实在让人捉摸不透。
(唉,所以米斯特才会不高兴的吧。)
贝尔一边想着这些,一边继续向基尼斯发问。就在这时,贝涅的三枚耳突然弹起,呈现出一副警惕的模样。
怎么了——?
贝尔并没有问出口。她也效仿贝涅,漫不经心地看了看四周,同时,她用后背感受着“咆哮剑”的感应。
「有一种被人抢先一步的感觉。」
贝尔低声说道。
贝涅无言地点了点头。
基尼斯不慌不忙地环顾四周。他没有跟领头的米斯特等人打招呼,就这样悠闲地继续走着。
突然,米斯特停下了脚步。所有人也都跟着她停下了脚步。忽然,从树林中蹿出了几个人影,挡住了一行人的去路。人影几乎是从左右两侧同时出现的,一两个人转眼间变成了七八个人,而且所有人都拿着剑。他们慎重地将贝尔一行人围了起来。话虽如此,他们却并没有绕到后面去。基尼斯大概也注意到了这一点,瞥了一眼来时的路。
对方的目的是让他们现在就调头回去吗?贝尔意识到,她自己其实并不认为现在的这个事态有多么危险。否则的话,她早就对阻挡在周围的人泛起杀意了。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给我让开。」
米斯特锐利地说道。这时,对方的人数已经轻松超过了二十人。他们在道路上呈一字排开,相当有气势。不过相对的,每个人之间的距离也非常狭窄。如果他们所有人都同时拔剑的话,那么则只会演变成伤到自己人的情况。这么一想,贝尔就更不会觉得不安了。
人群中,一个水角族的男人走到了最前面。他的手里握着剑斧,斧刃朝上,也就是说,他没有攻击的意志——至少现在没有。
「你就是拉布莱克=贝尔吗?」
男人问道。他连看都没看米斯特一眼。就算是贝尔也能看出来此刻米斯特的愤怒。米斯特把手伸向剑,站在贝尔身前,挡住了男人的视线。
「你想让我们颜面尽失吗…」
她目光严肃地瞪着男人。
「这些人是来吊唁的。他们是来吊唁我们的首领的。而你们也是一样的。也就是说,这里的所有人都是我们的客人。客人之间如果做起了傻事,我们的面子要往哪搁!」
但是,男人只是疑惑地看了看米斯特。
男人的两侧站着两个长相酷似男人的水角族。这三人大概是兄弟吧。站在前面的则是大哥。看起来这三个人就是这个集团的头领。忽然,贝尔觉得自己好像对这些人有印象。
既然他会指名自己,那么两人应该是在哪里遇到过吧——她这么想到,
(啊,是吗。)
贝尔拍了拍手,点了点头。然后,她对贝涅悄悄说道。
「他们就是被我击碎剑的人。」
这些人,是贝尔在救出养父母的时候,或者在各种剑斗的场合与她战斗过的人。突然,贝尔想起了什么。她在人群中找了一下,然后发现自己之前在阿玛莱特酒馆中打倒的那些弓瞳族的青年们也在其中。与叫嚷着要斩杀凯蒂=“愚者”那时相比,他们的表情格外平静,身上也没有想要凭借人数优势来袭击贝尔的杀气。
「所有人都是吗…」
贝涅不由得发出感叹。看着打倒了这么多的剑士,甚至不去特意努力回想就想不起来谁是谁的贝尔,他的表情已经超出了赞叹或者惊讶可以形容的范畴。
「大概吧。」
贝尔说。
「那么,我该怎么办才好呢?」
「这个嘛,反正要是换我的话,我会直接把这种事交给军师大人处理。」
然而,被点到名字的基尼斯似乎对这件事毫不在意。他只是呆呆地打起了哈欠。
他甚至几乎没有把正在和男人激烈对视的米斯特放在眼里。
「这件事与您无关,请您不要插手。」
男人不耐烦地说道。
「你说什么?」
「我们想与你比试一番」
他无视米斯特,对着贝尔说道。
贝尔瞪大了眼睛。“比试”与“居合”不同,是一种非常普通的剑术比赛,并不需要互相残杀。在这个“剑之国”中,“比试”是一种司空见惯的行为。果然,男人开口了。
「我们的剑曾经被你打碎。现在,我们想测试一下自己的力量,仅此而已。我保证,我们向你发起的剑斗绝不包含任何的个人怨恨。」
但还没等贝尔开口,米斯特就站到了男人面前。
她摆出一副马上就要拔剑的架势。
「什么无聊的歪理。别小看长脚族的米斯特啊。虽然你们嘴里那么说,但是这个人数是怎么回事?你们是想凭人数优势取胜吗?」
「不是的。我们只是单纯地想要与贝尔比试。其他人并不是为此而来帮助我们的。」
回应米斯特的架势,男人也自然地让手中握着的剑斧斧刃朝下。两人之间已经很明显地进入了剑拔弩张的状态。
贝尔总觉得有些奇怪。。她歪起头,盯着米斯特的后背。男人的语气非常认真。带着这么多人拦路确实是危险的做法,但男人们并没有将他们团团围住再一齐发起攻击。既然说是比试,那么实际上要战斗的就只是其中的几个人,其他的人就像是剑乐的观众一样。他们既没有一个接一个拿起剑、让所有人都摆出战斗的架势,也没有说要视贝尔的回答就马上要在这里挥剑的样子。如果只是比试的话,那么其实随时都可以进行。
尽管如此,米斯特却一副气势汹汹的样子。再加上男人那故意轻视米斯特的态度,让现场的气氛变得非常凶险。再这样下去,原本并不想拿起剑的人也会变得不得不拿起剑来。
「米斯特啊,你的固执有时也会造成不必要的伤害。」
正在沉思的贝尔耳边传来了男人的声音。
「金巴克殿下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了。」
所以,已经没有米斯特出场的机会了——这是他的言外之意。
糟糕。贝尔意识到了危险。他不该对现在的米斯特说这种话的。同时,贝尔也终于理解了现在的事态。说到底,这个事态是米斯特的固执造成的。她想起贝涅在船上对基尼斯说过的话:如果是死去的那位大人的话,一定能做到的……或许正是这样的想法,如今化为了米斯特心中的固执,把她逼上了无谓的纷争。
叮。贝尔被拔剑而出的坚硬声响吓了一跳。米斯特的手中握着白银之剑。被严苛养育的那把剑刃,显露出其EVREN的刻印,鲜明地刺穿了风景。那是意味着勇气与胆怯的刻印,但是现在,米斯特的行为已经过于向蛮勇的方向倾斜了。她的族人也不得不站在她的两侧,把手放在剑上。
必须有人来遏止这个事态。就在贝尔痛切地这么想的时候。
「啊,对了。」
基尼斯突然大声叫道。
大家都吓了一跳。每个人都回过头来,思索着他到底要说什么——
「我的指挥剑也被米斯特打碎了。」
基尼斯竟然一本正经地说出了这样的话。
「哦哦,竟然如此。对剑士来说等同于生命的剑被打碎了,这事儿怎么能容忍呢!」
贝涅立刻迎合着他。
「考虑到这种情况,敌我之分一目了然。我等应该处在的位置也不言而喻。」
「好,那么我也来帮你一把。」
话音刚落,基尼斯和贝涅两人就朝着“恶”之剑士们走去。
「等,等下…基尼斯!?」
这两个人将米斯特呆呆的呼唤当成耳旁风,向男人们搭话,
「哎呀呀,各位,我们也来和你们一起战斗吧。」
「对我们来说,在加入“正义”之前,我们就已经从剑中找到了“乐”。我们非常理解你们的心情。」
「不……我们……」
看着领头的男人似乎想说些什么的样子,贝涅放下背上的行李,拿出一把大得惊人的弓,男人顿时被那威风的样子吓得说不出话来。
「对了,贝涅,你的剑是不是也被贝尔打碎了?」
「哦,这么说来确实没错,那就更不能忍了。」
说着,贝涅把水晶弹丸装进弹匣里,然后用力地拉起水钢之弦。他的动作非常随意,却又非常迅速,没有留给别人阻止他的时间。
「你们!」
米斯特爆发了。她满脸通红地怒吼着。然后,她完全无视了水角族的剑斧,一边叫喊,一边马上就要砍向基尼斯。
「你在干什么?你想干什么?如果你去了那边,那我怎么办?」
「你也过来不就好了吗?你不是也有很多同伴被贝尔打倒了吗?」
基尼斯用最随意的语气做出了这样的回答。
「什么…」
米斯特哑然无语。终于,她失望地垂下了肩膀。太荒唐了,她的感情已经超越了愤怒,呆住了。
「什么啊,只有我一个坏人吗?」
贝尔嘟囔着。她的表情非常认真。米斯特一族的人对着一脸惆怅的贝尔发出窃笑。
「来吧!」
听到基尼斯突然的喊叫,剑士们的手抖了一下。他们反射性地想要拔出剑,却又慌忙住了手。这时,基尼斯的怒吼声再次在他们耳边响起。
「有这么多的人的话,我们就有可能向那个拉布莱克=贝尔报一箭之仇!她斩杀了威胁卡塔库姆的提香,杀死了与提香同为中央区四大剑士的基尔。来吧,现在就向那个碎剑少女展示我们的傲气吧!」
听到这句话,“恶”之剑士们顿时面色苍白。
「斩杀了基尔……?」
「那个赤发鬼吗?」
「等等,那家伙不是不会在战斗中杀死对方吗?」
「笨蛋,比起这种事,我们现在才更危险啊。」
「你说过只是比试而已,所以我才…」
面对着吵吵嚷嚷的剑士们,基尼斯又喊了一声。
「既然身为剑士,那么就总有一天会被手中的剑断送性命吧。但是,如果害怕的话,我们就会失去身为依靠剑生存之人的立足之地!贝涅!」
「说得对,以我射出的箭为信号,大家团结一致打倒她!」
「等,等下,我们……」
水角族的男人慌忙想要上前阻止,却被基尼斯异样的尖叫声打断。
「去吧!为了报一箭之仇!就像那个连着剑和身体一起被切成两半的基尔一样,果敢地去对抗她吧!」
「…喂喂。」
贝尔呆住了。
基尼斯的所作所为几乎都是对米斯特的讽刺。“恶”之剑士们并没有那么憎恨贝尔。他们只是做了剑士该做的事而已。但是米斯特却把这当成威胁,固执己见。为了顾及家族的面子而轻视对方的,反而是米斯特。
仔细一看,米斯特似乎也明白了这一点。她一脸生气地盯着翻着白眼、吵吵嚷嚷的基尼斯。看到米斯特的表情,贝尔心中突然感到一阵落寞。
如果心中没有被信赖的人确切支撑着的实感,米斯特是不会露出现在那样的表情的。贝尔多少明白了这一点。
「嘁。」
在这个意义上,自己永远是一个人啊——贝尔因此而感到落寞。她对着这样的自己发出了苦笑。
贝尔毫不费力地解开了剑带。铁环哗啦一声落下,剑离开了她的后背。在剑的尖端刺入地面之前,贝尔用手握住剑柄,将“咆哮剑”挥舞起来,画出一道大大的弧线。布料从举起的剑刃上滑下,轻轻地飘在空中。
看着这把巨大的剑的威容,“恶”之剑士们,甚至连米斯特都战栗不已,看得入了神。
贝尔无言地微微一笑。那是堪称狰狞的笑容。她想,既然事已至此,那么自己也奉陪一下吧。就算真的打飞一两个人也没什么问题吧。贝尔知道,在场的所有人,她都无法斩杀。而且她也没有打碎他们的剑的想法。
「贝尔……」
米斯特慌忙想要制止她,却被基尼斯大声打断了。
「你终于握住了剑啊!贝涅,开弓!」
他大喊一声,贝涅随之把弓拉得嘎嘎作响。那高亢的声音与这紧张的氛围非常相配。“恶”之剑士们就那样维持着摆了一半的姿势僵住了。
「等等…」
为了阻止贝涅。有几个人缓缓伸出了手。
叮。水晶的子弹射出的声音也响亮无比,让“恶”之剑士们不得已拔出了剑。基尼斯的尖叫已经无法用语言形容,可以说是轰鸣。
“恶”之剑士们一齐拔剑,但却奇迹般地没有伤到任何人。因为,他们每个人都抱着保护自己的态度向后退去。每个人都产生了贝尔向自己扑了过来的错觉。情况一片混乱。“恶”之剑士们有人互相撞在了一起,有人摔倒了,有人想逃跑,有人抱住了队友的脚,有人跌坐在地,有人半推半就地想往前冲,有人被撞倒。
这时——
朝着天空缓缓射出的水晶子弹落了下来,贝尔轻松地用手接住了它。
「什,什么…?」
虽然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剑士们都一脸松了口气的表情,纷纷站起了身。
而在他们的眼前,贝尔蓦然站立。她环视着吓了一跳的剑士们,然后把子弹递给了贝涅。剑已经被她收在了背上。
「很好的剑啊。」
贝尔毫不掩饰自己的感叹。
剑士们所拔出的剑与斧,每一把都是一看就知道很优秀的作品。每一把剑的构造都灵活地运用了钢的特性。清澈的铁肌自不必说,剑的气息也与握剑之人正好吻合,没有别扭地显露出尖锐或沉重的样子。
虽说这些剑现在还尚显年轻,但它们作为壮剑被培养出来的壮丽姿态,以及握剑之人的样子,似乎都能清晰地浮现于眼前。
「一般的剑作家是做不出这样的剑的吧。这些剑很有培养的价值。」
「啊——是啊……多亏你……把我的剑弄碎了,我才得到了这把剑。以此为契机,我反而得到了更好的剑,真是出乎意料。」
水角族的男人说道。他一脸窃喜的表情抚摸着手中的剑。
「嗯,太好了。看来我没有被怨恨啊。我也得好好感谢一下这个剑作家才行。那么,看来我们能好好比试一番了。」
「那么,我们…」
「一会儿再说吧。要对米斯特保密哦。」
看着将手指竖在嘴唇上的贝尔,男人们苦笑起来。
贝尔也笑了起来。她仔细打量着每个人的剑。看来,每一把剑都是出自同一个人之手,每一把剑刃的形状中都蕴含着一种莫名的亲和力。
突然,从男人们背后,有人叫住了她。
「什么嘛,真无聊。」
他的口气就好像一直在那里目睹着这一切一样。贝尔怀念地回过头,对声音的主人笑了笑。
「嗨,克劳德。」
看到克劳德的身影,贝尔的笑容僵住了。只见他用右手拄着拐杖,歪着一边的身子走了过来。
「你的…腿……」
「嗯?啊。是啊。只是迈不开了而已,还好吧。」
克劳德满不在乎地用拐杖尖轻轻敲了敲自己已经无法再踏上战场的右腿。贝涅、基尼斯,以及在场的所有人,似乎都已经知道了这件事。贝尔抱歉地皱起眉头。
「是在卡塔库姆的战斗中吗…?」
克劳德点了点头。
「算了,别放在心上。在这里工作更符合我的性格。」
他朝着剑士们的剑挥了挥没有握杖的手。他的举止让贝尔大吃一惊。
「在这里工作…」
「是我锻炼了这些家伙的剑,矫正剑铁和栽培剑苗都是我做的。」
看着瞪大了眼睛的贝尔,克劳德很开心地笑着说,
「嘿嘿,夸夸我的话,我会很高兴的。」
「你在说什么啊?」
不知什么时候,米斯特走到了两人身边。她怒气冲冲地皱起眉头。然后用冷淡的眼神环视大家。
「闹剧结束了吗?那就赶紧走吧。我没开玩笑。真是的。」
她以严肃的语气,快步走在园道上。
望着她的背影,克劳德低声对贝尔说。
「太固执了,那家伙。我现在变成了这样,金巴克大人也死了。已经,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了。」
即使在对他们不甚了解的贝尔听来,这句话也在她心中久久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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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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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园道之后,树木消失了。贝尔哑然地看着出现在那里的宛若神殿一般的建筑物。穿过陡峭的断崖之后,长方形的白色建筑物显露出其威容。与他们过去在卡塔库姆战役中用作最后的战略地点的望天台相似,建筑物高耸的柱子和紧闭的门都庄严而沉重,甚至可以说是堡垒的模样。
贝尔向基尼斯提起了这件事,基尼斯点了点头。
「没错,贝尔,恐怕,一切都是…」
「怎么回事?」
「进去就知道了。我现在终于能确认自己的想法是不是正确的了。」
贝尔用不可思议的眼光看着沉浸在内心思考中的基尼斯的脸,然后走进了那座既非神殿也非堡垒的建筑。
「像城堡一样…」
进去之后,贝尔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啊,确实呢。虽然说不清楚具体哪里像…」
就连眼睛看不见的贝涅也这么嘀咕着。
说不清楚具体哪里像。不过从整体的氛围看,这里的柱子的立法、地板的构造以及没有窗户的广阔空间等等,似乎都在告诉人们,这个地方确实住着什么被严密保护的东西——也就是所谓的城堡的氛围。
一行人径直走在柱子之间,听着从高高的天花板上反射回来的脚步声,然后终于走到了最里面的那扇门。那扇门也和“玉座之间”的门一样——奢华而庞大的外形自不必说,就连那种想要将一行人拒之门外、想要把什么东西牢牢地隐藏起来的氛围也是一样的。
那扇门被打开了。贝尔原以为会看到熟悉的广阔大厅,但出乎意料的是,出现在那里的却是阴沉的黑暗。
黑暗深得可怕,仿佛无处不在。不久之后,就连自己的身体都会融入其中吧——那黑暗足以让人产生这样的想法。
一行人走进了黑暗深处。
米斯特似乎下达了什么命令,几个人随之移到了墙边。
黑暗骤然散去。如此浓密的黑暗竟然这么轻易就消失了。
贝尔再次哑然地看着四周的墙壁。整面墙浮现出朦胧的白光。发出光芒的刻印连绵不断地排列在墙上。四处都有可以操作这些刻印的石头。而在这些石头周围的无数萤光石上,更是描绘着对贝尔来说意义不明的灵妙刻印。
「走了。」
随着米斯特冷冷的呼喊,聚集到这里的四十多人陆续走在了通道上,然后走下了无数台阶。
突然,贝尔注意到这里到处都有歧路。除了要走的路之外,其他的道路没有任何光亮。看着突然展露在眼前的黑暗之墙,贝尔恍然大悟。这条通道恐怕像迷宫一样,而这光亮在驱散黑暗的同时,也成为了路标。依对道路入口处的刻印的操作的不同,道路的终点也会变得完全不同吧。贝尔他们如今下到的地下空间是如此的广阔,有着无数的岔路。
「卡塔库姆…」
此刻,贝尔确信地低声说道。
「对。这里被称为科林斯一族的城堡,是被隐藏起来的祭士们的堡垒之一。」
基尼斯用沉重的语气回答。
「这一刻终于到来了,我一直在等待金巴克殿下的讣告,在等待着被邀请到卡塔库姆,与科林斯一族会面的这一天的到来。」
「基尼斯…?」
「为此,我曾多次向卡塔库姆送去寄语,但都没有得到回应……我一直在等着这一天。要说对我而言最为重要的是什么,那就是今天。」
基尼斯的声音越来越小,逐渐变成了沙哑的低语,最终仿佛埋没在自己身上一般消失了。
贝尔皱着眉头看向基尼斯,这时,贝涅突然拍了拍她的肩膀。
「这是军师大人的坏习惯,贝尔。最好别搭理他。」
贝涅一脸为难地说着。贝尔虽然感到有些在意,但还是闭上了嘴。
一行人默默地走着,然后,米斯特终于宣布到达,一行人骤然来到一个开阔的空间。
一切都如贝尔所料。
到处都能听到鸟的叫声。告死鸟飞向天顶上打开的巨大空洞,湿漉漉地扇动着闪着黑色光泽的艳丽翅膀。周围是一片整齐生长的告死鸟的花园。
这是贝尔曾经在卡塔库姆战役中看到过的光景,甚至连它没入火海之中的样子都历历在目。贝尔猛地望向身旁。只见基尼斯顿时睁大了眼睛,露出沉思的表情。贝尔无法想象此时的基尼斯的心中究竟涌起了怎样的思绪。
一行人经过以死者为幼苗绽放花朵的花园,然后突然来到了聚有很多人的一角。聚在这里的很多人都是壮龄的年纪,看样子是已故的金巴克的熟人。
忽然,贝尔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那个弓瞳族的男人也看向了贝尔。与贝尔流露出的不安相反,他在漂亮的金胡子下微微一笑,然后直爽地向她走了过来。
「哈吉斯……」
贝尔出声呼唤。男人露出高兴的表情。
「你还记得我吗?谢谢你,拉布莱克。我们家的年轻人好像又对你下手了啊。怎么样?他们有变强了一点吗?」
贝尔满怀着心中的思绪,笑了。
「他们向我提出了比试的申请,不过要等之后再进行了。他们得到了很好的剑,表情也很不错。我觉得他们变强了。」
然后,她抬眼看着哈吉斯,露出一副稚气未脱的若龄模样。
「过去…那个,对不起。」
「什么嘛,那是我的台词才对。因为我没能凭我的威严阻止那些年轻人啊。不好意思啊,拉布莱克。那之后,你有没有被关进牢里?我很在意你啊。」
「虽然是被关进去了…」
贝尔略带歉意地说道,哈吉斯的脸色也变得不太好。
「真对不起,拉布莱克……如果那时我有能把你藏起来的魄力的话……」
「没关系的,托你的福,我才进到了“里面”。」
贝尔慌忙说道。
「而且,我是自己从牢里出来的,所以……」
她轻轻握住了背在背上的“咆哮剑”的剑柄。哈吉斯一脸惊讶。
「真了不起!」
哈吉斯讶异地笑了。
他的笑声戛然而止。因为有人正朝贝尔的方向走来。哈吉斯退到一旁,迎接那个人物。
那是一个非常强壮的水角族男人,但是并没有大个子常见的压迫感。而且,男人也没有刻意压下自己的气息,而是给人一种只要有心就随时能展现出压倒性的魄力的,宽容的安静感。
「你就是拉布莱克=贝尔吗?」
男人平静地说。
贝尔点了点头,目不转睛地看着男人。她的眼神属实是毫不客气,但这也不难理解。
作为水角族,男子的姿态堪称艳丽,感觉上更像是贝涅这样的水族的身体强壮了一圈的样子。事实上,男人的头上也确实长着三枚耳,而他那又长又灵活的手和腿又让人联想起长脚族。他的手臂和额头上有着萤族特有的角质,就像镶嵌了宝石一样。但从他的金色头发之间却长出了水角族粗壮而强力的角。
但是,并没有什么违和感。将这些特征全部集于一身的男人的姿态显得和谐而匀称。
对于这个在经过多次不同种族的交配之后,终于表现出堪称新的纯种血统的男人的姿态,贝尔看得入神了。
「我是卡内尔=科林斯,担任这次葬礼的祭司。」
「啊啊…您好。说起科林斯,那您应该是卡塔库姆的…」
「是的,我作为掌管金牛宫的祭司之长,欢迎你的到来,拉布莱克=贝尔。」
「金牛宫…」
「是的,你们现在所站的地方,正是卡塔库姆的不动宫之一。而你们曾经战斗并守护的地方也是不动宫之一,其名为狮子宫。」
卡内尔的金色眼睛里充满了不可思议的哀伤。
「狮子宫之战正好处于径路被关闭的时期,我们科林斯的人最终也没能派出援军。」
「被关闭…?」
「卡塔库姆几乎所有的径路都在时刻改变着形态。这里是一个反复着道路的关闭与打开的活生生的洞穴。」
这让贝尔大吃一惊。
「所以,科林斯的人才有在黑暗中前进的力量…」
「是的。而不动宫则特指其中位置固定、不会移动的地方。它们环绕着这个都市,各自拥有一片告死鸟的花园…当然,在特定的时期,不动宫之间也会不可避免地通过径路互相连通。但是,在之前的战斗发生的时期,我们除了对与我们血脉相连的长脚族一族和其他众多剑士发出号召之外,没有别的办法。拉布莱克=贝尔,我谨代表科林斯,对您当时的奋战表示深深的感谢…」
贝尔摇了摇头,拦住了弯下身子的卡内尔。
「不,那个…没关系的。我们也是为了自己的生存而战斗……而且,说起来,我那个时候是作为“正义”……」
「不,你们的战斗超越了“正义”与“恶”之间的差距,是我们理想中的存在方式。」
贝尔一脸为难地回头看向哈吉斯。她从来没有被人如此殷勤地道谢过。说实话,她感觉心里痒痒的。哈吉斯似乎也理解了她的心情,苦笑了一下,但他只是耸了耸肩,并没有打断卡内尔。看来科林斯一族对哈吉斯和米斯特等人来说都是值得尊敬的一族。
然后,就像是要从旁拦住这位卡内尔=科林斯一般,基尼斯突然插了进来。
「不,正如贝尔所说,我们只不过是为了保护自己而战斗。」
卡内尔的目光盯着基尼斯的独臂。
「你……是基尼斯吗?金巴克大人在世时,我从他那里听过很多你的事。」
「嗯,我确实是叫这个名字。不过最近,经常有人把“诳语”这个词挂在我的名字的前面呢。总之,我好像得到了很多夸张的评价。不管怎样,很高兴见到您,卡内尔=科林斯。作为在之前的战斗中烧毁了卡塔库姆的人,我非常想见您一面。」
基尼斯的最后一句话让贝尔吃了一惊。这确实是事实,但是他就不能换种说法吗?与挑衅般的语气相反,基尼斯的态度却悠闲自在,实在让人捉摸不透。
「关于这件事,我们也知道……」
卡内尔眯起眼睛盯着基尼斯。他的眼神中并没有蕴含着愤怒,而是想平静地判断出基尼斯的真正意图。
「这不是你们的责任。我们只会感谢你们,绝不会憎恨你们。」
「您能这么说真是太好了。所有关于当时的战斗的剧本都已经被城堡的编剧们记录并保管了下来。总有一天,在神言之下,“正义”的人们会再次向卡塔库姆发起挑战。到那时,我的剧本和战斗的记录应该会被当作参考吧。如何才能更有效率地烧毁告死鸟的花园呢?…在编剧们商讨这个问题的同时,魔法乐者们应该也在认真研究将死者当作士兵来操纵的魔法。即便如此,你也没有憎恨这个第一次让花园陷入火海之中的我,真是太感谢了…」
「基尼斯!」
贝尔忍不住打断了他。基尼斯的话过于挑衅,贝尔不知道他的真意是什么。在不安和焦躁的驱使下,她抓住了基尼斯的肩膀。
哦呀?基尼斯带着这样的表情转向了贝尔。然后,他环视了一下卡内尔,以及皱着眉头生怕又有什么不对劲的哈吉斯和其他人。
「我这人真是太爱发牢骚了。对不起,卡内尔=科林斯。」
你这是发牢骚吗!?贝尔好不容易忍住了想要大叫的心情。虽然不知道基尼斯在想些什么,但是,从他把各种挑衅归结为牢骚的态度来看,贝尔觉得他的态度非常危险。
基尼斯似乎不知道贝尔的心思,对着卡内尔轻轻一笑。
「对了,卡内尔=科林斯。其实,我曾经通过金巴克殿下,向你们家族送来几次寄语,你们收到了吗?」
他又说了句颇有深意的话。
「收到了。」
卡内尔深深点头。然后,他静静地看着基尼斯。
「读起来相当有趣。」
他的回答仅此而已。除此之外没有什么可说的了——他的语气中有着这层含义。
基尼斯的目光带上了些许锐利,但很快就消失了。他慢悠悠地鞠躬行了个礼,仿佛在说“不敢当”。然后,他默默地看着卡内尔。此时,卡内尔的视线已经转移到了其他地方。
「开始准备吧。」
说着,他把随从们叫了过来。
「那么各位,接下来是吊唁的仪式。」
听到卡内尔的声音,到处畅谈的人都闭上了嘴,肃然起敬地静待他的指令。
只剩下基尼斯一个人伫立在原地。
「基尼斯?」
基尼斯的动作明明很安稳,却一直在盯着卡内尔的后背一动不动。贝尔不安地看着他。
「有戏…」
基尼斯微微一笑,低声说道。至于贝尔,他连看都没看一眼。
贝尔哑口无言。这时,贝涅突然来到她的身边。
「贝尔,这个男人在变成这样的时候,你还是尽量离他远一点比较好。否则的话,不知道又会被卷进什么麻烦里。」
为了让贝尔安心,他用开玩笑的语气耸了耸肩,表情做作地说道。
不可思议的是,只需一眼望去,贝尔就知道了哪个是金巴克的墓碑。
准确地说,是将树干盘在碑上生长的树的姿态让贝尔明白了金巴克的埋葬之处。每一棵树都会以不同的姿态生长,这是理所当然的。特别是开着告死鸟的树。以死者的人格为媒介成长起来的它,虽然不能说具体有什么特别之处,但其姿态确实充满了死者的印象。
虽然是身经百战的强者,但是,金巴克却始终保持着和蔼可亲的待人态度,给人一种身为领军者毫不犹豫地背负起责任的肚量。那棵树上确实残留着这位矮小而诙谐的著名指挥者的气息。
(真的,死了啊……)
看着眼前的树,贝尔仿佛感觉到金巴克就在自己眼前。但是与此同时,被确确实实的死亡所填满的现实感也在她的内心深处不断回响。
(你可真是个不得了的鬼之子啊。)
树荫下似乎传来了这样的笑声。贝尔清晰地回想起了在卡塔库姆的战斗中,金巴克出色地率领着混编乐队的情景。贝尔第一次与金巴克见面的时候,两人还是以敌人的身份互相战斗;第二次见面,两人是在共同战斗的战场上。而第三次见面,两人已是生死两隔,唯有虚幻之音残存。
对于这个迄今为止都奇妙的毫无现实感的讣告,贝尔刚在心中意识到悲伤,就感觉到了强烈的剜心之痛。她的鼻子中涌上一股暖流。为什么,这个世界上充满了不如意的邂逅呢?这样的感慨带着热度涌上她的心头。
周围的人也似乎都各自怀着对死者的思念,静静地伫立在告死鸟的树荫之下。
代表着这些沉思的人,卡内尔=科林斯站在树前,吟唱般地念诵着悼词。
今宵,质询死亡之风闻之时再次到来
我们的同胞,又有一人长眠于这圣地
卡内尔一边咏唱,一边命令年幼的随从们一个接一个地手持木桶,往树上浇水撒灰。年轻的科林斯族人们高举着没有开刃的礼剑伫立在那里。伴随着卡内尔的指令,他们挥下了剑。剑尖划出一道苍白的光线,随后,代表着安息、敬畏、离别和祝福的印记在空中依次亮起,然后随着磷光散落。
我等在圣星之光下提出质询
在这片土地上傲然逝去的鸟花
以己之尸骸扎根开花之时…
我等提出质询
对那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亦或是无人知晓的
我们的生与死,
我等慎重发问。
米斯特露出挑战般的目光,凝视着金巴克的墓碑。她压抑着悲伤,似乎在向自己发出挑战:怎样才能真正继承死者的遗志?基尼斯瞥了一眼米斯特严肃的侧颜,无言地把手搭在米斯特紧握的拳头上。米斯特并没有看向那边,而是深深地叹了口气,闭上了眼睛。悲伤笼罩着她的脸,米斯特像是要发出哭喊一样面朝天空。就这样,米斯特脸上的阴影逐渐消失了。基尼斯用独臂怜爱地抚摸着米斯特的手,然后离开了。
我们将宝贵的战士供奉在这里
哀悼我们的同胞,
为了恭敬地传达那场战斗
现在,我们奉上这把剑
断绝久远的怨恨吧
因我也是,
在那场战斗中迎来胜利的同胞的后裔…
因我也是,
在那场战斗中迎来终结的同胞的后裔…
卡内尔的悼词在回声中隐隐约约地消失了,不久,他的随从默默地引导着聚集在那里的人们,让他们排起了队。领头的人把剑拔出来拿在了手里,没有剑的人则由随从把礼仪用的剑交给他们。侍从们从壶中舀来磷光闪闪的水,浇在所有人的剑上。其中有些人并没有将挥剑作为自己的天职,对于这些人,随从们则直接将闪烁着青白色光芒的水浇在了他们的手上。
领头的人在墓碑前挥起了剑。剑尖上流淌着磷光,而磷光化为吊唁的印记在空中亮了起来,光的粒子洒落在树叶上,消失了。然后,他行了一礼,从墓碑前离去。接下来的人也同样在空中向死者表达吊唁。
带了剑的人用自己的剑,没有带剑的人用礼仪用的剑,连礼仪的剑都用不了的人则用自己的手指——人们依次在空中描绘出了印记,表达对金巴克的吊唁。青白色的磷光如雾雨般倾泻而下。当贝尔挥舞着“咆哮剑”,以格外雄伟的姿态画出印记之时,开着黑色鸟花的树叶也仿佛被青光濡湿了。
然后,画上印记、向死者做出最后告别的人们再次伫立在墓碑周围,等待其他人完成仪式。
排在队伍最后的人是基尼斯。他的单臂泛着蓝光。看来,他不希望作为握剑之人站在金巴克的面前。
突然,贝尔发现基尼斯的样子有些奇怪。
他站在墓碑前,却并没有举起那只手的意思,只是默然地凝视着金巴克的树。
他的表情看起来是在平静地哀悼死亡,但眼神中却似乎夹杂着极度的黯淡和热切。贝尔不禁有些毛骨悚然。
「怎么了?」
卡内尔和蔼地站在基尼斯旁边,看着一动不动的基尼斯的脸,催促他画出印记。
「真是讽刺啊。对吧,御老?」
基尼斯突然低声说道。他没有看向卡内尔,只是盯着树碑说。
「为了自己的生存,为了消灭敌人,我们才烧毁了卡塔库姆的花园。难道说,只要在这里吊唁你,我的罪过就能得到赦免吗?难道这里也和城堡一样,连我的罪过都不肯予以承认吗?您已经在那里长成了树,开了花,而我却依然生活在炼狱般的现实中。太狡猾了。您把一切都甩给我,真是太狡猾了……」
不可思议的是,基尼斯的语调出奇的平静而通透,并没有让伫立在周围的人们感到奇怪和困惑。基尼斯明明打断了仪式,但卡内尔却似乎默许了他的行为。基尼斯依然没有理会卡内尔,而是肃然地对着墓碑说道。
「我本来只是个平庸的剧本家,但您却因我在卡塔库姆之时曾在您身边为由,让我去做本该由您这样的人该做的事,让我去做“质询今后的人民真正的存在方式是怎样的”这种可笑的事…」
他的语气简直就像是被墓碑里的金巴克下了命令一样。
这意味着,基尼斯以自己的意志继承了金巴克的遗志。而如今,他想把这一切告诉在场的所有人——
当贝尔凭着天生的直觉领悟到这一点时,基尼斯的语气突然变了。
「您说过,指挥者是负责点亮光芒的人。这是身为萤族的您特有的说法吧。而且,指挥者在照亮己方前进道路的同时,也必须照亮敌人的道路。您说过,这是最重要的事情。若是只暴露己方,让敌人隐藏在黑暗中,会使战斗远离“乐”之意志。同时,若是只照亮敌人的身姿,却将己方隐藏在黑暗中,同样会带来无法挽回的憎恶和杀害。因为,对隐藏在黑暗中的敌人的恐惧和不理解,不久就会变成憎恶,使斗争远离“乐”之意志。所以……指挥者要做的,就是要点亮光芒,根据“乐”的意志将一切都暴露出来,不分敌我地照亮战场。但是,卡塔库姆却把将一切都隐藏在黑暗之中视为平稳。」
对于最后这句话,卡内尔没有丝毫反应。他无比沉着地继续盯着基尼斯。
「卡塔库姆将万物笼罩在黑暗之中,恐怕是因为隐藏着某种秘密吧。」
这时,基尼斯第一次转向了卡内尔。
「一个叫提香的剑士在狂乱之后给卡塔库姆带来了惨剧。但是,仅仅如此吗?为什么提香会来到卡塔库姆?为什么神言会对卡塔库姆的战斗施以预定调和?那是因为这里有着什么违反神之法则的东西吧。如今,我可以确定的有两件事。第一件事是,城堡视卡塔库姆为眼中钉,因此卡塔库姆才对入口严加把守。第二件事是,这里的无数入口都几乎没有得到公开的理由有两点。其一是告死鸟之花,其二,则是你们这种否定了“正义”与“恶”之间的区别的存在方式。」
卡内尔没有做出任何回应,不过,他没有打断基尼斯,只是静静地将目光钉在了基尼斯的脸上。
「本来,所有人民的死,都会在城堡地下被称为“根之国”的地方得到供奉。我也是成为指挥者之后才知道这件事的。本来,人民是没有权利吊唁死者的。死者在死后会由“玉座之间”的青衣神官团用适当的措施埋葬,然后成为神之树的根部的一部分……根据我和金巴克殿下讨论的结果,这种行为,是否正是神在降下圣灰之时所需的祭祀行为呢?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么神就更加不会允许告死鸟之花的存在了。因为它剥夺了神对死亡的掌控,动摇了都市的秩序。但是……说到底,告死鸟之花到底是什么?这种无法传达话语,只是以死者为苗,寄宿着其人格之存在的鸟花,在这个国家的任何地方都不曾盛开。这种花到底是从哪里来的?为什么它只在这里绽放?金巴克殿下和我试着栽培了几次告死鸟之花。但是,只要不是在卡塔库姆的土地开花,它就不会传达死者的遗志,只能是普通而平凡的寄语之鸟。那么,理所当然般带来第一株告死鸟之花的人究竟是谁呢?而第一个表现出卡塔库姆这种不区分“正义”与“恶”,只有“外”的信条的人又是谁?」
「现在在这里挑明这件事,有什么意义吗?」
卡内尔第一次做出了回应。
在此之前,他只是一副默默等着基尼斯的话语结束的样子,如今他却几乎是打断了基尼斯,慢吞吞地问道。但这反过来意味着基尼斯的这句话道出了卡内尔等科林斯家族的核心。
就连只是在一旁看着他们的贝尔也明白了这一点。或者说,由于贝尔的敏锐,她意识到基尼斯的话语中一定有什么深刻含义,所以比任何人都认真地听着。
贝涅突然在贝尔身旁叹了口气。
「我明白你对他们的对话很感兴趣……因为眼睛看不见,所以我更能明白。」
就好像不愿意让贝尔对基尼斯和卡内尔的对话感兴趣一样,贝涅一脸困扰。
为什么——
贝尔还没来得及发问,基尼斯就再次开口了。
「我不是为了在这里寻求答案才发出这样的号召的,卡内尔=科林斯。」
「号召…?」
「是的。与其说我是在询问,不如说我是在向在场的所有人发出号召。卡塔库姆是一个充满希望的地方,是唯一一个能展现未来人民崭新的存在方式的地方。在那场战役中与我并肩作战的旅行中的长耳族曾告诉我这样一个词语,意思是世界的变动。Paradise·Shift。卡塔库姆才是掌管“剑之国”的Paradise·Shift的地方。为了守护它,让它成为展现新秩序之形态的基石,我想赌上我作为剧本家、以及作为指挥者的生命。若非如此,我无法原谅自己的罪过。而且,除了赎罪,我更想把它当作是我生的希望。」
「所以,你当众挑明秘密,是要我们抛弃卡塔库姆的平稳,让斗争的光芒照下吗……?」
「如果不这样做的话,一切都只会被葬送在黑暗之中。在谁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在都市的人民所不知道的地方,神总有一天会毁灭卡塔库姆。最清楚这一点的应该是你们。我们所不知道的你们的秘密,应该就是这些了。你们甘愿让这些秘密在黑暗中毫无意义地消亡吗?这里的人们也甘愿如此吗?无论是“正义”还是“恶”都不能去吊唁的死亡——仅仅被当作神之树的祭品的死亡,你们难道甘愿让这样的死亡成为自己的终结吗?更何况,神之树已经开始逐渐不再拥有我们死亡的“理由”了。其证据就是,大部分人民都无法直接听到神的声音了。这就是Paradise·Shift。」
基尼斯的语言平淡而通透,若称之为号召,实在是过于温和了。但实际上,他的话语激烈地敲打着在场每个人的耳朵,在听者的心中掀起了实实在在的波澜。
简直就像那个吟游诗人在“搁浅”酒馆中唱的歌一样,贝尔想道。那个女人的歌什么都不会产生,却能直接影响听者的心。
「卡内尔=科林斯,我…」
卡内尔举起手,打断了基尼斯。
「你寄托于卡塔库姆的心意,可以说是我们的骄傲,请允许我领受。你所说的号召,需要一定的时间来做出回应。单凭我一人是无法做到的。」
「那么…」
「我将向构成卡塔库姆核心的四个不动宫发出呼吁。你现在所在的金牛宫——也就是我,已经知晓了。还有,你曾经战斗过的狮子宫,现在由年轻的桑迪=科林斯代替已故的汤姆=科林斯担任祭司长。另外,还有两个不动宫天蝎宫和宝瓶宫。待到所有不动宫的科林斯之长聚集在一起,听了你的号召以及具体的对策之后,我们才会正式开始商议。」
「那么,你答应要把剩下的科林斯们都召集起来了吗?」
卡内尔突然摇了摇头。
「我有一个条件。」
说着,他把手伸向一个随从。那个随从递过来一把长柄的剑。卡内尔拿起剑柄,把剑鞘留在随从手中,将剑拔了出来。
「那是…」
贝尔惊讶地低声说,
「怎么了?」
对着眼睛看不见的贝涅,贝尔低声说道,
「那把剑和加普的王国之剑一模一样。现在我才意识到。这么说来,汤姆=科林斯的剑也有那种感觉……」
基尼斯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一脸紧张地盯着卡内尔的剑,表情既像是吃了一惊,又像是预料之中的东西终于出现了。
——ECNES。
这样的刻印,映照在美丽的淡红宝玉剑身之上。
「这是金牛宫的宝剑——剑上的刻印,表现出了对生与死双方的感应。」
「难道…」
卡内尔用温和的笑容打断了基尼斯的话。就好像刚刚才得到了将之说出口的权力一样,他向基尼斯露出了挑战般的笑容。
卡内尔说道,
「在之前的狮子宫之战中,你们离开后,“正义”的剑士们再次发起进攻,从汤姆=科林斯手中夺去了象征着狮子宫的宝剑。请你将它找回来,并归还到我们手中……若你能达成这个条件,我将会尽全力为你发出号召。」
卡内尔把手中的剑指向另一个随从,让他往剑尖上浇上磷水。
然后,他在空中画出了一个苍白的光之印记。
——TIXE
这样的印记,浮现在基尼斯的头顶上。
「这就是狮子宫代代相传的印记,也是卡塔库姆和王国的城堡对立的理由。心怀希望的年轻指挥者基尼斯啊,请你拿到这把刻有意味着逃脱之刻印的宝剑吧。然后,你将作为首位为卡塔库姆展现了前所未有的命运之歧路的人,得到我们的迎接。」
基尼斯肉眼可见地不再紧张。
「嗯,卡内尔=科林斯。我一定…一定会…」
接着,他以泫然若泣的表情回望金巴克的墓碑,第一次描绘出吊唁的印记。
那正是向师者告别之人的姿态。
夜幕降临,圣星的光辉与星光一起照在大地之上。
咻。“咆哮剑划破了天空。与此同时,一个水角族的男人以挑战者的表情挥舞起了剑斧。
声音嘹亮。在周围观看的其他剑士们发出了惊呼。而最吃惊的人,正是与贝尔以剑相交的男人。原来自己也能演奏出这种音色的剑乐吗?他带着欣喜与兴奋的表情,再次和贝尔互相挥剑。这是纯粹的对抗,既没有败北的怨恨,也没有“正义”与“恶”的区别,只是充满“乐”之意志的剑击的对答。
吊唁完金巴克后,一行人回到下位西的城区,一起来到了“阿玛莱特”酒馆。酒馆中已经理所当然地摆好了宴席。
众人一起吃着饭,聊着天。基尼斯不知何时和米斯特一起消失了,而贝涅竟然和“恶”的女性们愉快地坐在了一起。贝尔则走出了“阿玛莱特”酒馆,与剑士们进行约定好的比试。比试的地点直接定在了“阿玛莱特”外面的大街。
老板哈吉斯也加入了参观的行列。大街上,以贝尔和她对面的剑士为中心,一片人山人海。和第一次来到这条街上的时候不同,贝尔如今把刻有珍奇之人的决斗许可证牢牢拴在了剑柄上。这场比试十分尽兴,在贝尔的对面,只要有一个人收起剑,下一个挑战者就会出现。贝尔与所有的人都交了手。
「何等惊人的体力,她是不知道什么是累吗?」
哈吉斯抱着胳膊,惊讶地呢喃着。而贝尔则满脸喜色地和“恶”之剑士们互相挥剑。
「不,跟力气没有关系,几乎都是对剑的感应。她一定是从早到晚都在陪伴着那把剑吧。」
克劳德悠哉地说道。
和贝尔结束了比试的人将浸了羊水的布缠在剑上。对钢之树而言,羊水中含有各种各样养分,剑将这些养分吸收溶解,从而治愈了钢的疲劳。同时,越是激烈的战斗就越是容易化为剑的记忆。晚上将剑泡在羊水中,第二天早上再擦去污垢,研磨钢之肌肤——这样的措施能让剑本身得到成长。
如此反复数百次、数千次,剑就会迅速地成长,与握剑之人之间的感应也会不断提高。
一般的剑作家是不会照顾剑士到这种程度的。也就是刚成为剑作家的克劳德对自己锻造的剑灌注了思念,才会这么做吧。
克劳德一边细致地干着这样的工作,一边既佩服又开心地听着自己锻造的剑被自己以外的人挥舞、与贝尔的“咆哮剑”相击的声音。
有人竖起耳朵,远远地听着比试的声音。
那是在“阿玛莱特”二楼的一个房间里。贝尔和贝涅今晚要住在这层的某个房间里。而基尼斯和米斯特则住在转角的房间,正好位于大路的后方。然而,即使离得这么远,
「好棒的声音…真让人羡慕,我都想拿着剑出去了。」
米斯特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恳切。
「想去的话,就去吧。」
基尼斯低声说道,
米斯特柔软地扭动裸体,把脸贴在基尼斯的头上,轻轻吻了一下还很年轻的卷角。
「我再忍耐一会儿吧。至少等到…一切都平静下来为止。」
基尼斯躺在床上,将左臂贴在米斯特的肩膀上,像是在回应她的动作一样。
他的左臂肘部以下被完全切断了。基尼斯的眼睛自然而然地眯了起来。
「在这种时候,我才会觉得失去了它非常可惜。」
「什么…」
「手臂。能抱你的手臂。」
米斯特扑哧一笑。
「也就是说,你剩下的手臂,除了握剑不能干别的喽。」
基尼斯闭上了眼睛。对于米斯特的话,他既不肯定也不否定。他只是轻轻挥了挥右手握着的剑。
咻。虽然基尼斯并没有刻意挥舞,剑却发出了尖锐的划破天空的声音。与此同时,放在房间一角的米斯特的剑发出了类似低吼的声音,带上了轻微的震动。
基尼斯睁开了眼睛,目光中带着感叹。他凝视着天空,眼眸没有任何要映出的对象。
——ERALF。
那是刻有这样的刻印的指挥剑。
「这把剑很厉害哦。这是一把能直接把意志传达给剑士们的剑。只要握着它,我就觉得自己能带领任何一支乐队。有时,我也在想,握着这把剑的人是我,真的好吗?」
「没关系的,我也曾犹豫过。但是,这是金巴克大人的遗志。」
基尼斯轻轻握着剑柄,将拇指划向剑腹。剑腹上刻着的意为明灯的刻印,象征着一切的教诲,给基尼斯的手指带来了清晰的触感。指挥者是点灯者。不仅为己方,也不仅为敌人。指挥者最大的职责就是把战争引向光明。
「其实……如果你变成“恶”的话…到了那个时候,我就想把金巴克大人的剑交给你。但是,在我没有注意到的地方,你好像想要去什么地方……所以我决定现在就把它给你。虽然很不甘心就是了。我也想过要不要干脆把它扔掉。」
「米斯特,我…」
「真讨厌啊。」
米斯特笑了。
「众人的信赖,一直以来的希望,以及率领一族前进的骄傲,我好想全都舍弃掉。我真想变成一个人——然后去往什么地方…就像那个贝尔一样。那样的话……我就不会在勇气与胆怯之间迷茫了。」
虽然笑着,米斯特的眼角却噙起泪水,皱起眉头。
「你们一族之所以会聘请异种族的金巴克大人担任首领,是因为……」
「我们彼此都无法再忍受失去。在某场战争中,我们失去了作为首领的父母,同时,金巴克大人也失去了能率领的家族。偶然相遇的我们,相依相偎地相互扶持到了现在……不过,这一切也都已经结束了。」
米斯特深深叹了口气。她缠在基尼斯脖子上的手臂轻轻用力。然后,她低声说,
「家族游戏已经结束了。虽然我一直在逃避失去……但是,现在的我已经不能再那么做了。我要完成身为一族之长的任务,率领剑士们,养活他们的家人。」
「米斯特,你不是一个人……」
「是吗?嘛,总有一天会变成你说的那样吧。我打算结婚,打算和同一种族的男人结婚。我已经这么想很久了。」
「米斯特——」
「你打算怎么办?该不会要说想和我永远在一起吧?」
「嗯……我想拜托你和我一起战斗。」
「笨蛋。」
米斯特悲伤地笑了。
「你真的是个笨蛋。我考虑的战斗,是为了种群的安全和发展。我所寻求的东西,和你所寻求的完全不一样。离群的弓瞳族——你就不会怀念自己的种群吗?明明哈吉斯他们来到都市之后,也像那样组成了群体。」
「不。我从不后悔抛弃自己的群体来到都市。而与贝尔他们的相遇,让我更加坚定了这个想法。在接受了金巴克大人的教诲之后——我找到了,找到了能凭我自己一人出人头地的地方。为此——」
「我可不会等你。」
「有胜算。」
「我怎么可能一直等你一个人…」
「城中的剑士们,很多都对自己的死抱有疑问。另外,在上级的农乐者和建乐者中,其实也有很多人希望能在卡塔库姆得到吊唁。赞同者远比我预想的要多。最重要的是……」
「笨蛋。」
虽然嘴上不饶人,米斯特却把脸埋在基尼斯的胸前。仿佛这就是两人的最后一次见面一般。基尼斯用握着剑的右臂轻轻地抱住了她。
「Paradise·Shift。」
基尼斯的手臂加强了力量。
「旅途中的长耳族,在一个不可思议的酒馆里告诉了我这个意味着世界之变动的词。在过去,人们认为不同的种族之间是不能生下孩子的。因为那违反了神之法则,是不可能发生的。但是现在,它却被当成了理所当然的事情。当然,除了城中主族那样重视血统的人以外呢。另外,旅行者和饥饿同盟也是世界变动的表现。而最让我惊讶的是魔法的诞生。」
米斯特在基尼斯的怀中发出叹息。
「…你就不在乎我的想法吗?」
她无奈地嘟囔着,脸上浮现出谈不上悲伤的微笑。
基尼斯连这句话都没听进耳中就继续说道,
「你听好了,仔细想想,魔法这个词,就是魔的法则。与神之法则对立的力量的理由,就是魔法。在过去,所有的人民都能听到神的声音。人民只要抱有希望,就能得到神的力量。不像现在,还要特意去学习魔法,才能生火、点灯、种植农作物、建造建筑物。但渐渐地,只有特定种族的人才能听到神的声音,神的力量也渐行渐远。于是,作为神之力的替代,魔法逐渐形成了。据说魔法刚开始出现的时候,使用魔法的人会受到严厉的惩罚。这在当今的时代是无法想象的。说起来,时代这个词本身,在那个长耳族告诉我Paradise Shift之前,我都是不知道的。」
「然后,你打算为这个叫时代的东西殉身,并且把我们都卷进来吗。」
「米斯特,我们都生在同一个时代。就像河流中的水媒花群一样。」
「哼哼…明明只是游在今日却竭尽全力的鱼吗。但是,那对我来说是非常重要的事情哦。我不想依靠这种不知是否会发生的事情活下去。很遗憾,在我看来,那种Paradise·Shift根本不可能发生。」
「不是的,那并不是想发生就能发生的。我们都生活在一个巨大的世界的框架中,并且这个框架在不断变化……」
「我说。」
米斯特打断了基尼斯。她的声音突然失去了刚强,抽泣起来。基尼斯一下子闭上了嘴。他很抱歉地抚摸着米斯特的后背。
米斯特轻轻说道,
「你真的不想成为“恶”吗?」
「…你也不想成为“正义”吧。」
「因为你并不是真心希望我那样做的啊。」
她的声音在哭泣。
「我…听好了,米斯特。我要创造一种既无“恶”也无“正义”,只有“外”的存在方式。为此我要…」
「神是不会允许的这种事的。你会被很多剑士攻击的……你是要我和我的家族一起反抗神吗?要我们以那样的方式在这个国家生存下去吗?」
「卡塔库姆中有着这样的希望。虽然卡塔库姆现在被封印于黑暗中,好不容易才保持着平稳,但只要赶上Paradise·Shift,我们就一定会赢。我有这个信心。」
「你……难道打算当这个国家的王吗?」
「怎么可能?我只是在追寻这个国家的未来,以及我自己的存在方式而已。还有,为了能和你……」
「什么嘛。」
「为了能和你真正地结合,而寻找着归宿……」
「笨蛋。」
米斯特一个劲儿地重复着这句已经说过无数次的词语。
「你真是个,笨蛋。一开始就这么说不就行了吗?有必要找那么多借口吗?我真搞不懂你。」
基尼斯的脸上浮现出苦笑。
「我可不会等你哦。我没有专一到,也没有自由到可以等你一个人。」
随着米斯特的一甩,基尼斯任由米斯特离开了自己的身体。
两人终于看到了彼此的脸。米斯特含着泪水的脸上,浮现出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
「把我,还有我的家族都卷进你的剧本里吧。如果你真能做到的话,长脚族的米斯特是不会拒绝的。」
米斯特瞪着基尼斯。她的眼神因悲伤而摇摆不定,突然,她又害羞地皱起眉头,咬住嘴唇,仿佛要压下心中涌上的感情。她的表情非常丰富,最后终于喜极而泣。
「如果要死在战场上,我想死在你的剧本里。」
「嗯。」
两人彼此把额头凑在一起。
「消失了。」
「嗯。」
「金巴克大人,终于在我的心中消失了。直到现在才…」
说着,米斯特把手放在自己胸前。
「就好像,有什么东西扎了进去一样。」
泪水扑簌簌地落在她的手上。
基尼斯靠了过去。他用那只手臂再次抱住了米斯特的裸体——用单臂全力抱住了抽泣的米斯特。
「你不是一个人。」
淡淡的圣星之光笼罩在两人身上。
「啊,满足了。」
拿着“咆哮剑”的贝尔扑通一声坐在长椅上,汗流浃背。
「真是的,你也太厉害了吧。我的耳朵也享受到了。你的技术又提升了。」
说着,贝涅递来一条湿毛巾。贝尔一边接过毛巾,一边注视着在大街上继续着比试的剑士们的身影。
「女人们呢?」
她的眼睛依然看着剑士们,问道。
「我和她们说我马上就回来。我想稍微和你说几句话。我也实在是厌倦那些性感的话题了。」
「哼。我是知道你意外的很好色了。」
「哎呀呀,让你失望了。我只是在单纯地在追求心灵上的接触而已。」
贝涅漫不经心地说道,贝尔笑着点了点头。
「那么,你要说的是基尼斯的事情吗?」
「你还是那么敏锐啊。」
「嘁,明明他什么都没跟我说过。不过,贝涅你是全都知道的吧?」
「嗯,大体上吧。不过那位军师的话最好只信一半。」
「你是怎么想的?」
「什么意思?」
「你不是不想让我听到那些话吗?」
「……真是让人吃不消。你的敏锐有时都让我感到害怕。没错。」
「是因为我要出去旅行吗?所以……你才没说吗?」
「是啊,贝尔。」
贝涅的反应非常温柔。
「我…作为一个想要踏上旅途的人,总是在虚张声势,但那不意味着我想要孤独。我只是,不知不觉间就变成了那样…当然,我也有不好的地方…」
「我知道,因为你很温柔。」
「……喂喂,你该不会是在追求我吧?」
贝涅只是笑着耸了耸肩,也许是闭着眼睛的缘故吧,他的表情微妙地有些无法捉摸。贝尔苦笑道。
「最好不是。」
「是吗?嘛,不管怎么说,我不想把你卷进来。这是真心的。」
「但是,我还没能踏上旅途。从现在开始,直到最后踏上旅途之前,我还需要拿到某种为了踏上旅行而必需的重要之物。而且我感觉,基尼斯和你要做的事……一定能告诉我那是什么。比如——对,比如月之事什么的。」
「月之事?」
「那是刻在通往旅行的“钥匙”上的刻印。意思就像字面意思一样——月瞳族的眼睛,月齿族的牙齿,时计石的颜色,意味着在不断的变化中回归…虽然对我来说还很难,但我总觉得它和我现在在这里这件事,以及我即将踏上的旅途有关。从基尼斯的话中,我感受到了同样的感觉。」
「你…」
贝涅罕见地露出犹豫的表情。
贝尔默默地盯着对方,然后轻轻地拍了拍他的手,催促他继续。
「那个…我还以为你是想报恩呢。」
「报恩…?」
贝尔一边反问,一边摇了摇头。虽然知道对方看不到自己的动作,但她并不想因此就省略对话中的动作。
「大概,也有这个原因吧。特别是对你。但是,更重要的是……我想,这是我对这个国家,对我出生成长的地方的一种思念。也可以说是乡愁吧。」
「乡愁?」
「基尼斯也好,贝涅也好,都喜欢这个国家吧?国家这种东西,就是自己出生、生活的地方吧。」
贝涅略显惊讶,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嘛,我也不知道其他的国家呢。」
「那肯定不是能拿来比较的东西吧。我是这么想的哦。国家什么的都无所谓,我只是想要更多地在这里生活而已。我觉得我在这里应该还有能做的事情。我现在所在的地方,就是这里。看来我也被这个国家影响了。不能因为憎恨就把这一切摧毁啊。但在听了基尼斯的话后,我甚至想,如果是这样的话,是不是把那棵神之树砍了也没关系呢…?」
「哎呀呀,这话可真是危险。」
贝涅故意做出打了个寒战的样子,然后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
「你可别说这种话了。那个军师大人已经够让我提心吊胆的了。」
「对不起啦,不过我觉得就算那样做也没什么关系。因为我的剑能斩什么、不能斩什么,在实际斩下去之前,我都是不知道的。只要是为了我的同伴,就算让我直接去向神之树质询我的诅咒也没问题。」
「我们并不想毁灭那个城堡。」
贝涅强调道。
「我知道。不过,我只是觉得这种程度的事情,就算做了也没关系。即使因此让我的诅咒变得更重也没关系。那么,贝涅,具体来说,你们是要做什么呢?」
「按军师大人的想法,不久后,我们就会向王请愿卡塔库姆的中立。反正结果是显而易见的。城里的传承者是不会允许这种事情的。不过,那位军师似乎以此为契机,考虑了很多事情。」
「嗯。那个请愿,把我也加进去吧。」
「贝尔……」
「由我直接去和加普说,不是会更方便吗?」
「话是这么说……不过,我不太愿意把你牵扯进来……基尼斯倒是应该会很高兴吧。」
「Paradise·Shift…」
贝尔轻声吟唱着这个词语。
「我也对它很感兴趣。我的直觉告诉我,它和我自己有很大的关系。总有一天,这个国家全体将要迎接月之事的到来吗——是这种兴趣。对不起,贝涅,还有,谢谢。」
贝尔突然起身,吻了吻坐在一旁的贝涅的脸颊——就像她对“咆哮剑”做的那样,也像她曾几何时对阿德尼斯做的那样,注入了感谢和友爱。
贝涅露出一脸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表情,猛地向后一仰,差点跌倒在地。
「那么,我再去来一轮比试吧。」
当贝涅惊慌失措地站起身时,贝尔已经说完话跑下了露台。
贝涅的嘴角浮现出苦笑。
「哎呀呀……我真是被折腾得团团转啊。」
剑士们立刻向着贝尔迎了上来,听着贝尔挥剑的声音,贝涅缓缓地站了起来。他正要回店里,却突然停下脚步。
「Paradise·Shift吗?说出这个危险词语的人却没有出现……吗?」
他回头望向大街,喃喃道。
金巴克的死讯,应该也传到了凯蒂=“贤者”那里。然而他今天却没有出现在这里。或许他已经踏上旅途了。在路上,贝尔说,如果不是这样的话,他一定会来的。
「谜一般的旅行中的长耳族…真是不可思议的缘分。至少,我想再一次向你的智慧询问我们所选择的道路的结局啊。」
贝涅像是要让风带走自己的话一样。然后,他露出了为等待自己的女性们准备的笑容,走进了店里。
****
11
****
夜空在圣星的照耀下充满了淡蓝的光辉。树木笼罩在一片黑暗之中,微弱的亮光如雨滴一般落在树木的枝叶之上。
水声潺潺。泛着蓝色光芒的河水的气息融入了微风之中。
「哎呀呀,看来是迟到了。」
“啪”的一声,盖上怀表的声音紧随在话语之后。
与此同时,白色的长耳朵竖了起来,大大地向后摆去。几乎没有任何动作,男人从一个地点突然消失,又出现在另一个地点。
咻。随着一声尖锐的声响,剑刃挥过了男人一瞬之前位于的空间。那把剑带着要把空气烧焦的势头,向他不断发起刺突。剑尖已经来到了很危险的地方。
「嗯…」
就在凯蒂=“贤者”的眼前,火花四散。
围绕在他身上的演算有一部分化作光屑飘浮在空中。在总算躲过剑尖的凯蒂身后,破裂的演算化为了零落的光之粒子,拖起了尾巴。
「竟然…打碎了我的式…」
凯蒂那红色的眼瞳凝视着黑暗。
他那仿佛要将对方的一切尽数揭穿并吸入其中的深渊般的眼眸,清晰地映出了站在黑暗中的人的身影。
「怎么说呢…那位仁兄也真是派了一只不得了的狼过来啊。」
他无奈地说道,脸上失去了往日的泰然从容。
「而且,还得到了夸张的獠牙……」
他瞄了一眼对方的剑,额头上冒出了汗珠。
「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阿德尼斯?」
回应凯蒂的呼唤,对方从黑暗中现身了。
红色的头巾在圣星的照耀下,仿佛被鲜血浸湿一般。阿德尼斯全身都暴露在圣星之光下,脸上充满了冰冷的杀意,他用冰冷而清澈的眼睛看着凯蒂。
他的眼睛里充满了悲切的光芒。然后,他无言地将剑尖指向了凯蒂。
他的手上戴着硬质的皮手套。
「你把剑刃指向我的理由是什么?」
听到凯蒂这玩笑一般的问题,
「用你的身体,去问这把剑吧。」
阿德尼斯淡淡地回答。他的语气中带着一种莫名的讽刺。
凯蒂故意叹了口气,那红色的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阿德尼斯。
「在我们“硬币之国”,你这样的人被称之为修罗。」
「哦…?」
阿德尼斯扬起嘴角,将嘴唇吊成微笑的形状。
「不可思议——听上去不错。」
他一边回答,一边慢慢地靠近凯蒂。
「修罗,指的是想要在战斗中寻得自己的全部理由的人。在这个国家中,类似的称呼,是狂剑士…抑或是,“魔”。但是,你已然知晓自己的悲哀。所以,我还是称呼你为修罗吧,虽然悲哀,但这是对伟大战士的称呼。」
凯蒂亲善的口气和动作中已经失去了往日的从容。但是,仿佛要把对方的杀意当作耳边风一般,他在说话间甚至露出了诙谐的笑容。
而仿佛想要将凯蒂的这一切当场斩断一般,阿德尼斯猛然挥剑蹴地。
与此同时,凯蒂迅速展开演算。无数像磷光一般的东西散发出火焰。
凄厉的剑击声响彻在夜晚的河边。
火焰之环环绕在凯蒂身边,挡住了阿德尼斯的剑击。
「呶…」
「有质量的火焰……会越来越重。」
话音未落,凯蒂便精妙地挥动双手的手指。手指的动作本身就是印记,凯蒂描绘出眼花缭乱的演算。
火焰转眼间变得更加炽烈,与阿德尼斯的剑咬在一起,迸射出火花,震颤着。伴随着一股灼热,巨大的重量压在了阿德尼斯的剑上。阿德尼斯撑剑的手臂被推了回来,膝盖渐渐瘫软。
而且,不知是什么原理,火焰缠绕在他的剑身上,让他连拔都拔不出来。阿德尼斯的发尖一点点被烧焦,火焰慢慢向阿德尼斯烧去。
在这个彼此的相貌都映在了对方的眼中的距离,阿德尼斯的脸上露出了痴笑。
他迅速改变握剑的手法,发起反击。
「哦哦…」
凯蒂发出了感叹。
——NOWHERE。
一个可怕的刻印出现在凯蒂眼前。
剑在颤抖。在哭泣。剑上充满了可怕的感应。转眼间,阿德尼斯的手套已经腐烂殆尽。
化作破布的手套碎片飘落在地,落在了焦热的火焰之上。一只堪称妖艳的白皙的手露了出来。与此同时,剑那钢铁的身躯不断蠕动,形状不断扭曲,逐渐浮现出无数铁锈的颜色。
剑刃在吞噬演算——只能这么形容。缠住剑的火焰转眼间充满了绿色和紫色的斑点,并喷发出一股惊人的腐臭味道。
凯蒂一下子睁大了眼睛。他红色的眼瞳中一个接一个地映出了将符号分解的因子之群。接着,演算以阿德尼斯的剑为中心融化崩坏。伴随着焦灼,演算的碎屑在空中烟消云散。
凯蒂拼命地修复着演算。在明白这样做是徒劳之后,他立刻改变了操作。凯蒂继续用右手展开火焰,
「呶!」
他用左手飞快地描绘出另一个演算,然后对准火焰一下子放了出去。
爆炸了。猛烈的水蒸气在阿德尼斯与凯蒂之间爆发,白色的浓雾遮住了凯蒂的身影。
阿德尼斯剑上的火焰骤然消失。同时,一股猛烈的寒气袭来,一瞬间凝聚成了连汗水都能冻住的压缩空气。
「雕虫小技!」
阿德尼斯一举斩断了空气。扩散开来的冷气马上在各个地方都进一步凝聚起来。
「无形的结晶……」
追逐着凯蒂的声音,阿德尼斯在浓雾中挥起了剑。
当啷,剑刃发出干巴巴的声音,被弹开了。
「你能斩断它吗?」
浓雾散去,从声音的反方向,出现了准备离开的凯蒂的身影。
阿德尼斯转身连续发出剑击。但是,就好像被一堵看不见的墙挡住了一般,他的剑每一次都在即将触及凯蒂的时候被弹了回来。
阿德尼斯发觉,某种目不可见的东西包围在了自己的四周。自己简直就像是被扔进了透明的玻璃盒子里一样。阿德尼斯感到一阵呼吸困难,同时感受到了一种强烈的压迫感。那堵看不见的墙也慢慢地朝着阿德尼斯凸了过来。
「嘁!」
供他挥剑的空间变得非常狭窄。阿德尼斯的四面都是看不见的墙壁,仿佛要将他整个压扁。
——NNNOOOWWWHHH……!
阿德尼斯的剑发出了强烈的叹息声。
剑刃嘎吱嘎吱地延伸着,剑尖如露出了獠牙一般,尖端逐渐破碎,泛起倒刺。阿德尼斯执拗地冲着墙壁挥剑。在向同一个地方接连不断地发出突刺之后,那里微微发出了龟裂的声音。
阿德尼斯再次用剑刺去。
空气破碎了。
伴随着一股类似硫磺味的腐臭,空气的结晶被一点点打碎了。阿德尼斯将剑伸向那个方向。
但是,剑被空气之墙夹住,停了下来,吱吱作响。
「不会让你逃的!」
凯蒂叫道。他以可怕的表情在手上反复操纵着印记,展开演算,使空气向着内侧结晶化。嘎吱一声,阿德尼斯的剑被压弯,尖端部分也碎裂了。
咕…
阿德尼斯面庞扭曲。剑的痛楚化为感应,直接传到了他的身上。
被打碎的剑尖落在墙壁外面。阿德尼斯一边痛苦地皱起眉头,一边扬起嘴唇。他叫喊着,双手握紧剑柄,同时释放出所有的感应。
「什么…!」
凯蒂惊叫道。
地面上,被打碎的剑尖笔直地飞向空中,向着凯蒂刺去。
没有躲避的时间。咚。伴随着沉重而潮湿的声音,剑的碎片贯穿了凯蒂的右手背。
破碎的演算变成光之颗粒四散。从压迫中逃出的阿德尼斯长舒了一口气。
剑刃的碎片眼看着呈现出腐败的色彩,凯蒂急忙将其拔了出来。芝草上滴上了鲜血。凯蒂盯着阿德尼斯,脸上满是汗水。
「你还有什么把戏?」
阿德尼斯也以凄惨的表情瞪着凯蒂。
「敬请欣赏吧。」
即使到了这个地步,凯蒂的语气也不失亲和。
刹那间,凯蒂的身体被风卷了起来。
阿德尼斯追了上去。而破碎的剑尖竟然径自飞向了阿德尼斯。
「什么!?」
但是,这次的剑尖的势头远比不上阿德尼斯依靠感应而放出的剑尖的气势。阿德尼斯用一只手的指间迅速将剑尖摘了下来。但是,自己的剑怎么会飞出去呢?阿德尼斯仔细一看,剑尖上浮现出赤色的演算。是凯蒂的血。在阿德尼斯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咔嚓,等号发出了声音,鲜血的演算完成了。
阿德尼斯急忙将其扔掉,同时跳向了相反的方向。他的目光追着凯蒂,而凯蒂乘着风,向后跳出了一段难以置信的距离。被阿德尼斯扔出的剑的碎片发出了猛烈的白光。
「无影之光…」
阿德尼斯听到凯蒂在空中低语。
「还有,无声之风。」
凯蒂落地了。
但是,他落在哪里了?
阿德尼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四周洒满了雪白的光芒。所谓的颜色失去了存在的意义,连影子都消失不见了。剩下的,只有鲜明的轮廓。而且,阿德尼斯确实听到了凯蒂的低语,却不知道那是从哪里传来的。
阿德尼斯完全失去了距离感。他现在明明看到了凯蒂,却不知道自己离他有多远。就算向他跑去,阿德尼斯也无法判断到底跑了多远。他就好像是一下子被扔进了平面的世界一样。
「咕…!」
阿德尼斯闭上眼睛站住了。
蓦然间,他的脚上传来了水的感觉,一直没到膝盖附近。不知不觉间,阿德尼斯好像跳进了河里。
「你盯上的是我手中的试炼者之灰,对吧…?」
他隐约听到了凯蒂的诙谐声音,但是判断不出方向。
「但是,很遗憾。成为修罗之人,注定要得到悲惨的业孽报应。现在,就由我来亲手为你降下那个报应吧。」
阿德尼斯猛地睁开紧闭的眼睛。他保持着将剑刺出的姿势,把耳朵贴在剑上。
仿佛其中孕育着恐怖的深渊一般,呈现腐败色相的剑肌的一部分被染成了漆黑的颜色。阿德尼斯右手紧握剑柄,左手扶着剑身,然后慢慢转过了身子。他将目光紧紧贴在剑身的黑暗之上,耳朵紧紧地贴在剑上。
阿德尼斯的剑刃继续伸长,剑尖碰到了水流。他听到了水声。剑将距离感确切地传达给了他。而在剑的黑暗之中,映出了那踏在水中之人的身影。
凯蒂竟然依靠这个演算伫立在流水之上。就如河水映出了圣星的姿态一样,演算浮现出防御的光辉,支撑着凯蒂的身体不被水冲走。
凯蒂伸出了手。
他挥动被鲜血染红的右手,展开复杂的演算,然后喘着粗气将其释放。
「无限密度的光辉!」
他喊道。顿时,水声轰鸣。然而,河面上却完全没有波纹,变得光滑如镜。
而在这明明很是平静的水面之上,一道闪过的光芒迅速卷起了旋涡。阿德尼斯的身体被撕裂般地拉向旋涡的中心。
「切…」
他把剑插进河底,支撑着身体。但是河底的泥土却立刻翻飞,剑也脱落了出来。
这真是一副不可思议的景象。
虽然看不到被什么东西拖曳的样子,但是,阿德尼斯的身体确实随着在水面上流动的光一起,被吞噬进了漩涡的中心。
突然,阿德尼斯反应过来:自己膝盖以下已经没有了知觉。自己本应位于充满光芒的水面之下的身体仿佛被切割到了另一个次元,但水面上的身体还是立在水面之上,让他就算想把腿拔出来也做不到。就这样,阿德尼斯几乎是在水面上平移。他朝向旋涡的中心画出一道弧线,被扯了过去。
随着阿德尼斯的身体渐渐沉入光芒之中,旋涡的中心漂起球状的光团。
「呶啊!」
想拔也拔不出来的剑被阿德尼斯硬是扯了出来。剑自己扭动着剑身,一举展现出其腐锈殆尽的弦之束的本性,扑哧一声被扯断了。
拔出来了。阿德尼斯面色苍白,紧咬牙关。剑的疼痛让他浑身颤抖,他望向附着于剑身之上的黑暗,然后发现了凯蒂的身影。
他的目光紧盯着剑,摆好了架势。
阿德尼斯一只手反握剑柄,另一只手撑在剑身上。他就以这掷出长枪一般的姿势,将巨大的感应肉眼可见地注入剑中。
锈迹斑斑的弦发出凄厉的咆哮,再次融合为一体,化作锋利无比的剑尖。
「什么…」
凯蒂叫道。
瞬间,阿德尼斯把剑扔了出去。剑以可怕的气势直线飞向凯蒂。
凯蒂的身体瞬间被无数的演算包围,但所有的演算都在一瞬之间被破坏了。所有的演算都碎成了碎片,化为光屑散落一地。剑刃贯穿了凯蒂的胸口。
鲜血从他紧咬的嘴角瞬间滴落。将凯蒂的身体贯穿的剑,以自己的意志挖开了伤口,粉碎了肋骨,斩裂了脏腑。
凯蒂吐着血沫,盯着光之球体,看着在那里几乎被吞噬的阿德尼斯。
突然,世界恢复了色彩。有了阴影,也有了距离感。凯蒂脚边的演算开始摇摇欲坠、崩坏,原本静止不动的水面渐渐泛起波纹。
凯蒂瞪大的赤色瞳孔,直面着阿德尼斯那双充满杀意的碧色眼眸。
「还没完…」
他从怀中取出沾满了自己鲜血的怀表。
但是,怀表的盖子却打不开。凯蒂在手上用尽了最后的力量,但是,怀表就像是以自己的意志关闭了一样,紧紧拒绝着他的手指。
「该死…」
伴随着悔恨交加的声音,凯蒂的身体一下子倾倒。
同时,剑使凯蒂的身体和他身上的红色背心一起腐烂,左胸以下的纤维咕嘟咕嘟地裂开,轻飘飘地落在水面上。此时,水面已经恢复成了原来的样子。
啪的一声,演算在空中四散,扬起光屑和水花。凯蒂落入了河中。
一瞬间之后,想要吞噬阿德尼斯的光之球体消失了。
阿德尼斯的身体突然恢复了自由,他跌跌撞撞地被水流吞没。
他拼命地游着。不久后,再次浮出水面的,只有他一人。
等眼睛再次适应黑暗后,阿德尼斯慢慢爬上了岸边。他呼吸急促,颤抖着湿漉漉的身体,水滴不断滴落。
「回来吧,“锈爪”…我的剑啊…」
他伸出双臂,仿佛是在展露爱意一般。
湍流的一角溅起了飞沫。咻。剑锐利地划过天空,回到了他的手中。
阿德尼斯稳稳地接住了剑,只见剑尖如野兽的獠牙一般,裂成了锯齿状。剑尖上还衔着什么东西。
就像猎犬将猎物叼回来一样。阿德尼斯将手放在了剑上,然后,剑之獠牙自然而然地松开,将猎物放了下来。剑那软绵绵的异样形状也再次恢复了原本的流丽姿态。
阿德尼斯瞥了一眼河流。凯蒂没有要浮出水面的迹象。
过了一会儿,他摸索着凯蒂破烂背心的碎片,找到了口袋,从中取出了一个小瓶子。
在圣星的光辉的照耀下,纤细的灰尘闪闪发光。
「哼……」
浑身湿透的阿德尼斯微微扬起嘴唇。
就像在寻找凯蒂的尸体一样,阿德尼斯浑身湿漉漉地走在河堤上。突然,他发现有个人影正伫立在前方,看着自己。
「曦安…」
阿德尼斯突然眯起了眼,呼唤对方。
「情况如何?」
「拿到这个了。」
他得意地举起手里的小瓶子给曦安看。
「做得很好。」
曦安夸奖道。阿德尼斯面无表情,像是在嘲讽,又像是在害羞。
「比想象中还要艰难。」
「哼…以旅途中的长耳族为对手,你能毫发无伤地回来就已经很了不起了。对了,那家伙打开怀表了吗?」
「怀表…?不,我没看见…」
「是吗?」
似是在确认自己心中的想法般,曦安喃喃自语。
阿德尼斯知道,这种时候即使问他在想什么,也只会被他搪塞过去。
所以,阿德尼斯什么都没问。当曦安再次露出平常的苦涩笑容,转向他时,就意味着他已经没有必要再去想那件事了。
「在城堡中,有人沐浴在那致死的灰中,已经到了极限。在与神同化的同时,他还保持着自己的人格。」
这时,曦安的笑容又染上了另一种颜色。
「那么,就让我们给他超过极限的量吧。」
他的笑容既显不哀伤,也显不愤怒,却又像是两者兼有。
阿德尼斯不由得问了个不该问的问题。
「那是你的亲哥哥吗?」
「没错。」
曦安立刻做出了回答。
阿德尼斯沉默了。然后,他轻轻地说,
「像你这样的家伙,也能成为旅行者吗?」
「哼…」
曦安的目光从阿德尼斯的身上移开。阿德尼斯追随着他的目光,望向了在夜晚中依然绚烂耸立的城堡——神的绝对箱庭。
「我们很好地抓住了神的盲点。无论是神的王女,还是下一任兄王,在被你的怀疑之毒侵染之前,就先让他们沉醉于甜言蜜语之中吧。」
阿德尼斯点了点头。然后,他瞥了一眼曦安的侧脸。曦安一边吐出梦幻的烟雾,一边远远地望向远方,仿佛在怀念着什么。他的表情充满了想要看清遥远彼岸的之人所特有的,因极度孤独而无法触碰到他人之手的样子。
「去吧。」
曦安简短地说。
阿德尼斯再次点了点头。
尽管如此,他还是在曦安身旁站了一会儿。终于,阿德尼斯露出了自嘲的笑容。
「我会一直等下去。等到你被我杀死的时候。」
说着,两人擦身而过。阿德尼斯不知道曦安对自己的这句话有什么反应。大概是悠然地笑了吧。他不是会因这种话就会动摇的男人。但至少,阿德尼斯成功地让他把视线转向了自己。
阿德尼斯用后背承受着曦安的目光,默默地走向了神之箱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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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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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斩断神之树,吗…」
基尼斯漫不经心地低声说道。
这是在中位东的城区。
基尼斯和贝涅坐在河堤上,贝尔则抱着剑坐在斜坡上。每个人都漫无目的地望着训练场。
气氛非常和谐。旁人根本看不出他们在进行基尼斯口中所说的危险对话。
「喂喂……」
贝涅猛地缩了缩脖子。
「你这么说,真是让我毛骨悚然。你是认真的吗?」
「也不能说不是。稍微有点认真吧。不过,现在还没有这个必要。」
「饶了我吧,真是的……喂,贝尔,你该不会也是真心那样想的吧?」
「你是说斩断神之树吗?」
贝尔笑了笑。她并拢膝盖,回头望向并肩而坐的两人。看着性格上相差甚远的两人的样子,贝尔再次发出另一种意味的笑声。
「嘘。」
贝涅做作地用手指抵住了嘴。
「声音太大了,贝尔。」
「在你的耳朵里,就连一根针掉下的声音都得像雷劈一样吧。」
基尼斯插嘴道,贝涅微微一笑,耸了耸肩。虽然贝涅看上去对基尼斯的每一句话都表现出害怕的样子,但他的表情其实很享受。
「不管怎么说,我也想问问你。如果神之树成为了你的阻碍,你会怎么办?你还会像往常一样挥动那把“咆哮剑”吗?」
基尼斯的说法,简直就像是在说只要这么做就能得救一样。
「会啊。」
贝尔随口答到,她自然而然地眯起了眼睛,然后将目光放回了训练场上。
「我的诅咒将会决定它的结局。至于能不能斩下去,我自己也不知道。」
「哦呀…这和我预想的不一样呢。真是有趣。」
不知道是认真的还是在开玩笑的“诳语”=基尼斯突然一脸认真地看着在训练场上努力修炼的剑士们,说道。
「无论如何,这下子人就都凑齐了。虽然还不能说完全……」
「你是说那个男人吗?」
贝涅的三枚耳左右晃动,说道。但是,贝尔只是静静地看着风景,丝毫没有动摇的迹象。贝涅似乎松了一口气。然后,他继续问道。
「你知道那个男人现在在哪里吗?」
「不知道。——不,应该知道吧。虽然只是推测而已。」
在连空气都静止了的安静中,贝尔回头看向基尼斯。
「不过现在还不好说。也就是说,我们只能在不把他算在内的情况下进行讨论了。实际上,阿德尼斯是我们曾经战斗过的卡塔库姆不动宫之一,也就是狮子宫的正统继承人。因为科林斯家族代代都是末子继承。」
「反过来说,正因为没有阿德尼斯,你不是也有了些可以自由发挥的地方吗,基尼斯?想要说服阿德尼斯可是很费劲的哦。」
贝尔露出了调皮的笑容。
「这话也太不中听了。」
基尼斯挺起胸膛回答道。他没有些许动摇。
他的样子和凯蒂=“贤者”一模一样。贝尔在口中嘟囔着,凑齐了,吗。凯蒂=“贤者”不也是和几人一起经历过卡塔库姆战役的剑友吗?只要自己去拜托他,他就一定会帮忙——贝尔心中有这样的感觉。
但是,那个贤明的旅行中的长耳族已经不见了踪影。已经,再也不能指望他的帮助了吧。贝尔也带着几分寂寞,让自己接受凯蒂已经踏上旅途了这个事实。
「总之,我想尽可能在胜算最大的时候把事情办好。直接参与请愿的,就我们三个人吧。可以吗?事前的准备,就拜托贝尔去向首席剑士大人请求帮助了…那时的衣服怎么样了?」
「已经缝补过了。」
贝尔含着笑意,一边靠近他一边回答道。
「说是缝补,也只是缝补了自己能做到的部分呢。剩下的就拜托那个服装师了。哼哼…这就是你们有趣的地方啊,竟然要穿着卡塔库姆战役时的衣服特意去拜访城堡。」
「这叫戏谑。是一种很好用,也很方便的方法。本是在神的旨意下,为毁灭卡塔库姆的士兵制造出来的衣服,反而成为了想要守护卡塔库姆一侧的人的战斗服装。然后,我们要质问神想要毁灭卡塔库姆的理由。同时,也要质问人民,质问从很久以前开始不能听闻神言的我们要服从于城中主族的理由。就是这样了。整体的战术差不多就是这个印象。」
基尼斯说着,露出了坏心眼的笑容。
在平日就聚集了众多参拜者,等待天平衡量其工作的“玉座之间”,随着时间变为赤色,大门紧闭,一片寂静。
在大厅里,只有寄身于神之树的王那对巨大的双眸,以及在观众席之间无声移动的青衣神官们在。而后,神官们像青色的影子一样消失在舞台侧翼,不久,王也准备回到神之树中。
就在这个时候。
哒。不知何人踩在青玉花道上的声音顿时响彻大厅。
青衣轻飘飘地翻动着,原本打算消失在这个舞台不知何处的空间中的神官们一齐回头望向大厅。接着,无数个青色面具更是出现在大厅各处,发出了咔嗒咔嗒的奇妙的刺耳声音。大厅中充斥着一种奇妙的紧迫感。在面具们空洞的目光中,阿德尼斯终于露出了笑容。他以一种非常做作的语气面对着王。
「王啊,请暂时不要回到神之内的遗像世界。请暂且留在这个现存世界中,和我谈谈吧。」
在这么说着的阿德尼斯脚边,刻着精巧刻印的班布的牙消失了。
王的双眸平静地问道。
「你一直潜身于异世界的胎中吗?目的为何?」
阿德尼斯没有回答。他默默地走下了花道,脸上依旧挂着讽刺的笑容。
青衣的神官们从四面八方无声地逼近他,却没有做出什么反应。除非阿德尼斯做出什么事,否则神官们并不会拔出那把剑。但是,神官们的数量转眼间就增加到数十、数百个,宛如蓝色大海的波浪一般,给人一种强烈的压迫感。
尽管如此,阿德尼斯却似乎仍然不为所动。不久,四周被神官们团团围住的他登上了舞台,仰望着王的双貌。
王用宛如腹底发出的声音做出齐唱。
「你没有吸取教训,又来质询这个国家了吗?奎斯提恩=阿德尼斯。」
就像无数神官一齐发出了吟唱一般,阿德尼斯的四面八方传来了重压。对于这种压迫,阿德尼斯突然露出厌烦的表情。
「为了成为下一任的弟王,我只是来履行未尽的责任。」
说着,他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瓶子,对着王的双眸举着了起来,展示着收在其中闪闪发亮的灰粒。
「致死之灰…」
「是啊。这是从前的我本来应该带到剑被打碎的剑士那边的圣灰的替代品。但是不知怎么的到了旅途中的长耳族手中。然后,我就把它找回来了。为了成为司掌着人民之死的弟王,我需要完成的最后一个职责——同时,也是我成为弟王之后的第一个职责,就是把这个东西送还到它应该存在的地方。」
突然——
就在王的双貌以另一种目光盯着阿德尼斯的时候。
「有人告诉我,试炼者之灰,就是通过终结死亡的方式,来承担神的饥饿。」
说完,阿德尼斯手中的小瓶子掉了下来。瓶子下落的速度非常缓慢。本以为它会在阿德尼斯脚下粉碎,没想到它却悄无声息地消失了。它消失到哪里去了?突然,阿德尼斯脚边浮现出凝重的暗色影子。就像是从高处流向低处的水一样,影子慢慢地延伸到舞台的地板上。
「你得到了教导吗…」
阿德尼斯的影子如流水般逼近喃喃自语的双貌的王。周围的神官们没有一人注意到了影子的存在。阿德尼斯的影子无声无息地在他们脚下延伸。
「是吗…你终于也…」
王突然露出惊讶的表情。那秩序与混沌的眼眸都闪烁着理解的光芒。
「你成为了要质询这个国家的理由的那个男人的天赐之子吗…不过,最先发现你的,是那些黑暗之中的人吗……」
「看来,对于王而言,人民的一切都在你的洞察之中啊…」
突然,阿德尼斯用殷勤的语调伸出了手。然后,他毫不犹豫地从空中抽出一把剑。
一阵骚动。青衣的神官们动了动身子。但是,阿德尼斯的身上并没有显现出敌意。
阿德尼斯静静地将手中的剑指向王的双眸。向王行了一礼之后,他举起了刻有刻印的剑腹。
——NOWHERE。
「你将己身遗弃于黑暗之中了吗。」
「是献身。为了这个国家。」
「你…要在你不知道的地方,把为解放你所出身的土地而努力的同胞也献给黑暗吗?连你恋慕已久的理由之少女也…」
「你说的是卡塔库姆和贝尔吗?你想用这种事来说服我?已经晚了。一切都晚了。世界在一切都为时已晚之后才向我伸出和解之手,而我选择把这一切作为祭品献给永劫回归的黑暗。这才是掌管人民之死的弟王的真正法则。王啊,成为神的支配之器,反过来说,也就意味着成为无法化身为真正的神格之存在的机械装置之神表达恸哭的毁灭装置吧。对吧。那个男人,还有在这个城堡中与神进行了不为人知的壮烈战斗的那个女人,将一切都告诉我了。」
阿德尼斯念念有词地说着。他的脸上突然泛起一道红线。血珠顺着线滴落下来。阿德尼斯的脸上满是血泪。他的眼中蓄满了凄惨的光芒。阿德尼斯继续向王举起剑,就像是在行一个正当无比的礼一样。
这一次,王的双眸露出了惊愕的神色。
「你……你的脸上刻着什么?你的身上……你背负上了对这个世界的复仇之印记吗?」
「这是神的盲点,是神想消灭也消灭不了的人心中的黑暗。复仇什么的,太温暖了。」
阿德尼斯嘲笑道。他扭曲着脸,眉头紧锁,像是在讽刺,又像是在忍受着痛苦。随着脸颊上的鲜血如泪水般流淌,他的脸上浮现出叹息的刻印。
「王啊,前代的弟王向你传达了一条寄语。这是你最期望的,也是最恶劣的话语:伟大的兄王啊,当你将己身遗弃于神之树之上的时候,这个国家就已经走在灭亡的道路上了。而现在,以那具尸体为苗,崭新的花将绽放——而你就是那苗床。事到如今,你也没什么好抱怨的了。当然,在那里盛开的花,是我和那个女人带来的永劫回归的黑暗。」
「怀疑者啊…」
王说道。他庄严的声音中带着无尽的悲哀。
「由你转告曦安:不能将弟王的罪孽承认为罪孽,是我的责任。」
就在这一瞬间,阿德尼斯的影子奔跑着,刺向了王与神树共同映下的影子。
在影与影交叠的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发生声响,碎裂了。微细的光在影子中飘舞,闪闪亮的灰仿佛被王的身体吸了进去般消失在影子里。
「我会向他传达你最后的话语…」
阿德尼斯放下剑,呼唤班布,然后把剑收进了它的牙内。之后,他把自己那双刚才还握着剑的,堪称妖艳的裸露的手放在脸上,从右到左擦了擦。让他的脸染上红色的血之刻印随之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随意地转过身来,而青衣的神官们拉住了他。
「哼…」
他嘲笑着那些神官。最后,他瞥了一眼双貌的王,低语道,
「质询理由…但是,在那之前,我的怀疑就会切碎神的形骸。」
王的双貌渐渐地染上了既不惊愕也不痛苦的表情。
阿德尼斯确认着王的神情,随后转身背对王。
「让我见识下…神的饥饿吧。」
阿德尼斯走下了舞台。
聚集在花道上的神官们仿佛被什么东西推开一般,一下子从阿德尼斯面前退了下来。
阿德尼斯就这样走出了“玉座之间”。在他身后,王的双貌猛地瞪大了眼睛。
狂乱的吼声从王巨大的双口中发出,与此同时,一层又一层的厚重绸缎垂下,覆盖住了神之树。
王的身影和痛苦的声音都被碧色澄澈的绸缎遮住了。身穿青色衣服的神官们也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大厅,消失在舞台侧翼不知在哪的空间里,就像风平浪静的大海一样。
一切都被掩盖,消失了。
只听得大门被关闭的沉重声音响彻在大厅之中,仿佛阿德尼斯离去后的余音。
当凯蒂=“愚者”出现在贝尔的宿舍中的时候,正是时间变成赤色的时候。
「你到底是怎么搞的?」
在房间里看到他的身影时,贝尔发出一声尖叫。
凯蒂就像是掉进了水坑里一样,浑身沾满了泥,水滴从裂开的衣服上滴答滴答地往下淌着。他的衣服的布料是黑色,所以贝尔看不太清楚,但是,他的胸口部位似乎被染成了红色。很明显是血。
右手背的情况更加严重。他的手背上有一道像是被剑刃深深划破的伤口,从伤口中流下了血水。
贝尔还以为这个从不开口说话的凯蒂很快就要像往常一样来找自己吃饭了,于是早早做好了准备。但是凯蒂如今的这个样子实在是让她不知所措。
不过,凯蒂带着伤痕来到贝尔的房间也不是第一次了。
这个完全让人捉摸不透,像是人偶一样的孩子,总是带着一张缺乏表情的脸,带着伤痕回家。
贝尔想,这大概是因为凯蒂的眼睛吧。若是被这双没有任何解释,也没有任何同情的眼瞳所映出身姿的话,任何人都会在那瞳孔中看到不加掩饰的自己。
被隐藏在内心之中的心之阴影会被暴露出来,一切在人前装出来的样子都会被撕碎——每个人都能在这个凯蒂的红色眼瞳中见到从未见过的、怪物一般的自己。而由此产生的恐惧很容易招致暴力。
贝尔判断,这应该就是强加在这个凯蒂身上的诅咒吧。同时,拥有诸多智慧的凯蒂=“贤者”曾说出的话也肯定了贝尔的这个想法:在与世界为敌的同时,这位凯蒂以愚者的目光,让凝视自己的人看清了自己的一切。
「你也很不容易啊。」
某种程度上,贝尔已经习惯了。当初,她也不止一次愤怒地去找伤害了凯蒂的人。但是,贝尔一想到这对凯蒂来说是旅行的诅咒,就觉得自己就不该一一插手了。
与之相比,她更想质问是谁干的。可是无论怎么问,这个凯蒂却从来不回答。除非实际亲临其境,亲眼看到凯蒂被施加暴力的样子,否则,贝尔能做的事很少。
而在这些她能做到的为数不多的事情中,贝尔首先脱掉了凯蒂的衣服。考虑到再这样下去会弄得满屋子都是泥,这样做是必要的。然后,贝尔为他清洗身子,治疗伤口。这次的伤一看就很严重。
但是,凯蒂毫不在意沾满泥土的衣服,而是迅速坐到了餐桌前。这位凯蒂就以这样一副不寻常的样子,开始把手伸向贝尔准备好的饭菜。
他还是那副连食物、餐具和餐桌都分不清的样子开始到处觅食,让贝尔目瞪口呆。
「食物又不会逃走,先把衣服…」
刚一摸到凯蒂的衣服,贝尔就瞪大了眼睛。
衣服裂开的部分竟然开始慢慢修复了。
不仅如此。就连滴落的水也干了。泥土哗啦哗啦地掉落,衣服下面露出了和新品一样的布料。
没想到,凯蒂每吃一点东西,伤口就会愈合一些。
「你…」
突然,凯蒂转头看向贝尔。
不,应该说是贝尔恰好站在转过头的他的面前吧。凯蒂无邪的赤色眼瞳中清晰地映出了贝尔的身影。但是贝尔耸了耸肩,毫不在意地说,
「还真是方便啊。」
她想不出其他的话。
凯蒂再次表现出对任何事情都毫无兴趣的样子,走向了餐桌。
虽然在大多数情况下,贝尔都已经不会再对任何一方的凯蒂感到惊讶,但她总归还是有些惊讶地坐到了餐桌旁。
「嗯…行吧。多吃点吧。贝涅——贝涅迪库丁带来的食物还有很多呢。哼哼,好吃吗?我也算是有进步了吧。」
似乎是把贝尔的话当成了耳旁风一般,凯蒂=“愚者”一如字面意义上的一个劲儿专心吃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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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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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塔库姆中立化的请愿吗…」
加普一如既往地谨慎低语,
一旁的贝尔一边若无其事地看着蝶花,一边瞄了一眼加普的表情。
这位健壮而聪慧的剑士只会说出最低限度的话语。贝尔完全无法估量身为首席剑士、身负重任的加普会有着怎样的思量。话虽如此,她也不想无谓地去试探对方,诱导对方说出什么对自己有利的话。
她只能相信,这位在心中明确区分了能做与不能做之事的师兄能够听一听自己的请求。
不久,加普澄澈的眼睛转向了贝尔。
「我能做的,就是遵照惯例,允许你们对王的请愿,带你们过去。」
贝尔微微一笑。这样就足够了。只要有首席剑士的陪同,事情的进展就会大不相同。
但是加普露出一脸抱歉的表情,道歉般地说道。
「在呈报给王后,不知道城里的传承者,剑士团代表和指挥者们会在会议上如何审议这件事。我无法帮助你们到那个程度。」
「已经足够了。」
「…明明你难得来拜托我。」
「怎么回事,真不像你啊。已经足够啦。帮大忙了。」
贝尔说着笑了起来。她面前的一朵蝶花轻轻展开翅膀,离开了枝头。
它摆出要飞起来的样子,向空中展翅高飞,但稍微失去了气势,急忙落在了贝尔的肩头上。蝶花的翅膀在深黑和青色之间摇曳,在阳光的照耀下渐渐染上淡淡的花纹。
看着蝶花的样子,贝尔的眼中带上了别样的微笑。
两人在庭院里。在中央区,特别是城堡内部,有一个开满各色鲜花的绚烂庭院。
这个洋溢着美丽的地方虽然充满了城堡主族的繁荣,但贝尔反而更在意停在肩上的小虫子的生命之重量。这个可怜又脆弱的生命一边摆出与死亡为邻的样子,一边拼命地伸展翅膀。仅仅这样的事实,就让贝尔感受到了自己肩上的重量。
也许是去吊唁金巴克的体验,才让自己会对这么一只小虫子抱有如此感慨吧。贝尔心想。
「但是…贝尔啊。」
「嗯?」
「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我…?」
贝尔一边注意着不让肩膀晃动,一边慢慢回头看向加普沉思的脸。
「我怎么了吗?」
「我很好奇你到底是出于什么样的考量才会参与这件事的。那个请愿,恐怕会引起非常混乱的审议吧。而这就是你的剑友们所希望的吗……。我总觉得很危险。在最坏的情况下,你们可能会被当作违抗神之法则的人,背负禁止民的名号……」
「禁止民?」
贝尔心中的指引者马上开始了说明,同时,加普也说明了那是什么。
「那是被剥夺作为人民和剑士的所有权利,直到得到神的允许为止,都要一直被流放下去的人。」
「哼。」
贝尔想要耸肩,又慌忙忍住了。险些从她的肩头滚落的蝶花更加拼命地抱住了贝尔的肩膀。贝尔的嘴角浮现笑容,说道。
「嗯……那是肯定的。基尼斯他们肯定也考虑过被关进监狱的情况。再说,我已经习惯坐牢了。而且,我想要踏上旅行的目的也不会改变哦。」
「真难对付啊…」
加普苦笑着说。
「我无法忍受你沦为阶下囚……作为出自同一师门的人,我想尽量避免这种情况的发生。」
「弟子也要各式各样才好吧。你要成为王,而我要去旅行。再说,牢房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地方。和在各处的村落中举行的审判相比,那里面也不存在什么特别的惩罚,对吧?」
「呣。你的乐观,有可能会为你带来灾难。」
「没事的啦。」
忽然,蝶花飞了起来。
完全不顾一直被自己紧紧抱住的贝尔,蝶花舞动着鲜艳而可爱的翅膀,消失在树林之间。然后,就像是在追逐着它一般,一只又一只蝶花在贝尔的眼前翩翩起舞。
望着那无数如宝石般鲜活舞动的蝶花,贝尔低声说道。
「没关系的。我明白我的这个意志的由缘。那就是要去旅行。这个决心是绝对不会动摇的。这次的请愿,是我为了踏上旅途而必须要做的事情之一。我有这样的感觉。所以,我一定不会轻率地听信危险的话语,结果不明不白地置自己于危险之中的。」
「是吗…那我就什么都不说了。你们可以尽情去尝试。」
贝尔的脸上露出感激的神情。她看了看加普。
「谢谢你,加普。而且,如果我再进一步拜托你的话,会让你难办的。作为与你出自同一师门的人,我实在是无法原谅那样做的自己。」
加普有点落寞地点了点头。
「对了,贝尔…」
就在加普用一种微妙的口吻打算说些什么的时候。
「夏迪,你在吗?就算伤口愈合了,也不能马上乱动啊…」
庭院的另一头传来了这样的声音。
加普顿时吓了一跳,缩了缩身子。贝尔用有些坏心眼的眼神窥视着他。
一阵咳嗽之后,加普马上又恢复了年轻王者的威严。
「除了那个人,还有其他人会这么叫你吗?」
贝尔坏笑了一下,继续逗着他。
「她是现任的王唯一的爱女。根本没人能纠正她的礼仪。」
加普一脸惆怅地说出了若是声音的主人听到会很受伤的话。
「喂喂……可别对雪莉说这种冷漠的话哦。」
这次换作加普微微一笑了。
「没关系,因为我们彼此相爱…我很高兴你为我们担心。」
「啊,是吗?」
加普若无其事的语气反而让贝尔怅然若失。
话音未落,城堡里的歌姬从花丛中出现了。她的举止楚楚可怜,风情万种,宛如一朵盛开的蝶花。正当贝尔感叹她正是一位可以说是“可爱”的代名词的女人时,雪莉惊讶地停在了稍远的地方。
「嗨,雪莉。」
雪莉呆呆地伫立着。她睁大了眼睛,用双手按住了脸颊——这正是她的习惯。贝尔开朗地向她挥了挥手。
「好久没见了,看来你还挺精神的。那我就放心了。」
「嗯,贝尔…你也没变啊…」
说着,她一点点靠近贝尔。
每走一步,雪莉眼中的泪水就扑簌簌地落下来。当站到贝尔面前的时候,她终于哭了出来。
「雪莉…?」
「对不起。对不起,贝尔。我对你做了那么残酷的事情…」
抽泣着的雪莉好不容易才说完了这句话。之后,她就再也说不出话来了。
贝尔甚至来不及对她和加普之间的亲密关系调侃一番。她慌忙哄着雪莉,却完全无法理解这是为什么。她困惑地望向加普。
「就是你先前完成的那场剑斗吧。」
加普简短地回答,贝尔这才恍然大悟。
「是说我和基尔之间的战斗吗?」
话虽如此,当时雪莉只是完成了自己的任务,传达了神言而已。她完全没有必要因为与贝尔之间的亲密情谊而背负起那场战斗的责任。
但是,“朋友”这个词在雪莉看来并不是那么简单。她从未想过自己竟然会将有生以来初次在城堡之外得到的同伴逼入了死地。而贝尔的胜利对雪莉来说简直就是奇迹。让贝尔遭遇如此危险事情的自己,还能被她称之为同伴吗?雪莉一直害怕被贝尔憎恨,害怕失去贝尔这个存在。
「别放在心上,雪莉。」
贝尔很难为情。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被人这样哭诉。
「可是,贝尔……你不恨我吗?」
「基尔和我都是剑士。」
贝尔斩钉截铁地说道。除了这些,她再也找不到能让雪莉安心的话了。
不过准确来说,贝尔并不是剑士。
她只是背着“咆哮剑”,将剑斗作为手段而已。她与这个国家的剑士的义务和骄傲无缘。而且,虽然拿着剑,但身为剑士的她却并未屈从于这个国家的秩序——这正是贝尔的处世之道。但是,贝尔如今压下了这样的本心,在她心中,想要安慰雪莉的心情占了上风。
「那是一场值得骄傲的剑斗。」
加普也露出一脸理解的表情,看着贝尔说道。
「说实话,我甚至有些羡慕。」
这句话也是发自内心的吗?
对加普来说,基尔是多年的剑友。他的心里应该五味杂陈。但是,加普也毫不犹豫地压下了那样的心情,配合着贝尔。
「是啊,雪莉。我以和基尔的剑斗为荣。所以,我一点儿也不恨你。对你,我…只有感谢。」
「啊,贝尔…啊啊…」
贝尔擦着雪莉的双颊,雪莉战战兢兢地拉起贝尔的手。
「我太卑鄙了…」
贝尔吓了一跳。
贝尔意识到,雪莉其实明白自己是怎么想的。作为城堡中的首席歌士,从小落落大方的雪莉其实对他人的内心非常敏感。
「让你这么说的我…太卑鄙了…」
「雪莉…没关系。」
「我无论如何都无法真正地向你道歉…原谅我,贝尔…」
「没关系啦。只要你能这么说就够了。谢谢你,雪莉。」
忽然,加普将目光投向树木之间。他移开视线,盯向了远方,表情中似乎流露出难以忍受的辛酸。
贝尔悄悄地看清了身为城堡中首席主族的这两个人的痛苦。
如果雪莉真的对贝尔道歉的话,那就意味着接受神言的人本身否定了神言。正因如此,雪莉才害怕被贝尔怨恨。加普和雪莉就这样失去了很多本能成为同伴之人,彼此之间也自然而然地渐行渐远。
如果没有神言的话…对于抱有这样深切想法的人们来说,完全肯定神言、支撑着都市的法则的加普和雪莉不仅会成为憎恨的对象,还同时承担着连“憎恨”这一行为都被禁止的人们的重重积怨,所以,两人必须展现出能让众人满意的生存方式。
虽然两人离掌管着乐之意志的神最近,但无论到了什么地方,他们都必须扼杀自己生存下去,这才是他们孤独的由缘。
(一切都是我的责任,吗…)
伴随着哀伤的回响,曾经数次听闻的王之话语在贝尔耳边回荡。
「呐,雪莉。能和你成为好朋友,我真的很高兴。即使一切都以悲伤告终…我也相信你。就算是和基尔的事…」
突然,贝尔想起了一件事。
她一边轻轻地抚摸着感激地抱过来的雪莉的后背,一边谨慎思考着用语。
「说起来…」
贝尔舔了舔嘴唇。她做出自己是在安慰着雪莉的同时突然想起了这句话的样子。
「基尔的遗体怎么了?可以的话,我想去吊唁一下。」
「按照惯例,由青衣的神官团埋葬了…至于吊唁,原则上,只有当遗体被运到剑士们的集落中进行巡礼的时候,才会允许吊唁。」
加普略带惊讶地回答。贝尔再次以一副若无其事地样子问道。
「被埋葬的地方…好像是,“根之国”吧?」
雪莉突然有了反应。泪眼汪汪的她不安地盯着贝尔。
「…你是怎么知道的?」
加普也露出一丝警戒的样子。
「我听基尼斯说的。我不能进去那里吗?」
「是那个独臂的指挥者吗?呣…不行…只有特定的主族才能进入那里…」
「这样啊。那么,你去那里吊唁基尔了吗,加普?」
「嗯。」
「雪莉呢?」
「不…我没有去过…因为没有得到允许…」
「我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去那种地方的,贝尔…」
「不,没关系。我只是想在踏上旅途之前,再去吊唁一下他而已。不行的话也没关系。那么我就用剑乐,为基尔献上一场比试就足够了。我不想再给你们添麻烦了。」
听贝尔直率地说道,加普和雪莉都露出安心的神情。
「对不起。」
「别这样。」
贝尔一边微笑,一边对突然涌上心头的感情感到了困惑。
(死亡,吗……)
如果连死亡都被独占,那不就意味着人民的全部生命都处于统治之下了吗?就像是要把死亡本身都埋葬掉,让人民看不见一样。对于这种做法,贝尔的心中激起了强烈的反抗。
正是在这个时候,基尼斯想要保护卡塔库姆的想法以前所未有的真实感传达给了贝尔。之前还模棱两可的东西,在贝尔的心中突然有了轮廓。
(基尔在和我的战斗中死去了。但我还不知道其中的由缘。为什么基尔变成那样还要和我战斗呢?为什么只有那种在死后不会留下任何痕迹的死亡才能得到允许呢?)
她在内心中如此呼喊。
(而且,如果我也死了的话…我也想像金巴克那样被吊唁…)
这样的想法一直在贝尔的心底回荡。
但是,这样的想法还不能展示给这两个人。至少现在不能。
「真的没关系啦。我也没那么认真的。」
贝尔再次重复道。同时,她露出了平静的笑容。
这样的自己,是受了谁的影响呢?在贝尔的心中,另一个自己歪起了头。
一阵畅谈之后,由于两人任务繁重,时间并不充裕,所以贝尔不等时间的颜色发生改变就告别了。
然后,加普装作若无其事地说出了这样的话,
「我送你到的庭院的出口。」
贝尔噗地一声笑了出来。
「喂喂。」
加普应该也知道,贝尔不是个会因为被他送别就感到高兴的人。
但是,贝尔突然反应了过来。
「…这样啊。那么,再见了,雪莉。我稍微把加普借走一会儿哦。」
她开玩笑般地说着。然后,她背对着微笑相送的雪莉,决定和加普一起走出庭院。
「不想让雪莉听到吗?」
贝尔边走边小声问道。
「因为会让她不安。」
「你是要和谁剑斗吗?」
「真敏锐啊。」
「因为这正是雪莉最会担心的事。」
「实在愧疚。」
加普傻乎乎地说道。这个男人表现出了一副和基尼斯与凯蒂=“贤者”所不同的悠闲模样。最终,还是贝尔耸了耸肩,催促他进入正题。
「我想尽量避免剑斗的发生。」
「和谁?」
「在那之前……我有件事很在意,想告诉你。」
「什么事?」
「听说阿德尼斯前几天出现在了城堡里。」
贝尔不由得回过头来。
「…有谁看到了吗?」
「嗯。他从“玉座之间”出来的时候,被几个侍女看见了。恐怕他暗中谒见了王。」
贝尔的眉头自然而然地皱了起来。她有一种很讨厌的感觉。但是,在尚不明白这种感觉究竟为何的情况下,她便向加普问了一个重要的问题。
「为什么,你要和我说这件事?」
「你没听那个人说过吗?」
加普歪着头。
「我和那个人,因一把剑而对立。」
「剑…?」
「那是统领着卡塔库姆的一族的代代相传的宝剑,是被称为科林斯的人的首领才能持有的宝剑。」
贝尔惊呆了。但她硬是隐藏起自己的心思,若无其事地倾听着加普的话。
加普说道。
「那把剑,是我和汤姆=科林斯战斗后得到的。你也知道,我杀死了汤姆=科林斯,但我最重要的目的是夺取那把剑,这是神言赋予我的使命。我并不知道神真正的意图…总之,我要把那把剑弄到手,然后如果可能的话,再把它交给汤姆=科林斯最小的儿子阿德尼斯。」
「那你早点给他不就行了?」
贝尔强忍住心中的激动。
「我原本是这么打算的。但是,我有个条件,那就是那个人必须放弃迄今为止得到的所有剑,这就是——」
「你说什么?」
贝尔不由得叫了起来。
「那家伙怎么可能接受这样的条件!」
加普瞥了一眼贝尔。他的眼神似乎在问,为什么你能这么说呢?他的眼神似是在询问阿德尼斯成为盗剑者的理由,也似是在询问贝尔:难道你知道这个理由吗?
贝尔吓了一跳。如果被加普问到这个问题的话,自己能回答吗?
她露出迷茫的表情,加普似乎理解了她的想法,瞥了一眼贝尔,最终什么也没问,而是说起了别的事情,也就是加普的目的。
「如果不接受这个条件,他今后就无法在这座城堡里立足。」
「但是……」
「他就无法作为弟王,和我并肩支撑这个国家……」
「王!?」
「是的。如果那个人就这样继续以剑士的身份升至高位的话,总有一天,他会正式以主族的身份被迎入城中,以弟王的身份为这个国家做出贡献。别无选择。」
如此说着的加普的语气里似乎带着几分焦躁。
「那家伙,是王…」
与加普的语气形成对照,贝尔茫然呢喃着。
「这么说,你就是兄王。那家伙,会变成你的弟弟…?」
「兄王和弟王只是习惯上的称呼而已。我和他没有必要为此而刻意成为义理上的兄弟。但是,作为剑士,作为人民的一员,作为站在这个国家最重要的地位上的人,他那种夺走别人的剑、只顾赚取硬币的行为是无法被原谅的。」
「是吗……原来是这样。」
在充满气魄地说着的加普旁边,贝尔陷入了另一种沉思之中。她思索着阿德尼斯曾经如投向虚空一般,对自己抛出的种种话语的意义——
「所以,我必须尽快解决这件事……」
「所以你是要我去说服那家伙?」
「这是为了让那个人活下去。在刚刚过去的安息日,出现了八名死者。他们的剑都与那个人有关,是对他心怀怨恨的剑士。」
「你是说阿德尼斯杀了他们吗…」
突然,一股虚幻的血腥味扑鼻而来。那是贝尔以前就闻到过的臭味。没错,就是为了演奏旅行的“钥匙”而造访“玉座之间”的阿德尼斯身上缠着的那股血腥味。
「这样下去,那个人可能会与大半个“正义”剑士团为敌。」
「我知道了。」
说完,贝尔叹了口气。
「那个笨蛋…我试着去说说吧。」
「拜托你了。我也不想把无谓的纷争带进城堡里。」
「嗯——。但是…我和那家伙之间发生了很多事。现在我们的关系并没有那么好…」
「贝尔…?」
加普的表情蒙上了阴影。
贝尔露出顽皮的笑容,轻轻挥了挥手。
「不,你不必担心,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我知道了,我会找机会抓住他,跟他说的。」
「如果你能这么做的话,那我也得救了。即使对手是我,那个人或许也会发出剑斗的邀请。」
「或许吧。对了…那个,宝剑?能告诉我是什么特征吗?我和那家伙说起这件事的时候,要是什么都不知道也太奇怪的了。」
加普停下了脚步。
接着,贝尔也停下脚步,注视着加普。
叮的一声,加普静静拔出了自己的剑。
——EMOCLEW。
意味着王国的古代刻印,鲜明地铭刻在澄澈的淡红宝玉的剑刃之上。
「那把剑的剑肌和这个很相似。我第一眼看见它的时候也很惊讶。」
说着,加普把剑尖轻轻地插在地上,然后慢慢地在泥土上画起了什么。
「……剑腹上刻着这样的刻印。」
加普把手放在嘴边,一边回忆一边说道。
——TIXE。
地面上写上了这样的词语。
没错。贝尔差点儿叫出声来。这个刻印,正是基尼斯在卡塔库姆被提出的条件之一,也就是科林斯一族流传下来的剑的名字。
没想到这么容易就找到了…但是,贝尔一想到对手是这位加普,心里就浑身无力。但是,她还是忍住内心的焦虑,平淡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我会好好记住的。正好,我也觉得应该和那家伙再见一次面,好好跟他谈一谈。」
为了平息兴奋的心情,贝尔叹了口气。然后。她用绝不是谎言的语言告诉加普。
「因为。那家伙会把和任何人的相遇都当作自己的伤口…而且,他是那种绝对不承认伤口是伤口的笨蛋——所以,我想好好告诉他一次什么是疼痛。不行的话,由我代替你和那家伙进行居合也行。我觉得现在的自己能够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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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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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色的布料很是鲜艳,负伤的痕迹按原样得到了修补,血迹上用金银刺绣镶上了边——身穿这种接近恶趣味的战斗服装的贝尔三人以一副威风凛凛的样子登上了城堡。
在城内工作的建乐者和气象乐者们拿着各自的乐器来来往往,侍从和侍女们忙得团团转,其中,许多人回头对着三人窃窃私语。
他们曾经在卡塔库姆战役中担任先锋乐队,在惨烈的败仗中得以幸存,又在壮烈的战斗中获胜,最终漂亮地消灭了提香。他们的新闻在城堡里至今记忆犹新。而后,又出现了新的传闻,说他们要向王递交一个意味深长的请愿。那些想一睹这些传闻人物的人们从柱子的阴影中毫不客气地向他们送来了目光。
「我想起穿着这身衣服乘在乌龟上那时了啊。」
贝尔反过来打量环视自己的众人,低声说道。
「在那朵甲舆花上,我们第一次相遇。」
贝涅怀念地补充道。
「昔日的回忆,对我来说多少有些苦涩啊。因为在经历那场战斗之前,我似乎一直在绞尽脑汁杀死自己的心。真是的,还真是说变就变啊。」
基尼斯依然以一副诙谐的样子感慨地说道。贝涅附和着他点了点头,两人的举止看起来是在半开玩笑,完全没有怀念过去的样子。应该说从他们的表情上,一点儿也看不出来他们是在惋惜昔日的自己。
「嘿嘿嘿。」
忽然,贝尔笑了。
「我也变了哦。你们看出来了吗?」
基尼斯和贝涅歪着头看着贝尔。
「哼哼,看不出来吗?看。」
贝尔有些不屑地竖起食指。
「什么情况?」
基尼斯歪起了脖子,又从右向左歪了一下。
贝涅也效仿着他。
贝尔说道。
「长高了。」
话语之后,贝尔的脸上自然而然地浮现出非常开心的笑容。
「嚯。」
「那可真是。」
基尼斯和贝涅一起做出了鼓掌祝贺的动作,看着他们这嘲弄一般的姿态,贝尔有些生气。她重复道,
「是修补这件衣服的服装师说的。是真的哦。」
然后,她更加得意地仰起身子。
「还有,胸也变大了。」
「哦哦!」
「竟然如此。」
这次两人真的鼓起了掌。独臂的基尼斯敲着膝盖伴奏。贝尔的脸色眼看着阴沉起来。
「笨—蛋。」
她用双臂遮住身体,“呸”地吐了吐舌头。
尤其是,当不用眼睛看而用耳朵听的贝涅的三枚耳倏地转过来时,贝尔想起了自己穿着这身衣服坐在甲舆花上时,周围群众们的视线,不禁害羞起来。比起用眼睛看,贝涅的耳朵更能准确地读出她的身体曲线。
「笨蛋贝涅。」
贝尔无奈地重复着。没有其他话可说。贝涅耸了耸肩,移开了耳朵。
「哎呀哎呀,失礼了。」
贝涅一边这么说,一边意味深长地向基尼斯点了点头。
「哦嚯。」
基尼斯用佩服的眼神看着贝涅。
贝尔厌烦地无视了两人的玩笑,快步往前走着,两人换上一副反省的表情,慌忙追了上去。
不久,一行人来到了大厅前。走廊的另一头传来了呼唤贝尔的声音。
转头一看,首席歌士雪莉正小心翼翼地朝这边走来。
「嗨,雪莉。」
贝尔爽快地挥了挥手,紧跟在雪莉身后的紫衣神官们似乎也不打算对贝尔的这种行为说三道四。神官们全都是女性。她们的头上带着发饰一般的紫色面具。在她们眼中,贝尔的出现所带来的与其说是好奇,更多的是憧憬。
「真是威风凛凛,太漂亮了!」
雪莉对贝尔他们三人如此评价。她的脸上满是赞叹。
贝尔笑着回应。
「你也很漂亮。那是歌士团的服装吧?很适合你。」
两个人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地聊了起来。基尼斯对一旁的贝涅小声说。
「威武的剑士和娇柔的歌士,真是如画一般的两人。就像报摊上常见的剑士物语一样。如果贝尔真是男性的话…」
「那就麻烦了。」
一个沉重的声音突然打断了他。不是贝涅,不如说,反倒是在被搭话之前完全没能察觉道来者气息的贝涅大吃一惊。多么稳重啊。尽管如此,一旦察觉到他的气息,就会感觉到一种压倒般的迫力。
「加普殿下…!」
基尼斯吓了一跳,抬头望向突然出现的首席剑士柔韧的身躯。
黄牙之衣的神官们在远处紧紧跟随,看来是加普故意和他们保持一段距离的。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加普说话了。
「嗯,确实是画一般的两人。她们既像和睦的姐妹,又像一对恋人。如果贝尔是一位和我争夺城堡里的歌女的男性的话,这应该会成为很好的新闻素材吧。」
若无其事的加普仍旧是一副悠然的表情,基尼斯不知道那表情中是否带有别样的意味。难道他是在为自己说的无聊笑话而暗自大笑吗?加普一边浮现出让人这么想的笑容,一边为了征求同意——并不是,看向了基尼斯。
「原来如此。那样的话,我们就必须为了保护你的师弟贝尔而获罪才行了呢。这就是剑士物语的经典桥段。」
基尼斯轻飘飘地回答,加普突然高兴地微笑起来。
「你是贝尔的剑友吗?」
他的口气既像是在调侃,又像是在质问。
「是的。在战场上,我们是为数不多的可以互相依靠的人。」
贝涅回答道。看来他因没能提前察觉到加普的动静而受到了很大的刺激,语气中带上了少有的挑衅。
「是吗?」
加普点了点头。到头来,他让神官团退下,直接来向基尼斯和贝涅二人打招呼的理由就是这个。对加普来说,贝尔是重要的师妹。这两人是否为了请愿而在利用贝尔——虽然加普心中有着这样的疑心,但若是过于直白地来询问的话,又会让贝尔丢了面子。
所以,加普想在不经意的对话中找出答案,但是基尼斯和贝涅很快就察觉到了加普的心中所想,他们锐利而坚定地表示,
「和传闻中的一样,虽然稍微有些奇怪,但她有着非常强大的内心。」
这对加普来说就足够了。
「看来是我多管闲事了。真是抱歉。」
作为率领“正义”剑士团的首席剑士,加普直截了当地向两人道了歉。其态度甚至让基尼斯和贝涅感到惶恐。或者说,他也可能是故意在两人道歉——两人越是这么想,加普的举止就越是显得悠然自得。
「嗨,加普。今天真是谢谢你了。」
听到贝尔爽朗的呼唤,加普若无其事地转过头来。
「没什么。话说回来,你的打扮还真华丽。」
他微微张大眼,说道。
「但是很适合你。真羡慕你啊,我也希望自己能再年轻一点。」
「喂喂,你在说什么啊?」
「真是的,首席剑士大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软弱了?之后我们也送你一件这样的衣服吧,颜色就和我们的一样。」
听着基尼斯的得意之言,加普苦笑了一下。
「别取笑我了。」
「啊,那我也想要。呐,指挥者基尼斯。请务必也给我一件。」
「雪莉,这个…该怎么说呢…」
加普绷起了脸,然后又突然笑了出来。在雪莉和加普之间,形成了一种不允许任何人涉足的,平静而融洽的谈笑氛围。
仔细想想,这是大家一起第一次聚在一起。若不是为了请愿,大家根本不会聚在一起。贝尔仔细打量着这些人的面庞。这里不存在什么不得不对立的事情,只有畅谈的气氛。这里,不可能有人制造出争斗。
「时间好像到了。」
加普望着大厅的门说道。在门的一面上镶嵌着的无数时计石已经鲜明地刻上了黄之刻的颜色。一眼望去,Lin、Lin之声一齐响起。
在无言的默契下,大家向门走去。穿着黄牙之衣的神官团从两侧静悄悄地把手搭在了通往“玉座之间”的大门上。
伴随着沉重而清脆的声响,大门慢慢地向左右打开。
就这样,以加普打头,贝尔他们昂首阔步地走进了“玉座之间”。
四周没有一个观众。
没有人会去特地观看一次普通的请愿。无论请愿的内容多么特殊,只要进入审议阶段,审议的内容自然就会传开来,所以虽然有很多人对此有兴趣,但并没有人会特意来亲眼目睹请愿的样子。
取而代之的是,贝尔他们的周围罕见地聚集着三种神官,他们的颜色各不相同,但色彩都很鲜艳。
以“玉座之间”的青衣神官团为首,侍奉于“剑斗之间”,实际上以伴奏者的身份奔赴战斗的黄衣神官团,以及主宰“舞蹈之间”的紫衣神官团,都整齐地跟着加普和雪莉。
「感觉不错。总有一天,整个城堡都会对我们做出回应。」
环视着绚烂的神官团,基尼斯小声对贝涅说。
「你又说那种危险的话了。」
贝涅无奈地责备他,但实际上,他和基尼斯一起露出了轻松的笑容。
走在两人身后的贝尔也以一种新鲜的心情眺望着黄、紫两色的神官团从她已经司空见惯的“玉座之间”的青玉光芒中走过的样子。无论怎么说,这一次既没有剑斗,也不用接受试炼,真是太轻松了。
下了花道,全体人员就那样登上了广阔的舞台,加普站在一旁催促着基尼斯。
基尼斯点了点头。
他上前一步,凝视着被厚厚的绸帐层层遮盖的神树所在之处。
寂静无声的大厅里回荡起基尼斯悠然抬高的声音。
「剑士团成员·中级·指挥者基尼斯!今日,在首席剑士加普殿下的许可之下,我来到这个大厅,恭敬地献上请愿。罗海德王啊,请您现身吧!」
但是——
回答他的是令人吃惊的沉默。
基尼斯皱起眉头。完全,没有任何反应。
青衣的神官团只是在舞台侧翼摇晃着衣摆。看来若非王亲自下令,他们是无法打开绸帐的。
「王啊!」
基尼斯再次宣言请愿,呼唤宿于神树之上的王的名字。
但是,绸帐仍然没有任何变化。最终,加普代替基尼斯呼唤着王。
「罗海德王啊!希望你听一听在这里的人的声音,听听人民的声音!」
即便如此——
王也没有出现,绸帐也没有打开的迹象。
基尼斯一脸茫然地歪起了头,与困惑的加普四目相对。
就在这时。
听到了一个声音。
最先注意到声音的是贝涅。他的三枚耳猛地跳了一下,脸上顿时紧张起来。接着,站在前方的剑士们最先察觉到了异样的气息。
在厚重的绸缎之幕后面,有某种具有压倒性气息的东西盘旋蠕动着,不久,就连没有贝涅这种超听觉的人也能辨认出来的具体的声音形成了一种确切的气息。
那是痛苦的呻吟声。
就在这时,尖厉的笑声在远处响起,潸然的啜泣声伴随着愤怒的呐喊微微传来。
大家都哑口无言,只能面面相觑。贝涅满脸战栗地说。
「那幕布后面……到底有几百人?」
兹拉。舞台突然震动起来。只见绸帐的青色幕布如波浪般摇晃起来。
仿佛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从幕后向这边涌来一样。站在当场的人都被这种气息束缚住了。不如说,正是因为幕布挡住了它,让众人无法亲眼目睹它的真面目,众人才会心生困惑和令人浑身麻木的莫名恐惧。
兹拉。震动越来越剧烈,周期也越来越短。
噫…
突然,雪莉全身瘫软。紧随其后的尖锐惨叫解开了所有人的束缚。
「雪莉!?」
加普唤道。但是雪莉没有回答。她以悲痛的目光投向虚空,仿佛看到了幕布后面的东西一般,脸上眼看着染上了恐惧之色。
兹拉。
加普和贝尔急忙从两侧扶住她的身体,紫色的神官团立刻跑了过来。
雪莉抱着头凝视着幕布。她的牙齿咔嚓咔嚓地响着。虽然她的样子明显有些异常,但加普似乎在心中已经有了某种预期。在舞台持续不断的令人毛骨悚然的震动中,他凝视着雪莉,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贝尔突然明白了。
「神言……」
加普看着雪莉,点了点头。
兹拉。站在那里的所有人都交替看着幕布和雪莉。实际上不过几秒钟的时间,却流逝得异常缓慢。
「以神之巫觋之名传达…」
虽然因恐惧而面色发青,但是雪莉遵从着绝对无法逃脱的束缚,开始用颤抖的声音宣言。
「这座城堡中…有着让人民陷入危机的…“魔。”」
「什么!?」
加普喊道。大家都吓了一跳,下意识地迅速离开幕布。说到危险的话,那里应该就是最危险的地方。
然而,正站在幕布前方,准备谒见王的基尼斯却没有听见。因为雪莉的声音实在是太微弱了。基尼斯皱起眉头。
「你说什么…?」
「那个人虽然栖息于神树之内,但如今却显露出自己的魔性,打碎了一切桎梏…」
听到雪莉娓娓道来的神言,贝尔大吃一惊,伸手去拿背上的剑。
「“魔”,难道是…」
贝尔手摸剑柄,踌躇着。她的视线在空中游离。
「喂,到底是…」
基尼斯背对着起伏的幕布,惊讶地转过了头。
兹拉。幕布剧烈摇晃。
「糟糕!」
加普猛地跳了起来。
「那个人的名字是——」
雪莉的脸上充满了悲痛。
贝涅反常地叫了起来。同时,他抽出别在衣服上的弓柄,一下子将弓组装起来。在拉动水钢之弦的同时,他以难以置信的速度装上了水晶子弹。
咚。一瞬间,巨大的破坏之音淹没了弓弦被拉紧的声音。
有什么东西在幕布之后爆炸了。重重垂下的绸帐在一瞬间被撕得粉碎,青色而澄澈的碎布散落一地,巨大之物一下子冲破帷幕跃起。
叮。贝涅向它开弓。但是,没有任何效果。
「呜哇!」
基尼斯的喊声瞬间被淹没了。舞台嘎吱作响。在弥漫的粉尘中,那个东西出现了。
「基尼斯…!」
贝尔和在场的所有人都哑口无言。抬头看去,无论望向哪里,都只能看到那个东西的身影。那是埋入了视野中的钢铁肉块。
只能用异形来形容。不知是肉还是钢的东西闪烁着无数刻印的光辉。蠕动着的它染上了奇妙的金属质的光泽,浑身脉动着,渗出了粘液。
「那是王…吗…」
纵使是贝尔也讶异地说道。
钢铁的肉块身上浮现出无数的相貌。它们各自笑着、叹息着、愤怒着又抽泣着。众多的面孔密密麻麻地长在巨大的钢铁肉块上,而集在一起的它们竟然组合成了王之双貌的镶嵌图案。就像是王之双貌分裂成了数块一样,每一块的感情和精神都互相独立,一齐发出惨叫。
那堪称钢铁脏腑的身躯颤抖着,翻动着,叫喊着。无数的面孔一齐仰天咆哮。
哦·叽·呀·啊·啊·啊·啊……!
喜怒哀乐、恐惧、苦恼、悲痛、快乐,仿佛所有的一切都藏在了它的嚎叫中。
整个大厅里都响起了震耳欲聋的喊声,面孔们一边大声呼喊,一边从嘴里吐出像手一样的东西。稀稀拉拉地流着金属质粘液的手在空中游来游去,似乎在寻找什么东西。紧接着,像脚一样的东西,还有像翅膀,角,鳞片的块状物从各个面孔的口中伸了出来,同时,那让人联想到巨大水蛭的肉块慢慢地爬上舞台,离开了神之树,将贝尔一行人隔断。
「贝涅!」
「贝尔!基尼斯、基尼斯被那个东西吃掉了!」
如此叫喊着的贝涅的身姿被钢铁的脏腑遮住了。那个连贝尔都无法跃过的巨大身躯一边发出惨叫,一边在她的眼前缓缓爬过。
「该死…。」
贝尔握着剑柄,跺着脚。
「等下,贝尔!」
加普伸出手阻止了贝尔。所有人都束手无策地注视着怪物的动作,只有雪莉在继续宣言,连闭嘴都不被允许。
「以…以神的声音宣命。用“射手座,杀死因魔而狂的王。它已经…绝对无法阻…止。」
「这是什么意思!」
贝尔焦躁地向加普怒吼。
「是歌的名字!与建乐相反,“射手座是能够破坏一切建筑物的歌!」
伴随着加普的声音,雪莉颤抖着说道。
「歌者的名字是雪莉…是以神之歌士的身份,成为姐王之人…」
然后,雪莉摇摇晃晃地倒了下去。赶在贝尔之前,加普再次扶住了她。
同时,贝尔和加普都朝着不同的方向跳了起来。
巨大的钢铁肉块从天而降,落在了他们瞬间之前所在的空间,粉碎了没能来得及逃走的青色神官。
「加普,雪莉!」
就在贝尔想要再次跳起的时候,紫色的神官们颤抖着抓住了她的腿。
这时,又有一个已经不知道该如何形容的活生生的钢块伴随着无数张脸的叫喊被甩了下来。
「切!」
贝尔下意识地握住了“咆哮剑”,以猛烈的势头挥了起来。
咔啷。随着肉,骨,钢一同被砍断的声音,被砍飞的块状物的一端发出震耳声响滚落在地上。带着铁锈气味的粘液散落一地。
「站起来!快逃!」
在贝尔的怒吼声中,紫色的神官们惊恐地哭喊着跑下了舞台。
「公主大人……」
但是却有几个人想要跑到雪莉身边,
「我会想办法的!」
贝尔呵斥她们,让她们赶紧退下。巨大的钢铁之肉块就像是巨大森林中从四面八方倒下来的大树一样袭了过来,贝尔用剑将之挡住,然后又迅速闪开,跳了起来。
「雪莉!」
她好不容易找到了两人的身影。
——小家伙啊…!
「什么…」
就在贝尔旁边的肉块上,浮现出一张熟悉的脸。
「罗海德王…?」
贝尔小心翼翼地握着剑,背上冷汗直冒。她呼唤这个名字。
虽然没有得到回答,但那确实是王的双貌。
如横卧的柱子一般的巨大脏腑抽动着,在其中心,生长出了王的秩序之貌,周围则是无数混沌之貌,眼睛、嘴巴、鼻子胡乱排列在一个地方,闪烁着磷光一般的光辉,零落着铁锈味的液体。同时,王的双貌呼唤着贝尔。
「杀了…我…」
王说道。
「不能让我离开这个大厅…不能让人民看到我的这个样子…让我消失吧…」
王一边咕嘟咕嘟吐着液体,一边痛苦地恳求贝尔。
忽然,他的面貌上又染上了另一种痛苦的色彩。从王的脸的内侧竟然生出了好几根刺,贯穿了他的脸。尖刺刺进了王的脸,将其撕得七零八落。
啊啊啊·哦哦哦·呜呜呜…
就在王想要再向贝尔说些什么的时候,就好像王心中的另一个他获得了形态,想要阻止他一样,王的脸上到处都长出了带着尖刺的手臂和獠牙。它们从里到外,把王的脸像是粘土一般撕开了。
「啊…啊…」
贝尔不停地颤抖着。这太异样了。太残酷、太丑恶、太荒唐了。
胃很恶心。胃酸直冲喉咙。贝尔捂住了嘴。她用另一只手握着剑,用剑尖指向那边,却无能为力,她只能噙着泪水,看着王那张熟悉的脸被碾成肉糜。
「杀了…我…」
被撕成八块的舌头在血泊中呻吟。
「告诉…曦安…」
贝尔的眼中流出了泪水。受不了了。曦安这个名字让她有些似曾相识的感觉,但是这已经不重要了。
「一切都是…我的责任。」
最后,王的脸化为了名副其实的肉块,四分五裂。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群脸出现了。他们或是露出带着恶意的笑容,或者用充满憎恨的眼神看着贝尔,然后痴痴地笑了。
——啊啊!
贝尔叫了起来。她的手紧紧握住剑柄,剑发出可怕的咆哮。她猛力挥剑。
爆炸了。眼前的钢之脏腑在一瞬间就被砸烂,回旋的剑刃把从那里长出来的胳膊和腿切得粉碎。转眼间,周围充满了浮着红锈的金属质的黏液。这些连血都算不上的液体溢了出来,在地上形成了一片沼泽。
「贝尔!」
加普的声音让贝尔回过神来。雪莉也不知何时来到了她的身边。
「神官团,拔剑!」
加普一声令下,黄色的神官团立刻用手握住剑。
「加普大人…剑…」
一名神官喊道。被施加在他的剑上的锁链紧锁着,即使有加普的命令也无法打开。
在此期间,肉块从四面八方倾泻而下,神官团只能把身体当作盾牌。有一个人的身体被横着打飞。然后,叫喊着的面孔们一齐转向了这边。动了。就像是巨大的水蛭在慢慢靠近一样。
「雪莉!」
加普的怒吼很明显是在催促着什么。贝尔回头看向雪莉。
「不……」
雪莉因悲痛和恐惧而摇了摇头。
她的手无意识地抓住了贝尔的衣角。
「唱歌!快点!」
加普的叫喊也无济于事。雪莉惊惧无比,别说唱歌了,她一副连话都说不清楚的样子。对于这样的事态,她并非只是感到恐惧,更是在精神上有一种强烈的抗拒。
「父亲…父亲大人…我不要…父亲大人!」
「雪莉!不要让父亲再受苦了!」
「不!」
在这一瞬之间的问答中,异样的惨叫和破坏之音响彻大厅,一切都呈现出凄惨的景象。
雪莉颤抖着握着贝尔的衣角,屈膝痛哭。
「不…!那样的话…我就…无法再度歌唱了…」
「加普!」
贝尔叫了起来。
她将目光从哭泣的雪莉锐利地移向加普。
「我来做!」
她一边扶着雪莉握住自己衣摆的手,一边用另一只手向“咆哮剑”倾注了全部的感应。
一种不知是愤怒还是悲伤的心情在贝尔的心底疯狂燃烧。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完全不明白。不过,近在眼前的悲痛,以及王的“杀了我”这句话,已经明确地为贝尔指明了应该做的事情。
「不行。那样做会违反神言!」
加普表现出强烈的反抗,怒斥道。紧接着,钢之肉块砸在了加普身上。虽然身体被锯齿状的尖牙和利爪撕裂,加普还是和神官团一起保护了雪莉。
「王对我说了!让我,杀了他!」
「…是哪张脸!是王的哪张脸说的!」
贝尔用力握住雪莉的手,然后,她又挣脱般地松开了那只手。背对满是哀切表情的雪莉,贝尔双手举剑。
「是我所熟悉的…王的脸。」
说着,贝尔从将身体化为盾牌的加普身边跑了过去。
「不行!来人,阻止贝尔!」
转眼间,黄衣的神官团就在贝尔身前形成了一堵墙。
「别来碍事!」
贝尔跳了起来。她一脚踏在一名神官的肩膀上,然后借着这股气势高高飞向空中。在她的面前,青黑色的钢铁肉块长出树林般的巨大手脚。
在贝尔脚下,无数张脸发出惨叫,它们的目光纷纷转向空中的贝尔。鞭子般的手臂以令人难以置信的长度从四面八方伸了过来,一齐张开了巨爪想要抓住贝尔。
那些手掌上长出了大大的嘴,口腔的内侧长出了蠕动的獠牙,拇指根部长出眼球,紧追着跳在半空的贝尔。
“咚”的一声,贝尔踢了一下逼近脚边的手背,迅速改变了方向。
乘着挥剑之势,贝尔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将迫近的手臂一个个连根切断。
贝尔再次踩在怪物的身体上,挥起剑来。她像是鸟花一样在空中飞舞,竟然一次也没有降落在舞台上,而是在怪物的全身跳动着,寻找着终结它生命的命门。
(可恶…)
贝尔在空中跳着,砸了砸嘴。由于怪物的形状太过怪异,即使有着指引者的引导,贝尔也毫无头绪。说到底,贝尔根本分不清它的身体哪里是哪里。
组成了王的巨大双貌的无数面孔四分五裂,发出乱七八糟的怪叫,怪物那水蛭一般的躯体像是黏菌一样向着四面八方延伸,形状不定。
(没辙了吗…)
贝尔虽然感到毛骨悚然,但还是对着怪物开放了剑的感应。
她不再用眼睛去寻找,而是依靠剑上传来的对方的感应,去寻找那个命门。
「唔…」
贝尔顿时想吐。这是何等的思念的漩涡啊。只能用狂乱来形容。原本一体化的人格之存在,被搅成乱七八糟的形状的体格之存在撕裂得七零八落。
而且,每一张脸都拥有独立的意志,有时还会吞噬原本属于自己的身体之中的东西,不断地成长。众多记忆的片断与截然不同的感情交织在一起,融化成粘稠的情感,驱使着它们的行动。即使是在这荒唐的认知中,它们也各自做出了反应,想要破坏和吞噬这里的一切。
贝尔探索着那异样的感应。她因恐惧而眼含泪水。
剑的咆哮骤然增强。贝尔终于触及到了核心。“咆哮剑”的利刃闪耀着白银的光辉,与怪物的异形相对,伸展成锐利而优雅的形状。
这时——
就在下面,可以看到贝涅举弓的身影。
他拉紧弓弦,一动不动,只是向四面八方绷起了三枚耳。被甩下的石头将舞台的基石砸得粉碎,但即使是面对这样的冲击,他也只是稍微闪躲一下。碎裂的石块猛烈地划过他的脸。贝涅的额头上流了一丝鲜血。即便如此,他依然保持着完美的不动姿势,侧耳倾听。突然,他脸色大变,然后回头看向某处。
「贝尔!基尼斯还活着!」
贝涅叫道。
他早就注意到了在空中的贝尔,向她发声。贝尔一边在空中砍开怪物的手,一边在内心惊叹。在如此混乱的破坏光景中,贝涅居然听到了基尼斯微弱的心跳声。
猛然间,贝涅放出了水晶子弹。
子弹就像是有了自己的意志一般,慢慢地划着弧线,像是被怪物身上的某一处吸引了一般飞了过去。
咚。怪物的一部分爆炸了。与此同时,破碎的水晶将结界的媒质四散开来,在那附近升起了雪白的烟雾,随后,那里长出了异常美丽的冰晶。
贝尔吃了一惊。
因为,在子弹射入的瞬间,贝尔的剑也表现出了与之前完全不同的感应。
贝尔看了看。怪物那尾巴一样的部分伸向了神之树。水晶子弹猛地射中了它的尾巴根部的位置。
(是那里吗…)
刹那间,猛烈的感应充满了剑。
剑已然化为了一团银色光辉。
贝尔落在了怪物身上。
脚下的脸给人一种异样的感觉。
疾驰而去的贝尔猛地挥下了剑。然后,她挥动着剑继续向前冲去。贝尔所穿过的地方,怪物的表面被肉眼可见地连根拔起。
不知是手还是脚的东西从各个方向疯狂地逼近了贝尔。就像一群亡者哀怨着要捉住生者一样,其模样中既有着令人生畏的丑陋,又让人感到一丝悲痛。贝尔一边将那手脚砍碎,一边笔直地跑向目标。
看见了。
贝尔确认了一下在空中见到的冰柱的位置。
她猛地睁开眼睛,大喊着举起了剑。她目不暇接地变换手法,用右手反手握住了剑,左手顺势压住了剑柄。
“咆哮剑”发出了更加高亢的咆哮。
在贝尔的脚下,怪物的一张脸咔嚓一声陷落了下去。
贝尔跳了起来。疯狂的手臂们涌向了贝尔前一瞬间所处的空间。
剑尖笔直向下,贝尔注入了所有的感应,她将剑砸向怪物的尾巴。一阵尖叫。一群怪物的脸发出了与之前不同的惊恐的吼叫。
突然,贝尔的周围变暗了。
(糟了,好像太过于深入感应之中了…!?)
贝尔的身体各处都有被什么东西缠绕的感觉。看来是怪物的手臂抓住了她。
但是战斗服装的铠甲不是轻易就能被贯穿的。在认识到这一点后,贝尔突然连这种感觉都感觉不到了。她只是握着剑,一边用力把剑压下去,一边释放着剑那爆发般的力量,这就是贝尔所能感觉到的全部。
这时——
有人在呼唤她。
「为什么…」
一个充满哀伤的孩子的声音问着贝尔。
贝尔惊讶地抬起头。
四周被黑暗包围。在她的头顶上,怪物的思绪轰鸣着发出梦幻般的疯狂声音。如今,那个东西确实地伫立于贝尔眼前。
「你是……」
那是自己相当熟悉,却从未如此清晰地认知过的容貌。
黑色的头发和眼睛,平平无奇的脸。一个没有任何种族特征的,无貌的孩子,正握着剑,弯着膝盖,穿过怪物,出现在贝尔眼前。
「我…?」
但是,她很清楚那不是自己。
因为,她的身高就如同小时候的贝尔一样,还不如如今的她蹲着的时候高,可以说是一个幼女的贝尔。
这个小小的贝尔说道。
「为什么…你醒了…」
幼女的声音隐隐在黑暗中响起。
「什么…?」
「要是你不醒过来就好了……永远在那块石头里……」
「你说什么…」
突然——
小小的贝尔伸出小手,抱着贝尔的头。
贝尔呆呆地看着对方的眼睛,任凭她的摆布。无尽的悲叹和憎恶浸湿了那黑色的瞳孔,幼小的贝尔与贝尔正面对视。
「因为你的存在,我们才…」
突然,小小的贝尔的声音变了。
「…随着,生存者、的、确认、修正、机能停止Program——进行、延命的处置……强化、体格,耐受长期的冷冻睡眠——优先、启动…Plant维持Program…」
「呜…啊…」
贝尔的眼睛染上了不寻常的恐怖色彩。她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此刻,幼小的贝尔发出的声音,是一种她从未听过的、枯燥的、没有生命气息的声音。尽管如此,她似乎在哪里听过这个声音。贝尔有这样的确信。是的——让她想起自己早已失去的遥远事物的这个声音,才是真正让贝尔陷入恐惧的东西。
「…现在、开始,为所有的Theme Park、的管理机…中的有机Plant安装、机能维持、System、设定为、无限、期限。现在、开始,所有的、Thema Park中的、游戏、装置直到、确认、生存者的意志、为止,无限期、延期、机能停止、Program。现在、开始、为Theme Park 中的、所有、设备、创造、可生存、的环境…」
小小的贝尔的眼睛转了一圈,翻了个白眼。随后,就好像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一样,她发出奇怪的尖锐而干枯的声音。
「现在、开始、解放、Theme Park、中的…」
「不…不要…」
「所有、生命、存在。为…所有的、有机Plant、安装、用于、创造、进化环境的、管理、机构。」
贝尔再也受不了了。
贝尔陷入恍惚,大声叫喊。她紧紧地抱住“咆哮剑”,借助剑的意志,甩掉了这个威胁着自己精神世界的来路不明的仇敌。
剑放出了一道闪光。眼前的小小贝尔的眼睛一下子恢复为了原来的样子。
「我们,把存在的理由,设定在了,这个人…设定在了,这个,有机Plant,身上…」
最后,黑暗被驱散了。
世界再次回归现实。小小的贝尔的声音和身影都消失了。
——呜啊啊!
自己发出的惨叫突然传到了贝尔耳中。
虽然明白这一点,但是贝尔却无法阻止自己大叫。
贝尔讶异地拔出剑,用憎恶的目光砍飞了缠绕在怪物全身的手臂,继续叫喊着。她的气息几近断绝。
然后——
「理由之少女…」
她的身边传来低语般的声音。
刹那之间,贝尔的剑闪耀着白银的光辉,满溢着壮烈的吼声被挥了下去。
她已经不确定自己要斩的是什么了。
贝尔只是以堪称壮烈的忘我姿态挥下了剑。
手上传来了触感。
大气被彻底切断,一瞬之后,空气才重新流入了剑的轨迹之中。
「都怪你…醒来了…」
在贝尔的眼前,小小的贝尔突然被纵向分成了两半。
「为什么…」
说完这最后的话语,小小的贝尔消失了。
就在这时,贝尔的脚下传来了鸣动。
整个立足之地突然倾斜,当她的视线离开的瞬间,小小的贝尔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贝尔就这样随着怪物的倒下滚到了舞台的地板上。
她的背部狠狠着地,有好一会儿都动不了——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眩晕感。
「贝尔…!」
贝涅立刻跑了过来。
「我…我在那里…」
「贝尔…」
「不…到底是怎么回事…」
贝尔呆呆地回头看向怪物,然后,她更加震惊了。
「这是我干的吗…」
呆呆站着的贝尔眼看着怪物庞大的身躯在眼前枯萎。
怪物那巨大的脸也不再发出声音,长出的手脚也像完全失去了力气似地耷拉着,然后一动不动地腐朽了。
怪物延伸到神之树的尾巴也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断裂,像干枯的枯叶一样散落,最后粉碎了。
很明显,它已经死了。
但是,到底是怎么杀死的呢?
「我到底斩了什么……」
「贝尔…?」
「我…」
贝尔胸口剧烈跳动。但是,到底发生了什么?即使向指引者询问那幻影的由缘,贝尔也没有得到回答。而且,贝尔在心中的某处,理所当然地认为指引者不会做出回答。因为,指引者只会告诉贝尔关于这个世界的事情——这个世界。
「我到底,斩了什么…」
贝尔反复低语着,但是这样做,反而让她与明明存在于自己心中的答案越来越远。
「基尼斯!」
贝涅慌慌张张地跑了过去。
贝尔也跟着跑了起来。她边跑边摇着头,把无法抹去的怀疑和近乎焦躁的心情强行甩了出去。
「喂,你没事吧……基尼斯……还有呼吸吗……」
被贝涅抱着的基尼斯就像在悠闲地睡觉一样,反复进行着平稳的呼吸。突然,基尼斯的眉间深深地皱了起来。就像是陷入了莫大的恐慌一样,他突然慌张地挣扎起来,接着就失去了力气。
「基尼斯?喂,振作点。快点治疗…」
「没事的。」
贝尔说道。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说出了这样的话语。
「他只是在做梦而已。」
「…梦?」
贝涅抱着基尼斯,讶异地回头看向贝尔。
「嗯…梦见了神之树的梦…就像我在石头中所梦见的那样…」
自己到底在说什么?头很痛。贝尔把手放在太阳穴上,摇摇晃晃地转过身去。如果再和别人说话的话,自己就会变得越来越奇怪的。
贝尔带着疲惫的表情离开了那里,远离了嘈杂的人群,环视着充斥着破坏的痕迹的大厅。怪物那巨大的身姿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被破坏的“玉座之间”中到处都是青黑色的残骸。
突然,贝尔看到有人倒在脚下。
「呜哇!」
她吓了一跳。
那是一个男人。
是一个刚步入老龄的,就算说是壮龄也没什么关系的月瞳族男人。
这个男人之前就在这个大厅里吗?
贝尔本以为他是神官,但那个男人什么都没穿,一丝不挂地躺在地上。贝尔好像在哪里见过那张脸,又好像没见过。
「喂…」
面对着男人的裸体,贝尔有些忐忑不安地伸出手。
突然,她的手停了下来。
男人已经死了。
这时,加普从背后走了过来,正要以严厉的语气质问贝尔的他却突然闭上了嘴。
和贝尔对视了一眼之后,加普目不转睛地盯着男人的尸体。
「怎么会…」
他发出了明显是惊讶的声音。
一脸不安地走近两人的雪莉在看到男人的身姿之后,突然加快脚步来到贝尔身边,屏住了呼吸。
「怎么会这样…」
就像是在慢慢释放心中的思绪一般,雪莉低声说道。
「父亲大人…」
「你说啥?」
贝尔瞪大了眼睛。
加普走近男人,将黄牙的斗篷披在男人的遗骸上。
「是罗海德王。」
然后,他肯定了雪莉的话语。
「万万没想到,罗海德王会像这样找回已经献给了神之树的身体…」
加普难以置信地凝视着男人的遗体,然后又看向贝尔。
「是你干的吗?」
「哎?不…我只是…斩了下去。对,我朝着那个怪物砍了下去。然后…」
贝尔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她只是漫无边际地将话语脱口而出。
面对着加普讶异的眼神,贝尔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但是——
「啊啊…我所熟知的父亲大人,最后,就在这里…谢谢你,贝尔…谢谢你…」
只有雪莉将存在于那里的东西解释成了确切的现实。
在一片混乱之中被雪莉如此感谢,让贝尔很难为情。
「我什么都没做…」
贝尔摇了摇头,就在这时。
「你扬弃了他的存在啊」
一个熟悉的声音突然响起。加普回过头来。接着,雪莉看向了声音的主人。但是,只有贝尔依然背对着他。
那声音继续说道。
「不愧是你…你没有斩杀“魔”之形骸,而是扬弃了其存在本身吗?这就是你的诅咒,也是你的诅咒所化成的祝福。」
那独特的声音,在感叹中带着几分讽刺。
贝尔突然心跳加速。她慢慢叹了口气,慢慢地看向声音的主人。
他到底是什么时候,从哪里出现的呢?
带着红色头巾的白银的月瞳族男子——
「阿德尼斯。」
那个男人就在那里。为了接受这个事实,贝尔在平静的叹息中低声说了这个名字。
阿德尼斯微微一笑。
那是奇怪的自嘲般的笑容。他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带着一丝嘲讽,又带着一丝哀切。
「不过,如果在这里被那种程度的“魔”杀死的话,那么你作为司掌理由之人,实在是背离了我的期待。」
「什么…?你到底想说什么?」
加普皱起眉头。每个人似乎都对阿德尼斯的存在感到困惑。
阿德尼斯环视目瞪口呆的众人,说道。
「神言,还没有结束。」
他打了个响指。
就在这时。就像以此为信号一样,雪莉绷紧了身体。
「雪莉!?」
贝尔惊讶地看着雪莉。
「遵……遵照神的秩序……宣命……」
雪莉扬起绷着的下巴。冰冷的汗水顺着她的脖颈滴落,她用绝望的目光仰望天空。
「将违反神言之意…挥舞暴虐之剑的人…视为禁止民…囚禁…」
雪莉的目光满载悲痛。她战战兢兢地流着眼泪看向贝尔。
「扰乱神之秩序,前来请愿的人也一样…将以下三人…啊啊,贝尔…啊啊…」
随后,她就昏了过去。
加普刚健的手臂轻轻地支撑住了她脆弱的身躯。在不知何等的紧张之下,雪莉失去了知觉,全身僵硬,面色铁青。
「很明显…」
加普沉重地低语。虽然雪莉没有完全传达神言,但神言究竟要命令谁成为牢囚,任谁都心知肚明。
「怎么可能……等一下……」
几个类似铃音的声音盖住了贝尔的声音。
那是黄色神官团的剑上锁链被打开的声音。接着,周围一齐响起拔剑之声。
「喂,加普…!」
对于贝尔的叫喊,加普没有回头的意思。
「我会马上想办法的。暂且忍耐一下吧,贝尔……」
他只是这样回答,简直就像在恳求一般。加普抱着雪莉背对贝尔,黄牙的神官团挡住了他的后背,站在贝尔面前。
「哎呀呀……」
离开贝尔后,贝涅肩上扛着基尼斯,四周被神官的剑包围。他无奈地叹了口气。
「会变成这样……也在你的剧本里吗?」
他对着失去意识的基尼斯喃喃自语。
贝涅无奈地转向了贝尔的方向。
「开什么玩笑!」
贝尔狂叫着。就在这时,神官的剑从周围插了进来,阻止了贝尔的行动。但是,贝尔锐利的目光——以及众人曾亲眼看到过的贝尔的战斗姿态,让他们的剑阵有些乱了。
「住手,这里要老实点…贝尔!」
「别拿剑对着我!」
贝尔动了。下一个瞬间,神官团的几个人飞了起来。简直是闪光般的剑击。神官团们明明是在离贝尔很近的距离上摆好了剑锋的阵列,但如果贝尔真的动起来的话,他们的阵列就像是纸工艺品做出的牢笼一样脆弱。
神官们慌忙用剑发起突刺,但是贝尔的速度压倒性地快。转眼间,神官们的阵型溃散,贝尔化为一阵剑风,跑了过去。
「加普!」
她苦苦恳求般叫道。
但是加普没有回应。头也不回的他用双臂抱着雪莉,静静地背对着她,甚至想要就这样离开那里。
「看着我,加普!」
贝尔挥舞着“咆哮剑,心中被无法形容的焦躁和悔恨所冲击。
她知道加普也是无可奈何,但是至少也要看向这边吧。被自己的命令被逮捕的人,他直到最后都不会看一眼吗?王死了。发生了这样的骚动。这是为什么?为什么应该杀死王的人是她的爱女雪莉?为什么自己在一切都不清楚的情况下就要被关进大牢?这怎么能忍受呢?这些愤懑使贝尔疾驰着挥下了剑——而且,贝尔心中还有着比这更甚的骚动。
当她斩向王的时候——
(自己…到底斩了什么…?)
到头来,这个疑问让贝尔感受到了自己也难以判明的焦躁和不安。这种感情的流向,这样的事态的流向,促使她向着加普举起了剑。
一瞬之间的时间,过得非常缓慢。
加普纹丝不动。甚至让人以为他是想亲身承受贝尔的剑击。但是贝尔已经无法阻止自己的剑了。就在剑刃抵到加普的身体前,
(能斩吗…?)
这个疑问在她的脑海中闪过,随后,嘹亮的剑击声消除了她的疑问。
有什么东西从正面抵挡住了贝尔的猛击。
「阿德尼斯……」
发出惊叫的人,是加普。
阿德尼斯守在加普身前。他握着贝尔从未见过的流丽的单刃剑,抵挡住了“咆哮剑”的剑击。
那弯曲的剑身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接住了“咆哮剑的剑刃,完美地抵消了冲击。那把剑决不会躲避“咆哮剑”。那把剑从正面——这样形容最贴切不过了,摆出了如同寻求着贝尔和贝尔的剑一般的架势。
彼此的剑刃碰在一起,贝尔不禁惊讶地瞪大眼睛。
「那把剑……」
那是一把四处都寻不到刻印的剑。虽然知道这是流丽的杰作,但贝尔总觉得它有些异样。并不是说具体哪个地方不对劲。硬要说的话,那就是它虽尚处于稚嫩的幼剑阶段,却充满了老剑的气息,仿佛早已腐朽殆尽。
阿德尼斯的嘴角微微上扬。
「“锈爪”…」
他带着刻薄的笑容说道。知道了那把剑的名字之后,贝尔感到背上游走过一丝冰冷的感觉。她的肌肤莫名地汗毛倒立。
「加普,神言并没有具体指定战斗的人。」
阿德尼斯背对着加普小声说道。
「阿德尼斯,你…」
「命令我吧。」
阿德尼斯盯着贝尔紧绷的脸,毫不犹豫地说道。
「你是这个城堡的主族!快点!」
叮。剑与剑相交。同时,贝尔向后跳了一大步。她难以置信地看着阿德尼斯。
加普凝视着阿德尼斯的侧脸,似乎在试探他的真意。然后,他终于下定了决心。
「阿德尼斯…贝尔就交给你了。」
「交给我吧,兄王!」
「加普!阿德尼斯!」
贝尔叫道。
但是,加普已经远离了阿德尼斯。
神官们围成一圈步步逼近,贝尔咬紧牙关盯着挡在面前的阿德尼斯。
「贝尔…」
阿德尼斯脸上的笑容突然消失了。
「你能,杀了我吗?」
咚。代替回答,贝尔用巨大的“咆哮剑”挥向裂空。
「让开!」
阿德尼斯改变手法,将剑刃收回,改为锐利的刺突姿势。一瞬间之后,他的剑尖可能就会逼近自己的胸口——阿德尼斯的全身充满了让贝尔如此去想的柔软的紧张感。
贝尔在心底感叹着。这是什么样的剑气啊。这个人之所以到现在为止都没有出现,难道是因为在一心修炼剑术吗?而且,他的修炼一定经历了拼死的残酷。阿德尼斯的姿势让人不禁这么想。
阿德尼斯与之前完全不同,但也不是说变了个人,只是给人一种精炼到极致的感觉。曾经刺骨的杀意也不再轻易表露出来,而是凝结成好几倍的寒气飘浮在他身上。
「你……你知道我们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吗?」
贝尔说道。她并非是要阻止战斗,只是想确认一下而已。她是这样的语气。
「卡塔库姆吗…。王在临死之际说了这样的话。」
阿德尼斯冷淡地回答。
你已经知道了吗?那么……——这句话,贝尔一下子咽了回去。从阿德尼斯极力掩饰的举动中,她感觉到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这时,阿德尼斯仿佛要把那隐藏起来的东西稍微显露一点似的,微微一笑。
「你来晚了。一切都晚了。是我干的。」
「你…」
贝尔呻吟一声。她好不容易才稳住剑锋。
「是你干的吗…?」
心中直觉化为明确的确信,锐利地在贝尔心中划过。
「难道,这…这场骚乱…」
冷冽的笑容便是阿德尼斯全部的回答。
「你这个混蛋!」
贝尔心中充满了烈火般的愤怒。她手中的剑发出了猛烈的咆哮,贝尔像是一张被拉紧的弓一样,更加锐利地绷紧了身体。如果是平时的话,她早就挥剑了。
而她之所以没有这么做,只是因为对方的力量不允许她这么做。
「那个奇怪的幻象也是你的杰作吗?」
贝尔只是为了试探对方而这么问道。至于问题的内容,已经无所谓了。
「幻象?哼……在神与魔的夹缝中,你看到什么了吗?理由之少女啊,那是只有你才能看到的东西。」
这短短的刹那仿佛凝聚了两人迄今为止的一切。两人经历了相遇,彼此找到了共鸣,一起跨越了死地,最终,彼此之间筑起了难以逾越的壁垒。那些相互吸引的无数瞬间的记忆,在两人之间沸腾,破裂了。
两人动了。几乎是在同一时间。转眼间,两人就进入了咫尺之间,仿佛彼此的一切在互相吸引,两人向彼此挥下了剑。
随着一声高亢的轰鸣,剑击的冲击化作火花四散而去。
噢噢…。围在周围的神官团发出了惊叹,接着立刻向后退去。他们无法阻止这两个人。阿德尼斯和贝尔一边不断激烈地互相挥剑,一边像跳舞一样动了起来。只要稍稍伸手,手指就会被砍飞吧——两人挥下了让人足以这么想的猛烈剑风,移向了舞台。
「嘿!」
「呀啊!」
两人的剑激烈地碰撞,然后顺势分开。踏向舞台边缘的两人几乎同时从舞台上落下。两人就这样沿着舞台边缘跑着,目光直视着对方,走下花道,挥舞着剑。
叮。青玉的花道被剑击的火花照亮。两人互相追击着对方,描绘出圆形的轨迹,再次打在了一起。一击、二击、三击,谁都没有退缩、没有挫败。如果两人手里拿着的是一般的剑,那么一定早已变得四分五裂。凄厉的剑击掠过,将周围的观众席轰散。
(很强…!)
贝尔瞪大了眼睛。彼此的剑击让贝尔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感应。阿德尼斯究竟是如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练成如此强大的剑技的呢?
贝尔想起了自己曾几何时说出的话。
(太没出息了,阿德尼斯!)
作为对此的回应,阿德尼斯如今施展出了这样的剑击。
那么,自己——
(你能杀了我吗…?)
自己能回答那天晚上被阿德尼斯问到的问题吗?
「……结局由剑来决定。」
贝尔在低语中下定了决心。嘹亮的剑击声淹没了一切。贝尔稍稍收回了剑尖,向剑中注入了在那一瞬间所能注入的所有感应。
刹那间,“咆哮剑”化为了激烈的力量团块。阿德尼斯绷紧了脸。他瞪大了眼睛,咬紧牙关,微微拉了一下手里的剑,摆好了架势。看到他的样子,贝尔突然注意到阿德尼斯的手露出了肌肤。他没有戴上那副坚硬的皮手套,而是用赤裸的手掌灵活地操纵着剑。
贝尔的嘴角微微上扬,看来他已经跨越了什么试炼。贝尔笑了,笑容堪称狞猛。烈火般的激昂被她一瞬之间注入剑击之中,放了出去。阿德尼斯也露出了狰狞的表情,让剑尖疾驰。两人的笑容都带上了近乎凄惨的纯净意志。
两人就像是互相穿透了彼此的身体一般擦身而过。
在两人踏上花道,回首望去之时,剑击的声音依然响亮。
那声音澄澈无比。然后,还有什么东西在空中飞舞。阿德尼斯的剑以流水般的鲜明姿态被折断。他的剑身被一分为二,飞了出去。
剑尖回旋着落下,刺在了一个观众席上。与此同时,阿德尼斯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斩断了…?)
贝尔深深吐了口气。她凝视着蹲在地上的阿德尼斯的背影。
就在这时,异变发生了。本应已经被砍碎的剑的尖端,突然又充满了新的感应。下一个瞬间,它又从被刺穿的观众席上跳了起来,朝着贝尔飞了过来。
但是贝尔并没有放松警惕。她迅速做出了对应。这一次,她挥舞着注入了全部感应的“咆哮剑”,终于将它击得粉碎。
「呜…!?」
贝尔感到了异样的感触。
她讶异地盯着“咆哮剑”。剑流利的形状被钝重所掩盖,剑刃完全失去了锋利,收成了圆角的形状。原本闪耀着白银光辉的剑肌呈现出年老的百合科的钢之色彩,原本应该满溢而出的一切都失去了力量。
(难道…)
贝尔心中感到一阵寒意。她瞪大眼睛看着阿德尼斯。
阿德尼斯耷拉着左臂,只用右手握着剑。那是因为他的骨头无法承受贝尔的剑击的冲击,被打碎了。阿德尼斯慢慢站起身来,转向贝尔。纵使隔着衣服,贝尔也能清楚地看到他的惨状。
被击碎的剑所受的伤随着感应流进了他的体内,阿德尼斯的身上此时应该翻涌着着近乎发狂的痛苦。
尽管如此,脸色苍白的阿德尼斯的嘴角还是蓄起了刻薄的笑容。
(怎么会…)
贝尔以难以置信的心情凝视着阿德尼斯的剑。
本应已经被砍碎了的剑刃,却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又恢复了原样。阿德尼斯喃喃道。
「这是一把永远枯萎下去的剑…」
他用阴森的眼神看着贝尔。
「这个世界上,不存在能毁灭有着已然形之刃的剑。」
贝尔浑身起了鸡皮疙瘩。几乎本能的恐惧从她的内心深处涌了上来。
现在,贝尔才明白过来。
(被吞噬了…!)
只能这么形容。不知道那把剑是如何把那个强烈无比的“咆哮剑”的力量切成碎片的同时,吞噬掉的。
突然间,
吱…
有什么东西在鸣响。
叽…
叽…
阿德尼斯的剑带上了反常的硬质,发出了无数虫豸的呻吟。
——EEE…
仿佛与阿德尼斯的剑产生共鸣一般,“咆哮剑”带上了锐利的咆哮。它的形状自然而然地带上了流丽的锐利,剑肌渐渐被染上了白银的颜色。
「“咆哮剑”…?怎么会…那把剑…」
仿佛是在嘲笑贝尔的战栗一般,阿德尼斯的剑的形状扭曲了。
「阿德尼斯,你…」
贝尔说不出话来。过于不言自明的事实反而让人摸不清头脑,让贝尔无法将其从喉咙中吐露出来。
取而代之,阿德尼斯拖着碎裂的左臂走了过来,说道。
「由同一个人锻造的两把剑产生了共振…我的剑,被你那把未然形的剑吸引了…这感应中,混合了无尽的爱憎…」
他的声音嘶哑着消失了,下一个瞬间,阿德尼斯迅速地动了起来,他的动作之迅速让人很难想象他有一只胳膊被打碎了。
阿德尼斯只用右臂挥下了剑。不知为何,贝尔远远地避开了他。她向后跳了很远,心几乎被恐惧填满。
「该死…!」
贝尔就如同吞下了冰块一样缩成一团。她怒吼着咬紧牙关,架起了剑。很明显,如果再往后退,阿德尼斯就会一口气向她冲过来。贝尔踏在青玉的花道上,向剑中注入了比以往更大的力量,。
“咆哮剑”的巨大重量,再加上贝尔的感应之力,使宝玉制成的地板吱呀作响。贝尔将剑举过头顶,跳了起来,然后直直挥下了剑。
当啷。一声干巴巴的声音响起。剑刃与剑刃纠缠在一起,互相交锋。胶着。一阵寒意从贝尔的背上穿过。阿德尼斯的剑蠕动着扭曲了形状,展现出腐败的颜色,浮上了铁锈。他的剑尖像锁爪般泛起了倒刺,那剑筋与其说是剑,不如说是由数把斩首镰刀捆绑而成的螺旋形状。
「这就是你的诅咒的本性吗?看来你终于找到适合自己的剑了啊!」
贝尔歇斯底里地叫道。她感到了恐惧。她有一种直觉,阿德尼斯手里,似乎还藏着什么不知正体的东西。
「同时,也是祝福的形态…」
阿德尼斯冷冷地回答。原本他只能右手挥剑,但现在,他将左手也搭在了扭曲伸展着的剑柄上。贝尔原以为他的左手在一瞬间就得到了治愈,但并不是。
无数生锈的铁丝从剑柄处伸出来,缠绕在阿德尼斯的整个左臂上。接着更是如上刑一般用力咬住了他被打碎的手臂。虽然阿德尼斯左臂的肉被撕裂,鲜血滴了下来,但是剑却仿佛不允许那只手离开一般,紧紧地缠绕上去。
贝尔感到口中一阵苦涩。这么可怕的剑,竟然是“咆哮剑”的兄弟?
——但是,这是确凿无疑的事实。
两人的剑每一次相交,都有两股似是而非的钢之意志如同互相吞噬一般混在一起。这两把剑简直就是双胞胎。不过,是同父异母的双胞胎。它们是绝不可能成双成对的存在。虽然彼此差距甚远,但也正因为如此,它们才会如此强烈地互相吸引。
突然——
这把异形的剑中掺杂上了完全不同的感应。
那是与贝尔的由缘有着根本性的关联的什么东西,也是因两人的激烈交锋而被强行牵扯起来的东西。
贝尔意识到,那个幻影再次出现在了自己眼前。
(唔…啊…)
在阿德尼斯挥动的剑刃上,映出了幻影的脸。
仿佛就在那里等待着贝尔的剑击一般,小小的贝尔脸上映出了倾诉般的哀伤目光。就在这时,小小的贝尔翻了个身,翻了个白眼。虽然奇妙地缺乏现实感,但是那异样的幻想却确实出现在那里。
「别耍小聪明了!」
贝尔把这当成了阿德尼斯的伎俩,狠狠地怒骂道。她大幅挥剑,故意露出破绽,引诱对方挥剑。不过阿德尼斯并没有上当。贝尔迅速向后退去。
「呣…?」
然而,阿德尼斯也突然意识到了那个东西的存在,收回了剑。
小小的贝尔渐渐化为了实体,影子越来越浓。本来仅有着能够透过其身体看清对面风景的稀薄感的小小的贝尔,突然伴随着肉和骨头的重量,像是从天而降一般出现在贝尔与阿德尼斯对峙的夹缝中。
「为什么…」
小小的贝尔用阿德尼斯也能听见的清晰声音喃喃自语。
「是吗……」
阿德尼斯微微扬起嘴唇,说道。
「这就是你的诅咒的形态吗?」
在难以想象的痛苦之下,阿德尼斯甚至做出了用破碎的左臂挥剑的动作,催促着贝尔做出回应。
「我的诅咒?」
贝尔皱起了眉头。她已经冷若寒冰的心灵再次被恐惧所威胁。贝尔强行忍耐着这种感觉,瞪着阿德尼斯。
「我也不知道。但这跟你没关系…」
突然间,
(我斩了,什么——)
她想起了自己斩杀变成怪物的王时所感到的恐惧。
「但是有一点我很清楚,我讨厌那家伙讨厌得要命。」
贝尔的全身染上了凶猛的颜色。
小小的贝尔眼球转了一圈,随后半睁开眼睛看着贝尔。
「……讨厌到想直接砍了它的程度,你这混蛋!」
话音未落,贝尔就以猛烈的气势向阿德尼斯扑了过去。她的速度并不快。被她踩踏的宝玉地板出现了裂缝,变得粉碎。和刚才不同,贝尔这次有足够的时机和时间向剑中注入感应。若她再不把剑扔出去的话,对手的身体和贝尔的双手都会轻易化为粉尘吧——“咆哮剑”满溢着这样强大的力量。
EEEEERRRRRREEEEEE…!
满溢而出剑的咆哮震撼了整个大厅。阿德尼斯迅速动了起来。
「你——你能扬弃我的存在吗,贝尔!」
阿德尼斯的咆哮传来,但是贝尔并没有理解他的意思。双方的剑正面交锋,发出一记猛烈的剑击。
小小的贝尔的身影在两人的剑击之间像尘埃一样化为乌有。在剑击的压力之下,四周的地面被刨开。分不清什么是什么的碎片七零八落地倾泻而下。贝尔产生了一种错觉:就好像小小的贝尔的血肉已经被粉碎,四散开来一样。
粉尘弥漫,贝尔重重地向一边跳去。
刚一落地,她就发现自己的膝盖在不停地颤抖,全身疲惫无比,汗水一下子涌了出来。呼吸急促。贝尔看向自己的身体,本应比铠甲更为坚固的战斗服装被撕裂得支离破碎,红色的布料被染成了黑红色。在与阿德尼斯的剑击中,她不知不觉之间就受了伤。虽说没有致命的伤口,但也绝非轻伤。
贝尔毫不大意地架起“咆哮剑”,寻找着阿德尼斯的身影。
——有了。在灰尘的对面,有一个清晰可见的人影。
贝尔握着剑的手更加用力。突然,她感到自己的左手失去了知觉,原来是水钢做的手甲碎裂了。如今,她的小指和中指朝着不一样的方向弯曲着。她的手甲没能抵挡住剑击的冲击。
贝尔砸了砸嘴,用失去了知觉的左手擦拭着额头上缓缓低落的血。
人影晃动了一下。动作非常缓慢。贝尔忍受着全身的疲劳,举起了剑尖。
——然后,
贝尔注意到,自己的目光正在寻找剑尖。
“嗡”的一声,贝尔就像是脑袋被人莫名其妙地打了一拳一样。
「啊…?」
年老的百合科钢铁尽显黯淡与憔悴,“咆哮剑”的剑身露出了深深的龟裂。而且,剑尖已经不见了踪影。剑的尖端处约有四分之一的剑刃被粉碎。“咆哮剑”呈现出枯剑的模样,残缺的样子凄惨无比。
「啊啊…」
贝尔呆住了。隔着灰尘,传来一个声音。
「不出所料…」
血腥味很刺鼻。突然,阿德尼斯从粉尘中钻了出来。他的浑身都是伤口。
贝尔猛地向后退去。
尽管浑身是伤,但是阿德尼斯那双澄澈的眼睛依然冷静地盯着贝尔。接着,他又看了看剑尖被打碎的“咆哮剑”,喃喃地说。
「超越剑的形骸,正是锻剑之人…托付给我们这些握剑之人的未来…」
他的声音嘶哑地消失了,然后,他“呸”地吐了口血。
叽…阿德尼斯的剑哭了起来。
那把剑所受的伤丝毫不逊于贝尔的“咆哮剑”,从剑尖到剑柄都因严重的损毁而产生了龟裂。
但是,阿德尼斯的剑突然散开,变成了腐烂之弦的样子,就像是在吸收阿德尼斯身上流出的血一般缠绕在他的肉体上,使剑刃向着扭曲的方向生长。现在,它的形象是呈现数重螺旋延伸的,长出了无数倒刺的月之形象。将这向死的回归注入到刃之形象中的阿德尼斯吊起了染得通红的嘴角,说道。
「你连我都不能扬弃,又怎么能扬弃神呢……」
他皮开肉绽的右臂被绑在了剑柄上。这样一来,他的两只胳膊就都碎了。尽管如此,他的剑还是像要求握剑之人握住自己一样生出剑尖,向着贝尔的方向伸了出去。
「啊…」
看到阿德尼斯浑身是伤地举着剑,贝尔感到自己的心脏在剧烈地跳动——并不是因为愤怒,甚至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贝尔预感到,这无法遏制的事态若持续下去,将会导致自己失去某种决定性的东西——。
「会死…」
贝尔说道。是谁?另一个自己在脑海里低语。——还有,什么会死?
是剑。为了斩杀,而挥动的剑——
(死…)
咔嚓!
贝尔感到一阵冲击。一种清晰的预感贯穿了她的身体,让她动弹不得,头脑麻痹,无法思考。必须做点什么。如果失去了剑,自己会绝望而死。自己曾经有过这样的想法——而那又是什么时候……。
阿德尼斯走了过来。贝尔无法阻止他。剑发出咆哮。不能再这样了。这次真的会碎掉。会坏掉的。我会,坏掉的——
「理由之少女啊!」
阿德尼斯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叫。
剑发出了恸哭的声音。
无论是围在周围的神官们,还是站在大厅门上苦涩地看着这副场景的加普,都不由得打了个寒战。剑的感应就是到了如此程度。
「快逃,贝尔!」
有人喊道。是谁。是贝涅。不用看,贝尔也知道是他的声音。这是多么急切的呼喊啊。
可是,要逃到哪里去呢?
要从这个男人面前逃跑吗?
就在这时。阿德尼斯的脸上有水滴落下。是血。但并不是从伤口中流出来的。
「什么…」
贝尔抖了一下。因为她在阿德尼斯的脸上看到了有别于伤口的东西。她反射性地举起剑,破碎的手指恢复了既不麻痹也不疼痛的感觉。
贝尔以难以置信的心情凝视着对方的相貌。
血珠不断涌现,贝尔眼看着阿德尼斯脸上浮现出叹息的刻印。她现在终于明白了一切。
阿德尼斯究竟消失到哪里去了?
他是在哪里得到这样的剑和力量的呢?
曾经制作出“咆哮剑”的锻剑之人离开了城堡——
在这个世界的任何地方都无法找到“乐”的影之群。
饥饿同盟。
这个名字带着灼热的触感浮现在贝尔的脑海里。
阿德尼斯笑了。
(去旅行…)
动起来。在头脑中的某个地方,另一个贝尔叫道。
(一起去旅行吧……)
快点。把剑。
「阿德尼斯!!」
这大概是纯粹的愤怒吧。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也不知是如何将感应注入剑中的,贝尔感到一种莫名的冲动。快要腐朽的“咆哮剑”一时又闪耀起银光,仿佛不曾被损坏一般,亮出锋利的剑刃。
吼叫。两人同时动了起来。就像互相伸出了手一般,贝尔与阿德尼斯斩在了一起。一瞬间,两人四目相对。近在咫尺的两人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气息。
伴随着剑击的声响,两人的血和肉似乎都在一瞬间互相穿过。
某种决定性的感情奔流无声地流过,然后消失了。
之后,什么都没有留下,只剩下在远处扩散开来的殷殷之声。两个人背对着对方。
贝尔的脚下的花道粉碎了。青玉的碎片闪烁着微弱的光芒。
银白色的光辉混杂在那光辉中翩翩飞散开来。美丽的残骸在空中飞舞的样子,让贝尔陷入无尽的悲痛之中。
她失去了力量,慢慢地坐了下来。咔啷。剑落在地板上,发出空虚的声音。贝尔跪了下来。她就这样陷入了虚脱,没想过要再站起来。
在缓慢流逝的时光中,一个浑身是伤的男人远远地站在她的身后低语着什么,黄牙之衣的神官们架起剑慢慢地围了过来,将剑尖指向贝尔。
贝尔茫然地看着自己的手,看着剑柄。然后,她看到了碎裂四散的“咆哮剑。”
剑的微弱吼声融化在寂静的空气中,消失了。
仿佛在追随着那吼声的余音,贝尔的脸面朝天空,喘息着。上不来气。她咬紧牙关。当意识到这就是失败时,她的眼前一片空白,随后,她的口中汹涌地迸发出前所未有的惨叫。
而后不到半刻,贝尔他们三人就成为了牢囚。
VIII 狂乱。NOWHE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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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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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此剑为誓,向众人发起质询!质询各位,是否想要成为王!」
在损毁严重的“玉座之间”——
在众多的参观者中,首席剑士夏迪·加普锐利的呐喊声响彻全场。
参观者多半是剑士。其他的人也是一看就知道是上级人士的各种乐者或传承者。大家都避开破坏的痕迹站在舞台上,诚挚地参加了这个仪式。
加普站在舞台的最前方,环视着观众。在他的身后,站着超过百名身穿黄牙外衣的神官团。神官们带着严肃的面具并排站立。
加普用走过场一般的动作环视了一圈观众。然后,就像是为了让观众清楚地看清自己的动作一样,他慢慢地拔出了那把剑。
叮——清脆的拔剑之音划破了寂静。
「若有人想要成为王,就上来与我与一决雌雄!」
响应加普的呼喊,哇啊…怒涛般的欢呼声响了起来。
在欢呼声的推动下,剑士们一齐站了起来。他们一脸紧张地把手放在剑上。转眼间,面对站在舞台上的加普,数百把剑突然被拔了出来。
尽管如此,却没有人用剑尖指向加普。面对高举着淡红宝玉,亮出王国之剑的加普,所有的剑士都或是将剑尖朝下,或是将剑尖指向自己的腹部和胸口,而将剑柄伸向了舞台。
大厅里又是一片寂静
加普又扫视了一下剑之群。
(……真是太无聊了。)
他的心中涌起这样的想法。一切都是惯例而已。成王之人早已通过神的预定调和选了出来,在这个地方,没有人需要对此表示异议。
而且,为了在这里向人民展示王者的力量,派几个剑士登上舞台,与王以剑相交也是惯例。中央区的四大剑士原本就是因此而得到了这样的称呼。四大剑士,指的正是为了为成王之人做出证明而被选中的人。
但是,四大剑士中的两人已经死去。另外,阿德尼斯因重伤缺阵。剩下的人就只有加普自己。对他这位王的认可可以说是异常的迅速且顺利。
(这是何等的空虚啊…基尔,提香…和你们以剑相交,才是我等应有的荣耀…)
尽管如此,加普还是从剑士们中寻找着新的想要成为四大剑士之人。
剑之群依然和往常一样,一致地表示服从。
(没有办法…)
加普举着剑,慢慢绕到玉座后面,脚步也自然慢了下来。他等待着叫嚷着要和自己剑斗的人。不久,在站在玉座后面的同时,他放弃了。
「成王之人和他的剑,就在此处定下!」
加普隔着玉座如此宣布,在观众席奉上剑的剑士们一齐收剑。收剑入鞘的声音一个接一个地响起。而后,欢呼声再次响起。
回应震动整个大厅的欢呼——
「旧王已死!」
加普以几乎烧焦空气的气势挥下了剑。这就是所谓的一刀两断。这一记充满感应的苛烈剑击完美地将绚烂的玉座劈成两半,将其击得粉碎。
(王,死了……)
刹那间,加普在心中反复念叨着这句话。
(或许,王就是这样被杀的吧。)
加普慢慢地把剑放回原处。当然,他的剑上没有些许缺痕。加普充满王者的威严,挥舞着那坚固而鲜明的利刃,叫喊着。
「我就是王!在这里为我准备新的玉座吧!我也将遵从神的预定调和,终将己身寄宿于这棵神之树上!」
如此,参观者们各自敲打着手中的乐器,没有乐器的人则更大声地跺着脚。聚集在大厅里的人们仿佛化为了一体的乐器,鸣动着。
在声音达到最高潮的时候——
在一片近乎狂热的欢呼声中,加普那正在观察人民的威严王者的面容上露出了茫然的眼神。一切都是惯例,不会有一丁点改变。
(这就是城堡。这就是秩序……贝尔啊——)
自然而然地,他心中的思绪化为了对如今相距甚远的师妹所说的话语。他默念着,
(在这个仪式之后,通过由城里的传承者统率的直属报社,王的死讯将再次传达给人民。…至于王是如何死去的——具体的情况丝毫不会流出。人民能听到的,只有“魔”出现了,在造成了破坏的同时杀死了王,而且那个“魔”自己也毫无意外地死了的旨意……除了这样的由城堡单方面发出的传闻以外,什么都不会有。没有人会知道这个大厅被破坏的真相。众人只会自顾自地散布谣言吧。)
(真相仅存于神的御枝之中,不可能让人民知道。只要城中的“剑与天平”继续保持着国家的秤动,就没有什么可怀疑的…王一人的死,只会在喧嚣的风闻中渐渐模糊,被逐渐埋没……)
(贝尔啊…你勇敢的行为也会被若无其事地埋葬在黑暗中——这就是我,以及这座秩序井然的城堡的做法。)
欢呼声还没有停止,加普虽然还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仪式,却无法抑制无数的思绪连绵不断地涌上心头。
(我想让你,看一看这副场面。虽然我知道你绝对无法对此产生共鸣——但是,我还是想把我今天站在这里的真正意义传达给你……)
加普心中的这句话,既像是像痛苦的低语,又像是在呼唤囚牢中的师妹。
(贝尔啊……所谓秩序,就是演技。所谓演技,就是扮演神所赋予的角色。我要赌上自己的全部存在来扮演“王”这个角色。这个乐园世界中的所有人,都遵从着神的安排。你也无法摆脱这种存在方式。想将“自由”的角色分配给自己,是不会被允许的。)
加普闭上了眼睛。在一片黑暗中,他更高地举起剑,心甘情愿地承受着落在自己身上的声音之重压,感到了一种近乎陶醉的沉痛之情。
(秩序的舞台,是由神所分配的角色和其演技的预定调和组成的…因此,我们必须让神来分配“支配人民”的角色。只有这样,神才能真正地统领我们,我们才能作为人民拥戴着神,才能确保得到一个充满着预定调和的乐之意志的世界。当那秤动崩坏的时候——就意味着乐之意志迷失了。神忘记了分配给我们角色之时,绝对的意志形态便会化为暴力袭击人民……)
然后,加普慢慢睁开眼睛,似乎是在确认自己究竟身处何方。
在舞台的下摆,雪莉率领着歌士团和紫衣神官团,正在观看这个仪式。她的脸虽面无表情,却满溢着哀伤。在她的脸上,祝福的姿态与为苦恼而心痛的模样互为表里。雪莉静静地凝视着加普。
(雪莉…)
不知何时,替神传达“将加普置于神与民的夹缝之中,将他送入神之树”的神言成为了雪莉的任务。这是对神的祭祀,是向神献上人民之王者的行为。
而在那个时候,加普就会死去。他将成为新的存在,在神之树中重生。到那时,玉座就会成为加普的真正墓碑,冷冷地端坐在这个大厅里。王是终结了死亡之人,是向所有的人民,展现与神相对的存在方式之人。
(贝尔啊——王就是奴隶。对神来说,王就是奴隶。在孤独中意识到特权——这种奴隶的思想,是成王之人唯一的存在方式。我成为了王——成为了身为秩序之源的奴隶。)
加普勉强将雪莉从自己的视野中移开,转向了观众。
在他的目光下,被砍断的玉座支离破碎,装饰散落一地,镶嵌其上的时计石露出干枯的黄砂之色,发出Lin、Lin的寂寥声响。
(这个世界上最危险的,就是主张着真正的正义的这个秩序。而且,我还必须守护它……。为了不让这个秩序变成暴力侵犯人民,必须有人来守护它…)
加普咬紧牙关。随即,他露出狰狞的笑容,向观众举起了剑。
(贝尔啊——我怎么才能让你这样的人改变心境,作为一个剑士遵守这个秩序呢?但是,如果不改变的话,你就永远是牢囚。至少暂时……请你在演奏通往旅行的“钥匙”之前,遵循这个秩序吧。神分配给你的角色,已经决定好了。请你和我一起,最重要的是——请你作为另一个王女,站在雪莉的身边吧…!)
(神的“剑与天平”——就是一切的象征。违背了神,只适用于自己的独断的“剑与天平”的存在是绝对不可能被承认的。贝尔啊——别让我杀了你…)
然后——
加普环视了一圈观众。最后,他回头望向神之树,宣告仪式的终结。
就在这时。
加普突然感到自己的体内传来一股莫名其妙的猛烈冲击。
在尚不明其真面目的情况下,他的脚就自然而然地向神树靠拢。
(什么…!?)
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异常。所有人都在等待着最后的仪式,满怀期待地注视着成为新王的加普的举动。加普猛地睁大眼睛,凝视着神树。
他感到一种巨大的意志将自己心中各式各样的想法全都吹散了。
突然,他停下了脚步。
他正对着耸立在眼前的大树,目光中带上了畏惧。
「作为神的巫觋…」
半是出于自己的意志,另一半则是出于完全不同的意志——他的嘴以不可思议的状态发出了低语。
「传达…神言…作为新生的王的第一步…找出…」
什么!?加普无声地叫道。
「找出旅行的“钥匙”…」
被观众的声音盖过的这个声音,只勉强传达给了加普一人。
(我,听到了神言…但是…这是…)
该如何形容呢,该说是细得可怜的低语吗。加普看向雪莉。他感觉到自己的口又在发出神言。他惊呆了。但是,雪莉却一脸平静,丝毫看不出她听到了这神言的样子。
对加普而言,这个事实才是真正的冲击。这是连雪莉都没有听到的神言。这意味着这个神言只会传达给身为王的加普一人。然后,这个时候——
「破坏它…」
加普清晰地听到了从自己口中说出的神的话语。
「“钥匙”在黑色的时刻,黑色的方位…能找到它的人,只有登上了玉座的兄王…能破坏它的人,也一样……」
(黑色的时刻,黑色的方位……?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样的时刻和方位……但是——这…但是,这是怎么回事……贝尔啊——)
数重的思绪在加普的胸中碰撞,如闪电般火花四溅。但是,神言所降下的冲击却贯穿了他心中的一切思绪。
「将“钥匙”…破坏…」
那细弱的低语确实是如此说的。
加普慢慢地离开了神树。他几乎是无意识地回头看着观众。没有一个人对加普的样子感到奇怪,就连在旁边站着的黄衣神官们也是如此。
加普一边陷入了一种茫然的感觉中——
一边完美地完成了仪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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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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刻上了火之刻印的蜡烛发出噼啪噼啪声音燃烧着。那是放置在牢房门旁的蜡烛,是在时限来临之前永远不会熄灭的蜡烛。
那烧焦的声音隐隐约约地透过了紧紧关闭的铁门的缝隙。
贝尔蹲在床上,抱着损毁严重的“咆哮剑”,执拗地把脸伏在两膝之间,如今,她只能把火焰的声音听作心中的疼痛。
囚牢就是这样的地方。每当贝尔想要按照自己的意志奔赴某处之时,囚牢就会造访于她,在伤害她的同时,保护因受伤而哀叹的她。
第一次,是贝尔拿到“咆哮剑”的时候,那时的她一直在等待着别人的迎接。第二次,贝尔凭自己打破了那扇门,最终得到了剑士的资格。而这第三次——
贝尔在黑暗中游荡。
在无边无际的、让心灵受伤的黑暗中,贝尔不断地沉沦下去。
而负责治愈贝尔,给她准备衣服和食物,还把房间布置得像宿舍一样的人,竟然是紫衣神官们。
门上的窗如今虽然已经从外侧关闭,但在那之前,窗户内侧就已经被美丽的紫布塞住了。是一名神官撕开自己的衣服,防止变成牢囚的贝尔被狱卒看到而做的。因为那布源自神官的外衣,所以纵使是狱卒也无法取下。
不仅如此,在执行公务的时间,她们也频繁出现,照顾着贝尔的周边,就好像贝尔是王族的同胞一样。
她们——紫衣神官虽然都是女性,但也是城堡中“剑与天平之间”的“舞蹈之间”的主宰。有着特权的她们之所以如此庇护贝尔,不是因为别的,正是因为发生在“玉座之间”的那件事。
是贝尔让雪莉免于亲手杀死自己的父王——神官们为此而向她表达感谢。同时,这也是神官们为了缓和绝对无法违抗神明的自己,以及自己所服侍的城中歌姬的心痛而能表现出的仅有的诚意了。
在“玉座之间”看到了贝尔勇敢身影之后,她们不管自己在神官团中的立场会变得多糟糕,也完全不顾惊慌失措地大声呵斥她们的这个牢囚之塔的狱卒,擅自把囚牢变成豪华驿站的房间。不仅是贝尔,同样是牢囚的基尼斯和贝涅也一样被她们照顾着。
每到吃饭之时,她们都送去亲手做的饭菜,为他们洗衣服,将他们红色的战斗服装洗得干干净净,叠在无视狱卒擅自搬来的桌子上。
这让他们感到简直就像是随时都可以离开这个房间一样,反过来说,也像是可以永远在这里安息一样。
但是——
如此的良苦用心,如今完全无法传达给贝尔。
因为受了太多的伤,再加上一直伴随着自己的“咆哮剑”遭到了剧烈的破坏,贝尔做不到再次敲碎大门逃出去了。她只能陷入自己的内心,在那黑暗的深渊中不断沉沦。
到底过了多久呢——
突然,一颗石子被投入了那寂静的黑暗之中。
贝尔猛地睁开眼睛。
自己听到了开锁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她才意识到这一点。
她的目光从内心的黑暗移向了现实世界。
嘎…嘎吱一声,门被推开了,一个男人站在那里。
贝尔的手紧紧地攥着膝盖。
她面无表情地看着男人。她漆黑的瞳孔中夹杂着太多的感情色彩,让人一时间无法看清她的表情。
「阿德尼斯…」
贝尔的声音尖锐而沉重。
阿德尼斯开着门,目不转睛地盯着贝尔。他柔美的风貌之中仿佛带上了一股凝结的冷气。那是一张贝尔从未见过的脸。深红的头巾遮住了他的表情。那虽然是一张青年的脸,却似乎能从中看到壮龄的皱纹。
「抱住剑的形骸不放。你的这个姿态便说明了一切。」
阿德尼斯的声音在牢房里回荡。这既不是劝说,也不是教导。
「所以你才会输给我。如果说,阻止力量的发挥,将力量隐匿于想要将其探清之人的视野之外就是所谓的牢狱的话,那么你自己本身就是一座牢狱,贝尔。」
贝尔眯起了眼睛。
和煦的阳光透过附近的窗户,洒在贝尔和阿德尼斯之间。但是,因为那淡淡的光线,阿德尼斯的身影反而好像被影子遮住了一样。只有缠在他双臂上的绷带浮现出异样的白色,仿佛化作了某种不祥之物,正朝着贝尔靠近。
「所以呢?」
贝尔露出危险的气息,说道。她竖起了脖子。
「你来干什么?」
阿德尼斯无言地走向贝尔。
突然,一个冰冷的东西从贝尔的背上窜过,让她浑身发毛。阿德尼斯带着不祥的影子走了过来。在他缠着绷带的手上,只有绷带所在之处显露白色,然后,那只手以不带任何感情的样子向贝尔摸了过来。
突然,阿德尼斯猛地向后一跳。
同时,剧烈的吼声响起。房屋中的家具都为之颤动,贝尔的手心里充满了力量,那力量足以让这狭小的房间在一瞬间化为乌有。
贝尔站在了地板上。
「别碰我!」
在那之前一直以残骸的姿态示人的“咆哮剑”,现在虽然依旧残损,但是却充满了白银的光辉,瞬间呈现出尖锐而优美的刃形,制止了阿德尼斯的动作。
「我和“咆哮剑”都还没有死去!」
「……总有一天会彻底腐朽的,只是时间问题。」
面对大声叫喊的贝尔,阿德尼斯慢慢地回答。
贝尔的目光充满愤怒地盯着阿德尼斯。尽管剑的咆哮之音更加响亮,但阿德尼斯那刻薄的低语却清晰地敲打着贝尔的耳朵。
「将力量从形骸中解放吧。」
他慎重地弯下腰,从怀中掏出了什么东西。他用那被绷带包裹的,感受不到任何感情和温暖的手,把什么东西放在了地板上。
「这…就是我作为弟王的第一个工作。」
说着,他又退了一步。
贝尔紧握满溢着咆哮的剑,来回打量着放在那里的小瓶子和图纸一样的东西,以及阿德尼斯残酷的面无表情的脸。她不禁想要哭泣,但还是咬紧牙关忍耐着。愤怒和悲伤同时猛地涌上她的心头。
「你在效仿什么,阿德尼斯!你为什么带着这种东西!」
阿德尼斯用沉默当作回答,将手搭在门上。
这个男人无论何时都是这样。贝尔想要大叫。这个男人总是把最重要的事情吞进肚中隐藏起来,也不顾这样做会给贝尔带来多大的伤害。
「这个、笨蛋…」
在悔恨中,她只说着这样的话。
阿德尼斯没有再靠近。剑的咆哮渐渐低沉下来。
突然,阿德尼斯低声说道。
「我等着你…」
贝尔吃了一惊。她仿佛听到了自己所熟悉的阿德尼斯的声音。但当贝尔想要说什么的时候,门已经再次关上了。
狱卒为门上锁的声音沉痛地敲击着贝尔的耳朵。
阿德尼斯的脚步声就这样远去了。剑也完全停止了咆哮。贝尔慢吞吞地看向放在地板上的小瓶子,以及下面的图纸。
小瓶子里,透明的灰粒闪烁着淡淡的光辉。
火焰烧焦的声音噼里啪啦地传进贝尔的耳中。
****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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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普率领着黄色的神官团,在城中快步地巡视着。
「还没找到吗?」
看着从对面走来的黄色神官们,加普表现出超乎寻常的焦虑,说道。
从刚才开始,他就不停地在城堡里寻找——他还特别派出了主宰着这个“剑斗之间”的神官去仔细地探索由三个大厅组成的“剑与天平之间”。
「除了负责剑乐的人以外,所有黄衣的神官团都要来承担这个任务。」
「是!」
「无论如何都要在王的葬礼开始前找到!」
「是!」
简短地回答后,神官们立刻向六方出发,加普身边只剩下两三个贴身护卫,最终,加普命令这些人也分头行动。
「黑色的时刻,黑色的方位…」
加普一脸严肃地嘟囔着,他自己则走向了“玉座之间”。这里是最有可能的地方,他已经向这里派出了数十名神官。
「没想到,住在城堡中的我们竟然无论如何都找不到……」
加普穿过为了修复工作而大大敞开的大厅入口,咬着牙,感到一阵眩晕。
「……但是,我一定会找到的。」
神言确实说过,只有王才能找到它。就好像找出它便是加普在成王之路上的最后一道试炼一样。
(但是——找到之后呢?)
加普站在通往舞台的青玉花道上,环视着因修复工作而嘈杂无比的大厅。他感到自己又被一种茫然的思绪包围了。
(要把它打碎吗…?那又是为了什么…?)
最重要的是,那样做意味着他将要亲手破坏师妹贝尔的夙愿。
他不认为自己能做到那种事。
但是,否定神言,也就意味着否定自己成为了王。
(不管怎样,现在首先要找出“钥匙”……剩下的事,之后再说。)
由于加普也弄不清自己心中这种无法捉摸的茫然思绪,所以他甚至没有告诉身边的神官团,他对他们所下的命令是出于神言。
(但是…我还能再一次听到吗…?我还能听到神的话语吗…)
束手无策的加普眼中突然映出了在舞台上率领着歌士团歌唱的雪莉的身影。
此时,加普才意识到自己在听歌。就好像听歌才是他来到这个大厅的目的一般,加普听着这被称为“天秤座”的建设之歌。在王陷入狂乱之时,神所命令的、被称为“射手座”的歌是一首只为了破坏的歌,而与之相对,“天秤座”是一首触动物质的记忆,赋予其生命的治愈之歌。
伴随着这首歌,许多建乐者和工乐者正在忙碌地进行修复工作。
悦耳的歌乐萦绕在加普身边。顿时,他感到胸口一阵剧痛。
加普知道,正在歌唱的雪莉封闭了自己的内心。她唱出的这首歌,可以说正在掩盖“贝尔代替雪莉进行了战斗”这个事实的痕迹。唱着否定着贝尔的存在的歌的雪莉面无表情地将自己封闭于哀伤之中,可是,她却又只能从歌声寻找到“乐”。陷入如此苦恼之中的雪莉率领歌士团唱出的歌声悄悄地在加普的胸中掀起了波澜。
加普再次在心中痛苦地低语。
(贝尔啊——)
突然,有人对着他的背影搭话。
「首席剑士殿下还是那么忙啊。」
听不出来者的口气是殷勤还是粗暴。与以前相比,他似乎更加擅长落井下石了。但与之前不同的是,他不再无谓地嘲笑对方,取而代之的是带上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冷漠。
「你已经能动了吗?」
加普回头问向阿德尼斯。
「勉勉强强吧。」
阿德尼斯微微抬起缠着绷带的手臂,简短地回答道。他的态度依旧十分冷淡。
无论是雪莉还是阿德尼斯,似乎都在以这种封闭了心灵的存在方式扮演着神所分配的角色。他们将自己的心冷冷地封闭了——这么一想,加普就难以抑制地想要去劝说对方,但是他强行压下了这份心情。
这种时候,劝说只会被理解为强迫。更重要的是,对方估计会心甘情愿地接受自己的劝说吧——对方会接受赌上自己的全部存在来扮演神所赋予的角色这件事。然后,再次将无法挽回的冷淡深深植入自己心中吧。
(对我这个年代的人来说,这简直是不可能的事情…)
加普脑海中的一隅浮现出基尔的身影。
「贝尔的事,就全都交给你了。对你来说,这个角色也很辛苦吧……」
「别在意。如果说必须要有人杀死贝尔,那么挥剑的人一定是我。」
「你还是老样子啊。」
阿德尼斯的嘴唇微微上扬。
「就像进攻卡塔库姆时一样。如果有人要杀死我的亲人,那么那个人就应该是我。在这一点上,你和我是同类。」
「嗯……」
「被我称为同类,你一定很不愉快吧。」
「某种程度上是的。不过作为剑士,我只在一件事情上无法认同你。」
「我知道的。」
为了转移话题,阿德尼斯浅浅一笑。然后,他环视着大厅说道。
「对了,为什么本应在“剑斗之间”的黄衣神官团会有那么多人在这里?如果是率领着歌士团的紫衣神官团倒还好说……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还不能说。我还不知道确切的情况。」
加普斩钉截铁地说道。
「别让我担心啊。」
接着,阿德尼斯的脸上再次浮现出讽刺的微笑。突然,他说道,
「喂,加普,在王的葬礼上,你能不能把那把卡塔库姆的宝剑带来?」
「……哦?」
加普的笑容中流露出无畏的严峻。
「你没有忘记相应的条件吧?」
「当然。如果你把剑拿过来,我可以宣布我是弟王。」
「宣布…?」
「是啊。总有一天,我必须这么做吧?」
「你,打算把剑都还回去了吗?把迄今为止夺来的所有剑都还回去?」
「也不是不行。就看你了。那个时候,也是我最后一次对这个国家提出怀疑的机会吧。」
「提出怀疑?你觉得我能允许这种事吗?」
加普的眼神带上了锐利。阿德尼斯扬起了嘴唇。
「你之所以如此重视秩序,是因为你对此抱有危机感。」
「……」
「身为王弟,我将用我的怀疑来承担那个危机——承担秩序背后的阴影。而你就只要安心地沉浸在光辉的部分中享受荣光就行了。这就是我想说的。」
「不逊的家伙。」
加普突然笑了。他第一次责备了阿德尼斯的态度,同时也第一次对阿德尼斯产生了类似信赖的感情。加普并没有意识到,自己之所以会产生这种感情,是因为他们两人都有着背叛贝尔的罪恶感。
阿德尼斯敏锐地注视着加普的样子。突然,他发出低沉的声音。
「喂,加普……我并不能直接听到神言。」
「…嗯…」
「即便如此,我也能成为弟王吗?总有一天,我也能听到神的话语吗?」
「用你的内心去接受神所赋予的角色吧。」
加普严肃地说道。听他的语气,简直就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一样。
「这样,你就能真正地成为城中的主族了。」
阿德尼斯点了点头。他出乎寻常的坦率,甚至对加普轻轻行了一礼。
「我相信,你一定会带着剑来参加葬礼。」
说着,阿德尼斯离开了。
——雪莉的歌声突然停了。歌士团的全体成员开始休息,全场顿时一片寂静,阿德尼斯离去的脚步声在大厅中回荡。
「阿德尼斯。」
加普叫道。啪嗒,阿德尼斯的鞋子踢在青玉的花道上,停住了。
「我还要一个问题想要问你。」
「嗯…」
「为什么,你不自己培育剑?」
「因为至今为止,我都在被名为我的这个诅咒玩弄。」
阿德尼斯毫不含糊地回答。
「但是从今以后,再也不会那样了。」
看到加普点了点头,阿德尼斯再次转过身去。他就那样走下花道,穿过建乐者们的缝隙,走近舞台。
当阿德尼斯回头确认的时候,加普的身影已经消失了。
「没想到王这种东西是这么卑微啊…」
阿德尼斯喃喃自语着,径直走下花道,不久,他与正要从舞台侧翼离开大厅去休息的歌士团撞了个正着。
「雪莉公主。」
雪莉停下脚步,看着阿德尼斯。
「连日的修复工作,一定让您劳累无比吧?作为人民的一员,我向您道谢。」
他那看似殷勤实则桀骜不驯的言行让站在一旁的紫衣神官惊讶不已。
「没关系,退下吧。」
雪莉阻止了神官们。她平静的声音中回响着不容分说的意志。
这是至今为止的雪莉从未有过的言行。阿德尼斯“哦—”地露出惊讶的表情。神官们用担心的眼神看着雪莉,然后默默地退了下去。
「离下一段工作开始还有一段时间,我们找一个地方好好谈谈吧。」
雪莉的脸上没有一丝笑意,说道。
在歌士团按原计划暂时解散后,雪莉让神官们一个不剩地退下了。
然后,她和阿德尼斯一起走出神殿,就这样径直走向庭院。
夏天将至,庭园中已经盛开着无数的烂漫蝶花。其中一只蝶花在阿德尼斯身旁飞舞。阿德尼斯伸出手,注视着蝴蝶停在自己满是绷带的手指上。
「你不会腐烂吗……」
阿德尼斯面露微笑,不由自主地低声说道。
「你说什么?」
雪莉吃惊地问道。阿德尼斯露出苦笑,挥动手指驱赶蝴蝶,
「自言自语罢了。后悔的事情太多,不小心从口中溜了出来而已。」
他坦率地说道。
「身为城中的主族,后悔是绝对不被允许的。」
「是从加普那里听来的吗?」
雪莉点了点头。她指的是,阿德尼斯以弟王的身份进入城堡这件事。
「你后悔和贝尔战斗吗?」
「这也是听加普说的吗?…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
「你为什么要和贝尔战斗?」
雪莉说道。她的眼神分明是在指责阿德尼斯。
出乎意料的是,阿德尼斯情不自禁地在头巾之下皱起了眉头。
「因为我是剑士。」
「那么,你又为什么要带头把贝尔关进牢里呢?」
「你是说,当时我要是让贝尔他们逃走就好了吗?」
「但是……」
「你是想让贝尔在全国各地四处逃亡吗?贝尔想要踏上旅途,而通往旅行的“钥匙”就在这座城堡里。她迟早还得回到这里,也迟早会被关进牢里。而且,如果有人一定要把贝尔关进监狱,那么这么做的人必须是我。我不想把和那家伙战斗的任务让给别人。」
「我无法理解你们这些剑士的想法。为什么你必须要和贝尔争执呢?」
阿德尼斯一脸茫然,停顿了一拍。过了一会儿,他突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雪莉对他的过度反应吃惊地瞪大了眼睛。
「哈,哈哈…你和我很像啊。」
他笑着说了这样的话。
这次轮到雪莉哑口无言了。理所当然地,她生气了。
「别想蒙混过去!你考虑过贝尔的感受吗?你总是这样一副瞧不起人的态度!贝尔太可怜了!」
一发不可收拾。阿德尼斯捧腹大笑起来。看到雪莉因愤怒而颤抖,他笑得更厉害了,最后,他抓着从自己脸上滑下来的红色头巾,像孩子一样尽情地大笑起来。
「哈哈……啊,好难受。」
「你……你到底想干什么!为什么笑?」
「等一下,我肚子疼。」
「什么…!」
雪莉怒不可遏地瞪着他。她已经气到说不出话来。
「真是的……哈哈,有多久没这么笑过了?我已经很久没笑过了。」
他用抓着头巾的手捂住脸,笑得肩膀直颤,看上去就像在抽泣。突然,他真的放声大哭起来。
「……真对不起,在讨厌哭泣的你面前……哈哈哈,但是,怎么也停不下来。真是的,我该说什么呢。哈哈……哈哈哈,我可不会说,“让你看到我不体面的一面了,对不起”这种话哦。我就是个这样的男人啊……哈哈哈。」
看着弯下膝盖,悲痛地如此诉说着的边笑边哭的阿德尼斯,雪莉一脸混乱,她完全不明所以。虽然不知所措,但雪莉还是伸出手,想要去抚摸阿德尼斯的后背。
然而,她的手突然被阿德尼斯的手轻轻拍开了。雪莉猛地抽回了手。因为,阿德尼斯手上的绷带已经被染成了红色。由于过度用力地握紧了拳头,阿德尼斯手上的伤口裂开,鲜血眼看就要从他的指尖滴落。
「阿德尼斯……你……后悔和贝尔战斗吗?」
「要是能因后悔而哭出来的话,心里倒还能好受些吧。」
阿德尼斯用头巾擦了擦脸,微微一笑。
「另外,在不允许后悔的地方,要是能把自己的感情完全寄托在神或者法则之类的东西上,为此而哭泣也不错。但遗憾的是,我不属于任何一边。绝望越深,笑和哭之间的差别反而就越是没有那么大。」
「你说的话……我似懂非懂。我完全不明白你想和我说什么。无论你如何发笑,如何哭泣,对我来说都没有意义。如果你没有别的要说的话,那我就告辞了。」
即使不再像刚才那样表现出愤怒,雪莉也以一副十分怅然的样子,竭尽全力地在责备对方。
阿德尼斯摇头苦笑。擦干眼泪的他似乎不想重新戴上头巾,而是让一头意外美丽的长发垂了下来。他对着翻起白眼的雪莉深深地叹了口气。
「你把对神的困惑,借由我和贝尔的战斗,发泄在我身上了。」
因为这句话,雪莉的脸色一下子变青了。
「你是在说我怀疑着神吗?」
「没错。」
「什么…」
「我说你和我相似,指的就是这份怀疑。无论是你还是我,到头来,都在怀疑着神的同时接受了神。我们的怀疑绝不是仇视秩序。总而言之,无论我们有着怎样的怀疑,都不过是为了不让自己被秩序抛弃。怀疑,只不过是我们为了勉强确认自己和这个世界还保持着联系而发出的孤独且悲惨的呼唤罢了。」
「即,即使是你说的这样,你也没有道理说我和你一样。」
「真的吗?」
「什么…」
「那么,为什么,神只会让你一人来说出神言呢?」
「这和你又有什么关系?」
「我听从了你所传达的神言,和贝尔战斗了。」
「——那是…」
「难道说,在这座城堡里,能传达神言的,只有你一个人吗?」
「我、我……」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城中的主族听了会很吃惊吧。这家伙也是,那家伙也是,原来其实都和众多城外的人一样,听不到神的声音啊。」
雪莉忍不住叫了起来。
「神赐我命言之职,是因为这样做更适合秩序的调和!」
「可是,为什么只有你一个人?加普呢?加普到底听没听到过神的声音?」
「闭嘴!我不想再和你说话了!」
雪莉说着转过身去,阿德尼斯突然抓住她的手臂,把她拉住。
从绷带中渗出鲜血的手让雪莉打了个寒战,但她还是顽强地瞪着阿德尼斯。
「放开我,我要叫人了。」
「这是一只沾满鲜血的手。不只是我自己的血,还沾满了很多剑士的血,一定很可怕吧。而且,如果你知道了我的手上缠绕的另一个秘密的话,就一定不会再愿意碰我一根手指了吧。」
「……」
「但是,也有着只有这样的手才能做到的事情。雪莉,我想听听你的怀疑…」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知道的。你心中有着“这个国家干脆灭亡就好了”这种程度的怀疑在。把这份怀疑交给我吧。」
「你在说什么…」
雪莉扭动着身体反抗,但是阿德尼斯紧紧握着她的胳膊不放。
雪莉瞪着阿德尼斯,眼中泛起了泪光。
「你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你竟然想这样羞辱我!」
「不要放弃怀疑。」
「…放开我!」
「怀疑决不会仇视秩序。像我们这样的人的怀疑太容易被吞噬了。无论何时,最适合我们的舞台都会在无视我们的意愿的情况下被准备好。但是尽管如此,我们也不能停止怀疑。我们已经不能像加普和基尔那样,把神言化为自己的意志来接受了。因为,神的意愿已经与我们自己的意愿相差太远了。而且,我们完全无法不知道该如何去消除这种隔阂。」
一连串咄咄逼人的话语眼看着将雪莉逼上了绝境。
「那你要我怎么做……!」
尖叫声立刻变成了啜泣声。
阿德尼斯缓缓低语。
「就让身为弟王的我来承担秩序中的阴影吧。我将把所有人民的怀疑都集中在这双手上,赌上我的全部存在,向神质询怀疑——为了让我们口中的神,变成真正的神。」
雪莉低下头,抽抽搭搭地说。
「请放开我的手。」
「不好意思。」
阿德尼斯的手离开了雪莉的手臂。雪莉的手臂上留下了淡淡的痕迹。
「你……想要牺牲自己吗?」
「这就是我的由缘,至于你想怎么理解都无所谓。」
「这和你与贝尔之间的战斗是一回事吗?」
「没错。」
「我……」
她没有擦去血,而是下意识地抚摸着手臂上的血迹。
「我对神是否爱着人民,抱有怀疑。」
雪莉自言自语般低声说道。
她的脸上泛起一种既不畏惧也不憎恶的神色,但还是那么婀娜。
「这个国家的神,难道根本没有爱着人民吗…。我相信,人民能通过预定调和得到幸福,是因为神爱着人民。但是……在神把贝尔和贝尔最重要的人囚禁这件事中,我感受不到任何的爱。不仅如此,至今为止的一切……我都……」
「也就是说——你是城堡中唯一听得到神言的人,但这并不意味着你是神最爱的人。你是这么怀疑的吧?」
雪莉点点头,眼泪扑簌簌地滚落下来。
「这种事肯定不能对加普说啊。不仅如此,你身为这个国家的王女,这是绝对不能说出口的事情…真痛苦啊。」
雪莉又点了点头,她的喉咙中再次发出好几次微弱的悲鸣。
「那就由我来质询吧。我会接受你的怀疑,然后,我将直接向神质询所有的怀疑。」
「可是……要怎么做呢?」
「王的葬礼是唯一的机会。在葬礼上,我要进入“根之国”吊唁王,然后进一步接近神的深处。为此,雪莉公主,我需要你的力量。」
「我…?」
「是的,我希望你允许我向神提出怀疑。身为弟王,身为一名人民,我在此恳求身为首席歌士的你。」
阿德尼斯恳求着雪莉。他那澄澈的碧色双眸充满了艰辛的色彩。
「希望你能给我一个机会,让我了解自己的由缘……」
听到阿德尼斯那苦闷的声音——雪莉的手再次无意识地抚摸着自己的手臂。那里有着阿德尼斯用鲜血恳求自己的痕迹。
「嗯…」
然后,她再次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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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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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向“黑”吧——)
昏暗的地板上传来阵阵回声。
基尼斯站在金色与银色交织的沙地上,对着渐渐被染黑的天空不停地呐喊着。
他仿佛是掉进了早已干涸的深井一般。在闪闪发光的沙地周围,仅剩的几点水激起了涟漪。那涟漪似乎在低语,要把基尼斯拉进更深的深渊。
沉浸其中的基尼斯在黑暗的天空中寻找着寄语之鸟。然后,那个声音再次响了起来。
(“黑”是不符合任何方位、任何时刻的颜色。然而,它也可以说是向着任何方位、任何时间的回归之色。“白”存在于所有颜色背后,但却是目不可见的,可以说是形而上的颜色,而黑色司掌着所有颜色的回归…)
基尼斯的手摸到了什么。他从沙子里找到了鸟的尸体。
他用独臂焦急地掸着沙子。手中的肉柔软而冰冷,鸟还没能在沙地扎根,眼睛就已经悲哀地陷入浑浊。鸟的羽毛上密密麻麻地记录着详细的寄语,但基尼斯一个都读不懂。
突然,基尼斯挖着沙子的手停了下来。
「啊,这是“寄语的残骸”……」
他发出了呆滞的声音。无视了“我不明白这个词”的内心,他将这个听起来不可思议的词语脱口而出。
「太多了,我的这只胳膊……抓不住。」
突然,鸟的眼中闪起了青光,看着发出悲叹的基尼斯。
那巨大的翅膀被染成淡淡的黄金和白银的颜色,向着昏暗的天空轻飘飘地展开。
基尼斯大喊“等一下”。在他的周围,无数巨大的鸟陆续从沙子中出现。它们展开双翼,洒下金银的沙粒,一边向挥动单臂挣扎着的基尼斯送去无心的目光,一边展翅高飞。没有一只鸟被基尼斯抓住。
接着,又传来一个不像声音的声音。
(“黑”是存在于一切回归的尽头,同时宣告终焉和开始的沉默之色。只有王者知晓其秘仪。只有王者才能看清黑的方位、黑的时刻——)
「为什么是我?为什么非我不可?」
基尼斯大叫着,他的右手突然抓住了什么。
(“黑”是神的盲点——)
「我…」
鸟儿脖颈的温暖触感在基尼斯手上扩散开来。他不由得用力握住了它。就在那一瞬间,随着一声脆响,鸟的脖子在他的手中碎裂了。
(“钥匙”是神的盲点。在神意图破坏它之前,找到它吧——)
「你要我仅凭这点知识生存下去吗……!」
鸟头垂下,它青色的眼睛渐渐染上一种不明正体的颜色。
(新的王啊。)
「不对…!」
鸟的翅膀突然像燃烧一样绽放。
让人联想到深渊的无数智慧的记录,突然变成真正的火焰包围了基尼斯。伴随着灼热的感觉,有什么东西进入了基尼斯的身中。
「为什么…」
(这是王的秘仪。)
「为什么是我…罗海德王!」
惨叫声似乎在耳朵深处回响。
但实际上并没有任何声音。基尼斯的脑袋深处隐隐作痛,他睡眼惺忪地环视四周。
「咦?」
他摸了摸不知何时换下的衣服,然后在桌上发现了红色的战斗服装。
在陌生的房间里,在陌生的床上,基尼斯歪着头。
「什么啊,是牢房啊。」
他拍了拍膝盖,无聊地小声说道。
他大大地伸了个懒腰,皱着眉头看着这间根本不像牢房的房间。突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望向窗户。
“叮”,回应他的目光,响起了一声清脆的声音。
基尼斯小心翼翼地伸出手,
「原来如此,怪不得不像监狱。」
看到紫色的布条挡住了窥视窗,他立刻明白了事态。
他用手抓住了从窗户中扔进来的东西。那种触感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是梦吗?他在梦中拼命摸索,最后好像抓住了什么——但是,他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
他将注意力放回到现实中的东西上。
那是一个小小的水晶球。虽说是球,其形状却是勾曲型的。水晶球是被打了数个结、盘成了绳子的形状的长发从牢囚之塔的某个别的房间扔到这个房间里的。被水打湿的长发上显露出能够自由地操纵水的结界术的痕迹。
基尼斯将和头发绑在一起的水晶球放进在右耳朵里。
他的耳边立刻响起了牙齿嘎吱作响的声音。牙齿和下巴的声音传到了水晶上,
(这是什么声音……)
突然,塞进耳朵中的水晶球说话了。是贝涅的声音。基尼斯咧嘴一笑。
「嗨,看来和事先商量好的差不多啊。」
(是啊。哎呀哎呀——你终于醒了?)
「嗯,不知道睡了多久。我浑身都痛,肚子也饿了。紫衣神官团做的料理好吃吗。」
(…你还真是眼尖啊。看来是不需要说明状况了?)
听到贝涅惊讶的声音,基尼斯笑着鸣动了牙齿。
(别这样,我都起鸡皮疙瘩了)
「有在按照计划进行联络吗?」
(差不多吧。但是,现在把剑士们召集起来不是很危险吗?)
「如果有紧急情况的话,我可以和米斯特她们联系,请她们帮忙。离开这个城区之后,就是我们的天下了。」
(我是该说你鲁莽呢,还是说你想得周到呢……)
贝涅叹气道。
基尼斯似乎又想起了什么。
(怎么了?)
「没什么。」
他下意识地把手伸到自己被切断的左臂的伤痕上。
「真是个奇怪的梦……」
突然,他的手碰到了什么东西。基尼斯瞪大了眼睛。他轻轻地放下了那只手,然后,有一种莫名的感觉从他的背后徐徐涌来。
基尼斯的眼睛慢慢地看着自己的左臂。
慢慢地,慢慢地——
垂下的袖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在他的肘尖蠕动的东西——突然向着确切的方向伸长了。
噫,基尼斯的喉咙发出这样的声音。他睁大眼睛,注视着衣服下面发生的异变。
在基尼斯的见证之下,那个东西瞬间就填满了衣袖。
袖口好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撑开了。
基尼斯看见了手指。那是自己的手指。
手指本身平淡无奇。只是,早已被基尼斯失去的它,缓缓地撑开袖口,仿佛有了自己的意识一般出现在基尼斯的眼前。
「怎么会…」
基尼斯的手掌完全露了出来。
手章上的皱纹令人怀念——
突然,皱纹裂开了。
不痛。也没有流血。基尼斯只感到肘尖处有一种麻痹的感觉。
就像开花结果一样。
伤口自己裂开,一个雪白的球体从其中冒了出来。
那个球体突然动了一下。
基尼斯浑身汗毛直竖。
那是一个琥珀色的眼球。在基尼斯的掌心中,它仿佛在寻找什么一般目不转睛地盯着基尼斯。
(怎么了,基尼斯?)
贝涅的声音让他回过神来。
他的脸猛地抬起。
「不……」
他慌忙收回视线。自己左臂的袖口耷拉着,再次显露出平时空空如也的样子。无论是手,还是长在手心的巨大眼球都不留痕迹地消失了。
「奇怪…」
(怎么了?)
「我知道了。」
(嗯…?)
「刚才那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出现呢?…可是,我还没有准备好。明明它是绝对不会等我的。」
(你到底在说什么?)
「不知道。」
(…基尼斯?)
「奇怪。」
基尼斯把手搭在额头上,疲惫地揉了揉眉间。他隔着眼皮轻轻揉了揉眼睛。等他再次睁开眼睛时,隔着手指的缝隙,他看到左手再次出现在袖口。
基尼斯努力忍耐着这种仿佛冰冷的东西从背上滑落的感觉。
这一次,从突然出现的左手上张开的不是眼睛,而是嘴唇。嘴唇露出庄严的微笑,无声地向基尼斯说话。突然,
「寄宿在我的残缺中…」
基尼斯的口中无奈地发出了既不怨恨也不责备的声音。
「不给我任何拒绝的机会。」
他的左手似乎在低语着什么——那不是声音,而是化作形象直接回响在基尼斯的脑海之中。
「这是什么情况…我…我…」
基尼斯的脸上充满了恐惧与愤怒。而后,他那颤抖的身体仿佛从内部得到了抚慰一般,基尼斯终于颓丧地垂下了肩膀。
「我知道…我并不想成为王。正因如此,你才选择了我。是啊…我作为城外的人…」
(你在说什么……?)
贝涅困惑的声音在基尼斯耳边响起。
(你在害怕什么?基尼斯,你有点奇怪啊。)
但这句话,如今丝毫没有传入基尼斯的耳中。
「不…我不认为牢狱是这样的地方。」
基尼斯说话了。
他的左手像是要探查基尼斯的意图一样闭上了嘴。
「牢狱一定也是神的盲点。对暴力施加预定调和,阻止了复仇的这个地方,是一座如果杀死了人民就不能得以存续的,神的苦肉堡垒。如今,我们被当作在这座都市中可有可无的人了。除非,我们对这种状态表现出某种意愿。」
(基尼斯,你怎么了——)
然后,他左手上的嘴唇再次动了起来,似是要讲述什么令人担忧之事。
「我之所以来到这里,是为了行使连唯一神也无法阻挡的力量,那是使某种思想之存在得成立的力量——我将自己逼入牢囚的境地,反而能让这个力量发挥出来。因为,思想是从想象之力中萌生的。」
(哈…?)
「而且,我的思想终于要在此得出结论。冥冥之间,这结论就会自然而然地传达给与我有着共鸣的众多剑士和其他的乐者们吧。」
(基尼斯…?我不是说过联络已经通上了吗…?)
「试着想象一下吧。也就是说,我们现在正在前所未有地玩弄着神的存在。因为我们想把神作为存在之物来占有。占有神,就是站在神的角度诉说,站在神的立场行动。我们现在应该做的,就是把神从存在的桎梏中解放出来,是去见证对我们来说仅仅只是偶然的绝对命运,让神回归超存在。为此,我们需要真正的想象之力。这是为了把神作为超存在来对待。然后总有一天,我们能迎来将一切占有神的权力放弃的那一刻!」
(不用大吼大叫我也能听见。你那边有谁在吗,基尼斯?)
「这不是身为王的人应该有的思想。但是,难道不应该有人与王对立吗?在机械装置的齿轮之中,我们发现了神。恐怕名为“神”的这个思想本身,就是从传说中的圣星时代流传下来的最大的魔法刻印。但是我们的人格之存在还不够成熟,所以无法熟练运用这种魔法。为此,我们才把名为“神”的这个魔法封在了齿轮里。于是,神作为都市法则的统治者,被反复与变化的咒缚所禁锢。神与民都失去了其原型,忘记了与“偶然”相遇。“手段与方法”也被固化…然后…啊啊,对了…像月之事这样的词语,也被封印了。明明它才是意味着我们这个世界的原初的词语,是让我们世界开始转动的最初的“钥匙”……」
(基尼斯!你能听见我的声音吗?)
「嗯,能听见。」
(…你那边有人吗?该不会是加普吧?)
「不是的,贝涅。这里除了我以外,没有任何人。如果有的话,那也只是“现存”的残片,作为知识者而存在而已。现在我得到了那个伟大存在的碎片……而且面临着更加痛苦的决断……」
(喂喂,你…)
「要么把自己逼成牢囚…要么作为流放者脱离秩序,否则就会失去一切……对,就像那个弟王在痛苦的思想的终末,完美地奏响了通往旅行的“钥匙”的那个瞬间一样……」
(喂,你要是这时候失去理智的话我可怎么办?振作点,基尼斯)
「我没问题,基本上一切都在我的预想之中。……不,还是说是你的预想?我已经分不清了。」
基尼斯的左手浮现出庄严的微笑,仿佛在说“这样就好”。
「嗯。确实。那个男人也没有脱离我的预料。当他开始行动的时候,就是我们的契机——」
(你在说什么?那个男人是谁?)
「照这样下去肯定会变成这样的。证据就是,那个男人出现在城堡之后,声音突然停止了。另一个遭人厌恶的流放者的声音突然停止了。而我们现在甚至应该抱着期待去相信它的出现。」
贝涅取下了一只耳朵上的水晶碎片。
「我唯一抱着期待去相信的,就是你能尽快恢复正常,基尼斯。」
似乎放弃了的他对着手中的水晶喃喃说道。
「如果计划又有变化的话,我会和你联系的。在此之前,我要先尽量歇歇耳朵。」
说完这句话后,他叹了口气,放下了水晶。和他打了数重绳结的头发绑在一起的水晶落在地上,在窗户下面发出清脆的声音。
突然,贝涅秀丽的脸庞皱起眉头,闭上了眼。
他的三枚耳跳了起来,仔细地探查着四周。
任何细微的声音都不会听漏的那只耳朵,反而漏掉了任何人都能听到的声音——而且,还是在那声音停了之后才注意到的。
「饥饿同盟的声音,停止了?」
然后他慌忙垂下耳朵,身体颤抖起来。
「…真是的。“诳语”=基尼斯,你威胁我又有什么用。」
贝涅耸了耸肩。带着一脸不寒而栗的表情,他无奈地躺在了床上。
虽说在牢囚中实在没办法准备什么像样的衣服,但他盘着腿,双手环在头下,悠然自得地躺着的样子,实在是很有画面感。
他那已经失去了光芒的眼睛微微地从眼睑间露出。照基尼斯说的那样,他把耳朵折在脑袋旁边,摆出一副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的忧郁模样。突然,他把一只手伸进了怀里。
「贝尔……」
他取出另一个勾曲形状的水晶球,喃喃说道。
「你……是不会接受这个的吧。你已经决定不借助任何人的帮助,从那个地方出来了吧……另一个我的牺牲,让你变得坚强,也让你更加孤独了……」
贝涅忧郁的脸上充满了寂静的思绪,他连看都没看就把水晶扔到了地板上。叮的一声,水晶碎了。将水封印的极小结界得到了解放,清澈的水散落在干燥的地板上。
「这里,将会成为你与我们之间的歧路吧…」
他慢慢竖起耳朵。
他的眉间微微出现了一丝内疚,然后又将之藏了起来。
「我先失礼了。」
贝涅张开了左右的耳朵。
其实,贝涅已经察觉了贝尔的动向。也就是说,他已经知道阿德尼斯造访了贝尔的牢房,给她带来了什么东西,然后离去了这件事。
而此刻,贝尔正拿着他送来的东西,叹着气将它放在“咆哮剑”上。
啪唧!传来了什么东西剧烈弹起的声音。贝尔咚咚地敲着手里的小瓶子,把里面的灰洒向损毁的剑。她不时停手,摆出一副沉思的样子,然后按照图纸往剑上面洒灰。
然后又是啪的一声。
「混蛋…」
贝尔压抑的声音令闻者心碎。
「我也没办法啊。我只能这样做了。」
泪水落在贝尔握着小瓶子的手上。
「这样一来,或许你就能得救了。否则,会死的,你会死的。」
啪唧!
「没关系的。我不会变成基尔那样的。只要你还活着,我就……没关系的。我们要一起……一起,对吧……」
剑刃如今呈现出闪耀着白银光辉的流丽形状,虽然损毁的样子让人心痛,但是剑仍是弹回了贝尔撒下的灰烬,就像最后的抵抗一样。
「该死!“咆哮剑”!!」
对于贝尔焦躁的叫喊,剑以猛烈的咆哮回应。
EEERRREEE……!
在令房间里震颤不已的震动中,剑那骄傲高洁的意志仿佛传到了隔着好几层楼的贝涅的牢房里。
「该如何形容呢…」
贝涅竖起耳朵,直起身子,环抱双臂,因感动而浑身起了鸡皮疙瘩。剑的意志竟到了如此程度。贝涅带着紧张的神色,再次把耳朵冲着贝尔的牢房的方向张开。
那是已经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悲痛叫喊。贝尔用手举起小瓶子。一瞬间之后,瓶子狠狠地砸在剑刃的腹部。贝尔耳边传来了玻璃碎裂的声音,接着是灰烬的细微摩擦声。
——EREWHON。
当这样的刻印被灰烬沾染的刹那,随着一声贯穿了所有声音的巨响,玻璃和灰烬被尽数炸飞。
这简直就是一阵爆风。尽管没有被贝尔握在手里,但是剑却释放出了惊人的感应。而且贝尔身上连一点擦伤都没有受。剑是为了直到最后都守护贝尔才这么做的。
双手护身的贝尔垂下手来。她缓缓地靠在剑上,抱住剑,弯下腰。
玻璃也好,灰也好,在猛烈的剑压之下,全都化为齑粉,粘在了地板上。贝尔的手指搔着空空如也的地板。等她回过神来,早已看不出原样的图纸碎片已经成为了地板上的污渍。
贝尔一脸疲惫地盯着剑。
(给我正当的地位——)
剑的意志如确切的声音一般隐隐传来。
(在你的心中,给我以正当的地位——)
就和彼此初次相遇时一样。
——让世界穿孔吧。
就和把这个思绪传达给贝尔那时一样,那是确切的钢之意志——这个得到了剑之形态的钢之生命,如爱情的告白一般,将自己的思绪热切地传达给了贝尔。
「笨蛋…」
即使受损严重,但是剑仍然闪耀着白银光辉。它发出吼声,呼唤着贝尔。
指引者在贝尔的脑海中低语。即使是贝涅,也听不见指引者的话语。
「那你告诉我还能怎么办啊!」
只有贝尔哭着抱紧剑的样子传到他的耳朵里,敲打着贝涅的胸口。
贝涅端丽的嘴唇上泛起夹杂着安心与忧伤的叹息。突然,他展露笑容。
「我的存在,并不如一把剑吗……我真希望,能成为你的剑啊……贝尔。」
他徐徐吐出一句如果基尼斯在场的话,一定会不自在地浑身发抖的恶心台词,然后静静地合上了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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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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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下的夕阳让加普的焦虑更显空虚。
「还是没有找到吗…」
站在“玉座之间”舞台上的加普低声说道。他勉强压下了无法消解的执念,展露出威严的神情。
「要彻夜搜寻吗?」
周围的黄衣神官团中有一人这样建议。
「不……」
加普沉重地摇了摇头。
「这个“剑与天平之间”的夜晚——特别是“玉座之间”的夜晚的寂静,绝对不能被打乱。」
「那么——」
「退下。现在,开始准备葬礼。」
「是!」
「我一个人再留在这里一段时间。」
「是…!」
黄衣的神官团也压下了似乎有些担心的心情,离开了“玉座之间”。在加普身后,远远传来的沉重的关门声回响在大厅之中。
加普仰望着神之树。
「无论如何,我都要在葬礼前找到它,然后询问神……」
青色的、如同深渊般的寂静充斥在整个大厅之中,将加普的低语悄然吞没。
黑暗的空间鸦雀无声——
加普肃然伫立在神之树前,突然,从大厅的各个角落都开始传来算不上动静的细微动静。
那动静伴随着声音充斥在加普身后。某种无机质的东西咔嗒咔嗒地相互触碰。柔软的衣袍飘扬、摩擦的样子慢慢地变成了现实。然后,它们现出了身形。
加普缓缓地从舞台上回头望向观众席。在那边,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摇晃。
那是无数的青衣——加普带着些许警戒——更多是畏惧,将目光投向出现在那里的虚无的青衣神官团。
「赫赫有名的王们啊……还有,栖息于神的心象风景中的英灵们啊,请允许我贸然与你们直接对话吧。」
对于加普的解释,神官们似乎毫不在意。他们只是飘荡着,将冰冷的青色面具朝向舞台。
但是,加普一脸确信是自己招来了他们的表情。虽然畏惧,但他没有一味地恐惧。加普以年轻王者的威严向伫立在这个世界与神的世界的夹缝之间的人们问道。
「英灵们……请告诉我吧。我的疑虑难以抹去……现在我只能来直接问你们了。」
加普将手伸向挂在腰间的剑。
他的腰间左右挂着两把剑。然后,他把其中一把剑连同剑鞘一起拔了出来。
「这把剑缘何来到了我的手中?」
说着,他拔出了剑。剑闪耀着淡红的宝玉光辉,鲜明地撕裂了这个青玉大厅的光景。乍一看,任谁都会以为这是只属于加普的独一无二的剑乐器,也就是王国之剑吧。但仔细一看,这把剑比加普的剑小了一圈。另外,加普的剑是双刃剑,而它是单刃,形状酷似水族的擅长的“弯剑”。
而且最重要的是,剑刃腹部刻的刻印不一样。
——TIXE。
这是一句加普不知其意味的上古神代的词汇。
「为什么神命令我把这把剑从卡塔库姆手中夺过来?这把剑到底有什么意义?我即将把这把剑交给城中的弟王。因为只有这样,才能体现我对那个男人提出的强硬条件的诚意。但是,我真的能把它交给那个男人吗?我真的要把它交给身为卡塔库姆的后裔的那个男人吗?」
加普高声问道。神官们一言不发。它们没有做出任何指示,只是冷冷地在面具后面隐藏了神情。只有加普的疑问在大厅中不断回响。尽管如此,他还是继续问道。
「还有,“钥匙”是什么?它到底在哪里?我把这个城堡从里到外搜索了一遍,还是没有找到它。我找不到它这件事本身,又意味着什么…?」
就在这时——
「也难怪你不明白。」
突然——
一位神官发出了这样的声音。
不,不对。
加普看了看。那个男人只是随意地披着一件青色法衣,和站于昏暗中的神官们一起,坐在了一个观众席上。
然后,加普便听见了他呼出一口气的声音。紫色的烟雾在空气中飘散,然后忽地消失了。
男人拿着烟斗,在虚幻的烟雾中站了起来。
「曦安…」
加普叫道。这就是男人的名字。这个男人曾经身居弟王之位,奏响了旅行的“钥匙”,为寻找这个世界的理由而踏上了旅途,是自己的师父。
曦安就这样径直走上花道,与加普静静对视。
「好久不见了,加普。」
「师父啊……」
加普应道。他充满感慨地凝视着男人。
「你似乎并不是很吃惊。」
「在卡塔库姆战斗的时候…」
他的声音在颤抖。
「有人为了守护贝尔,委托旅行中的长耳族保护她——我确信,能做到这种事的只有您……您还活着……」
「虽然我已经和站在这里的亡灵没有太大差别。」
曦安环视着依旧飘动着站在那里的神官们,一脸若无其事地说道。
「不过,嘛,这也是一种自由。其实,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了解过自己的由缘。」
「您——」
「我曾希望自己在这座城中犯下的罪行被承认,也曾希望能以身承受终有一天会成为王者之人所挥下的剑,承受下一任的兄王挥下的剑刃。但是现在,我可以自由地从那件事中解脱出来了。」
「您是说我弟弟的事情吗?怎么可能,您是在说我恨着您吗!」
曦安的脸上浮现出苦涩的微笑。加普指的,是曦安曾经亲手杀死了下一任的弟王的事情。这是作为教导者绝不能犯下的罪孽。
「我了解你的心情,而且……正因为如此。」
「您还是老样子……」
说着,加普浅浅一笑。那是仰慕的对象明明就在面前,却明知自己的手无法触及到他的笑容。而就连这样的笑容,曦安都坦然接受,甚至泰然得令人憎恶。加普将手中的剑静静地收进剑鞘,再次挂在腰间。
「你终于听到神言了吗?」
曦安说道。他以若无其事的样子说出了这恐怕触及核心的事情。看着曦安飘然的样子,加普无言地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你该做的事自然就很清楚了。你没有必要置身于这群亡灵之中。」
「不,师父啊……我还什么都不清楚。」
曦安温柔地笑了。
「你在说什么?在这个城堡里,你不是终于获得了身为王的自由了吗?」
「身为王的自由……?」
加普不知所措地重复着这句话。
「对了,比起那把剑,你自己的剑怎么了?哼,什么啊,不是好好地带着呢吗?那你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曦,曦安…您已经不再被囚禁在这座城堡里,所以才能平静地说出那样的话。您明明知道我的立场,却故意说出那样的话……」
加普不由自主地说出了一句对自己来说很难为情的话,他也意识到自己在不知不觉间叫起了对方的名字。
曦安顽皮地翻动青衣,说道。
「所谓王,就是神与民之间的秤动。盲从神言并不是王的职责。即便如此,我还是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你住进神之树里的样子。你也算是个美男子啊,太可惜了。雪莉可不要哭啊。怎么样,你要不要试试当这个国家第一个没有宿于神树之上的王?」
「曦安!告诉了我,对神而言最大的奴隶便是人民之王的人,不就是你吗!」
「不过,就算你真的成为了王,也没必要被我的教导所束缚。」
加普惊呆了。
「…难道,您就是为了说这个才出现在我面前的吗?」
「没错。」
曦安的回应非常随意。加普不由得呻吟起来。这个男人一边充满慈爱,一边满不在乎地推开紧紧抱住自己的人。他冷峻得可怕,同时又温和而宽厚。这个男人一直在背叛别人。
「现在这个时候,你要从我这里夺走你这个心灵支柱吗!」
加普叫了起来。他的心中烦躁不已,仿佛回到了向曦安请教的青年时代。
「这就是你迷茫的根源。」
曦安很冷淡。
「再说了,你老实告诉我,你为什么要执着于神言?」
「我……」
「嗯。」
「我至今为止,从来都没有听到过神言!」
加普终于悲痛地叫了起来。终于说出来了。加普将一直以来随时都卡在自己喉咙中的灼热般的叹息,伴随着欢喜吐了出来。
「我连神的气息都没好好感受过!曦安,我也想像你一样能够触碰神。不管那意味着怎样的辛苦,但是没有它,我就不再是我了。我到底是为了什么才作为这个城堡的主族出生长大的!」
「真可怜。」
曦安的低语混在加普的叫喊中,静静地在大厅中回响。
「这就是作为幸福王子出生长大的人唯一而致命的不幸……吗?」
但是,曦安的话语并没有传到加普耳中。曦安也没有回应他那夹杂着悲痛和欢喜的叫喊。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现在的我终于可以成为真正的我了!我得到了真正成为王的资格!因为这个神言,我终于…!为此,我挥舞着剑,为此,我忍受了所有的痛苦!曦安,我的师父啊……!请再教导我一次吧!“钥匙”是什么?我到底要怎样才能找到它?」
加普的大声疾呼在大厅里回荡,然后烟消云散。
回过神来,青衣的神官们也一个接一个地消失了——不知不觉间,大厅里只剩下了加普和曦安两个相距甚远的人互相望着对方。
「加普啊,直到最后,我都只能以教导者的身份与你接触。」
仿佛在悄悄告别一般,曦安说道。加普也明白了这一点。他无能为力,只能咬着牙沉默。
「曦安…不要…」
「你要记住,终有一日,会有人代替我用剑斩断束缚着你的因果之锁。」
随后,曦安的目光离开了加普,远远地仰望着神之树。
「现在,很多人民都听不到神的声音,也没有居住在都市里。好好想想这一点吧,想想你的人民……你是王。」
你是王。这句话深深地刺痛了加普的心。他的心中有什么东西被清晰地斩断了。而那到底是什么?不必发问,其答案便已经化为了心中的痛楚,让加普痛彻地明白了。加普是唯一的王。
「曦安……为什么?为什么到现在才……」
曦安突然把目光投向加普的面庞。
「我只是个在思念的驱使下出现的亡灵罢了。」
那张脸上浮现出如父亲一般,既不微笑也不悲哀的表情——
「再见了,加普。」
就在这一瞬间,曦安突然消失了。
就好像那真的是亡灵的杰作一般。在束手无策地站着的加普眼前,只有青色的外衣飘舞在空中,不久,它便无声地落在青玉的花道上,铺展开来。
「我是…王。」
加普沉痛地自言自语。除了这句话,他什么也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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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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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由赤色转向紫色,庭院里的树叶和蝶花被染上了一种难以辨别的淡淡的暗色。
仿佛潜身于那阴影中,曦安背对着绚烂的城堡。走得越远,光也就越远,但不管走多远,他都终究无法让自己沉入那黑暗之中。曦安似乎并没有为此而叹息。他甚至摆出一副享受的样子,在昏暗的灯光中前进。他的周身飘散着虚幻的烟雾。
突然,在他悠然的身体周围,一阵风卷了起来。
随着叶子摇晃的声音,成串的蝶花有一部分被扯了下来,飞向空中。
曦安停下了脚步。
他以极其沉着的动作将烟斗揣进怀中,就这样把手放到腰间的剑上。
他的目光追随着在夜幕中降临的人的气息,不一会儿,他的眼角浮现出苦涩的笑意。
不知何时,一个人偶模样的少年呆呆地站在那里。
少年穿着红马甲,乳白色的体毛鲜明地浮现在黑暗中,长长的耳朵垂在脑后,焦点不清的模糊赤色眼眸不知不觉间指向了曦安。那空无的眼神虽然看着曦安,却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看。越是回视那眼瞳,就会觉得那眼瞳越发清澈,动辄便被映在其中的自己的身影在下一个瞬间似乎就会变成什么不祥的东西——少年的眼瞳给人以这样怪异而紧迫的不安感。被这种不可思议的目光注视着的曦安无奈地低语,
「哎呀呀,来不及逃跑了吗。」
他的表情就像因恶作剧被责备了一样。
尽管如此,他却完全没有反省的迹象。
他以恬静的态度,面对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凯蒂=“愚者。」
突然——
凯蒂的耳朵慢慢抬起。
与此同时,那张脸上的表情慢慢带上了明确的含义。
「…以前,你对我说过。要在不让小鸟鸣叫的情况下,把它放进鸟笼里。」
凯蒂说道。他半是茫然,半是理性。随着四周逐渐染上黑暗,他的身体仿佛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
「只有这样才能平息我国的纷争。」
那赤色的眼瞳,现在明确地盯着曦安。
「但是,与此同时,这也会再次给予长耳族支配世界的野望。你所解开的谜题,总有一天会让世界陷入混沌的漩涡中…你总是这样。不管是否出于本意,你总是在到处散播灾难的火种。」
「于这样的宿命中哀叹,可以说正是“人”的特权,王子殿下。」
凯蒂睁大了眼睛。
黄昏已过。圣星在头顶缓缓升起,淡淡的光辉倾泻而下。
仿佛要用名为“解析”的利刃将对方的一切都切碎一般,凯蒂=“贤者”以冷酷的目光注视着对方。他痛彻地叫着。
「可笑!就因为你这种旁若无人的行径,我才会变成那副惨状!」
「以牙还牙吗。这就是王子殿下的理由吗?那就无须多言了。」
曦安笑了。他的语气,仿佛是要把凯蒂身上猛烈的怒火返还给他一样,实在是让人受不了。
「你…你这…」
凯蒂的脸上浮现出僵硬的笑容,随即,他的双手浮现出演算的微细磷光。
「你终于开始以自己的意志带来灾厄了!你变成了仇视小鸟的蛇!」
大叫的同时,凯蒂用力向前方伸出右掌。空气顿时裂开了。惊人的空压之刃在空中划出层层弧线。
树木的树枝被吹飞,沉睡的蝶花之群啪地飞了起来。
曦安轻轻动了一下。他以极其流畅的动作拔出剑,剑刃闪耀着青磷的光芒。他挥下剑,或是用剑刃接住看不见的空压,或是将之躲开。然后,他稍稍后退一步,架起剑尖,突然朝着凯蒂跳了起来。
「嘁!」
风在凯蒂的周围卷起。刹那间,曦安准确地穿过了无数不可视之刃,从正面刺向了凯蒂。激烈的火花四溅,“式”展开演算,形成了一道屏障。但曦安的剑转眼间就粉碎了它。演算化作微弱的磷光散开,下一个瞬间,凯蒂也跳到一旁。与他近在咫尺的曦安的剑刃撕裂了天空。想要继续追击的曦安用脚蹬地,
「哦…」
看着在眼前飞来飞去的蝶群,曦安立刻停下了脚步。他啪地向空中挥出一只手,指尖准确地从蝶群中抓住了一只蝶花。
「真是灵巧。」
他看着在蝴蝶翅膀上展开的演算说道。当蝴蝶的翅膀上浮现出的“等号”,正要回旋着完成演算的前一瞬间,曦安的手将之连同蝶花一起捏碎了。
蝶翅变成粉末,与化为微细光屑的演算一起从曦安手中脱落。
曦安说道。
「你又进步了。」
「…身为教导者的你,如今可以挥剑吗?」
「是我的诅咒让我这么做的。」
「你果然是个教导者。事到如今,你也只是想见识一下我得到的崭新力量而已吧。」
曦安“哦呀”一声,露出惊讶的表情。
「什么啊,你这不是很清楚吗?」
听曦安不慌不忙地说着,凯蒂却一反常态地一本正经,眼里一直充满了愤怒。
「…我所掌管的“鉴定之目”终于将你视为了危机。我所能行使的力量又到达了新的层次。现在的我被赋予了真正打开时计的权利!就因为你!而且这个权利将化为秘仪,永远由我持有!一切都如你所愿,实在是让我愤怒无比!」
凯蒂以仿佛马上就要捶胸顿足的气势咆哮着。
「你的自我吹嘘愈发严重,也是因为旅行的诅咒吗?」
曦安惊讶地说道。他用没有握剑的那只手轻轻地挠着耳朵。
「嘛,算了。来吧。」
他用右手随意地架起剑尖。
他的举动极其随意,却带着压倒性的气势挡在了凯蒂的面前。凯蒂好不容易才承受住。
「难道你要我亲手消灭你吗?你总是像这样把义务强加给你的学生,尽管你知道这样做就会成为背叛的瞬间!」
凯蒂罕见地用鼓舞自己的口气又叫了起来。
「那我就回应你吧!我也有这样做的权利。因为我也是你在“硬币之国”教导过的学生!」
突然——
曦安眯起了眼睛。他并不是对对方的话做出了反应,而是以锐利的目光盯向了凯蒂从怀里掏出的金怀表。
凯蒂冷冷地绷起了脸。咔嚓一声,怀表的盖子打开了。随着滴答滴答的声音…纤细的齿轮在他的手中铭刻着时间。凯蒂咬着嘴唇高举表盘。
「借由这令人不快的神之力量,我向你请求最后的试炼。然后,你那迫切的愿望——想要被学生杀死的愿望,就由我来实现!」
刹那间,凯蒂的周围出现了前所未有的演算。
以凯蒂为中心,演算在地面上组成了一个圆阵。当他的全身被几乎无数的因子的淡淡光芒包围时,极其复杂的演算在瞬间展开了。演算最终向着凯蒂手中举起的怀表成长,就像萌芽的草木一般。最终,演算以怀表为起点,向着天空伸出尖端,绽放出具有强烈存在感的某种东西。
「嚯…简直像花一样。」
曦安说道。他将空着的左手静静地贴在剑柄上,全身都充满了柔韧的紧张感。他目不转睛地盯着缠绕在凯蒂身上的东西。
「在演算之花所送出的寄语的前方,是众神所在的太古天空吗…」
曦安低沉的声音深处回荡着等待伟大之物降临的紧张感。
在凯蒂的手中,某种花儿正在绽放。时钟的两个指针剧烈地转动,演算就像一只巨大的鸟,在空中张开翅膀。在那之后,更是还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等待着。
「啊啊,“太阳之翼”哦!我就在这里!我手中正高举承载着你那光辉之血的容器。从太古时代就在天空之中巡游,掌管太阳光热的神啊,现在就让神火滴落在这里吧!」
凯蒂咏唱般地叫道。他的眼睛盯着举向天空的怀表,以及以此为种子盛开的演算之花。怀表的两根指针并排,发出咔哒的声音——等号成立了。凯蒂赤色的瞳孔中充满了强烈的忧伤和愤怒。他慢慢地瞪着曦安。
「被神放飞的、没有目的地的寄语之鸟,现在回应了我……」
凯蒂低语般的声音被剧烈的轰鸣声淹没了。
同时,曦安的身体大幅度地向后跳着。
「唔……」
曦安一边扭动着身体着地,一边惊讶地发现自己跳了起来。他的身体几乎是无意识地、近乎本能地擅自动了起来。如此强大的力量接连不断地降临在凯蒂身上。激烈的火花四溅,复杂的演算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凯蒂想要接受这种力量的样子,正配得上“降临”二字。
「不愧是…长耳族。」
曦安发出感叹,而凯蒂也用目光锐利地做出了回应。
「也因此,我的国家每日都在为得到这种力量而展开毫无意义的斗争!」
一道闪光划过。就像一道闪电一般,一股惊人的力量向着怀表跃入,密密麻麻的演算覆盖在凯蒂的身体上,凯蒂全身的体毛都猛地竖了起来。
「只有理由之少女!」
承受着巨大的力量,凯蒂瞪大了眼睛,咬紧牙关大叫起来。
「为了从我的国家……还有这世界上所有的国家抹去毫无意义的纷争和停滞,那只司掌着回归原初的小鸟不可或缺。我希望贝尔能毁灭所有的神!我希望她能让所有神的力量永远消失,从根本上平息“硬币之国”的纷争!」
突然——
在凯蒂的周围,带来猛烈压迫感的东西消失了。
凯蒂的体势猛然崩坏。演算支离破碎,化为磷光的尘埃飞舞,怀表的盖子自动关闭,凯蒂跪在地上,低下了头。
周围突然被寂静包围,叽叽叽…时钟的指针发出有条不紊的声音,夹杂在蝶花的轻轻振翅声音中。
「…要来了。」
凯蒂低着头说道。
曦安猛地瞪大了眼睛。他全身的筋骨都在跳动,却找不到可以跳跃的地方。一瞬间,一种完全看不见的、异质的气息充斥在曦安的眼前。一股极其无机的压倒性力量如怒涛般汹涌而来。多么迅速啊。曦安的口中迸发出无以言表的呐喊。他用剑将眼前的空间斩断。
爆炸发生了。
「噢——噢!」
曦安的剑刃深深地将其割裂,鲜血肉眼可见地迸射而出。血在洒在剑上的同时化作了一道闪光,转眼间就迸发出灼热的火花。曦安的体毛一齐倒立。他握着剑的双手瞬间燃烧起来,鲜血从指甲的缝隙中激烈滴落。
在那短暂的时间里,被曦安之刃撕裂的它迅速地固定在空间中,自行展开了演算。就像野兽把猎物按在脚下一样,它把曦安的身体压在了地上。
「嘎啊…」
趴在地上的曦安顿时感到一种不寻常的紧迫感,发出了痛苦的呻吟。
他将手勉强搭在剑柄上,但手上全是伤口,几乎握不住剑。
「感觉如何?」
凯蒂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不知何时,怀表的盖子又被打开了。一股看不见的力量从那里源源不断地释放出来,严厉地压制着曦安。嘀嗒嘀嗒…铭刻时间的声音不断流逝,曦安的痛苦似乎也在增加。
「这就是上古诸神的遗产——在这“电力”的压迫下,你就在那演算之箱里动弹不得,从内部被灼尽,被压得粉碎吧。」
化悲痛为愤怒,凯蒂冷峻地站立在匍匐在地的曦安面前。
突然,曦安的身体跳了起来。他被烧伤的手仍然握着剑,朝着凯蒂猛地刺了过去。
叮。剑刃发出一声闷响,在凯蒂的眼前停下了。一堵看不见的墙阻挡住了曦安的任何攻击。慢慢地,那堵墙从六方开始变窄,夹住了曦安的剑尖,同时把他一点点推了回去。
「把全部都托付给了理由之少女的你…能够破解神的力量吗…」
凯蒂说道。他露出冷冷的目光,但实际上却拼命想把目光从曦安的脸上移开。
「是一样的。」
听到这句低语,凯蒂吃惊地看着曦安的眼睛,吓了一跳。尽管凯蒂拥有如此优势,但曦安那无畏的笑容还是让他的背上充满了冰冷。
「你刚刚说什么…?」
「我说,是一样的啊。王子殿下,你虽然祈祷着毁灭众神,却在行使着神的力量,这和我把理由置身于危机之中的行为是一样的。」
好像有什么东西发出了嘎吱嘎吱的声音。
定睛一看,曦安的剑激烈而空虚地指向了凯蒂。
他的指甲一个接一个地卷了起来,鲜血喷涌而出。不仅如此,他的体毛直竖,浑身烧焦,焦热的痛苦化作血雾从眼角和嘴角涌出,皮肤上冒出的血珠弹跳着蒸发了。
「话说回来,灼烧内腑,原来是这样的痛苦吗……」
他的嘴唇和舌头从内侧起泡,随后噗的一声破裂,喷出浑浊的血。
曦安扬起嘴角,露出笑容。
他扑哧一笑,说道,
「总觉得,不是第一次品尝了。」
凯蒂的脸上染上了恐惧的神色。
同时,他全身上下都浮现出演算,简直如纹身一般。只有两只耳朵没有演算,竖了起来。
「“电力”的火炎啊,打碎这把剑!」
凯蒂用右手拿着怀表,另一只手飞快地构筑演算,拼命地想推开刺出剑的曦安——但是,
「没用的。」
曦安一边吐出血泡,一边低语。
「这是一个命中注定要与神战斗的女人所锻造出的剑,是她所寄出的没有目的地的寄语………」
「你,你这个人……为什么……要一直持续着背叛?」
咔嚓。玻璃摩擦般的声音在凯蒂和曦安之间微微响起。咔嚓、咔嚓,每当曦安用力刺下剑尖时,那声音就像是在与怀表的声音相抗衡似的扩散开来。同时,在看不见的墙壁上,隐约可见龟裂的磷光划过。
「很简单。」
曦安用灼热的声音说道。
「无论是神、人民还是理由……一旦没有从根本上被彻底否定,就无法迎来真正的扬弃。」
咔嚓。
凯蒂全身的演算发出悲鸣般激烈的光芒。
「那么!我将为了我所心爱的姑娘,为了肯定理由之少女而施展这个力量!」
两人之间充满了强烈的闪光。响起了什么东西粉碎的声音——然后,演算化为了飞舞的细小光片,大量的血雾从中喷涌而出。
剑尖直线刺出——与此同时,一股残酷的力量在那里爆发了。
一阵微风卷起。
蝶花群像是逃跑般的飞向空中。
不久,随着凶猛的白炽光芒渐渐淡去,一只只蝶花又一个个地找到了可以再次栖息的树枝,沉睡在夜的寂静中。
其中有几只蝶花在一片烧焦的草地上困惑地飞来飞去,但它们似乎也意识到打破寂静的人已经不复存在,纷纷离开了那里,各自散在了树林间被圣星照亮的淡淡黑暗中。
****
7
****
在圣星的淡蓝光芒的照耀下——
阿德尼斯望向了窗外。
在泛着蓝色黑暗的窗边,黯淡的窗帘在一阵微风的吹拂下轻轻摇曳。告死鸟的黑色花瓣随风飘舞。阿德尼斯来到了他原本的宿舍里。
(好安静…)
床已经从中间被裂成两半,阿德尼斯坐到了被撞到窗边的那一侧。他抱起单膝,手轻轻地对着夜晚的窗边。平时用来遮盖表情的红头巾现在已被取下,缠在了他的左手腕上,在半开的绷带下,双臂上尚未愈合的伤痕充满了鲜活的痛苦。
(在这样的夜晚,我总觉得自己已经死了…)
仿佛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一般,阿德尼斯一脸轻松地这样想着。
无依无靠的身边,只有膝盖上抱着的一把剑——
阿德尼斯突然意识到,自己期待已久的人出现在了自己身边。
「德兰布依…」
从窗户射进来的圣星之光将阿德尼斯的影子拉得很长。
从那影子中出现了一个女人,她的手浸在淡淡的黑暗中。女人伸出柔软的双手,带着甜香从背后轻轻拥抱阿德尼斯。
「我感受到了剑…」
阿德尼斯抱着单膝说道。
「借由这把剑,我知道你所锻造出的剑正在被曦安挥下。对手…不知道是谁。」
在他耳边,德兰布依微微点了点头,她冷峻的声音中也带着令人吃惊的娇艳。她低语道。
「是长耳族哦……曾经和你并肩作战的长耳族。」
「不会吧。那家伙应该被我杀了。」
「因为旅行的诅咒。」
德兰布依这样回答道。
「那个人把自己分割成两部分…一个生在白天,有着愚者的目光;另一个活在夜晚,拥有贤者的目光…贤者无论受到什么样的痛苦,都不会死亡,而愚者无论得到什么样的痛苦,都会原封不动地返还给对方…」
阿德尼斯露出苦笑。他既是在笑凯蒂,也是在笑没有告诉他这件事的曦安。对于如今才告诉他这件事的德兰布依,他也露出了不甘心的表情。
「这次我要把两个都杀了。」
「那时候,你也会死的。」
「什么?」
「伤害愚者的人,会因为他的目光而受到同样的伤害……在杀死他的同时,杀死他的人也会因为同样的痛苦而死去。」
「…这就是长耳族特有的祟吗。为什么,他要做出这种事…」
「和我们一样哦。他也期待着,神的毁灭…」
德兰布依的低语甜美地挠着阿德尼斯的耳朵。
「可是……仅凭那个人自己绝对做不到,他也没有这样的力量……」
「所以就托付给贝尔了吗?这家伙也是,那家伙也是。」
「我们可未必是那样。」
「我知道。」
阿德尼斯低下头。德兰布依光滑的指尖温柔地抚摸着他的脖子。
「但是,至少“咆哮剑”战胜了神让我降下的试炼,战胜了致死之灰。我的“锈爪”告诉了我这一点。被你留在城堡中的那把剑,最终取得了胜利。」
「最初的胜利——必将通往最后的胜利」
「啊……我应该会和那家伙居合吧……那是我接触她的最后机会。」
「你在哭吗?」
阿德尼斯弯下腰,想让影子挡住自己的表情。他一边钻进德兰布依张开的臂弯,一边轻轻摇头。
「我不想哭。我只是很痛苦。」
德兰布依用水族的光滑身体抱着阿德尼斯。阿德尼斯沉醉在德兰布依的臂弯中。夜晚的寂静,让沉醉于安逸之中的阿德尼斯感到无比的寂静和虚无。
「死亡到来了。在内心的深处,我感到一种有什么东西死去的感觉…。」
阿德尼斯把心中所想如实说了出来。
「为什么我会犯下那样的错误呢……我好像终于理解了自己的罪,理解了自己的动机,理解了当时的罪行,也理解了我无法再次与她接触的事情。但是……在那种地方,或许一个重要的东西也没有。」
这时,突然,阿德尼斯感到剑在颤抖。
「啊啊…曦安没问题啊。」
他感叹地嘟囔着。然后,他转过头,把脸贴在德兰布依的脸上。
甜美的女人香气中夹杂着血腥味。
在德兰布依的下腹部,蓝色的薄绢渐渐被鲜血染红。她曾经在与神的战斗中铭刻在身上的无数刻印之一对挥剑的力量有所感应。
阿德尼斯知道,那是和刻在曦安剑上的刻印一样的刻印。
「德兰布依…」
「不用担心。与神有关的力量被行使在了那把剑上。行使在了我所锻造的剑上……但是,那力量绝对不能把我的剑击碎……」
德兰布依冷淡的语气中带着几分恍惚的回响。她隔着衣服,充满爱意地抚摸着零落着鲜血的的刻印。
阿德尼斯将唇贴在女人的脸颊上低语。
「我说,德兰布依。等我把曦安杀死之后,就把他的尸体送给你吧…你们两人,就永远在一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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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
“玉座之间”的修复工作还没有彻底完成,但是,只有这条花道闪耀着青色的宝石光辉,修复工作进行得异常顺利。在精雕细琢的晶莹剔透的青玉地板上,或是雕刻着舞动的寄语之鸟,或是由结出各种剑之果实的树木与王国的纹章一起描绘出美丽的画卷。
在那个花道上,装在棺材中的罗海德王的遗体正在被运走。
时间是明亮的赤色。
棺材在都市的主要地区巡游了半日,直到赤色的时刻才终于回到了怀抱城堡的中央区,回到了这个大厅。
大厅的象征色是青色。
青色代表着朝阳,通向东方,是属于王者的颜色。
各种饱和度的青色飘荡在青色大厅的座椅和地板上。而被抬上那格外耀眼的青色花道的棺材也是青色的。
在闪耀着青玉的冷色光辉的半透明棺木中,罗海德王的遗体身穿一件光滑的青色外衣,就连他白色的体毛也显得清澈而湛蓝。
就好像死者的存在本身融化于满溢在大厅中的青色、倏地消失了一般,棺木被秘密运了进来。
没有参观者。实质性的仪式在斩断玉座的时候就已经结束了。
就像埋葬不存在的人一样,罗海德王的遗体被悄然运走。实际上,按照王的葬礼的惯例,棺材里大多数情况是空的。
王在献身于神之树之后,才成为了真正的王,在王死后,其肉体会被神之树完全吞噬,只有少许身体的碎片被抛到舞台上。捡起这些碎片,将它们装进棺材,在都市里巡游,告知人民王的死讯——
这才是惯例。
而这一次是非常罕见的情况,棺木中承载着完整的遗体,静静地、庄严地沿着花道而下。
抬着棺材的,是身穿黄牙的衣服和面具,掌管着“剑斗之间”的黄衣神官团。在其左右,是司掌着“舞蹈之间”的紫衣神官团,她们把面具像发饰一样戴在头上。摘掉面具是为了唱歌,唱歌是为了安慰遗体——也就是为了防止尸体腐烂。
加普和雪莉率领各自的神官团站在队伍的最前方,在他们身后,各种各样的上级阶级列队走下花道。
身穿绿衣的人,是建筑乐者和农乐者们。
身穿蓝衣的人,是气象乐者们。
身穿雪白衣服的人是讲述城中历史和专事施政的传承者们。
另外,上级剑士和上级歌士在两个神官团之后参加了葬礼。
加普走在最前面,右翼是雪莉,而左翼则是已经登到最高阶级顶端的阿德尼斯。他肃然地跟随其后走上花道——
不久,一行人登上了暂时失去玉座的空白舞台。
每一个大厅的舞台其实都是神树的一部分。将神树根部的上部削平,培育成圆形,就形成了所谓的祭坛,也就是城堡的舞台。
对城中主族来说,登上这个舞台之后,才能迎来真正的秘仪。
(终于来了啊……)
阿德尼斯自言自语道。这是在这半日间一直跟随着一行人在都市中巡游的阿德尼斯最真实的感受。
在舞台的各个角落,乐者们都在固定的位置停下了脚步。
紧随其后的是剑士们和歌士们,他们将神树围成扇形,列队停在那里。
最后,传承者们停下了脚步。一行人中剩下的,只有加普,雪莉,神官们和最高阶级的阿德尼斯。
(这是要去哪里?)
阿德尼斯又在口中小声嘀咕。
然后,加普举起了手,以此为信号,剩下的所有人都停在了神树的根部。
只有雪莉继续往前走去。她站在了加普的更前方。两人的目光交汇了一下,随即又分开了。两人互相交汇的眼神比他们以公众人物示人之时还要冷淡。
雪莉呼了一口气。
一曲既非号召也非歌声的魔法歌乐悄然响彻大厅。阿德尼斯听得入迷。在身穿紫衣的神官们的歌声中,雪莉的声音显得格外通透响亮,在这种形式一般的仪式中,似乎只有她对父王之死的悲伤是唯一真切的感情。
这时——
在这首歌的感应下,他们眼前如断崖般耸立的神之树的树干——那无数的钢之身躯竟然开始徐徐剥离。
(该怎么形容呢…简直就是一扇门。)
阿德尼斯在心中发出感叹。
(理由只会穿过神的影子,指的就是这个吗…)
同时,为了不让自己的内心所想流露出来,他悄悄地盘算着。
(我的怀疑——也还留在这个舞台上,穿透了神的影子。但是,已经不能再继续这样下去了。神啊,你就尽情后悔如此轻易地把我吞进你的脏腑之中吧……)
伴随着类似地鸣的声音——
树根上突然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空洞。
加普再次举起手,无言地示意。一行人让其他人在舞台上等候,自己走进了敞开的大门。
阿德尼斯看到那里有一个延伸向黑暗地底的巨大楼梯。加普一马当先走下楼梯,雪莉跟在后面,再后面是神官团。阿德尼斯走在加普身旁,其余的人则一脸真挚地伫立在那里,仿佛在祈祷走下楼梯的一行人的平安。
阿德尼斯望向黑暗的深渊。那是一个深邃的空洞,甚至让人觉得进去就再也回不来了。
(就算那样也好……)
自己已经触碰过了永恒的黑暗。如今,自己的心已经不会惧怕任何黑暗了。
(已经不必再偷偷摸摸的了。)
阿德尼斯躲在黑暗中,露出浅笑。
(我是一只咬住了神的肠子的虫子,是为了让黑暗在神的身上繁殖的寄生虫。)
不久,阿德尼斯眼睛适应了周围的黑暗。在朦胧的黑暗中,阿德尼斯看到了它。
「呣……」
他不由得呻吟了一声。
眼前是一座呈螺旋状向下延伸的楼梯,足以供四五个人并排前进。
左手边是墙壁,右手边,一个可怕的孤零零的空洞直直落下。
空洞中,巨大的钢之根向四面八方延伸。
「这里是……」
「是被称为“钢之内腑”的神的御根。」
加普压低声音说道。这位司掌着这个仪式的人的脸上带上了另一种表情。
畏怖——
而且,他还忍受着某种压迫。
他像阿德尼斯和其他许多人一样,把脸转向周围。
那里是一片钢之根。由于闪烁着无数的刻印,周围显露一片苍白的光芒,同时还伴随着深海般的寂静——以及压迫感。
钢之根的姿态就像陷入狂乱的王一样。十分适合被称为内脏的、上古的巨大钢块像脏腑一样伸展着。无限增殖的刻印随着脏腑的脉动而闪烁,这一景象令观者无比震撼。
其中也存在着不知其含义的机械姿态的钢。阿德尼斯不由得茫然地看着它。
「这到底是什么钢?」
他嘴上这么说,身体却不知为何打了个寒战。
「已经不知道它最开始是什么了…」
加普平静地如此回答。
「这些钢是由无数合金产生的。就像那样,在上古神代曾经存在于世的各种钢的形状有时会在这里以记忆的姿态出现。这是主族的秘仪……对于现在的我们来说,那是无论如何也无法探究得到尽头的秘仪。」
说着,这个男人带着罕见的紧张表情走下了楼梯。深渊渐渐变宽,越是往下,深渊就越是深远,越是看不见对岸。
所有的钢都充满了生命的气息,产生了遍布整个地下的猛烈的压迫感。现在,每个人的脸上都浮现出深深的畏惧。
「这里是活生生的钢之洞穴吗……」
阿德尼斯嘀咕了一句。他嗅到了从深渊之底吹来的风。
「吹来的风和卡塔库姆很像呢。」
加普瞥了阿德尼斯一眼。他的眼神表示自己与阿德尼斯的话产生了共鸣。
不同的是,这里连风都有压迫感。虽然谁也没说。但所有人都意识到这里充满了神的气息。
阿德尼斯耸了耸肩。一行人都充满了紧张感,只有阿德尼斯表现出一种超然的态度。一旁的加普注意到了这一点,脸色紧绷起来,但什么也没说。
阿德尼斯突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问道。
「加普,卡塔库姆的宝剑呢?」
加普又看了阿德尼斯一眼。
「由一个神官拿着。别担心…虽然我想这么说,但取决于你的态度,我可能会在这里把它打碎。」
「真是危险的想法,不像你啊。」
「对那把剑,我有一种感觉……还是打碎它比较好。这样的想法在我的心中越来越强烈——而且,越是走下这“钢之内腑”,就越是如此。」
「卡塔库姆还真是被讨厌啊。」
阿德尼斯挖苦地低语。
「一切都是兄王的旨意。」
加普皱着眉头看了看阿德尼斯,然后默默地往前走去。他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其中带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忧虑。
「好暗啊。」
阿德尼斯突然低声说道。
「没有人能用光晶石吗?」
「在这里,任何魔法都被禁止使用。」
「原来如此。神之箱庭讨厌魔法吗…」
阿德尼斯的言行既像是接受,又像是在讽刺。加普再次用责备的眼神看向阿德尼斯,但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最重要的是,现在根本不是做这种事的时候。黑暗渐渐变成了深蓝色,四周充斥着压倒性的气息,仿佛要把一行人拖入深海的压迫之中。阿德尼斯的轻松话语多少缓和了一行人的紧张。若是在沉默中前进的话,这个黑暗的楼梯实在是过于漫长了。
然后——
就在大家都开始对下楼梯抱有异样的抵触和恐惧的时候,一行人终于到达了谷底。
走下楼梯,冰冷的空气和地面的气味包围了他们。
「好冷啊……那是什么?水的气息?」
被阿德尼斯的话所吸引,
「哦哦……」
神官们发出低沉的喊声。
一行人的眼前突然出现了广阔的巨大湖泊。之前,众人一直没有意识到那是水,此时,突然映入眼帘的它让众人心生“它仿佛是突然出现在那里”的错觉。
无边无际的地底湖上,无数的神之根像溶化在水面上一样落了下来。简直就像是一整个钢之森林都被水淹没了一样。钢上的刻印闪烁着淡淡的光辉,被毫无波澜的湖水吞没,闪烁着冷冷的光芒。
加普说道。
「这是“安慰之湖”之一…。在神之树的正下方,有这么一个湖。另外,据说在各个大厅的正下方,也各有一个“安慰之湖”。」
「黑暗中的神之乐…吗…」
阿德尼斯一边喃喃自语一边环视四周。
「可是,它到底是要安慰什么呢?」
「炎之血。」
这时,雪莉的身体突然歪倒。即使在黑暗中,众人也能明显感觉到神的影响太强了。雪莉的脸苍白得很,几乎像白蜡一样。
「没关系的。」
尽管如此,她还是坚强地说着,躲开了正要伸出来的加普的手。加普一言不发,就那样抽回了手。阿德尼斯躲在黑暗中露出浅笑。
雪莉连想要上前陪伴的紫衣神官团都尽数喝退,毅然地望向四周。
然后,像是在回应雪莉的目光一般,青色的衣服突然无声地在各处翻腾。
是司掌着“玉座之间”的青衣神官团们。就像是包围了一行人一样,从六个方向出现的他们摇摆着翻弄斗篷。紧张感游走在一行人之中。加普、雪莉和其他的神官团成员一起做出了表示敬意的礼拜姿势。
「亡灵……」
阿德尼斯同样以礼拜的姿势行了一礼,同时小声咒骂道。这句话被加普听到后,他终于是被加普责备了。
「别说多余的话。从前,在来到这里举行葬礼的人们之中,曾经有人没能以人的身份回去,而且不只一次两次而已。」
说着,加普向前迈出了一步。他巨大的身躯中充满了年轻的王的威严。加普对着身穿青衣的人群高声吟诵。
「英灵们啊,我们来到这里埋葬先王。希望你们能把我们看作是取代先王的新秩序的推动者。」
青衣的神官们倏地转身。加普的目光追随着他们的动作,看到了桥的栏杆。有一座桥贯穿在朝向四周展开的的神之根的间隙之中,通向湖的中心。
在冷冷架起的碧玺之桥的前方,有一座巨大的祠堂。
「越来越像卡塔库姆了啊。」
阿德尼斯扬起了嘴唇。
「过去,我曾经见过提香那家伙在一座很像那个祠堂的祠堂中把死者当成了玩具。难道城堡的主族也和她没什么区别吗?」
「阿德尼斯。」
加普责备道,但阿德尼斯丝毫没有反省的意思。
「这就是亡灵们的邀请啊。」
阿德尼斯扬起下巴,催促加普去追上青衣神官们的动作。
加普无奈地低下头。
在青衣神官的引导下,一行人过桥来到祠堂。
抬头一看,神之树的树根落了下来,就像是倾泻而下的阳光被冻成了钢之形一般。周围钢铁林立。湖水静悄悄的,向人们宣告这里即是深渊的正中央。
祠堂的中心有一个四角形的大洞,像井一样。锁链从天花板上伸了下来,黄衣的神官们在加普的指示下,用锁链吊起了棺材。
身穿青色衣服的神官们伫立在四周。透过洞可以看到湖面。在这决定一行人是否能再次回到地面的紧要关头,他们一言不发地进行着仪式。
「将王献给神之御根。」
加普低声吩咐道。作为回应,黄衣的神官拉起了锁链。钢铁碰撞的沉重声响在寂静中回荡,收殓王之遗体的棺木缓缓从祠堂的洞穴中落下。
锁链断断续续地发出沉重的声响,雪莉和紫衣神官们的歌声抚慰着王的遗体,不久,随着棺材接触到水,歌声停止了。
随着一声闷响,锁链的一端被解开了。随后,锁链的锁扣一个接一个被解开。棺材失去了支撑,落入湖面,转眼间水花四溅。
「啊——」
雪莉几乎是第一次发出了除了歌声以外的声音。
棺材沉入了透明的水中。
神之根发出的朦胧光芒忽明忽暗,让所有人都感受到了迄今为止被献上的、埋藏在水底的无数死者的气息。
棺材触及水底的声音沉沉响起,激起波纹,而后又融化在广阔的湖水中消失了。
同时,生长在湖底的钢之根的闪烁光芒笼罩了棺材。透过祠堂的洞,每个人都可以清楚地窥视到那个样子。
雪莉的身体猛地一震。
那是畏惧——或者说是恐惧。
没有人说话。但是任谁都明白。王现在真的被神之树吃掉了。而将他的身体供奉给神之树的人,正是他们。一种与对神的敬畏不同的、可以说是奇妙的罪恶感的沉重心情同样压在了他们身上。
然后,他们看到了——
以祠堂为中心,吞下棺材的湖水散发出苍白的光芒。
神树的闪烁加快了。就像不断跳动的心脏一样,巨大的气息突然弥漫开来。当湖底充满朦胧的光芒时,沉入其中的成千上万的骸骨与根近乎同化。骸骨在众人的脚下铺陈开来,那空洞的眼窝似乎对准了湖上的一行人。
「简直就像是说着“过来吧”,在引诱我们一样…」
阿德尼斯喃喃道。雪莉和紫衣神官们吓得缩起了身子。所有人都被吓了一跳。
「他们就那样失去了死亡,永远…」
「别胡说了!」
加普严厉地打断了他。
「在神之御根的怀抱下,他们获得了充满安息的沉眠。这个“安慰之湖”的宁静不就是证据吗?」
阿德尼斯嘴角带着微微的笑意。他看着加普。你真的这么想吗?他的表情带有如此的讽刺意味。
「那么,真正的情况是怎样的呢?最快的办法就是去问问神。」
加普终于露出狰狞的表情,瞪着阿德尼斯。
「别做这种危险的事……」
在和阿德尼斯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他的表情突然变了。
「你……难道是认真的吗?」
加普呆住了。这么做不是挺好的吗——阿德尼斯的眼中酝酿着的焦灼已经将这种意思表露无疑。加普没想到阿德尼斯的言行是认真的。
加普的背脊因一种可怕的恐惧感而颤抖。他觉得四周林立的青衣神官们马上就要向这位目中无人的参拜者走来了。
阿德尼斯嘲笑他的样子。
「我要在这里向神提出怀疑。如果你觉得危险,就立刻离开这里。」
「阿德尼斯…!」
加普忍不住叫了起来。但是阿德尼斯的态度没有改变。
「我应该说过,加普。存于你那荣光背后的阴影中的一切,都由我来背负。而且,我可不打算只被弟王这个容器所支配。」
「但是……你打算怎么做?就算在这里引起骚乱又有什么用?」
「当代的姐王,已经知晓该如何为此开辟道路了。」
「什么…」
加普吓了一跳,回头看向雪莉。
雪莉毅然点头回应的样子让加普更加震惊。
「阿德尼斯,你……到底……」
阿德尼斯的考虑之周全让加普震惊无比。这种过分的周全让加普感到无比的危险。但是,加普不知道究竟危险在哪。
面对哑口无言的加普,雪莉斩钉截铁地说。
「加普,我也想把我的心之阴影托付给他。我希望终有一天,我能作为姐王,作为一个人民,把神对人民的爱传达给百姓。」
加普吃惊地看着雪莉。雪莉的目光直直地盯着加普的脸。这还是那个因无比的悲伤而面无表情的脸吗?加普对此惊讶无比。现在,雪莉的表情充满了意志,充满了想要做成什么事情的气概。雪莉的变化完全出人意料。不仅是加普,就连神官们也惊呆了。
太好了。在对雪莉的变化感到惊讶的同时,加普心中的喜悦也油然而生。相比于被悲伤压垮,雪莉能够露出这样的神情自然是好得多。即使这进一步加深了加普对阿德尼斯的不信任……
加普的心中已经没有理由再阻止阿德尼斯了。但是,这却更让加普感到危险。其实事情很简单。加普只要在把阿德尼斯留在这里,然后率领其他神官返回就可以了。因为这样的行径完全是阿德尼斯个人的意愿,而雪莉只是稍加帮助而已。只要在雪莉遇到危险之前,由加普亲手把雪莉从这里带走就可以了。
但是——
此时,阿德尼斯咄咄逼人地说道。
「听说,还有一条径路,能从这个地方到达神的更深部。」
慢慢地——加普露出一脸不知该如何回答的表情,看着阿德尼斯。
「而且,能打开它的,只有能听到神言的歌士或剑士……神所选择的,是这位首席歌士。」
而不是你——这句话传入了加普的耳中。他感觉一把利刃被架在了自己眼前。应该回复的话语在加普的脑海中消失了。只有猛烈的危险感毫无来由地在加普心中肆虐。
「不行……」
就像被逼得走投无路一样,这位年轻的王者发出了一个极其沙哑的声音。
「我不能允许…」
一直站在他们身后的神官们突然摆好架势。看到神官们的样子,加普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手不知何时已经碰到了剑——几乎是下意识的动作。
但是,就算自己拔出了剑,那剑刃又该挥向谁呢?
「夏迪。」
雪莉唤道。加普的手抖了一下。
阿德尼斯带着微笑看着两人。那冷酷的笑容停留在加普视野的一角。加普和雪莉四目相对。
「我要唱了。」
雪莉一下子后退了一步。然后,她就那样静静地背对着加普——恰好变成了加普能从背后砍向雪莉的样子。为什么呢?怀疑在加普心中焦热地翻腾,但他却并不清楚为什么。神官们因为太紧张,连话都不敢说,只能站在加普身后。所有的一切都指向了阿德尼斯眺望般的目光。他的脸上浮现出淡淡的笑容。对。加普突然明白了。是笑容。为什么这个男人笑得这么冰冷?就好像已经提前知道什么的人在嘲笑不知道的人一样。
加普瞪大眼睛怒吼道。
「阿德尼斯!你在笑什么!」
阿德尼斯几乎反射性地拔出了剑。他行动了。他用手从虚空中抓住了什么,露齿一笑。这在加普的内心最深处造成了冲击。已经无需多言了。
加普的王国之剑和阿德尼斯的“锈爪”猛然相撞。
高亢的剑击声响起。空气颤动的感觉流过肌肤。有什么东西在鸣动,同一瞬间,雪莉的歌声几乎盖过了一切,响彻在地下湖中。
然后——
巨大的意志突然从脚下逼近。这种感觉咒缚住了在场的所有人。
「呶…!?」
「噢噢!」
剑刃相接之时,加普和阿德尼斯同时叫道。
神之根一齐加快了闪烁,而后更是突然动了起来。祠堂下面,湖底翻涌。就在这时,神之根从四面八方高高隆起,一齐立了起来,形成了一个空洞。
随着一阵噼啪的声音,空气剧烈地炸裂了。
体毛倒竖,接触到空气的皮肤传来一种异样的刺痛感。
雪莉的歌声戛然而止。
在祠堂的边缘,就像逼近的巨蛇张开下颚一般,向上翻起的神之根开出了一个空洞。在空洞的深处,深邃的黑暗呈现出深渊的样子——回廊的入口就在那里。
但是,雪莉之所以停止歌唱,是因为对那回廊之门本身的惊愕,也可以说是恐惧。
回廊的墙壁中埋上了无数骷髅。在入口的边缘,遗骸就像门上的装饰一样被卷进神之根中。与神之根几乎融为一体的遗骸向四周投去空洞的目光。其中也有尚未化为白骨的人,特别是刚刚才沉入湖的那个人——罗海德王的遗体被神根的鸣动撕裂,四分五裂的身体变成了回廊上的拼贴画。他的头垂在神根上,化为了回廊入口处的名牌,面向祠堂。他半睁着眼睑,半睁着眼睛望着雪莉,眼神空洞。
「噫…」
雪莉的喉咙微微鸣动。她颤抖着,想要远离自己亲手打开的回廊入口。
这时,阿德尼斯如欢呼一样的呐喊从雪莉的背后袭来。
「打开了!」
他立刻弹开加普的剑,同时向后一跳,躲过了加普更进一步的剑击。
雪莉猛然回过头来。阿德尼斯就在她的身边。阿德尼斯目不转睛地盯着加普,然后,他用一只胳膊环住雪莉的肩膀,微微一笑。那刻薄的笑颜令雪莉战栗。
「到了跨越神的障壁,触及神的本性的时候了!」
仿佛在向加普炫耀一般,阿德尼斯一边抱着雪莉,一边喊道。
「我来告诉你吧,加普。呵呵。我的嘲笑,和人们嘲笑过去的愚蠢是一样的。你就不觉得一切都像宿命一样流逝的样子很滑稽吗?」
「你这家伙,是打算自己成为神吗!」
加普架起剑叫道。雪莉的身体正好在加普的剑之轨迹上,所以加普一时之间无法动弹。他的脸充满愤怒,带着杀气看着阿德尼斯。
「你玩弄花言巧语,把我们卷进共谋之列!你如此羞辱弟王之位,究竟有何企图!」
「我早就说过了,我要赌上我的全部存在,向神提出质疑!」
「胡扯!」
加普恶狠狠地打断了他。
「你的言行,根本就不是想要得到某种答案!」
空气骤然炸裂。整个地底湖都似是在鸣动。空气的密度骤然增加,互相挤压。
阿德尼斯一脸荒芜地面对着加普,依然嘲笑般说道,
「不愧是王。」
加普的愤怒爆发了。
祠堂随着湖底的鸣响而摇晃。趁着阿德尼斯的姿势稍稍有些凌乱的间隙,加普跑了过去。
那堂堂的身躯竟能如此迅速地行动。就在他放出猛烈的剑击的一瞬间,有什么东西拦住了他。加普以漂亮的动作止住剑尖,迅速向后退去。
「唔……?!」
阿德尼斯看着加普,笑容之中带上了另一种颜色。
「你确实是个优秀的剑士。」
阿德尼斯说着。突然,有什么东西从他的脚边爬了起来。
是影子——
像是在追逐着想要后退的加普一样,阿德尼斯的脚边出现了无数的影子,不停地颤动着。
雪莉发出了小声的悲鸣。阿德尼斯发出哄笑。加普和他身后的神官们都震惊地看着他。
空气与大地一起鸣动.在神之根的剧烈闪烁中,那哀叹的声音突然得以释放。
——NNNOOOWWWHHH……!
——EEERRREEE……!
「噢·噢·噢·噢·!」
加普的口中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愤怒与悲痛的呐喊。
「这是为什么!阿德尼斯,你干了什么!」
「看到了吗,加普!这就是我对这个世界的极度否定与怀疑!」
窸窸窣窣。
影群就像无数逼近的巨大黑虫一般开始移动。
「加普大人!」
神官们把手放在剑上,向加普请求命令。
然而,加普的愤怒虽然如同烈火,却还是颤抖着压了下去。
「大家…退下!」
神官们迷惑不解。他们手握剑柄,慢慢远离朝这边走来的影群。
「为什么?如果对我们下达命令的话…」
加普没有回答。他苦闷的表情让神官们吃了一惊。他们很快意识到,某种支配已经波及到了加普身上。
影子们更加逼近。他们都是从祠堂中出来的。紫衣的神官束手无策地对着祠堂里的雪莉发出悲痛的叫声。
「公主大人!」
「这是怎么回事,加普大人!」
紫衣的神官们狼狈地围住了加普。
加普把愤怒的脸转向阿德尼斯,盯着他身边抱着的雪莉。雪莉脸色苍白,不停地颤抖着。然后,她的目光转向虚空,仿佛从中发现了什么令人畏惧的东西。
「不…不可能!」
在影子们的背后,雪莉的声音悲痛而高亢地回响着。
「以,以神之巫女之名,传达。不能和影子们剑刃相交!这些人是远离神之乐的禁忌存在。如果有人和这些人鸣响剑乐,那么他就会被神之乐永远流放,并背负禁止民的称谓!」
神官们吓得浑身发抖。
他们回头看了看加普。只见加普咬牙切齿地盯着阿德尼斯和雪莉。
「夏迪…」
雪莉的双眸噙着泪水,望向加普。她不断颤抖着伸出手去,但是,她的身体慢慢倾斜了。而阿德尼斯支撑住了她。那残酷的微笑充斥在雪莉的视野之中。雪莉意识淡薄,视野模糊,最后,她只能零落出一个微弱的低语。
「恶魔…」
阿德尼斯扑哧一声笑了。突然,他露出一副天真烂漫的表情说道。
「那个天赐之子。」
在那笑容的最后,雪莉流着眼泪失去了知觉。
「怎么样,加普!」
阿德尼斯抱着雪莉大喊到。他一边解放脚下的影子群,一边向敞开的回廊的方向慢慢后退。
「剑被封印的你能做的只有一件事!你应该明白的!」
一脸愤怒的加普好不容易才把剑收回剑鞘里。
「噢噢噢噢!阿德尼斯!」
逼近而来的一个影子挥舞着生锈的剑。
「加普大人!」
神官发出悲鸣。加普躲开那把剑,赤手空拳将对方的头盖骨击得粉碎。
但是,从倒下的影子的阴影中,又出现了新的影子。慌忙跳起来的加普的眼中映出了一名神官被影子托起、发出尖叫的样子。
当那神官腰上的一把剑被夺去的刹那,加普浑身涌现了杀气。
他不容分说地将影子殴打致死,夺过那把剑大喊,
「你想要的剑就在这里,阿德尼斯!」
嘲弄般的哄笑声从影群的另一边传来。
「它落到我的手上只是时间问题而已!我来告诉你一件事吧。至今为止我夺来的所有的剑,都已经被我亲手打碎了!都被我的这把剑吃掉了!」
「你…彻底…」
「那把卡塔库姆的宝剑,还有你的那王国之剑,我都一定会吃掉!」
在叫喊声的最后,阿德尼斯的身影和雪莉一起消失在黑暗的回廊中。
「加普大人,这里很危险!」
面对不肯后退的加普,神官们慌忙叫道。
「加普大人!」
加普没有回应。他怒气冲冲地又把一个影子打死了,当那个影子的阴影中又出现新的影子时,他使出浑身解数退了下来。加普咬紧牙关,怒不可遏地大叫起来。
「派特使去牢狱之塔!」
「是……」
听了加普的话,神官疑惑地点了点头。
「以兄王之名,下达拮抗禁止令!立刻派使者去牢里!」
「是…!」
神官们迅速点头。与此同时,紫衣的神官们一边被悲痛驱使,一边因加普的话而惊讶地转过头来。
「把拉布莱克=贝尔等三人从牢里放出来,让他们担任讨伐饥饿同盟的任务!」
「但,但是…饥饿同盟是…」
「所以才要这么做!」
加普痛苦而愤怒的呼喊冲击着神官们。后面的几个人立刻回过神来,他们不再犹豫,迅速行动起来。
「快,为了守护我们的城堡!」
加普的命令贯穿了影子们群起的呐喊,传达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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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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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连噼啪作响的火焰烧焦的声音都无法听到。
身处囚牢的贝尔置身于黑暗之中,在清爽而静谧的黑暗中冥想。
她呈大字型躺在床上,身边放着“咆哮剑”,呼吸平稳,看上去像是睡着了。
当然,贝尔是清醒的。而且是前所未有的清醒。尽管如此,她却还是感到了像睡眠一样的漂浮感。
到底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就连贝尔自己都搞不清楚。她就像哭累了睡着的小孩子一样躺在床上,然后渐渐就变成这样了。
各种各样的思绪与感情在心中飞来飞去,等贝尔回过神来,自己已经置身于无数居无定所的思绪的交错之中。无数名为“思绪”的鱼在自己那无形的、更为根源性的记忆之海中游动。贝尔的意识就在那片大海之上,她只是一个劲儿地用茫然的目光遐想着鱼群的样子。
贝尔忽然注意到自己特别关注其中一条鱼。那条鱼在黑暗的大海中一味地轻盈游动。不知何时,那个影子变成了人影。
人影在黑暗中奔跑着。在可怕的黑暗中,它毫不犹豫地奔跑着。贝尔的目光追随着那个影子,听着那个人影说的话。
(感受风、探取水的流动确实不错,但是在地下,有时连这些都做不到。这种时候能依靠的,只有因与完全包围着自己的大地之间的联系而诞生的,自己的存在感——)
伴随着隐隐响起的声音,一个人影转向了贝尔。那是一个壮龄的月瞳族。他以柔和的姿态,带着温和的微笑看着贝尔。贝尔清楚地明白了这段记忆的由来。
(闭上眼睛,将意识转入心中,感受大地整体的气息,就能知道方位。要去相信在心中无意间瞥见的幻象,这将会为你带来能够引导“自己”这个存在的,目不可见的意象——)
啊啊——
贝尔静静地叹了口气,点了点头。这是她曾经在卡塔库姆听到过的话。在那场激战中,引领乐队奔跑的汤姆·科林斯的身影现在就在她的眼前。他正是阿德尼斯的父亲,也是守护卡塔库姆的祀士之一。他手持淡红宝玉之剑,在黑暗中奔跑。
——TIXE。
他手中的剑上刻着象征着逃脱的神秘刻印。当那个刻印停留在贝尔视线中的刹那,贝尔感到心中有什么东西带着热度浮现了出来。
汤姆=科林斯说道。
(培养能看到遥远黑暗对面的、看不见的东西的能力是非常困难的,但这并不是什么特殊的、具有种族性质的超能力。我认为,无论是谁,都会有在无意识之中行动的时候。)
然后,他的身影又变成了鱼,在黑暗中飘浮,不知游到哪里去了。贝尔也追随着那早已看不见的身影,在黑暗中奔跑起来。
第一步,她注入自己的气息,望向了黑暗的尽头。
第二步,她看清了身后远去的东西,知道那就是自己。
贝尔把三度听到的话吞进自己心中,在四周都被黑暗包围的情况下跑了起来。
她正在逃离自己。
黑暗化为大海包围了贝尔,贝尔奔跑的身影化为一个鱼影游了起来。海已经变成了一己的世界,感应着在那里游泳的贝尔。意识反转,感应充盈。
贝尔从自己身上逃脱了。
贝尔对自己有了感应。
这两场战斗精妙地混合,为贝尔带来了一个契机。这才是真正的觉醒。
——EEE。
突然,剑的咆哮声将贝尔召回到了现实中。贝尔强烈地感觉到剑敏锐地呼应了自己的思念。贝尔闭着眼睛摸着剑。毁坏的情形历历在目。尽管如此,这种感应是如此的真切,不似濒死之剑发出的吼声。就像贝尔承受住了自己心中的痛苦一样,剑也经受住了这一损毁,获得了相应的崭新力量。是啊,贝尔想到。
实际上也确实是这样。
阿德尼斯所带来的试炼者之灰,反而前所未有地唤醒了剑的意志。简直就像是钢之形状因此得以固定一样。
同时,贝尔又想。
当某一天失去了剑这一手段的时候,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呢?到了那个时候,自己的目的也会自然而然地改变吧。自由的意义会发生变化。因持剑的由缘发生改变而踌躇不前的自己,又该如何去追求自由呢?即使失去了剑意味着巨大的损失,难道自己就要停滞不前,连一步也不向前迈出吗?
在损伤到这种程度的状态下,贝尔不觉得自己的剑能战胜阿德尼斯的剑。
但是,当自己的剑真的被打碎的时候,自己的诅咒和祝福会变成什么形态,自己难道不应该去看清吗?
这样的想法自然而然地在贝尔心中诞生了。贝尔自己都惊讶于自己会有这样的想法。
(我,了解了我……)
这等同于贝尔从某种东西中摆脱出来了。
伴随着某种决定般的感觉——
那个时候。
“Lin”,时计石响了。
贝尔睁开眼睛,用手指捏住了那颗特别的宝石。
「绯色……」
她一边喃喃自语,一边叹了口气。
「这是什么感觉?」
她看着石头,对身旁的“咆哮剑”低语。
剑带着温柔的低吟贴近贝尔。
「啊……是这样啊。」
贝尔自言自语着,然后,她突然站了起来。身体轻盈。贝尔就像在空中挥舞翅膀一样轻盈地弯曲膝盖,在空中轻飘飘地站了起来。
然后,她“咚”的一声落到地上。
「月之事…」
贝尔心中有一种奇妙的感觉。她有一种回头望去,就能发现旧的自己的躯壳正蹲在那里一样的错觉。
贝尔将剑留在床上,站在地上轻轻回头,似是真的想在那里找出旧的自己抱膝而坐的幻影。
突然,她的眼睛里映出一种泛着鲜红颜色的东西。
「什么…」
贝尔反射性地去拿“咆哮剑”,但是,她却没有用剑尖指向那边。
贝尔目瞪口呆地看着它悠然展开巨大的翅膀。
那是一只巨大的、有着像火焰一样红色翅膀的鸟。而且,它还有着一张女人的脸。那是一个成年的女人。女人的黑发黑瞳就像是通往旅途的“钥匙”所持有的深邃漆黑一样。若是用一个词描述那张脸的话,那就是“无特征”。那是一张几乎消灭了所有种族特征的无貌素颜。
「大人的,我…?」
即使变成那样,贝尔也能清楚地认出她的容貌。
(觉醒了真正力量的人啊,对我来说,最大的恐惧就是让你知道力量的由缘。)
突然,鸟鸣声直接回荡在贝尔的脑海里。
(征服者啊,凭借一己之力,轻盈起身就好。你在一场名为“征服自己”的巨大战斗中获胜了——)
「是指引者吗…!」
贝尔明白了。顿时,一种莫名的喜悦从心底涌起。指引者以一副清楚地知道贝尔心情之人的表情,无声地向贝尔宣告着。
(遵循承授者的精神,我将向你展示更加宽广深邃的知识,展示一切的来龙去脉。)
如赤色燃烧般的羽翼展开——
然后,突然消失了。
又剩下了贝尔一个人。
然后——
蜡烛的火焰突然消失,门的开锁声在沦为牢囚的贝尔的耳边回响。
「拮抗禁止令的真意很明显!」
基尼斯叫了起来。
「这一次,我们是作为秩序的牺牲品而被扔进牢狱的。搞不好以后“魔”每次出现,我们都会被赋予打倒它的角色。但是,这也是我们的优势所在!」
「哎呀呀,听着你那快乐的声音,我都差点忘了现在的处境。」
贝涅轻描淡写地搪塞着他,贝尔的窃笑声紧随其后。
「我已经是第二次了,感觉还不错。」
说着,贝尔轻轻敲了敲关着他们三人的铁笼。是甲槛花。这是一只龟壳被加工成笼子形状的巨大乌龟。身穿黄衣的神官们在其左右快速移动着。
从牢狱之塔到城堡——中央区的人们看着被关在铁笼里匆忙移动的贝尔一行人,目送他们离去。三个人都穿着红色的战斗衣装,如果乘着的乌龟如果不是甲槛花的话,他们看起来就像是在通往战场的花道上行进一般。
「成为牢囚的人,也会被分为有用和无用两种啊。」
基尼斯打量着路上那些看热闹的人说道。
「因异而同。」
贝涅模仿基尼斯的语调继续说道。
「嘛啊,就是这么回事。那么,我们要怎么办?要不就这样放任不管,眼睁睁地看着城堡从内部毁灭吧?反正也不是我们的责任。」
跑在铁笼两侧的神官们听到基尼斯的这一惊人发言,都吓了一跳。
贝涅扑哧一声笑了。
「即使是这样的国家,对我来说也值得守护。最重要的是,如果我们要做的事因这种事化为了泡影,岂不是很无聊吗?」
「确实,情况怎么样了?」
「我已经跟他们取得了联络,把事情的来龙去脉都告诉他们了。那么,到底能聚集多少人呢?」
贝尔突然歪了歪头。
「联络……」
「是啊,贝尔。大家都被这位军师的“诳语”诓骗,在他的手心中跳舞啊。」
「哈哈,原来如此。」
「真失礼,贝涅,他们是按照自己的意愿跳舞的。」
「果然还是跳舞吗?」
贝尔笑着说道,
「当然,我保证这会是一场愉快的舞蹈。怎么样,贝尔,你也跳一个试试吧?」
基尼斯温柔地说。
「我……」
基尼斯和贝涅都缄口不言。三个人都很清楚,这里是一个岔路口。即使他们现在一起度过了这次的难关,也不意味着他们对未来抱有同样的想法。贝尔的目光游移到街道上,又回到两人身上。
「我会赋予我的剑正当的地位。」
贝尔说着,平稳地看了看基尼斯和贝涅。
「就是为了这个,我才会挥舞它,仅此而已。不管对方是饥饿同盟,还是神。」
听到最后这句话,神官们又有了些许反应,但他们似乎都在努力着急赶路,什么也没说。
看到神官们的样子,三个人都开玩笑似的耸了耸肩。
「而且……」
贝尔笑了。
「阿德尼斯在等我。」
她把手放在膝盖上的“咆哮剑”上。损毁的痕迹固然令人心痛,但现在这把剑却有一种与以往不同的强烈气息。基尼斯和贝涅都知道这一点。实际上,两人甚至感到了畏惧和惊愕。特别是贝涅等人,看到贝尔握剑的样子,他们不由得缩了缩脖子。
「阿德尼斯也真是做了蠢事。」
他的语气中似乎流露出同情。
「这次我不会输的。」
贝尔一脸平静地说。
「那就这么决定了。敌人是饥饿同盟!顺便也是对神的第一战。」
听到基尼斯这句危险的话,神官们终究还是露出了责备的表情,而就在这时,甲槛花穿过中央区的干线,径直进入了城堡。
「嘿唉?」
贝尔发出饶有兴趣的声音。
在乌龟进入的地方,城堡的入口附近聚集了很多剑士。
这些剑士们竟然来自众多种族。其中有都市的主族月瞳族,也有虽然是少数种族但却在任何方面都有着高超能力的四蹄族。还有萤族和长脚族的集团、水角族、水族、弓瞳族。贝尔所知道的几乎所有种族齐聚一堂。每个人的装束和作为剑士的举止都各不相同,各有特色。男女混合,从年轻到年老,所有人都像混合乐队一样聚集在一起。
所有人都望着走过来的乌龟欢呼起来。
「指挥者一行终于来了!」
「哎呀,这可真是豪华的迎接仪式啊!」
「哦!哦!」
「呀,呀!」
二十名剑士一齐拔出剑,迎接着笼子里的他们。
「没想到会聚集这么多人,太厉害了。真的几乎都来了。」
基尼斯一边向剑士们挥手致意,一边有些感动地说。
「无法来到这里的人会按照约定好的路线,在关卡和城门附近确保逃跑的路。打了招呼的人中,有若干人表现出不稳定的动向,而我们已经控制了他们。」
「嗯,谢谢。啊啊。」
基尼斯一边对贝涅的话逐一点头回应,一边兴奋地站起来,不停地挥着手。
「大家都希望能够尽快去寻求新的剑乐形式。你看,贝尔。他们都是被排除在家督之外,或者不甘于当家督的,有力量的人们。他们不惜和饥饿同盟战斗,也要把和我们一起战斗当作自己的“乐”。看看他们吧,贝尔。」
贝尔眯起眼睛点了点头。
「真好啊。」
简短的回答中百感交集。
贝尔之所以能够知晓到同伴的温暖和亲切,完全是托了基尼斯和贝涅这两个人的福。仅仅这一个理由就足以让自己挥剑了。眼前的光景让贝尔这么想到。
****
10
****
这是个如蛛网般复杂的洞窟。墙面上的刻印模糊地闪烁着,隐隐照亮了走在其中的人。
「唔…」
在不断袭来的压迫下,阿德尼斯发出呻吟,汗流浃背地前进着。被他抱在怀里的,是与他形成鲜明对比的,一脸平静地闭着眼睛的雪莉。
(即使身披饥饿同盟的黑暗…压迫也会到达如此地步吗…)
他在口中痛苦地嘟囔着。
(但这正是证据。神啊——我现在就来了。我要咬住你的脏腑。)
他朝着走廊的方向走去,表情充满了执念,。
突然,他怀里的雪莉醒了。
雪莉望着阿德尼斯。两人四目相对。阿德尼斯停住了脚步
雪莉的目光渐渐聚焦,
「神的遗像——」
伴随着低语,雪莉突然清醒过来。
她惊讶地用手捂住脸颊,环顾四周,接着,她从下面看了看忍受着痛苦的阿德尼斯。然后,她终于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请放我下来,我能走。」
她毅然拒绝了阿德尼斯的手。
阿德尼斯坦率地答应了她。他小心翼翼地放下雪莉的身体。他的双手依然带着硬质的皮革手套。
向着想要迅速离开的雪莉,阿德尼斯从虚空中拔出了剑。锋利的剑锋随意地垂下,露出上面刻着的刻印。
——NOWHERE。
雪莉像是看到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似的,把目光投向那叹息的刻印。
「你是想用这把剑,强迫我从现在开始跟随于你吗?」
「取决于你。」
阿德尼斯残酷地笑了。那冷酷的笑容中带着几分痛苦的扭曲。尽管如此,雪莉却很平静。
「这大概就是主族的抵抗力吧……」
阿德尼斯瞪着雪莉说道。
「不愧是城堡中唯一能够听取神言的歌姬,在这种压力下还能泰然处之。」
「并不是泰然处之。」
雪莉斩钉截铁地说道。
「我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神的意志…神的意志,似乎在我的内心之中显现…我能感觉到,如今的我前所未有地触摸到了神的真意。」
阿德尼斯背靠在墙壁上,厌恶地叹了口气。
「说是这么说,你看起来可挺精神的。」
「我还没有接到任何命令。不过,取决于你对我的期望,一定会有新的命令下达。」
「那么,在那之前,你要服从于我吗?」
「不。」
雪莉的拒绝总是那么毅然决然。
「我要按照我的意愿,去看看在前方等待着我的是什么。」
哦?阿德尼斯露出佩服的表情。他挖苦般地撇了撇嘴角,但是剧烈的头痛让他的痛苦显露无遗。
(更加——)
阿德尼斯像是要把痛苦嚼碎在嘴中般喃喃自语。
(更加…浸染我身吧…)
作为回应,从他背靠的墙壁和脚下,转眼间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缓缓升起,将阿德尼斯包裹了起来。
「我绝不会像你那样沉浸在黑暗中。我站在这里,并不只是为了对神和国家提出怀疑。」
「那么,看了前面的东西之后,你打算怎么办?」
「去相信。」
阿德尼斯呼出一口气,然后笑了出来。他的脸色好多了。
「你在梦中和神共谋了吗?」
「这个嘛,我也不确定。」
不知道雪莉是在开玩笑还是在认真回答。
「但是,通过唱响这首通往回廊之门的歌,我自己也确实实现了跨越。」
「跨越?」
雪莉有点不知道该如何解释,皱起眉头。
「比如说,跨越了你所谓的形骸。」
「…嚯。」
阿德尼斯目光锐利地看着雪莉。
「那么,你理解了我想要在前方寻求的东西了吗?」
雪莉的回答很简洁。
「是灭亡。」
阿德尼斯终于注意到了雪莉的变化。虽然不能具体言明,但是,简直就像是持有另一种观点的人转移到了迄今为止的雪莉身上一样。
她的态度非常明朗,而且充满了不可思议的确信。
(神的巫女,就是这样的人吗…)
这么一想,阿德尼斯的背上倏地蹿过一道寒流。
(德兰布依…曦安……这位歌士的存在,说不定会造成误算。)
雪莉丝毫不知道阿德尼斯在想什么,继续说道,
「对你而言,绝望而自由的呐喊——饥饿同盟的哀叹,就是唱出一切的毁灭之歌吧。但是我并不像你那样憎恨这个国家和神……我只要站在这里,就能感受到无数的意志。我能感受到满溢在这里的意志,以及终将从外面来到这里的意志。」
「……什么?」
「无论如何,我们的一切都不会灭亡,这个国家的神也绝不会灭亡。神的御枝将作为永恒的存在,以更高的神格之存在为目标,永远迎来下一次生命。这绝不是为了毁灭而毁灭,而是为了成为导向更为崭新的未来的苗……」
阿德尼斯吊起眼角打断了她,
「你知道饥饿同盟的由来吗,雪莉公主?」
雪莉摇摇头。尽管如此,她还是摆出一副知道的样子。阿德尼斯突然明白了
「是满溢于此的神之智慧告诉你的吗…?哼,也就是说,现在神正在通过你来拼命说服我?」
阿德尼斯露出嘲讽的笑容,突然,他用剑尖猛地指向雪莉。
「没用的。」
他挥着剑尖,催促雪莉往前走。
「我不知道该去哪里。」
另一方面,雪莉用责备的眼神看着阿德尼斯说道。阿德尼斯本以为她会哭得浑身发抖,结果却是这样,让他很是扫兴。
「有向导,仔细看。」
雪莉乖乖地照做了。模糊的刻印像磷光一样忽明忽暗地闪烁着,在这微弱的亮光中,可以看到回廊的另一边站着一个矮小的人影。
一看就知道那是一名月瞳族。而且还是名少女。尚未脱落的尾巴从少女裙子的缝隙中垂落下来。
「哎呀。」
大概是觉得她很可爱吧,雪莉毫无戒备地靠近了她。
走到可以清楚地看到少女的脸的地方后,她突然停下了脚步。
雪莉的表情瞬间僵住了。
在稍远的地方,少女正对着这边。她的眼睛没有睁开——想睁也睁不开。少女的上下眼睑都被银光闪闪的线缝了起来。更奇怪的是,她的眼皮上刻着表示“目”的刻印,就像是以夸张的方式将眼睛雕刻上去一样。
「她是饥饿同盟的一员。」
阿德尼斯走到一旁说道。雪莉的肩膀颤了一下,看着两人。
「她能看到的太多了。她能够看透墙壁另一边的东西,甚至能够看到人心中描绘的东西,或许,她甚至看到了神的心象。因为看到了太多根本性的东西,她失去了心,被饥饿同盟的黑暗所迎接。对于看到太多东西的她来说,黑暗是一种安宁。」
雪莉目不转睛地盯着少女的背。
「她明明还这么小。」
「加入饥饿同盟的人,不分年龄。」
少女一下子转过身去,就那样以稚嫩的动作开始走路。对前进的方向,少女完全没有迷惑。她似乎仅仅在思考怎样才能最快到达。的确,这个少女似乎什么都看得到。
「对那样的人来说,饥饿同盟真的是一种安宁啊……」
雪莉跟在少女后面走着,突然嘀咕道。
「那么,饥饿同盟为什么会以如此可憎的面目出现在我们面前呢?」
「所谓秩序,就是一种存在。因这种存在而诞生的影子便是饥饿同盟。当秩序和影子发生斗争之时,人们会向影子投来恐惧的目光,而恐惧很快就会变成憎恶。从道理上来说,就是这样。」
「不过,也许它们本来都是一样的。」
「从宏观来看,世间万物都起源于一处。但是,这个起源到底是什么呢?不同的观点,引向了不同的自由。因此,彼此的存在都被否定……」
说到这里,阿德尼斯有些吞吞吐吐。
「这是我从一个男人那里学来的。」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那个总是呼出梦幻烟雾的男人的身影。那个男人现在在哪里?或许他已经潜入了回廊的某个角落。对旅行者来说,神的压力根本算不了什么。
就在这时。
「太好了……这样我就放心了。」
突然——
雪莉将双手贴在脸颊上,说道。
红色头巾下的阿德尼斯皱起眉头,竖起耳朵。
「怎么回事…?」
阿德尼斯投去讶异的目光。不如说,他是在怀疑雪莉是否还有理智。
雪莉笑着说道。
「我也相信着饥饿同盟。」
「什么?」
阿德尼斯哑然了。雪莉理所当然地点头说。
「饥饿同盟不也是作为让人们歇息的地方而存在的吗?我不否认这一点,我宁愿相信,你们有你们自己的理想。而且,这种理想并不是随意伤害人民。」
阿德尼斯一脸难以言喻的惊讶。这不是城堡里的歌姬能得出的结论。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这个女人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说的话有那么奇怪吗。」
雪莉像是明白了阿德尼斯的心中所想一般,责备般地竖起了手指。
「我相信神有对人民的爱。同样,我相信饥饿同盟中也有着安宁的爱。莫非……对神来说,舍弃对人民的爱,或许才是真正的爱。然后……饥饿同盟也有着需要牺牲爱来守护的东西吧。这都是为了更加接近真实的爱。」
阿德尼斯目不转睛地盯着雪莉的脸和动作。他目不转睛地观察着,仿佛那里出现了什么。事实上,如果雪莉还是之前的雪莉,阿德尼斯或许会对她一笑置之。但是,这个女人身上如今带上了一种不可思议的气氛,让他无法那样做。
雪莉平静而坚定地说。
「我相信,总有一天,一切都能够共存。即使是尚不成熟的我们,也终有一天会迎来安宁……为此,我首先要和你一起前往神的所在。」
「如果一切都能共存,那就只能是毁灭的刹那,只能是所有东西都消失在黑暗的彼方之时。」
阿德尼斯淡淡地回答。若是要认真对待雪莉,她实在是如梦似幻,难以捉摸,但若是要想无视她,雪莉的话又充满了力量,可以说正是存在感本身。雪莉带着矜持的微笑看着阿德尼斯。
「对饥饿同盟来说,灭亡就是胜利吗?」
「没错。」
「那么,就让我们相信那个胜利是通往更大的胜利的阶梯吧。我相信,当你向神质询毁灭的时候,作为答案,新世界将会诞生。」
阿德尼斯的脸僵住了。
「你是在说贝尔的事吗?」
他握剑的手上甚至带上了一丝杀气。
而雪莉只是带着微笑看着阿德尼斯,丝毫没有受到影响。
「原来如此,是这样吗。你相信的,是贝尔会来杀死我吗?」
雪莉没有回答。她只是天真无邪地露出连自己都不知该如何回答的表情。阿德尼斯不知不觉间咂了咂嘴。他的调子被雪莉带偏了。
「毁灭。」
阿德尼斯勉强把目光从雪莉身上移开,杀气腾腾地低语。
「由我——来毁灭。」
****
11
****
在加普下达拮抗禁止令之后,参加王之葬礼的人们立刻被疏散,同时“玉座之间”也被封闭。
「撑住!死守这扇门!」
听到加普的叫喊,剑士们和黄衣的神官团拼命拿剑摆好了姿势,但所有的剑都收在剑鞘里。被禁止挥剑的他们遭到了从根之国溢出的影子们的无情袭击。
「呶!」
加普用收在剑鞘里的剑将其中一个影子打飞。
但是,倒下的影子背后又陆陆续续涌出两三个影子。刻着胡乱刻印的外套越来越多。简直就像是在杀死霉菌一样,影子的数量丝毫没有减少,反而急剧增加。
尽管如此,加普还是不间断地叱咤激励,继续挥舞着收在剑鞘里的剑。
他的身上已经伤痕累累,握剑的手也被鲜血浸湿,但伤并不严重。
影子中并没有有着如加普般身手的人,这是不幸中的万幸。加普他们总算是守住了这里。但是,一切却在突然之间发生了变化。
「这是什么?」
有人叫了起来。他的声音从一半开始变成了悲鸣。
加普吃了一惊,朝那边望去。男人全身布满了影子。咔啷一声,男人的剑滚了出去。剑鞘粉碎,露出了剑刃。
这样一来,就连握住那把剑都违背了神的意愿。
「该死!」
加普猛地打飞了缠在男人身上的影子。
「没事吧…?」
倒在地上的男人伸出的手在空中游动。
失去知觉的男人脸上刻着奇怪的刻印,流着血。
——LET IT O
那是一种虽然不知道该怎么读,但是能明显感觉到不详的异形的刻印。
「拿圣灰来,快!」
加普让一名神官治疗这名男子。在确认自己的剑鞘还没有破碎之后,他便猛地向影子们冲去。
就在这时。
在发出悲叹呐喊的影子们的背后又出现了另一群呐喊的人。它们外套的颜色也格外漆黑,让人联想到血渍。
最重要的是,它们给人的感觉不一样。它们手里拿着的东西一看就知道是凶器,体格看上去也更有武艺。
「不会吧……」
加普的脑海里闪过一种不祥的预感。
影子们撤退了,新出现的人顶了上来,他们以拉开战端帷幕的气势走下舞台,沿着花道笔直地朝加普走来。
——NNNOOOOWWWW…!
——HHHEEERRRREEEE…!
这样的叫喊声像波浪一样褪去。然后,立刻又传来了与之截然不同的、更加凶暴、更具攻击性的叫喊。
——LET IT O…! LET IT O…!
——LET IT O…! LET IT O…!
那是多么凄厉的呼喊啊。简直是战场上的呐喊声。
「呜啊啊啊啊!」
一名剑士发出惨叫。他与凶暴影子的正前方撞了个满怀。刹那之间,剑士的身体被来路不明的凶器撕碎了。一看就知道他已经断气了。
「是饥饿同盟的,战士们吗…」
不寒而栗的感觉和愤怒涌上心头,加普举起了剑。
就在这时。刚才滚落在地的剑发生了异变。
「加普大人,这是…」
正在治疗男人的神官也难以置信地问道。
「怎么可能…」
加普惊呆了。就在他的面前,男人剑上的刻印溶解崩坏,消失得无影无踪。
突然,一种异样的感觉传到了加普的手上。准确地说,是传到了他手中的剑上。在一旁治疗男人的神官似乎也察觉到了同样的异变。
「呜,呜哇!」
他表现出神官不应有的狼狈后退了。加普的判断极为迅速。
「退下!」
察觉到剑的异常的瞬间,他叫道。
「不要用剑对着他们!不要让剑感应到他们的声音!后退!」
「那刺耳的声音是怎么回事。」
贝涅一边将水钢之弦穿在自己引以为傲的斗弓上,一边皱着眉头说道。
就在“玉座之间”的门前——
以基尼斯为指挥者,俨然集合的乐队摆好阵势,等待着开战的时机。
「嗯…」
基尼斯拿着金巴克的遗物的指挥剑,歪着头。
他竟然盘腿坐在了甲槛花中。铁笼的锁早就被打开了。车夫也是基尼斯征召的剑士之一。基尼斯把甲槛花直接当作了甲舆花,也就是说,他打算直接把笼子当作花轿来使用。
「好像是我们不知道的魔法。」
基尼斯说道。他的眼睛正盯着自己明明已经断裂的左臂,仿佛那里有着什么能解决这个事态的东西一样。
「魔法?那个声音吗?」
贝涅厌恶地回答。响彻“玉座之间”的声音似乎很刺他的耳。贝涅乘在甲槛花上,在基尼斯的头顶上单膝举弓,一副马上就要开弓的样子。
「是魔法哦,虽然很恶心。」
回答基尼斯的人是贝尔。她站在甲槛花的侧面,用和基尼斯一样的目光望向空无一物的虚空。
突然,基尼斯的视线从自己的身上移开,游向空中,投向了贝尔。
贝尔也惊讶地看向了基尼斯的身体。两人对视了一眼。
然后,两人都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
在贝尔旁边的虚空中,有一只长着女人的脸的鸟展开了鲜红的翅膀。
另一边,基尼斯早已失去的左臂不知何时出现在那里,而且那手心中的嘴唇正在向基尼斯宣告着什么。
「是罗海德王吗…」
「没错,贝尔。你则是从弟王曦安那里得到传授的吧?」
「指引者的形态,也和旅行的诅咒的一样,每个人都不相同吧。」
贝尔慢慢说道,基尼斯在笼子里点了点头。
「能让智慧以看不见的存在而存在的技术,正是城中主族的秘仪。也就是说,是神的秘仪。我认为这是一种巨大的力量。我们在继承这种力量的同时,也必须克服它。」
「基尼斯?贝尔?你们在说什么?」
在笼子上,贝涅讶异地问道。
「没什么。是关于那个魔法的事。」
基尼斯飘飘然地回答,贝涅也淡淡地耸了耸肩。
「真是的,那是魔法吗?那到底是什么魔法?」
「排泄魔法。」
贝尔拿着剑说道。她皱起眉头,望着“玉座之间”的门。就在基尼斯等人的乐队面前,门竟然开始慢慢变形,合页脱落,镶嵌其上的时计石一个接一个地掉落。就连滚落下来的石头都染上了奇妙的暗色。
「那是将所有魔法的效力归于无的“非”意义的魔法。如果不小心让剑感应到那个声音的话,剑上的刻印会被吃掉的。小心点。」
为了让周围的剑士们也能听见,基尼斯说道。虽然提醒别人要小心,但他自己却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咻。基尼斯的指挥剑撕裂了天空。与此同时,由于感触到了指挥剑的感应,剑士们的剑都发出了低吼般的震颤。基尼斯的指挥剑发出了足以直接向剑士们的剑传达指挥的感应。与此同时,他这样做也是为了让“玉座之间”中充满剑的意志,不给剑士们的剑留下感应满溢在“玉座之间”的那个声音的空隙。
「这扇门破碎的时候就是我们的战机!准备拔剑!」
随着基尼斯的呐喊,剑士们手握剑柄,互相交换眼色,确认彼此的位置,注视着“玉座之间”即将崩坏的门。全场充满了柔韧的紧张感。
「这是历史上第一支来自牢狱的乐队。这是前所未有的战略杰作!它将载入史册!」
基尼斯再次挥舞指挥剑,在甲槛花中高兴地叫道。
「哎呀呀,难道咱们就不能追求点更好的历史伟业吗?」
在他的头顶,贝涅毫不客气地回道。
「别再想成为历史之后的事情啦!」
听了贝尔的话,剑士们都窃笑起来。
「来啦!」
咻。基尼斯的指挥剑鲜明地划过天空。包括贝尔在内的前阵一齐拿起了剑。回应他们,两翼之人也纷纷奏响拔剑之音,随着一阵肃然的喧嚣,二十多个剑尖充满了战斗的气势,气势十足地举了起来。
「一齐行动!」
刹那间,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浮现出无畏的笑容,果断地奔向支离破碎的门。
最先冲进大厅的是一只巨大的乌龟。这把想要推开门的影子们吓了一跳。原本气势汹汹的影子们停下了动作,与出现在那里、充满了重新展开战争的气势的混合乐队正面对峙。
「来了吗?」
加普迫不及待地叫道。站在一旁的神官团、剑士们,还有加普自己,都是一副经历了激烈的战斗的样子。伤亡人数应该不少吧。到处可见惨不忍睹的尸体。当然,影子中也有人倒在地上一动不动。奢华的城堡正中央完全化为了战场。
让甲槛花进入后,基尼斯立刻将门附近的影子们打飞,将受伤的加普一方保护在背后,然后迅速展开了阵势。
「我奉来自“剑与天平之间”的使者之命,从牢狱之塔赶来,首席剑士大人。」
在笼子里,基尼斯用诙谐的语气对加普说。
「我们的敌人是明摆着的,现在就交给我们吧。」
加普点点头,仿佛在说“拜托了”。他一边大口喘气,一边让剑士和神官团退下。他们或是赤手空拳,或者是用收在剑鞘里的剑战斗到现在,实在是经历了一场难以置信的苦战。
「指挥者基尼斯,有一件事需要注意。」
加普在甲槛花身后说道。他额头流血,喘着粗气,紧紧抓住铁笼低声叫道。
「雪莉公主吗?」
基尼斯立刻做出了回应。阿德尼斯带走雪莉的事,他已经从使者口中得知了。
但加普摇了摇头。他的脸上带着复杂的阴影。
「不。是剑。剑被夺走了。」
「剑吗?」
悄悄地,基尼斯的目光带着剑刃般的锐利,盯着加普的脸。
「是卡塔库姆的宝剑。它被阿德尼斯放出的这群影子夺走了。虽然不是很清楚,但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他的言行简直就像忘记了雪莉一样。基尼斯一眼就看出这是加普的痛苦之处。作为城堡主族的责任,让加普不允许多余地担心雪莉。
基尼斯仿佛体会到了他的心情,点了点头。他用握着指挥剑的手用力拍了拍加普的胸口。
「听我说,首席剑士大人,我们一定会拼了命把他们一扫而光。我们一定会把宝剑弄到手,让这座城堡恢复往日的安宁。」
加普又用力点了点头。然后,他的手离开铁笼,从大厅退了下去。
在基尼斯的头顶上,笼子上的贝涅不时竖起耳朵。站在前阵的贝尔也听到了两人的对话。“一定会把宝剑弄到手”——这么说着的基尼斯的真意很明显。从基尼斯的角度来看,这才是他战斗的目的。就算夺回了那把剑,他也应该丝毫没有把它交给加普的意思。
咻。基尼斯以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挥舞着指挥剑。
总之,必须先打倒眼前的敌人。为此,从基尼斯的角度来看,首先必须把敌我双方都拉到明处。在与这场潜藏在影子中的饥饿同盟的战斗中,基尼斯的这种战术思想终于露出了獠牙。
以舞台为主要阵线,影子们在呈扇形展开的观众席上展开,以包围乐队的形式一点点逼近。
——LET IT O…! LET IT O…!
——LET IT O…! LET IT O…!
它们不停地发出排泄魔法的嚎叫,手里鸣响着可疑的凶器,黑色的大衣让人联想到重重浸染的血渍。
——非、非、非…!
——无、无、无…!
——绝、绝、绝…!
那叫声回响在被施加在大厅中的各种建乐魔法中。墙壁和地板遭到了严重的损毁,天花板上散落着剥落的灰泥和时计石。
这是连剑士们握着的剑都会被侵蚀的“非”意义的魔法。不过,那魔法被基尼斯的指挥剑的共鸣,以及握剑之人坚定的意志漂亮地阻挡了。
也许是觉得对方并不是能一口气冲散的对手,影子们也没有轻易朝基尼斯的乐队冲过来。乐队精彩地展开了阵形,在包含贝尔在内的前阵,强壮的水角族手持剑斧雄赳赳地伫立,机动灵活的四蹄族在左右排列。
右翼和左翼就像两个不同的独立乐队。剑术最高超的月瞳族、随时都能飞跃到阵前的长脚族,以及擅长集体战术的弓瞳族,像是铜墙铁壁一样共同把守着两翼。
基尼斯瞥了一眼站在甲槛花旁边,准备展开笔记魔法的萤族。
「准备好了吗?」
「嗯。」
「顺利吗。」
萤族和数名水族缓缓点头。
在影子们步步逼近的情况下,在这种无论愿不愿意都会感到的紧张感中——
在绝妙的时机下,基尼斯的指挥剑猛地划破了天空。
「射击!」
基尼斯一声令下,贝涅从笼子上射出了子弹。数名剑士中,精通射箭的人也从后阵射出了同样的子弹。同时,在甲槛花旁边,萤族和水族的人们在空中描绘起复杂的笔记魔法。
刹那间,大厅里充满了亮光。
靠近天花板的地方浮现出好几个光点,在它们灿烂的光芒中,前阵首先跃出,突入了摆出迎战之姿的影群之中。接着,两翼以半脱离乐队的形式展开了各自的动作。指挥着变化丰富的乐队的基尼斯的本领比以往更加高超,站在前阵的贝尔感受到了曾经在卡塔库姆感到的昂扬,猛力挥起了“咆哮剑”。
EEERRREEE…!
本该呈现令人心痛的毁坏模样的剑,仅仅在一挥之下就满溢白银的光辉,放出了咆哮。呈现出流丽形状的剑刃就像巨大的枪尖一样迅速延展开来,在异常的距离上将逼近的影子们斩杀。
确实地斩杀了。以这份锐利,轻而易举地斩杀了。影子们漆黑的大衣被切成数个碎片,飞向空中,一瞬间之后,血喷了出来。尽管如此,贝尔从放出一次剑击到下一次剑击的时间间隔却非常短。她的剑击迅速地将影子砍成两截。
影子们的气势产生了些许犹豫,而贝尔丝毫没有看漏这一点。她沿着花道飞奔而下,站稳了脚跟。在如今已经几乎被破坏殆尽的观众席上,影子们的尸体一个接一个地堆积起来。从尸体的阴影中,没有再出现新的影子。
在照亮剑士们的光芒下,影子无处可遁。贝涅他们用光晶球代替了往常的水晶球。光之结晶散发出灿烂的光芒,不管什么样的阴影都会被它照亮,而且它并不会妨碍剑士们的视觉。
剑士们甚至在剑上涂上荧光石的粉末,在消除黑暗的魔法之音的同时,将影子们的种种可疑行径彻底粉碎。
「原来如此……」
贝尔不停地挥舞着“咆哮剑”,一边呼出一口气,一边自言自语。
「这不是剑乐。」
她的眼前和左右上方都有影子们在挥舞着异样的凶器。有的影子手背上套着钩爪,像野兽一样扑过来,有的影子吹着针,挥舞着巨大的砍头镰刀,有的影子挥舞着的圆盘状的剑刃上拴着锁链,有的影子还拿着奇奇怪怪的机巧武器在地上爬来爬去。
他们的打扮也很怪异。有人全身缠着脏兮兮的绷带,在上面胡乱刻上奇怪的刻印,也有人身上到处套着大小不一的铁环。有人在身上钉上钉子,有人用锁链捆住了自己,并在其上刻上了刻印,有人在身上留下烙印,有人浑身都是纹身,其中还有人把兽头或者明显是某个种族的手脚做成标本直接缝在身上,在令人感到阴湿的同时也散发着别样的魅力,令前阵的剑士们不寒而栗。
——非、非、非…!
——无、无、无…!
——绝、绝、绝…!
贝尔率领前阵一鼓作气冲进花道。剑的感应——指挥剑传达的意思,指引着她的行动。
「这些影子的背后一定有一个更大的影子!击溃它们的头目!没有时间打碎每一颗牙齿了!」
基尼斯喊道。无论乐队的行动如何迅速、如何激烈,这位指挥者都奇迹般始终处于乐队的中心位置。
「你是说要准确地击中长着牙齿的下巴吗?」
贝涅用子弹代替原本的水晶球射出,犀利地回应。
「光晶石也好,在剑上涂荧光石也好,简直就像对饥饿同盟了如指掌一样。你该不会是有这方面的经验吧?」
「怎么可能!」
基尼斯笑了。他瞥了一眼被切断的左臂。
「我只是拥有了有经验的人的知识而已。」
原本在铁笼中豪放地盘腿而坐的他突然起身,向舞台探出身子。他挥舞着指挥剑,一边加快甲槛花的移动速度,一边将两翼略微拉回主阵。
「找到下巴了。」
他低声说道。
基尼斯视线的前方,正是以贝尔为首的前阵剑士们所突入的影群所处的舞台。
贝尔一口气跑上了舞台。她高高跳起,跃过埋伏在楼梯边的影子们的头顶,一边向空中飞舞一边朝下方砍去。
三四个影子的头一起飞了出去,它们的身体也扑通一声倒下,鲜血如瀑布般从通往舞台的台阶上滴落下来。
贝尔的身体轻轻着地。影子们一齐摆好架势,与闪耀着银光的剑对峙。残损的剑此时反而鲜活地充满了压倒性的震撼,乐队的前阵追着贝尔陆续登上舞台。在沾满鲜血的绒毯上,贝尔猛烈地挥起武器。所有人都从这个少女的剑上看到了胜利,每个人都举起了剑。
「走吧!」
贝尔像是一位壮龄的剑士一样发出号召,同时猛挥着那把剑。剑风化为风暴,将几个影子聚集起来一举斩杀,即使是身穿厚重铠甲的影子也像纸片一样飞了出去。咆哮剑虽然受到了损坏,但依然绽放出优雅的形状,那把剑每一次美丽地伸展,都在确实而残酷地斩杀着敌人。
对于乐的意志而言,这未免太过激烈。贝尔的剑比影子们那可憎的魔法和凶器更具有可怕的破坏性。但是,那是将生与死都同等吞噬、岿然前行的姿态。贝尔的脸庞始终纯粹地紧绷着。她将对这场战斗的欢喜、愤怒、悲哀全都平等地收入心中,充满了毅然赴往剑斗的意志。
正因为如此,才会有那么多剑士站在她的身边,追随其后,雄赳赳气昂昂地挥舞着剑。
「多么野蛮的美丽!」
「简直是生命的凛然!」
其中也有很多口才很好的人。这些人将贝尔一直以来被蔑视的野蛮之处反过来一个一个地加以称赞。同时,他们自己也不甘示弱地发起了剑击。
「拉布莱克=贝尔!珍奇之人!让我们在此见证胜利的身姿!」
「拉布莱克=贝尔!微小之人!让我们在此见证剑的未来!」
这是用来对抗影子们所唱出的排泄魔法的一首歌。剑士们高唱胜利,就像是把贝尔这个名字当成了特殊的刻印,高声传颂一样。
贝尔无畏地笑了。她自然而然地就露出了这样的表情。贝尔的剑能够让人预感到胜利的存在。
不只是杀戮敌人而已。只有以握剑之人的身份,站在更深层的地方,才能获得纵然充满险阻也依然光芒万丈的胜利,不是吗。这正是贝尔自己的预感。通过赋予自己的剑正当的地位,贝尔握剑的手中充满了与剑乐的意志不同的胜利预感。
「我会赋予我的剑正当的地位!」
仿佛在吐出焦热一般,贝尔以激昂的声音叫道。
「让世界穿孔吧!即使剑被打碎,即使我的身体受伤,我的咆哮也会贯穿这个世界。名为我的花朵会骄傲绽放!」
剑带上了更加激烈的咆哮,放出了剑击,影群们眼看着退缩了。
这时——
突然,有什么东西朝着贝尔猛烈地扔了过去。她反射性地将剑尖指向对方,却又立刻收回了剑。
咚。随着一声沉闷的声音,有什么东西撞到了“咆哮剑”的剑腹上。
那个东西从剑上滑下,扑通一声掉了下来。是一名剑士。而且不是乐队的一员。他大概是参加王的葬礼的人在饥饿同盟出现的时候被卷了进来吧。无需再同他搭话,一看就知道他已经死了。在被甩出去的时候,他应该就已经断气了。剑士的头部被打得几乎陷进了肩膀。那很明显是用什么棍棒一样的东西打出来的伤。
「嘁…」
贝尔猛地咂了咂嘴。她踏过那个惨不忍睹的尸体,将目光转向投出尸体的人。
一个巨大的躯体坐在那里。
「你就是这群影子的头目吗?」
贝尔敏锐地判断道。接下来,她说的话也极尽简洁。
「不好意思,我要打烂你。」
巨大的身体微微摇晃。看样子是在笑。
「你可真有活力!」
那是一个低沉的男人的声音。他的头上戴着风帽,可以看到水角族特有的大鼻梁。
男人盘腿坐在舞台上,身后站着一群影子。旁边是堆积如山剑士的遗体,形成了一片血泊。男人的肩上扛着一根粗得惊人的长铁棒。然后,他用另一只手抬起一具遗体,以坐着的姿势将之轻轻扔了出去。
看起来,他并没有很用力。
但是,遗体却以撕裂天空的气势飞了过来。咚。传来一声巨大的湿漉漉的声音。即使用剑腹挡住了它,贝尔的剑身上也溅满了鲜血。
「你这…」
贝尔的咆哮剑”上沾满了无用的血。这个男人简直像是对待玩具一样对待遗体。虽然对这两方都感到愤怒,但贝尔因男人异样的魄力而暂时没有行动。
突然,一座山立了起来。男人那巨大的身躯给人以这样的印象。在影子们猛地拉开,与乐队展开对峙的过程中,突然站起身来的男人从帽子深处看向了贝尔。
贝尔吓了一跳。不只是贝尔,其他的剑士也都因男人的眼睛而哑然。他的身体巨大,眼睛也格外的大,几乎有贝尔拳头大小的眼珠瞪得圆圆的,澄澈的瞳孔映出贝尔的身体,凝视着她。
「原来如此…你就是那个人所说的,光明的天赐之子…吗…真是不可小觑啊…」
男人说道。他的声音含混不清。他用右手提着铁棍棒,另一只手慢慢地抬起风帽。
「我,是“牙”……是饥饿同盟的一颗牙……名字……已经舍弃了。」
茶褐色的蓬乱头发垂下,男人的脸出现了。
「咕…」
贝尔在喉咙深处发出呻吟。
贝尔明白了男人的声音含混不清的原因。贝尔的手指那么大的钉子,胡乱地钉在了男人的下巴和脖子上。
钉子被涂成了各种各样的颜色。在呈现青、黄、绿三色的钉子头部,分别刻着不知所云的刻印,再结合男人那巨大玻璃球般的眼睛,给人一种孩子天真无邪地把钉子钉进自己脑袋的可怕印象。
其中,一颗红色的钉子深深地钉在那双漂亮的角上。
——REDRUM。
一排钉子描绘出了这样的刻印。
贝尔一脸惊讶地看着男人。不仅仅是头部,男人的手背和光脚站立的脚背上也都钉满了钉子。另外,他的所有的手指也都从指腹处钉上了钉子,钉子尖贯穿了他的指甲,突了出来。
噌。男人朝贝尔踏出一步。由于光晶球放出的光芒,男人没有影子。如果有的话,贝尔的身体应该会被那个男人的影子完全包裹吧。男人有着贝尔需要仰视的巨大身躯,他的胳膊的长度比贝尔的双臂合起来还要长。
「若想从这里通过,就用那把剑,讴歌杀戮吧。怀抱狮子的…少女哟。」
「还真是人不可貌相啊。你原来是个诗人吗?」
贝尔微微一笑。
「你刚才提到过那位大人吧?」
男人微微点头,眨了眨圆圆的眼球。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天真无邪,令人毛骨悚然。贝尔扬起一边的眉毛仰望对方。
「阿德尼斯吗?」
「饥饿同盟终于得到了的“牙”之王……」
「哈,那家伙是王吗。」
「是黑暗的,天赐之子。正好。光明的天赐之子的生命,就由我来,献给王吧。」
「住口!」
贝尔的全身充满了近似愤怒的气息。那是让她身边的剑士都不由得感到战栗的苛烈气息。
「我要杀了这家伙。」
不必多言。现在,就连影子们都在屏息注视着贝尔和男人的对峙。
突然,
(留意——)
贝尔的脑海中响起一个声音。
(现在,你正面对着另一个征服者——)
嘭的一声。贝尔听到了鸟翼的扇动。一只红色的翅膀无声地落在贝尔的眼前。翅膀上似乎记载着什么寄语。
(直面完成了“征服自己”这一勇猛果敢的伟业的人吧。要知道,征服的形式分为王道和霸道。霸道,即是被抛弃的亡骸在风雨中陷入狂暴,站在自己的尸体上,对自己实施暴政之人——)
不用说,贝尔也知道那是指引者。如今,它获得了有着成年的贝尔的面孔的真红鸟儿的心象,在贝尔的头上振翅,发出无声的声音,庄严地将贝尔所不知道的知识告诉贝尔。
「真是个爱操心的家伙。」
贝尔口中嘟囔着。
「是受把你给了我的男人的影响吗?」
将最后的话语直接化为吐息,贝尔突然动了起来。
她跳了起来。同时,她的剑尖的动作令人眼花缭乱。贝尔几乎每一个动作都在改变手法,不让对方看出她的剑路。贝尔的手法非同寻常,速度之快超乎一般剑士的理解。
单凭刚力是无法展现如此高超的剑技的。能够如此自如地操纵“咆哮剑”的超重量,可以说正是剑与贝尔化为了一体的证明。这是只有知悉了得到“剑”的这一形象的钢之生命自身想要怎样被挥动的人才能做到的行为。
胜败瞬间决定。贝尔的剑击让每个剑士都不得不这么想。钢与钢相撞的巨大声音异常惊人——一瞬之后,令人震惊的事情发生了。
主动出击的贝尔竟然以惊人的气势被打了回去。
她的剑被用力弹开,两只手臂一阵麻木,就连贝尔自己也瞠目结舌。
(什么啊,刚才的是?)
贝尔好不容易才停下脚步。她的身后是乐队的剑士们哑然伫立的身影。又过了一瞬间,贝尔的视野中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男人。男人以超出常规的速度向她直冲过来。
「退下!」
男人用满是钉子的双臂挥舞着异样的武器,几乎同时,贝尔怒吼了起来。剑士们花了一瞬间才从冲击中恢复过来。如果贝尔就这样躲开这一击,她身后的剑士们就会遭到连累。贝尔从正面直接接住了男人的武器。
震耳欲聋的声音敲打着贝尔的全身。“咆哮剑”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她的脚与舞台的地板剧烈摩擦,地板上甚至出现了裂缝。男人的攻击就是如此的猛烈。
「啊·啊·啊啊!」
贝尔激烈地喊了起来。她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发出了痛苦的呼喊。她只是咬紧牙关看着男人圆圆的眼球,从心底打了个寒战。
(这是何等的感应…)
贝尔呻吟了一声。就在她的头顶上,男人的武器和“咆哮剑”的剑刃紧紧相碰,发出异样的声音。
那果然是一把剑。它之所以看上去像棍棒,一是因为太长太粗,二是因为通体发黑,而且没有刃,和普通的铁块没有什么区别。但是,袭向贝尔全身的这种可怕的感应又是怎么回事?
(已经,死了吗…?)
不是指男人,而是他手中的剑。贝尔突然明白了。
与此同时,贝尔感到一阵难以忍受的眩晕和恶心。她忘我地改变手法,迅速卸下力量,跳向了另一边。周围的剑士们已经逃得远远的,但贝尔已经没有时间去确认他们的身影了。
吽——!
男人猛地冲了过来。贝尔右手握着“咆哮剑”,只用左手轻轻翻了个身,躲过了男人的剑击。落地的同时,她重重地呼了一口气。就在那之后,她的视野立刻被挥着异形之剑的男人的身姿填满了。
目不暇接的第二击立刻袭来。贝尔没有反击的机会。最重要的是,她在拼命寻找男人的剑所放出的异样感应的真面目。男人的剑从贝尔头上擦过,剑风扯断了她的几根头发。男人的剑敲在地板上,贝尔无可奈何地向后逃去,就在瞬间之后,贝尔一直站立的舞台地板被砸得灰飞烟灭。
灰尘漫天飞舞,第三击、第四击从贝尔的头顶袭来。贝尔已经不能再跳跃了。男人的剑击显然封住了贝尔跳跃的路径。而且,就算贝尔避开了剑击,但在她的头部附近刮起的剑风很可能会让她失去知觉。贝尔几乎是匍匐着逃走了。接着是第五击、第六击,舞台的地板被破坏殆尽。虽然躲过了每一击,但贝尔还是感到了无法忍受的窒息感。男人的剑击的速度之快令人窒息,如果他的对手是一般的剑士的话,肯定早就失去意识了。
突然,贝尔在脑海中一边思考着男人的剑,一边浮现出舞台的地理位置。虽然没有时间观察,但是,自己的身后应该有一堵墙。贝尔意识到自己被逼上了绝路。在同一瞬间,
(钢在死后仍会残留念想——!)
在指引者的高亢声音响起的同时,贝尔睁大了眼睛,看着男人的剑。
男人挥下了第七击。一跃而起的贝尔的背砸到了舞台的墙壁上。面对男人从正面挥下的剑,贝尔以堪称静谧的动作举起了“咆哮剑”。
粉尘肆虐,轰隆的破坏声在大厅中回荡。贝尔背后的墙壁被砸得粉碎,啪的一声炸出了一个洞。不久,飞扬的粉尘平息,冰冷的沉默降临,剑士们惊恐的双眼突然因欢喜而睁大。
男人那把漆黑的、没有剑刃的剑,被贝尔的“咆哮剑”挡住了。连剑与剑相碰的声音都没有发出。这是贝尔完全承受住了剑击的感应,并且封住了对方的剑的证据。
「哦哦,拉布莱克。」
「天哪!竟然一点伤也没受!」
剑士们激动地异口同声欢呼起来。
实际上,贝尔毫发无伤。她背后的墙壁和脚下的地板都被炸得粉碎,但只有她所在的地方仿佛躲过了冲击。贝尔和那把剑纹丝不动。
「哈!」
贝尔大口呼气。终于,她吐出一口气,微微一笑。
同时,男人圆圆的眼睛瞪得更圆了。
噗嗤。传来奇怪的声音。接着,咔啷一声,舞台的地板上响起了金属声。男人的肩膀上喷出细细的血。而且,接连不断。钉在男人肩膀、胳膊肘和膝盖上的钉子一个接一个地飞了出去。男人化作了一座鲜血的喷泉。
「嘎·嘎·嘎!」
男人猛叫道。但他仍然漂亮地维持着挥剑的姿势,绷紧绳索般的肌肉。血流骤然停止。
「真过瘾!」
男人说道。他脖子上的钉子也飞了出来,鲜血喷涌而出。
「这种程度的痛……比我以往受到的刑罚,更痛。」
男人的血止住了。贝尔惊讶地挑起了眉毛。
这时,一股鲜血从贝尔的右鼻孔流出,打湿了她的嘴唇。
「哼。」
贝尔舔了一下。铁的味道在口中扩散开来,再加上男人的剑的感应残余,有一股很重的苦味。
贝尔就这样将口中的苦涩一口吐出。随着啪嗒一声,唾液挂在了男人的剑上。这是贝尔少有的蔑视对方的举动。她对男人的剑就是厌恶到了如此程度。
那一瞬间,被抑制的力量回到了两人的剑之间。贝尔挥动右手,男人挥动左手,两人就这样同时向后方大大跃去,接着迅速举起了剑。
「啊,好疼,而且,好恶心。」
贝尔用右手甩下“咆哮剑”,无奈地挥了挥左手。她的左手连指尖都还残留着麻痹般的颤抖。不过更重要的是,这句话是对男人的剑的嘲讽。
男人反而高兴地眯起了眼睛。
「所谓疼痛……归根结底,是心的……问题。在真正被克服的心象中,疼痛……是不会产生的。……罪也好,厌恶也好。」
男人喃喃自语着把口凑近了剑。
「喂,别这样,笨蛋。」
贝尔慌忙说道。男人不知不觉间把贝尔吐出来的血连同唾液一起舔了舔。
「啊!畜生!混蛋!你这家伙在干什么?」
贝尔因他这过于恶心的行径而捶胸顿足。
男人将口中的液体咽了下去,说道。
「我要吸你的血,咬你的肉,才能把你的力量注入我的体内……」
「谁管你啊,笨蛋!」
贝尔的眼睛几乎真的溢出了眼泪。
「你所谓的刑罚,结果就是这种程度吗。说到底,你的那把剑的怨恨,原本就是从被你吃掉的那些家伙那里夺来的。」
贝尔这句恐怖的话引得吓得目瞪口呆的剑士们纷纷侧目。
「尸剑使…」
一名剑士难以置信地低声说道。
「不会吧……」
「他不是已经死了吗?」
剑士们突然喧嚣起来,令贝尔有些困惑。她一边恶心地看着男人露出微笑的巨大眼珠,一边大声问道。
「你们知道些什么吗!」
这时,剑士们中的一人从远处用剑尖指着男人点了点头。
「这是在都市中很有名的故事。他原本是“正义”的上级剑士,却在暗中反复行凶,是一名尸剑使…」
不光是那个剑士。现在,前阵的剑士们都带着厌恶的心情向着男人举起了剑。
那几个人异口同声地叫道。
「那家伙杀了很多优秀的剑士,是食尸鬼!」
「他把被吃掉的剑士的充满怨恨的剑,当作自己的剑来挥舞……」
「听说最后是召集了城中的上级剑士才好不容易逮住了他,给他的罪责降下了惩罚!而且那已经是几十年前的事情了!」
听到最后这句话,贝尔吃了一惊。
「总感觉不太敢问你的年龄了…」
男人不知怎的有些难为情地眨了眨眼。
「饥饿同盟中,没有,光明…光阴的刻度,也回归到了永远的黑暗。当我在冰冷的牢狱之塔,被钉上了这罪罚的钉子,走向死亡的时候…我与黑暗,邂逅了。」
男人以与那庞大的身躯不符的流畅动作架起剑尖。
「不久之后…黑暗赐予了我…崭新的剑。饥饿同盟的“鼻”之一,拥有赋予价值之人之名的剑作家…将我夺走的,所有的…剑的尸体捆绑在一起,做成了尸剑,赐予给我。然后,我作为“牙”的一人,觉醒了。」
「嘿。在这种地方,你还真像个诗人。」
贝尔冷冷地说道。关于男人的过去和那把剑的事,她已经不想继续听下去了。
她浑身只剩下对男人的敌意。男人手中的剑上那充满怨恨的钢之骸的感应,以及将其作为自己的力量施展着的男人,让贝尔心生纯粹的敌意。
「我不知道你是因为什么才变成这样的。」
“咆哮剑”徐徐发出了吼叫。已经远远超过了厌恶和憎恨,贝尔只是单纯地希望对方的存在消失。她有生以来还是第一次有这种心情。但是,在“不能被这种心情所吞噬“这一点上,贝尔手中的剑已经教会了她太多。
贝尔迅速举起剑,用力吸了一口气,然后又吐气。她用剑柄抵住额头,眼睛一直盯着男人。贝尔就那样慢慢地把剑柄靠近肩膀,然后轻轻地吻了吻剑身上的刻印,继而突然大吼起来。
「用那把死剑,告诉我你追求力量的理由吧!」
男人突然眯起眼睛笑了。
「心存骄傲的人是不会明白的。」
刹那间,仿佛回应贝尔的剑的吼声一般,男人的剑刃上浮现出可憎的刻印。
——LET IT O…!——LET IT O…!
剑突然发出了排泄魔法的呐喊。聚集在大厅里的影子们齐声沸腾起来,转眼间又和剑士们开始了激战。怒吼声交织在一起,前阵的剑士们士气高昂地挥舞着剑。而男人的吼声仿佛要贯穿一切一般回荡着。
——坏!坏!坏!
——迫!迫!迫!
——破!破!破!
贝尔跳了起来。她像子弹一般,径直向男人挥剑。男人以缓慢的动作迎击。伴随着激烈的剑击声,两人展开了接连不断的对攻。
从男人的剑中溢出的怨恨甚至会伤害到与之交锋的人的身心,而只要看清这种怨恨的真面目,该如何处理这种破坏性的感应也就不言自明了。贝尔承受了尸剑的怨恨,而后马上将其斩断,将其反弹回去。
每当两把剑交锋之时,男人身上的钉子就会飞出去。被贝尔弹回来的感应就这样逆流到男人身上。
「这是享乐!怀抱狮子的人啊……!」
男人叫道。仿佛在肯定这一点,贝尔终于笑了。
交锋的两把剑竟然奏响了凄厉的剑乐之音。紧接着,比男人的动作稍快一些,贝尔的下一次剑击从男人的侧面切入。
而男人竟然翻转手腕,只用一只胳膊把剑举起,反手挡住了贝尔的剑。迄今为止,在与贝尔对决过的任何剑士中,没有任何人能像这样接住贝尔的剑。即使有,下一个瞬间他也会连手臂、剑和身体的骨头都被彻底打碎,摔倒在地。
不过,男人还是被这一充满气势的剑击击飞,在舞台的墙壁上撞出了一个大洞,但他还是浮现出欣喜的表情站了起来。
「我之所以挥剑,是为了了解自己的由缘,你不也是这样吗?」
贝尔说道。然后她噤声静观男人的举动。
「怀抱狮子的少女啊…这才正是苦痛。」
男人眨着眼睛笑了。
「这才是,被所有剑士们践踏于影子中的丑恶。光明的天赐之子啊…我也和你一样,不过是赌上了剑,为自己的存在而战斗的人。」
「这样啊。」
贝尔突然爽朗地笑着说。
「也就是说,我也有可能成为你,你也有可能成为我……难怪我会感到恶心。」
「正是,如此…」
男人摇摇晃晃地站在贝尔前方。两人都对自己的剑注入了所有的感应,寻找着在一瞬间施展剑击的机会。
「怀抱狮子的少女啊…我好久没有经历过这样的战斗了。我想向你报上我已经抛弃的名字……」
「那就报上名来吧。」
最后一次。男人抖了抖鼻子,叹了口气。他举起了剑,巨大的眼球里浮现出微微的笑容。
就像影子一样,男人巨大的身体悄无声息地迅速移动着。
他从正面砍向了贝尔——不是像之前那样以压倒性的破坏力砸下,而是做出了斩杀的动作。贝尔也如同化为了男人的影子的实体一样,几乎和男人同步移动着。当然,她并不是有意为之。两人只是将至今为止从彼此身上所掌握的剑技都无意识地表现出来了而已。
贝尔和男人的剑都斜砍向了对方的肩膀。在这一瞬间,两人的身体如同跳舞般交错而过,仿佛互相穿过一样。一瞬之后,在彼此背对的狭间,溅起了剑击的火花。伴随着高亢的剑乐声——两人回转剑尖,如同在舞台上跳舞一样。
贝尔的战斗服装从肩膀被撕裂,连布料下面的水钢丝线都被整齐切断,红色的衣服霎时变得更红更黑。
男人挥舞着剑,咬紧牙齿,扬起嘴唇笑了。那雄赳赳的双角的左角一下子滚落。就在它无声落下之时,钉在角上的钉子一齐弹了起来。
男人的头部溅起鲜血。但是他没有停下手中的剑。就像互相伸出右手一样,两人彼此向对方刺出了剑尖。这是由二人的剑斗所引导的、自然而然地形成的一记剑击。
贝尔的眼中闪耀着光芒。
那难道是闪耀着白银光辉的剑刃在一瞬之间所展现出的的幻影吗?
“咆哮剑”明明已经被打碎的剑尖,在那一瞬间似乎真的复活了。
两把剑的剑尖汇聚于一点。两个人爆发般的力量被压缩在一点之上,剑身弯曲。
就在那个刹那。
(现在,用霸道征服了自己的暴君,即将由被他所支配的人们打倒——)
随着指引者的声音,贝尔看到了自己的力量在扭曲。光明与黑暗交织,力量与力量在一瞬间融合在一起。“咆哮剑”那仿佛生命本身的力量与男人施展的尸剑的力量相呼应,发出壮烈的咆哮。
咕唧。男人握剑的手碎了。一根不同于钉子的东西从内侧贯穿了男人的手掌。是钢的碎片。男人的剑上出现了裂痕。扭曲的钢发出声音弹了起来,然后竟然爆炸了。不可思议的是,剑的碎片全都飞向了男人。一直以来积累在剑上的怨念似乎都以男人的身体为目标爆发了。
在贝尔的面前,男人的身体变得四分五裂。
然而,男人的脸虽然变得如刺猬一般,但那巨大的眼睛却毫发无伤,并且满足地看着贝尔。在那个瞬间,贝尔已经放出了最后的剑击。当闪耀着白银光辉的利刃刺进男人的身体之时,贝尔仿佛隐约听到了男人内心的呻吟。但是,男人将自己的呻吟吞入肚中,并没有将之解放。男人拒绝将愤怒、悲伤和内心的一切传达给贝尔,只是无心地接受了“咆哮剑”的剑刃。
在猛烈的一斩之下,男人的身体从上臂被横砍成两半,慢慢地倒在贝尔的脚边。他的腿还站在舞台上。不一会儿,一个连光晶石的光都无法穿透的黑暗之影出现在男人的脚边,周围骚动的影子们全都一齐被它吸了进去。
「这样就结束了……」
在贝尔脚边,男人巨大的眼球像婴儿一样眨了眨眼。
就在这时,男人的身体陷入了自己的影子中,消失了。男人带着影子回到了黑暗中,之后什么也没有留下。
呼……
贝尔重重地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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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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笼子中传来了基尼斯充满活力的声音。
「稍事休息后,前阵以斥候的身份继续前进。前卫要注意提升对剑的感应。受伤的人要向结界士申请治疗。」
然后,他让甲槛花走到贝尔身边,突然,他从指挥者的表情恢复到剑友的表情,对她搭话。
贝尔正在用浸在冷水中的布擦脸。她鼻子里的出血终于止住了。贝尔一脸轻松地看着基尼斯。
「干得漂亮,贝尔。」
「总觉得…是个很厉害的家伙。」
贝尔认真地说。对方的力量固然重要,但他的异样之处同样让人吃惊。
贝尔把布贴在肩头的伤口上,疼痛一下子消失了。水里溶解了圣灰。
「一旦头领被破坏,影子就一下子全都消失了呢。」
「因为这就是饥饿同盟的法则。他们若想从他们的心象世界干涉我们的世界,就需要那样的阶层结构。所谓的群体,也正是他们最大的弱点。」
「剑呢?卡塔库姆的剑呢?」
「那把剑过于浸染神的秘仪,已经不能继续被饥饿同盟的黑暗拥抱了。」
「那么…」
基尼斯点了点头。
「现在不管发生什么事,我们都应该前进。即使前方是只允许城中主族进入的圣域,我们也要低下头——踏进去。」
说到最后,他调皮地笑了笑,然后一脸严肃地说,
「对了,贝尔。你能不能先离开前阵?」
他爽快地说道。贝尔有点不明所以,歪起了头。
「你的意思是让我退到后面?」
「对。游击。为了你的自由,同时,也为了我的指挥的自由。」
「嗯…也无所谓。」
贝尔茫然地回答道。过了一会儿,她终于反应了过来,不由得吓了一跳。
「这是……」
这无疑是基尼斯为了让贝尔随时能够离开乐队而采取的措施。在这种情况下,贝尔即使退到后方也不能担任乐队的后卫。担任斥候职责的后卫没有任何意义。如果有什么意义的话,那就是在贝尔是否要真的要参加战斗这一点上,给她留下了一点思考的时间。
「这原本就是你在这个乐队中的法则。」
基尼斯的话确定了这一点。即使贝尔希望在这支乐队中战斗,但她的目的和基尼斯的目的之间存在的差异已经不允许她这样做了。
「你很清楚这一点。这是你的由缘。」
贝尔一时答不上来。
「我——」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基尼斯的脸,低声说道。
「我喜欢这个乐队,我想和你们一起战斗。」
只有这一点,贝尔想要确实地传达给他。
基尼斯缓缓地点头,像是在鼓励贝尔。
不久,乐队开始意气风发地向神之树打开的空洞发起进攻。
黑暗显露出格外的青色。
螺旋阶梯的颜色不祥而苍白,神之树的根闪烁着忽明忽暗的光。
「讨厌的地方…」
这是将乐队投入“根之国”之中的基尼斯的第一句话。他用清醒的目光投向了周围的灵异景象。对钢之内腑那青色而朦胧的闪烁,以及神树巨大的根所伸向的深渊般的黑暗地底的样子,他似乎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概。
他的目光显示出他只想考虑如何以万全的姿态让乐队前进在这几乎可以说是在悬崖绝壁上凿出的巨大螺旋阶梯上。
阶梯非常宽,即使让甲槛花进去,其宽度也足以让基尼斯在甲槛花左右配备剑士。一阶一阶的阶梯形成斜坡,延伸到深深的地底。只要想站直身子,姿势就会自然向前倾,因此每个人都有一种不舒服的错觉——仿佛被拉进了深邃的黑暗的错觉。
基尼斯把自己的心情放在一边,敏锐地察觉到了剑士们对黑暗的畏惧。为了安抚他们的恐惧,并将这种恐惧转化为前进的动力,他立刻让斥候站在阵前,与本阵拉开了很大的间隔,摆出一副面临庞大敌人的阵势。这样一来,乐队就能够以名为“黑暗”的敌人为敌,提高气势,心情也能变得昂扬。
贝尔按照指示紧跟在前阵后面,深深佩服着基尼斯的指挥。
通往黑暗的地下阶梯本身就是一个敌人。
这是最适合饥饿同盟迎击乐队的地理位置。另外,剑士们心中也有进入城堡圣域的禁忌感在。从心理上来说,乐队就算败北也不奇怪,但是基尼斯无法容忍自己带领的乐队输掉。
他让乐队前进。首先,他把黑暗当成是由“黑暗”组成的军队,然后以突入其中的勇猛之势展开了阵型。剑士们拔出的剑鲜明地排列成了一群,同时,为了渲染声势,他还张开了结界。
结界士共有四名。大家都站在甲槛花的左右两侧,右边是两名水族,左边是两名萤族,按照导演贝涅的指示。他们虽然半独立于基尼斯的指挥,却毫无保留地表达了基尼斯的意图,他们才是从内部保护剑士,鼓舞他们的存在。
结界士们一手拿着剑,一手握着光晶球。在基尼斯的乐队中,这是从属于贝涅麾下的结界士的特征。他们既是剑士又是结界士,是一种很难确定其阶级的、脱离了一般剑斗框架的姿态。
他们手上的结晶是触媒。每个人都设置了有着微妙不同的结界,设下了数重的防备。这是一堵难以轻易解开的防壁。最重要的是,他们一边跟随着乐队的移动,一边围绕着乐队的中心,在一定的范围内不断地构造出结界,这本身就是高难度的工作。而能将这数个难解的结界同时组合、展开的贝涅的能力可谓超群。
(我也不能输啊。)
贝尔想道。她一时无法想象自己离开这个乐队的样子。虽说她在乐队中被赋予了游击的自由地位,但这群人深深地抓住了贝尔的心。若是面对瞬间出现的剑斗,她不可能会犹豫不决。如果敌人出现,她会立刻作为乐队的一员战斗。至少在这个时候是这样。
贝尔凝神望向黑暗。自己也毫无疑问是那穿透黑暗的一束光中的一员——她的目光如此宣告着。
贝尔的视线盯着引领乐队的东西。
是光晶球。它就在身为斥候的剑士们眼前,闪闪发光地滚动着。
这是结界士的招数。光晶球与结界士们手中的结晶相呼应,守护在乐队前后,照亮黑暗。无声滚动着的光景球可以说是使移动的结界术成为可能的第二触媒。
光晶球的数量和结界士的数量一样,都是四个。乐队的前后各一个,还有一个在天花板上,最后一个位于楼梯左侧的墙壁,像磁铁一样粘在那里转动。乐队每走下一个台阶,它似乎就会发出愈加强烈的光芒,从而将周围浓浓的黑暗彻底驱散。在这光亮中,众人眼前的光景渐渐发生了变化。在连绵不绝的螺旋阶梯上,出现了一片反射着光的东西。
是冰。同时,严酷的寒气充斥在四周,冻结了空气。
(简直就像是被扔进了保冻器里一样……)
贝尔打了个激灵。其他剑士似乎也一样。大家都压低声音咒骂着这冰冷的空气。
「好冷啊。」
基尼斯说道,而贝涅立即对他的话做出了反应。这是他的职责,也是他的性格。贝涅无言地向结界士挥了挥手。以此为信号,结界士们逐渐将冷气从结界中挤出。剑士们松了一口气。
然而,剑士们呼出的气息只隔了一拍就冻成了白雾。一阵令人窒息的寒气持续不断地扑面而来。环顾四周,一派极寒的景象。墙壁和其他东西都冻结了,巨大而厚重的冰柱从天花板垂下。
极寒的气息浸染了结界。
「这冷气竟如此厉害……」
贝涅低声感叹。
剑士们的情况更加不容乐观。他们向剑中注入了激烈的感应,好不容易才让冻僵的手保持了知觉。剑士们一边发出近似悲鸣的声音,一边追随着引领乐队的光晶球。
那光,不知何时模糊了。
「哇,怎么回事……」
贝尔慌忙站住了。担任斥候的前阵们一齐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
基尼斯问道。
「冻住了……」
一名剑士茫然地回答。令人难以置信的光之结晶出现在眼前——原本应该在乐队前方滚动的光晶球冻住了。
就在这时。
突然,那个光晶球像被压碎了一般粉碎了。
「呜哇!」
与此同时,一位结界士发出了痛苦的呼喊。光芒变弱,包围着乐队的黑暗渐渐浓厚。
很明显是异变。
「怎么回事?」
贝涅大发雷霆。一个结界士强忍着痛苦回答。
「我们的结界……被吃掉了!」
只能这么形容。光晶球接连破碎,发出光芒的结晶质因冷气而冻结,甚至破损,这是闻所未闻的现象。
「啊——快!我们被包围了!」
「测量结界的范围,读取对方的触媒!导出敌人的人数!」
「整……整个阶梯都铺上了异种的结界!」
「有如此之多的媒介吗!人数呢!」
「很少——不…极少!」
剑士们一时之间没能理解事态。只有贝涅和结界士们的一问一答在抵抗着涌来的寒气与黑暗。
「是饥饿同盟的结界士吗…」
这就是贝涅的结论。
「我们在不知不觉中被吞进了肚中。」
基尼斯对此立刻做出了反应。
「密集阵型!」
咻。随着一声呼喊,基尼斯挥下了指挥剑。前阵被收了回来,乐队瞬间做出了坚固的防御态势。就在那个时候,
「脚……」
剑士们目瞪口呆地叫了起来。他们的鞋子被冻在了楼梯上。剑士们只能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扯开冰块,实在不是能好好站住的状况。
基尼斯也立刻察觉到了这一状况。
「贝涅!」
贝涅没有回答,而是直接给结界士们下达了指示。
「散!」
听到这句话的四名结界士立刻跳了起来。他们越过剑士们的头顶,在阵型的四个方向落地,然后以眼花缭乱的动作展开了结界。因冷气而碎裂的光晶球碎片再次发出强烈的光芒,黑暗瞬间被驱散,冷气也稍稍减弱了。在这期间,贝涅的指示接连不断地飞了过来。
「先不用管媒质!优先解除这股冷气!」
结界士们一只手举着剑,对剑注入了感应,另一只手握着的光晶球发出了光芒。从剑尖洒落的光之滴描绘出了印记,在空中展现出复杂的笔记魔法。
冷气更弱了。在剑士们脚下结冰的冰块眼看着融化,散发出清澈的水之气息,碎裂四散。
「读懂对方的触媒!找到起点!这么多的媒质,触媒一定不止一个!」
就在这时。一股异样的气息从斜上方传来。
「呶!」
贝涅的反应属实出类拔萃。在剑士们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就已经对朝着剑士们飞去的东西射出了箭。
那是巨大的冰柱,不,已经可以说是冰枪了。每一根冰柱都巨大得可以与甲槛花相匹敌。数根这样的冰柱从斜上方向着乐队飞了过来,即使是这支勇敢的乐队也不由得感到战栗。几乎是同一瞬间,冰柱被贝涅放出的水晶子弹击中,在空中爆炸——贝涅那惊才绝艺的结界术将冰柱悉数抵消了。
当剑士们意识到危机的时候,冰柱已然粉碎,烟消云散。周围下起了雾雨。
「集中注意力!要冻上了!」
在贝涅的声音响起的同时,化作雾雨的水已经凝结成了微细的冰片。结界士们再次将其消除。啪。到处都是空气爆裂的声音。仿佛剑击相交一般,外压和内压这两种结界相互斗争着。瞬间,双方势均力敌,然后,乐队的结界取得了胜利,将其弹了回去。
「又来了!」
更多的冰柱以不可能的角度飞了过来。很明显是狙击式的攻击方法。这种攻击方式正中乐队的盲点。因为,乐队所摆出的是准备与大军发生冲突的阵型,所以当敌人使出这种不会现身的攻击方法时,乐队一时之间无法应对。
这次不只是贝涅,结界士们也接二连三地展开结界,在剑士们头顶上构筑看不见的防壁,拦住了冰块。必须要一片不漏地将冰消融。只要有一块冰掉下来,就会以它为起点,令一度解冻的水再次冻结。结界士们的气魄只能用凄绝一词来形容。
「呜…」
突然,一个结界士跪了下来。是那个萤族的男人,也是操纵的光晶球最先被冻结的男人。他跪在地上呕吐,大量的血从鼻孔涌了出来。
他一边吐血一边咬紧牙关,同时粉碎着从空中飞来的冰块。但是,有一片冰块落在了楼梯上。附近的剑士们战栗不已,汗毛倒竖。周围已经被水淹没。剑士们连衣服都湿了。转眼之间,冻结的现象就在那里开始了。
「嘎!」
结界士发出奇怪的叫声,鲜血竟然从他握着光晶球的手上喷涌而出。
鲜血自己画起了印记,谱写出红色的笔记魔法。冻结的现象骤然停止,冰一齐融化了。过了一会儿,剑士们才明白,男人用自己的剑割断了手腕。没有比自己的血液更为优秀的结界媒质了。只有这样才能阻止结冰。
(喂喂…)
就算是贝尔也感到一阵悚然。虽说结界士是临时起意,但这也不是寻常的判断。
在另一边,
「去调查媒质!这次一定要读懂触媒!不能再结冰了!」
贝涅的这句话突然蹦了出来。他完全没有安慰男人的意思。男人也理所当然地在原地止血,同时展开结界。
(怎么回事……)
这不是以平常的心情能完成的任务。如果,那个男人是贝涅的话,他也一定也会做同样的事吧。贝尔心中有种莫名的恐惧。同时,她也能察觉到了他们有着如此气魄的原因。
(结界和结界…)
他们不能允许这种结界术的存在。是的,被冰洁的景象所触动的结界士们似乎都怒不可遏。自己守护的一切,都被完全侵蚀了。对于擅长结界术的人来说,这是绝对不能侵犯的底线。为了夺回这条底线,结界士们展开了激烈的斗争。
「很好的媒水…到底是从哪找来的…」
贝涅闻着四周飘舞的雾之气息,说道。
「下面有个湖,是安抚神明的圣湖。」
对于基尼斯的回应,贝涅斩钉截铁地回答。
「那么,湖中的水已经全都成了对方的媒质。对方的进攻堪比万军。」
我们不可能一直像这样抵挡下去——这是贝涅的言外之意。
「原来如此…万军吗。」
但这时,基尼斯却笑了。从现在开始,才是基尼斯指挥的真谛。
咻。指挥剑划破了天空。
「一齐行动!」
随着指挥剑的感应,前阵的剑士们迅速形成了尖型的阵型。分散在四面八方的结界士们自然而然地聚集到前阵后方,与贝尔并肩而立。两翼密集地向前推进,主阵和后卫就像是被这出奇的气势牵引着一般向前奔跑。
这阵形让听从指示的剑士们目瞪口呆。面对乐队摆出的以大军为假想敌的阵型,对方将计就计,用结界术发起了狙击。而与之对抗的基尼斯所采取的战术,是以人数更多的万军为假想敌,以极少数的兵力切入的战术。
而且,战术完美地成功奏效了,这就是这位指挥者的特征。
随着乐队的动作,冰结也变成了冰击。从楼梯、天花板或墙壁上纷纷伸出大串冰枪袭击了乐队。但是这和无形的冰结相比,几乎和剑击没有区别。
之前无法出手的剑士们现在尽情地挥起了剑。基于结界术的冰结——这个“大军”被乐队完美地突了进去。
来自空中的冰枪或是被结界士消融,或是被剑士们的手击碎。乐队迅疾的冲锋使冰冻的效果减了一半,冷空气从四面八方袭来的状况已经被打破。
「接近触媒——很近了!」
一名结界士喊道。在前阵们强韧地挥下的剑的前方,就连剑士们也能从剑的感应中察觉出某种不可名状的气息。
「那是什么!」
前阵的剑士吼道。就在对面,空间本身竟然结了冰。从楼梯到天花板的空间中,沉甸甸地堆满了冰块。
能打碎吗?这个问题瞬间在剑士们的脑海中萦绕。他们的脚步没有停止。但是,他们手中的剑在不停地颤抖。
咻。这时,基尼斯的指挥来了。后阵和主阵放慢速度,两翼稍稍停下。前阵则不同。前阵的剑士们猛然蹬地,再次加快了速度。就如同离弦之箭一般。剑之群向冰墙袭去,剑尖刺穿了冰块,从剑中解放的感应将冰块纵横割裂开来,破坏了冰之结界。而其中有一个尤其猛烈的剑击发出了咆哮。
是贝尔。简直就如铁锤一般,贝尔的剑击将填满空间的冰块完全粉碎了。
「真痛快啊。」
她踩着被打碎的冰片说道。前阵的剑士们也有颇有同感地笑了。
结界士们立刻重新建立结界,封住了冰结的现象。随着哗啦哗啦的声音,冰墙崩塌了。就在这时,一个可怕的东西从冰块间滚了出来。
「哇!」
一位水角族威武的身躯被吓得后退了一步。前阵的剑士们都注意到了那个东西,失去了表情。
有三名像是城里的剑士的人在冰块中挣扎。他们竟然没有手脚。而且,他们的四肢并不是被切断了,而是因为冻结而脱落了。他们身上那如同是被野兽啃噬般的伤痕已经因结冰而止血了。
而且,他们全身都系着奇怪的带子。特别是脸部。他们的眼睛、嘴巴、耳朵都被写有奇怪印记的带子封住了。
「这些家伙…」
贝尔呆呆地低语。然后,她再也说不出话来。总之,她想要接近、帮助他们,但他们的状态很异常,萦绕在他们身上的气氛也很异常,给人有一种若是不小心触碰就不知道会发生什么的危险气息。
事实上,他们已经可以说是活生生的炸弹了。
突然,冰穿透他们的身体,胡乱地长了出来。就像是在拼命伸展失去的手脚一样,冰枪在他们的身体上以爆炸性的气势喷涌而出。
剑士们当即挥剑。这是他们身为剑士的本能使然。冰块的獠牙被击碎,遮住其中一人面部的带子也随之断裂。
尖叫声响起。这是一个众人从未听过的、在无尽恐惧中哭泣的人所发出的刺骨呐喊。这种感应强烈地传达到剑士们的剑上。所有人都战栗起来。
(这是什么!?)
贝尔也被强烈的呕吐感袭击,缓缓地往后退去。
是恐惧。被夺去了四肢,眼睛、耳朵和嘴都被封住的人心中盘踞着的恐惧就这样以冰结的形式展现了出来。以他们的身体为起点,冰块转眼间就堆成一堆,再次堵住了空间。
这时,结界士们的声音贯穿了悲鸣。
「找到了,是触媒!」
这句话已经远远超出剑士们的理解范围。
「数量是三个,是心象型的结界。以触媒的恐惧心理和痛苦为起点!」
贝涅的指示马上来了。
「歼灭!」
与此同时,弓箭射了出来。周围顿时安静了下来。
发出尖叫的人的头部瞬间被打碎。接着,其他两个人的头部也被打碎了。
是贝涅放出的水晶子弹。
结界士们立刻奔向遗体。而后,他们竟然一个接一个地用剑刺了下去。他们举起光晶球咏唱,画出印记,阻止了冰结。
周围的冰一齐崩塌了。从冰中溶化的水红得出奇,是令人讨厌的颜色。
「喂……」
目瞪口呆的剑士们突然回过神来,望向楼梯尽头。
贝尔也立刻意识到了。她从凄惨的遗体上移开的目光,捕捉到了从黑暗中走来的人。
不可思议的是,来者一看就知道是位女性。
女性的身上披着一件厚外套,全身缠着各种颜色的带子。她的脸上也缠着带子,一瞬间,贝尔还以为她也是牺牲者,但不管怎么说,她的样子实在是太奇怪了。她在笑。尽管带子遮住了她的脸,但贝尔还是能清楚地看到她的笑容。
她的头发从腰带的缝隙中散下,飘扬在地底吹来的风中。她的头发是红色的。她在乐队附近停下脚步。她连眼睛也是红色的,嘴唇也鲜艳红润。然后,她带着天真无邪的笑容吊起了嘴角。
噔。随着一声坚硬的脚步声,女人站住了。
她将双臂插在大衣口袋里,咧嘴笑着,抬头看向乐队。
「看起来,她就是敌人了。」
后方,基尼斯将指挥剑紧紧握在手里,半睁着眼睛低语。
就在他的头顶,水钢之弦发出锐利的声音。
「只有一个人……吗?」
贝涅说道。他的眼睛里充满了凄绝的气魄。他的表情已经无法用愤怒和憎恶来解释了。那是一副只想彻底消灭对方的表情。
「是…水族吗?」
贝尔低声自言自语道。
女人脸的左右两侧,毫无疑问是水族特有的三枚耳,而且似乎在愉快地抽动着。狂喜。她用这样的表情看着乐队。
所有人都一言不发。大家都静静调整呼吸,盯着因缓缓吹来的地下风而眯起眼睛的女人。
战斗一触即发。
啪,基尼斯的手动了。这是他无意识间自然而然做出的动作。他握着指挥剑的手知晓自己应该挥下指挥剑的绝妙瞬间。
咻。指挥剑锐利地划破天空。通过感应,剑士们一瞬间动了起来。
前阵跳了起来,呈扇形展开,形成了一堵由剑尖构成的墙壁。前卫的两翼紧紧地守在其后。这样一来,如果女人不动,乐队就能先发制人,反之也能立即采取迎击的形式。
女人果然动了。完全出乎任何人的预料,她以软绵绵的动作,就像是贴在阶梯上般爬了起来。
然后,她就以这种奇妙的姿势疾驰。前阵的剑瞬间被她躲过,两翼的剑继而刺向了她。
这一次,她跳了起来。女人从匍匐的姿势高高跃起,动作就像蜘蛛一样。所有人都感到意外,一瞬间看丢了女人的身影。只有一个人——只有贝尔准确地追上了女人的跳跃。两个人的影子在空中出现。女人的红发在空中飞舞,狂喜的眼神与贝尔凌厉的眼神交换。
就在这时。在女人红色的瞳孔深处,贝尔仿佛看见了什么东西。
咆哮剑发出咆哮,巨大的剑刃闪耀着白银的光辉,划出一道轨迹,挥向了女人的身体。
当啷。一声闷响。冲击之下,女人的身体剧烈地旋转起来。贝尔原以为她会直接摔到楼梯上,但她还是软绵绵地匍匐着地了。虽然受到了“咆哮剑”的直击,但女人在一瞬间之后就再次开始了行动,完全没有受伤的样子。
稍迟一些后,贝尔也落地了。她越过了前阵的头顶。尽管她立刻向着女人回过身去,却还是不由得觉得不寒而栗。
(什么?)
女人回避攻击的方式十分异样,她既不像是弹开了贝尔的剑,也不像是在空中抵消了冲击。贝尔总觉得有些奇怪。但是,她还没来得及清楚地意识到这种怪异的正体,就对女人难以置信的行为瞠目结舌。
女人落在了前阵和前卫之间。很快,重重剑击从六方向她袭来。在这种无法逃脱的状态下,女人把手伸向了挥下的剑。
叮。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剑被女人的手掌挡住了。女人的手上或是缠着绷带,绷带上扣着各种各样的带子,有皮革的,也有布的;或是戴着手套,手套上同样缠着带子。
数不清的手一齐从女人的大衣下面显现。女人接住剑的手就那样抓住剑尖不放。剑士们再次发起突刺。而女人再次现出了新的手,接住了剑。女人的身上竟然长出了接近八只手臂。
不仅如此。女人用脚挡住了继续向她砍下的剑。实际上,她的那条腿也是手臂。这样一来,她的样子就和长着水族面孔的巨大虫子无异。
「是我们不认识的种族吗?」
贝尔不由得叫了起来。她会这么想也不是没有道理。
就这样,女人的手臂全部离开了楼梯。她握着剑士们的剑,用剑支撑身体,敏捷地跳跃移动。不知何时,她的手臂变得异常修长。
长手的蜘蛛披散着红发奔跑着。只能这么形容了。不仅如此,女人的每一只手臂都以惊人的巧妙展开结界。而这才是女人真正的武器。
「咕啊!」
一名被抓住了剑的剑士摔倒在地。他的半身瞬间被冻住了,从衣服里露出的裸露皮肤就像被火烤过一样焦黑。是严重的冻伤。剑士们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失去意识的人还好,而好不容易没昏过去的人则看到了自己身上可怕的伤口——自己的胳膊竟然掉了下来。血肉瞬间冻结,仿佛腐烂般轻轻脱落。因为结冰,出血和疼痛来得迟了一些,过了好一会儿,他们才意识到自己失去了手臂。
女人抱着抢来的手臂跳起,紧贴在墙壁和天花板之间。她充满怜爱地将脸贴在剑士们的手臂上,发出了狂喜的呼喊。
——LET IT O…!LET IT O…!
令人厌恶的排泄魔法的声音与被夺去手臂的剑士们难以想象的痛苦呐喊重叠在一起。
「该死!」
剑士们拼命举起剑,却看不清女人的动作,划过天空的剑再次被女人的手抓住。
这时,贝涅的子弹来了。
「水族…吗?」
听到女人尖厉的声音,他一边自言自语,一边射出了箭。
随着子弹的轰鸣声,女人的笑容消失了。她并没有中弹,而是用手将之接住了。
但是,水晶的子弹在与她的手碰撞的同时碎裂,释放出媒水。媒水在喷出的高压之下化为无数刀片,划破了女人的手和手腕。
在这股冲击之下,女人抱着的手臂掉了下来。只要手臂还在,剑士们的手就还可以用圣灰治好。站在前阵的剑士们代替受伤的剑士们,为了取回他们的手臂,向女人挥下了剑。
为了躲避剑击,女人竟然跑在墙壁上,或是倒挂在天花板上。她避开剑击和弓箭,笔直地冲向主阵。很明显,她盯上的是射出弓箭的贝涅。
贝尔追上了那个女人。在女人跑在墙壁上的同时,贝尔准确地判断出了女人的前进方向,跳了过去。
听到剑的咆哮,女人回过头来。她的三枚耳抽动着,明显是在判断贝尔剑击的轨迹。女人从墙上跳了起来。但是贝尔变换手法,更进一步地朝着女人挥下了剑。
贝尔在空中翻了个身。“咆哮剑”的剑刃陷进了女人的肩口。斩到了。贝尔心中有着这样确信。但是,这种确信却被异样的感应打碎了。
(这家伙!?)
一瞬间,女人的身体被拍了下来,像虫子一样滚到楼梯上。冲击之下,女人的手臂几乎都脱落了,手臂的碎片在周围四散飞舞。
贝尔也落地了。
她就落在女人身旁。女人从脚边瞪着贝尔,口中迸发出不寻常的叫喊,痛苦和憎恶的感应以惊人的气势流入贝尔的剑中。因此,贝尔的剑击迟了一步。贝尔的心中有了新的确信,而且完全出乎意料。
(我杀不了她!?)
女人散发出的感应深处,有着某种东西——有着什么不允许贝尔斩杀女人的东西。女人看穿了贝尔的踌躇,向她冲了过来。从女人的肩口处,一条手臂突破大衣了出来。一瞬间,贝尔看不出那是一条手臂——那是冰做的。女人澄澈而美丽的手伸向了贝尔,而贝尔的反应稍微慢了一点。
就在这时,贝尔的剑受到了异常的冲击。
再下一个瞬间,女人的手臂被打得粉碎。
打碎女人手臂的,又是贝涅放出的水晶子弹。再怎么看,在这种错综复杂的地形直接向女人射击都是不可能的。贝涅竟然先击中了“咆哮剑”,然后用反弹的子弹击中了女人的手臂。
当贝尔理解了这一点时,女人已经长出了新的手臂,从楼梯上纵身而下。
剑士们急忙追赶着女人,而女人正爬在悬崖绝壁上逃走。
基尼斯的斥责让一脸茫然的剑士们回过神来。
「把伤者放到甲槛花后面!准备圣灰!不要让他们失去手臂!」
他的声音简直是怒吼。他似乎因自己乐队的剑士受到了伤害而愤怒无比。又或者是,他想起了自己变成独臂时的疼痛。就在贝尔茫然地想着这些的时候,突然有人叫了贝尔的名字。
「贝尔,去调查女人的手臂!」
贝尔吓了一跳,连忙看向女人碎裂的手臂。
「是冰!」
贝尔惊讶地喊道。剑士们惊叫起来。
裹在绷带中的手臂竟然是冰块。随后,冰块因失去了结界而融化,只剩下一条手形的带子像空壳一样粘在阶梯的地板上。
贝尔不由得向甲槛花跑去。
与此同时,基尼斯正在下达密集的命令。贝尔本以为他会马上行动,但他命令乐队原地待命,看来是要在这里展开迎击。
贝尔迅速走到甲槛花身旁,对贝涅说道。
「那个女人,那家伙……是水族吗?」
她不知为何有些吞吞吐吐。
「没错。」
贝涅的回答很简洁。他的声音尖锐而冷峻。
似乎被他的气势所压倒,贝尔继续说道。
「那个……那家伙,手臂都是冰。那是?」
「是无肢子。」
「什么?」
「是生来就没有四肢的水族。在我们的种族里,偶尔会……出现。据说是因为过度承受了精神上的污秽。」
「没有手脚…」
贝尔突然明白了。可以说是确信。她忘我地喊道。
「那家伙,只是想触摸别人而已!」
这时,剑士们已经集合在甲槛花周围。听了贝尔这句不明所以的话,整个乐队都僵住了。
「我没法杀了她!」
贝尔的话超出了剑士们的理解范围。大家都皱起了眉头,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只有贝涅和基尼斯理解了贝尔的意思。然而,贝涅的脸上却浮现出一副冷漠的表情。
「你想说的只有这些吗,贝尔。」
「哎……」
「那个水族是女性。」
贝涅冷冷地说道。他话中的意思是,拥有两性的水族在出生时一定是少年的姿态,而对于通过获得女性的形态而摆脱幼龄的他们来说,女性本身就拥有很多意义。
但这意义实在是过于丰富,令贝尔难以理解贝涅到底想表达什么。
他是想说,无论出于什么样的缘由,女人的罪行都不可被原谅了吗?还是说因为她太可怜了,所以只能杀了她吗?贝涅的话语似乎可以解释成其中的任意一种含义。
「基尼斯,抓住她。」
无视了贝尔,贝涅向基尼斯说道。
基尼斯也同样装作无视了哑然的贝尔,马上回应道。
「派遣全部的结界士,一定要干掉她。」
也就是说,要将结界的防守置之不顾,剑士们反而成为了守护结界士的一方。
贝尔呆住了。乐队要以如此必杀的态势迎击那个女人吗?
水钢之弦叮的一声绷紧。贝涅左右的三枚耳丝毫不停地转动着,表明他在确实地探寻在黑暗中爬行的女人。
贝涅突然说道。
「有时候…触摸就意味着掠夺……」
仅仅如此。这就是贝涅对贝尔唯一的解释。
贝尔还想说些什么,却强行让自己闭上了嘴。
她听从基尼斯的指挥,和其他剑士一起站在了防御的位置上。
她立刻感觉到了贝涅锐利的气息。那是不留一丝情面、冷静而透彻的杀意,残酷得让人觉得这才是贝涅的另一种本性。
(疯了…)
她忍不住这么想。结界士这种角色,本来就不是拥有寻常精神的人能胜任的。结界士的一个失误就可能导致某人死亡。关键时刻,他们还要挺身而出保护乐队,几乎是一面活生生的盾牌。他们宁愿自己成为乐队的牺牲品,也要建立守护的结界。在这样的他们看来,那个女人使用的结界术简直荒谬至极。这关系到他们存在的意义。
贝尔这么想着,终于平复了自己的情绪。自己到底能不能斩杀她,只有斩下去才知道。刚才,贝尔没能斩下,但这次又如何呢?
(想触碰——)
在将“咆哮剑”挥向女人的瞬间,这种感应传了过来。只有这一点,贝尔能够确定。而且,这对她来说过于痛切了。
(贝涅是不会明白的。)
他是不会明白身为异形的悲哀的。谁能理解连与他人接触都有所顾忌的人的心情呢。贝尔心中有着这种愤怒,然而,自己就算把这种心情说出来又能如何呢。难道就因为这样,那个女人夺走别人手臂的罪行就能被原谅了吗?四肢被夺走,被当作人肉炸弹的剑士们的惨状又该如何是好呢?
(手臂——)
突然,贝尔心中涌起了一个念头——只要自己被那个女人夺走一只手臂,自己不就可以好好地杀死她了吗?但是刚这么一想,贝尔的嘴里就满是苦涩。
「嘁…」
贝尔咂了咂舌,将那几乎是反射性涌上的苦涩吐了出去。
「开什么玩笑…」
她低声说道。说到底,这不过是贝尔自己的内疚感罢了。很明显,即使她将自己的手臂给那个女人,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那个女人已经把“伤害”的概念置换成了“触摸”的概念。现在,她对贝尔他们所有人来说都是一场危机。
「我忘了。这既不是剑乐,也不是剑斗……」
贝尔嘟囔了一句。对着自言自语的她,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是与她同在最前线的四蹄族剑士。贝尔看向了他,他沉默着,终于露出一个宽厚的笑容。
「谢谢…」
说着,贝尔也微微一笑。
两人立刻把目光移回剑尖所指的方向。仅仅这么一件小事,就让贝尔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贝尔似乎多少明白了那个女人所欠缺的东西是什么。
朝着黑暗的断崖,两翼的剑士分成左右两派。
结界士们进入了其中。大家都收起了剑,手持短弓,背上背着组合式的弓。根据组装方法的不同,那把弓既可以射出箭,也可以射出结晶球。而现在,它的形状是用来发射水晶球的。这是贝涅的指示。看来他打算用弓箭来了结这一切。
对这个温柔的男人来说,贝涅的弓实在是一把豪弓。
当然,他并不是依靠蛮力,而是通过在水钢之弦上注入感应来拉动弓弦的。水钢之弦上装有击铁,只要将手指放在击铁上,就可以灵巧地操作这把弓、把结晶球装进弓中。弓的握柄和子弹的发射装置是一体的,只要一松开弓弦,击铁就会机巧地转动,射出结晶球。这时,弦上的感应会直接传给结晶球。被射出的结晶球既是子弹,又是结界的触媒。
这把弓比普通的弓更加弯曲,弓的上部比下部更大。它的形状最适合发射结晶球,而不是箭。水钢特有的强大的柔韧性使这样的形状成为了可能。
跟随架好这把特异弓箭的贝涅,结界士们同样采取了向黑暗射击的态势。
紧张的气氛越来越高涨,不知不觉间,周围再次开始出现冰封的迹象。冰枪从四面八方刺了出来,从黑暗的另一边飞来了冰块。
看来,女人一边在神之根上跳跃一边展开了结界。
现在,剑士们负责防御。他们用剑挥开冰块,将感应注入到剑刃里与之对抗。与之前相反,冰洁的势头已经弱到足以让他们这样做成为可能。在触媒被封印的那一刻,女人的结界术出现了巨大的破绽。
结界士们都举起弓箭,一心一意地等待贝涅的命令。在贝涅所注入的感应下,结界士们的弓自然而然地调整了目标。
然后——
「射!」
贝涅锐利地命令道。几乎同时,结界士们放出水晶子弹。随后,贝涅射出的子弹充满了猛烈的感应,追随着结界士们射出的四颗子弹。
叮。清脆的声音在断崖间回响。那竟然是水晶球在空中互相碰撞的声音。
接着,又响起了两三声同样的声响。这已经不是能用眼睛就能捕捉到的攻击了。这是假定了女人避开子弹的方向,让子弹接二连三地碰撞,并且改变其方向的攻击方式。
与此同时,水晶的结晶质也出现了裂痕,被封印的媒水得以释放,同时,结界士们以巧妙的动作展开了一连串的结界。
仿佛已经能看到黑暗的另一边,女人瞬间被逼入绝境的样子。
「歼!」
第二轮射击来了。这一次,结界士们的子弹几乎排成直线飞了出去,子弹在击中女人之前互相碰撞,继而向上下左右四个方向扩散开来。
而贝涅射出的子弹被四颗子弹藏在背后,带着格外强烈的感应飞了过去。
无法逃脱。上、下、左、右,女人无论跳向哪个方向都会被子弹击中。最终,女人的胸口被贝涅射出的子弹击中,冰臂瞬间脱落。
女人的垂死挣扎响彻云霄。然后,声音在某个时刻突然消失了。
「贯穿了心脏。」
贝涅简短地报告了战果。
说起来,其实在封印女人的触媒的那一刻,胜负就已经决定了。女人虽然擅长结界术,却不是战士。她并不知道自己已经失败,也正是因此而死的。对贝尔来说,这实在是太可怜了。
周围的冰眼看着融化了。但是,谁都没有放下防备。
就在紧张感好不容易消退的时候,贝涅的耳朵猛地一跳。
「上面!」
同时,一个可怕的东西从天花板上掉了下来。
是巨大的蜈蚣——这样形容是最合适的。蜈蚣的肚子有贝尔的“咆哮剑”那么大,分成了几节,大小不一的手臂整齐地从身体的左右两边伸了出来。那手臂是冰,蜈蚣的身体也是冰。
冰臂各自展开了结界,被结界直接打击的剑士们发出了悲鸣。
「呶!」
贝尔的身边传来一声苦闷的声音。是刚才那个拍她肩膀的男人。男人被冰臂抓住了胳膊。即使隔着衣服也能看出来,他的血肉已经眨眼之间被冻僵了。
「可恶!」
贝尔一边叫喊,一边下意识地挥下了剑。她心中的踌躇消失了。贝尔用浑身的力量放出了剑击。
冰臂粉碎,蜈蚣的身体断成了两半。既不是被斩断,也不是被打碎,蜈蚣被切开的躯体有一端瞬间冰释,撒下了水,另一端从被打断的地方又长出了新的冰臂。
贝尔跳了起来。她在狂乱的蜈蚣背上着地,女人的红头发出现在她视野的一隅。蜈蚣的头部有着女人的身体。贝尔朝着女人的背,在蜈蚣的背上跑了起来。
蜈蚣瞬间就把剑士们打散,压在了甲槛花上。它抱着自取灭亡的觉悟冲进了阵形的正中央。乐队已经来不及整理阵形了。
——LET IT O…!LET IT O…!
在一片混乱中,唱着排泄魔法的女人的声音疯狂地回荡着。
——夺!夺!夺!
——侵!侵!侵!
简直是惨叫。
在甲槛花上,贝涅与女人正面相对。他一动不动,紧紧地握着弓箭瞄准女人。
「不行,快逃!」
基尼斯喊道。与此同时,贝涅射出了箭。
女人无法躲避。她的腹部被子弹打中了。但是,蜈蚣却没有停止。几只冰臂向贝涅伸了出来。
冰壁抓住了贝涅握着弓的左臂,也碰到了他的肩膀和腿。贝涅的血肉之所以没有立刻冻结,是因为他以穿透女人身体的水晶子弹为触媒,展开了结界术,阻止了冰洁。
女人的手突然泛起了红色,仿佛鲜血流通在那冰臂中一样。
但是贝涅看不见。
女人盯着贝涅,鲜红的手臂闪闪发光。面对她那吞噬一切的眼神,贝涅睁开了眼睛。他用那双白浊的眼睛回看着女人。突然,女人刺耳的声音停止了。
「我并不憎恨水族的宿命…」
贝涅如此低语。
瞬间,他用仅剩的自由的右手拔出了剑,用剑刃打碎了握着自己左臂的冰臂。然后,他就那样拉回剑刃,从下方刺向女人的喉头。
这时——
剑尖停在女人的下巴上。
「你是…」
贝涅的口中零落出惊讶的声音。
这时,贝尔正逼近女人的身后。
压在甲槛花上的蜈蚣就在她的眼前。与此同时,贝尔注意到,越是靠近蜈蚣的头部,蜈蚣的背部就越是被染红。
那是冻结的红色——是女人的血。不久,女人的背影来到她的眼前。女人的大衣被撕得七零八落,为了藏住身体而缠在身上的绷带和各种带子也被切开、四处散落。
尤其明显的是女人背上那个巨大的穿孔。那肯定是贝涅的射击造成的伤口。
那个伤口,就如同贯穿了女人身体的心之虚无一样,染上了鲜艳的红色,冻住了。
(连心脏都冻住了…)
贝尔的手同时充满了力量和感应。她狠狠地踢在蜈蚣的背上,举起了剑。剑刃闪着白银的光辉,发出猛烈的咆哮。
「噢——噢!」
贝尔叫了起来。就在剑刃即将被挥下的时候。
「住手,贝尔!」
她的耳边传来尖锐的制止声。贝尔吓了一跳,把剑刃止在空中。她用尽全力才压制住了剑的势头,停了下来。
就在这时,她的落脚点突然崩塌了。冰之蜈蚣竟然融化了。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贝尔就慌忙从蜈蚣背上跳了下来。她踢了一脚台阶,顺势降落在甲槛花旁边,紧紧地举起了剑。
「贝涅!?」
阻止了贝尔的正是贝涅的声音。
「这到底是…」
哗啦的水声打断了贝尔的话。简直是一场倾盆大雨,蜈蚣的身体冰释殆尽,瞬间消失了。甲槛花上,只剩下女人和贝涅的身影。
女人的肩头伸出一只红色的手臂,抓住了贝涅的胸口。
另一边,贝涅握着剑的手竟然紧紧地抱住了女人的身体,支撑着她。就像是为了让全身的带子都被撕裂、露出了没有四肢的身体的她从众人的视线中逃离一般,贝涅紧紧抱住了她。
「贝涅…?」
贝尔呼唤道。剑士们战战兢兢地聚集在甲槛花周围。
「她已经死了。」
贝涅轻声说了一句。
突然,女人的身体沉入了贝涅的胸膛。确切地说,女人是被自己的影子吞噬了。红色的手臂应声折断,冰片纷纷散落。女人被冻结了的血的碎片也消失在了她自己的影子之中。
女人的红色头发沉进了贝涅的胸口,沉入了阴影之中,最终从这个世界的任何地方消失了。
「她的名字——她连一滴血都不能留在这个世界上吗?」
贝涅摸了摸自己的胸口。他的衣服非常干爽。连一滴血迹都没有。
「这就是饥饿同盟的法则。」
基尼斯站在贝涅的脚边,冷冷地说道。贝尔觉得既可怜又气愤。她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阿德尼斯的面容。只有那个男人,自己绝不能随随便便就让他回到黑暗中。贝尔这么想道。自己绝对不能陷入这种悔恨之中——贝尔在心里发誓。
基尼斯响亮的喷嚏让贝尔从内心的沉思中回过神来。
「哎呀呀,结界士们,请处理一下大家身上的湿衣服吧。在这么冷的地方,大家吃了这么多苦头呢。需要圣灰的人请主动提出来哦。要注意警戒。请多关照了。」
基尼斯流畅地命令道。然后,他在笼子里盘腿而坐。周围顿时喧闹起来。这既是一段小憩的时间,也是治疗伤员的时间。就在这时,贝尔听到了这样的对话,
「喂,基尼斯。」
贝涅低声说。
「把我的一只胳膊给她,就好了吧。」
偶然听到这段对话的贝尔惊讶地回头看向贝涅。但是贝涅和基尼斯两人此时似乎都没有注意到贝尔的视线。
「真遗憾,贝涅。」
基尼斯不怀好意地回答。
「只要你还在我的指挥之下,你的手臂就是我的东西。」
贝涅无言地微笑着,流畅地将剑收进剑鞘。
(那是什么啊。)
贝尔说不出话来。她望着贝涅那张平静的脸,心想,这家伙是怎么回事啊。基尼斯倒还是基尼斯。尽管贝尔无法理解贝涅的态度,但基尼斯却能以默契十足的样子搪塞过去。
说到底,对这两个人来说,女人的异形并不是女人的悲伤。那只是她与生俱来的障碍,是需要克服的困难而已。在这个意义上,女人已经作为优秀的结界士克服了困难,没有值得同情的地方。
说到底,无论女人有着何种的悲伤,那也都已经被女人自己的影子吞噬殆尽,绝对不会展露出来了。
仅此而已。
「嘁。」
贝尔撅起嘴,背对着两人。
一阵寒意袭来。从地下吹来的风和湿漉漉的衣服迅速夺走了她的体温。贝尔把剑收在背上,耸了耸肩,跑向结界士所在的地方。
****
13
****
下了楼梯之后,迎接剑士们的是广阔的湖。
湖上布满了无数的神之根,就像被水淹没的森林一样。它们飘落在湖面上。根上无数刻印明灭闪烁,把整个湖照成朦胧的青白色,构成了一副非常灵异的“安慰之湖”的景色。
一座桥横跨在闪着冷光的湖面上。桥的对面有一座祠堂——但是,有的不仅仅是祠堂。
那里还有一个大洞——是一个和剑士们进入这里时穿过的、从神之树的树干上开出的空洞一样的大洞。它也是依托位于祠堂前方的神之根而形成的。
「就是那个祠堂……那里是通往神的深处最近的入口。」
基尼斯肃然断言到。这时,头顶上的贝涅发出了疑问。
「为什么呢?这里不是到处都是洞吗。」
事实上,不只是湖边,其他的地方也到处都敞开了巨大的空洞。但是,基尼斯非常确信应该前进的方向。
「如今,通往神的深处的道路在不断变化。这里是一个活生生的钢之洞窟。而现在这个时候,那里是最接近神的道路。」
「阿德尼斯和雪莉好像也确实去过那里。」
贝尔说道。
「那把卡塔库姆的剑,也在那里……」
她的话没说完就消失了。贝尔的脑海里刚闪过卡塔库姆的宝剑,她手里握着的“咆哮剑”就敏锐地感觉到了它的存在。
随着剑的吼声,剑尖转动。
「剑在那儿…!」
就在剑尖的角度被定住的瞬间,贝尔叫了起来。
乐队的人都吓了一跳,转过头去。然后,大家都露出一副或是困惑、或者因被愚弄而很生气的表情。
「确实…呢。」
基尼斯轻声说道。
剑就在那里。像是在炫耀着它的存在一般,剑被插在了通往祠堂的桥头附近的地面上。乐队的成员按照基尼斯的指示慢慢靠近了它。没有比这更像陷阱的陷阱了。
「照明。」
基尼斯说到。数名萤族立刻想要让光晶石浮起来。
顿时,空气以异常的气势炸裂。在光晶石浮现的地方,火花噼里啪啦地四散。仿佛整个空间都在鸣动一般,乐队的成员感到肌肤上传来刺痛感。有什么东西在空中粉碎——是四分五裂的光晶石。
「是饥饿同盟吗…?」
想要点起光芒的萤族茫然地说,
基尼斯摇了摇头。他环视四周,像是在确认什么似的说到,
「这里是神的圣所。这里拒绝一切魔法。」
「这样一来,饥饿同盟不就也不能用魔法了吗?」
贝涅在头顶上喊了一声,但基尼斯却摇头说道。
「饥饿同盟是神为数不多的盲点之一。」
「不容乐观啊。」
贝涅耸了耸肩。他的耳朵忙碌地左右转动着。然后,他察觉到了什么。
「有什么东西在…」
除了贝涅,其他人也都清楚地听到了咔嗒咔嗒的轻微声响。乐队已经离插在地上的剑很近了。只要基尼斯对前阵下达指示,剑马上就能拿到手。
但这时,基尼斯却让乐队停了下来。
有什么东西发出咔嗒咔嗒的奇妙声音,突然从六方逼近。
「该怎么说呢…」
贝涅含糊其辞。
剑士们迅速展开阵型,以甲槛花为中心,向六方架起了剑尖。
贝尔在黑暗中举起闪烁着白银光辉的“咆哮剑”,借着剑发出的朦胧光辉和神树闪烁的光芒,贝尔看到了它的到来。神之树的根铺满了地面,走在上面,就像走在刻着刻印的地毯上一样
「喂,军师大人。」
贝涅歪起了嘴,以开玩笑的语气说道。
「在我看来,那应该是个玩具,你怎么看呢?」
「没错,结界士大人。」
无聊的玩笑——基尼斯仿佛在这么回应。
那是用木头和铁皮做的幼稚玩具。时常有小孩子因憧憬剑士而沉迷于这种游戏。只能这么形容。
「它在动哦。在向这边走呢。」
贝尔补充道。贝涅点了点头,就好像在说“原来如此”。
「指挥者…」
剑士们一脸困惑地请求基尼斯的指示。
基尼斯没有动。他目不转睛地盯着玩具人偶的样子,用握着指挥剑的手摸了摸被切断的左臂的伤口。
手掌大小的人偶包围了乐队。即使在黑暗中,剑士们也能清楚地看到呈现出各种种族的形象的人偶手持剑、斧、弓朝这边走来的样子。其中有头戴雄壮头盔的四蹄族、手持巨斧的水角族,美丽的水族剑士们,以及几个人聚在一起,友好地牵着手的弓瞳族们——
小小人偶的脸,从六方盯着乐队。
乐队被异样的压力束缚住了。单单一个普通人偶无机质的眼神,以及一群铁皮士兵举起的玩具剑尖,竟然会让见者感到如此畏惧吗。
突然——
人偶慢慢倒了下去——沉了下去。在朦胧的亮光中,人偶就像摔倒了一样,潜进了自己隐约浮现的影子之中。
取而代之的是,从影子中出现了什么人。
「啊!」
贝尔皱着眉头盯着这副光景。
「呜哇!」
「天哪……」
剑士们惊愕不已。
人偶倒进了自己的影子里,而后如反转般出现的,是与各个人偶一模一样的人。人的种族、体格和给人的印象都与人偶极其相似,或者说,人偶就是根据这些人做出来的。而这些人们竟然面无表情地举起了剑,以人偶般的机械动作和乐队对峙。
明明举剑相对,他们的身上却完全没有任何杀意或敌意,简直就像是摆在那里的玩具一样。
「那些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贝尔说。然后,她意识到,所有玩具士兵的身体都被金光闪闪的锁链束缚住了。
「人?你指谁?」
贝涅皱起了眉头。
「没有任何人在啊。不,不对…」
咔哒。铁链的声音响起,玩具士兵动了起来。他们身体僵硬,微微颤抖,似乎要展开阵型,就和那些影子一样。但是,他们与影子们决定性的不同之处就在于,他们就像真正的人偶一样毫无生气。或者说,他们已经——
「死了。」
基尼斯拍了拍膝盖,说道。听到他那若无其事的声音,剑士们都耸了耸肩。贝尔等人因他这一句话就消除了紧张。
「啊啊,是吗。」
就像听到魔术的秘密一样,贝尔无聊地回了一句。然后,她重新拿起了剑。曾经在卡塔库姆与无数死兵展开战斗的经历赋予了贝尔他们三人不同寻常的豪迈。似是被这三个人的沉着所感染,剑士们也不再动摇。
「原来如此,原来还有这种方法吗?」
基尼斯一边轻轻地举起指挥剑,一边喃喃自语。
「我真想把眼前之所见跟那些苦心开发死兵操纵之术的魔法乐者们说一说啊。贝涅,到底是谁在哪里操纵着那些玩意儿?」
剑士们缓缓展开阵型,甲槛花慢慢地改变方向。从头顶上,
「你们的眼睛看不见吗?」
传来了非常干脆的回应。
嗤嗤的笑声紧随其后。是孩子的声音。咻。与此同时,基尼斯挥舞着指挥剑,向贝涅发出信号。
子弹穿过,溅起火花。一瞬间之后,细小的冰块碎片像雾一样飞舞在四周。而与雾不同的是,它们似乎能将光以数倍的强度反射,并将光散布在各处,宛如光之帷幕一样。同时,空间本身再次开始鸣动。贝涅反过来利用此处对魔法的反制,让光扩散开来,瞬间照亮了对手的身影。
虽然贝涅以精妙绝伦的技术构建了优秀的结界术,但是没有人对他的高超技术表示赞扬。贝涅本人也一边用耳朵捕捉着对方的风貌,一边被其吸引了。刹那间,大家都露出了怀疑是不是出了什么差错的表情。
那是一个少年。
他一边窃笑,一边伸出双手,眼神中充满了期待。
他两只手的拇指和小指都被切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他的指根上戴上了金戒指,上面还拴着金色的锁链。在锁链的前端,奇怪的金工艺品呈现出钥匙的形状,雕刻着“指”之刻印,浮在空中,分别指向了六个方向。
每当锁链发出相互摩擦的清脆声音,或者说响起刺耳的咔嚓声,全身被金锁链捆住的死者就会慢慢颤动起来。就像小孩子反复修改玩具的摆放方法,试图找到令自己满意的位置一样。
或者说,实际上就是这样。
「你想和我在指挥上一较高下吗?」
基尼斯悠闲地说。与他的语气相反,他手中的指挥剑展露出强烈的感应,震动着。贝涅的耳朵惊讶地跳了起来。
「基尼斯…?」
「我听说过一个传闻。关于一个族群的传闻。」
基尼斯淡淡的语气深处,潜藏着可怕的危险气息。
「有一天晚上,发生了弓瞳族的一整个族群消失的事件。有传言说,那整个族群都被饥饿同盟吞没了……这么说似乎也没错。总之,族群中所有的人都被迫成为了一个无聊的孩子的同伴。而且,那个孩子还不满足于此,他为了得到玩具士兵,牺牲了各种种族的人。」
少年和基尼斯的四目相对。
他的眼神简直就像个青年——不,甚至可以说是壮龄。少年的身体里,寄宿着一颗已经年过壮龄的心。
「永远的少年…吗?」
基尼斯脸上的表情消失了。
「只能杀死他了。」
基尼斯平静地说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杀伐话语。
咻。同时,他挥下了指挥剑。
此时,剑士们的呼吸已经不再紊乱。剑士们立刻行动起来。同时,玩具乐队也动了起来。这很明显是乐队之间的战斗,而且是互相比拼指挥的高下的战斗。
——LET IT O…!LET IT O…!
——LET IT O…!LET IT O…!
玩具剑士们发出空洞的声音逼近,而少年的身影突然消失在了黑暗中。远处传来了叮当叮当的金属碰撞声。随着那个声音,玩具兵们一边用空虚的目光发出空虚的声音,一边作为即使死亡也不被允许回归土地的永远的剑士,挥下了剑。
——悲、悲、悲!
——戏、戏、戏!
——咒、咒、咒!
少年的布阵实际上相当出色。他将机动能力最强的四蹄族置于前阵,构成包围网,同时利用长脚族的跳跃能力发起了进攻。
他将极富破坏力的水角族安排在后卫,让他们负责防备,让以月瞳族为首的弓瞳族在左右两翼紧跟其后。
少年的目标是切碎对方的阵型,然后凭借己方精妙的剑技决出胜负。可以说是必胜之势。
但是基尼斯的感想却极为辛辣。
「真是无聊的指挥。」
他心不在焉地说到。同时,他不停地挥舞着指挥剑。
面对冲到最前面的四蹄族,基尼斯将己方的前阵分成两半,直接放他们进来了。
就在四蹄族们笔直跑向甲槛花、准备挥剑时候,突然有一群剑从左右一齐向他们袭来。
那是原本应该在两翼展开的剑士们。他们已经和前阵互换了位置,过程中没有露出一丝破绽。而且他们瞄准了敌人的腿。这些骑兵纵使再强大,也马上就垮掉了。
「插进前方,各自占领场上位置!左翼由左侧转向前阵的后卫,右翼由右侧转向前阵的前卫!和主阵保持距离!随时掌握信号!」
在玩具骑兵被歼灭之后,从空中蜂拥而来的玩具长脚族们袭击而来,而他们成为了弓箭的最佳目标。
不知不觉之间,在前阵战斗的人和在后面指挥的基尼斯之间已经形成了一段无法跨越的距离。敌人让骑兵切入乐队的必胜战术被基尼斯解读,并且被反过来巧妙地利用了。
更重要的是,总是被布置在甲槛花上方的贝涅其实并不是为了保护指挥者,而是为了警戒空中。后卫中还配有精通射击的剑士。一眨眼的工夫,玩具兵们就被打得粉碎,连着地的机会都没有就摔在了地上。
基尼斯的眼睛瞥了一眼士兵们。他们绑在身上的锁链断裂,身体被摔得四分五裂,惨不忍睹。而他们的尸体陷入了影子之中,人偶随之出现。到处都是被摔得粉碎的人偶。
「已经不需要了吗?」
他挥舞着指挥剑,喃喃自语。基尼斯罕见地用严肃的表情盯着这场战斗。他不想输给这种东西。而且,自己必须将对方彻底粉碎。他的心中感到一阵酸楚。基尼斯用这样的表情看着黑暗。
乐队的前阵与两翼再度互换,重新从左右两侧向中心聚集,先于玩具乐队的动作发起了剑击。同时,整个乐队呈密集队形前进,很快就摆脱了从六方逼近的玩具乐队的包围。当初的不利地形转眼之间就逆转过来。乐队发起了进攻。
贝尔挥舞着剑,感受着基尼斯毫不留情的指挥。为了显示出压倒性的实力差距,基尼斯一个接一个地看穿了对手的战术,并提前将其击溃。
也许是被激怒了吧,敌阵开始剧烈地移动起来。同时,敌军的数量也在增加。几十个士兵陆陆续续地从黑暗中出现。
「自己的玩具被别人弄坏了,所以生气了吗?」
基尼斯轻声说道。
他的眼睛在黑暗中穿梭,似乎在深思着什么。同时,他的嘴角浮现出完全无意识的笑容。
敌阵已经迫近后卫了。与主阵分开的两翼即将被各个击破。
基尼斯数了数原本就存在的人偶的数量。正好二十六具。人数与基尼斯所率领的乐队的人数相同。而现在,敌人的数量膨胀了数倍,向乐队袭来了,可以说是一次奇袭。基尼斯能够看清敌人战术的目光被“数量”这个简单的道理打乱了。
但是基尼斯对此嗤之以鼻。
少年之所以特意拿出和乐队同样数量的人偶,只是因为他想要做游戏,想要堂堂正正地玩耍而已。随着他被所愤怒驱使,人偶的数量增加了,但是,也不再有什么战略。敌人只是如乌云般压来而已。基尼斯以与恐惧相距甚远的心情,看清了这场战斗的真相。
「指挥者可不能违反自己制定的法则啊。」
基尼斯自言自语。他平静的语调中充满了杀气。头顶上的贝涅听到这句话,感到一阵寒意,抖了抖肩膀。
「在那里吗——」
基尼斯的判断完全出人意料。
「前阵向左右收缩!两翼紧随其后,和后卫一起移动!」
在下命令的同时,基尼斯挥起了指挥剑。乐队以贝涅的弓击和主阵剑士们的动作为信号,迅速地进行了阵形的调度。
「移动?」
「是说向后方回旋吗!?」
剑士们也是在实际做出行动之后,才意识到自己被要求这样移动了。下一个瞬间,基尼斯立刻传达了那个意图,或者说是将其明确地表示了出来。剑士们连犹豫的时间都没有。
「贝尔,跳!」
基尼斯喊道。
跳到哪里——
无需多问。基尼斯的意图已经完全展现在了贝尔心中。贝尔跳了起来。
她小心翼翼地越过剑士们的头顶,注意着从空中袭来的弓箭和扔来的剑,一瞬间就落在了甲槛花的后面。
「竟然…」
贝尔震惊地把剑指向黑暗。敌方的四蹄族率领的前阵就在她的两侧。所有人都惊呆了。
敌人都挤在那里。
所谓的阵营,基本上任何的动作都伴随着前进。而现在一切都发生了反转,变成了前阵和指挥互相背对的情况。前方瞬间变成了后方。再也没有比这更荒唐的阵法了。
而且,那里还真的正有一群人准备从后方袭击乐队。
「后卫就那样死守在指挥前面!前线就尽情地推进!那边有敌人的指挥者!」
基尼斯喊道。他几乎背对着贝尔等前阵的剑士们。他究竟是什么时候看清敌人的移动的呢?就连贝尔也佩服得五体投地。
尽管敌人会以压倒性的数量从正面来袭,但基尼斯却把舞台的主力放在了后方。这是正确的。敌人的目的是从后方咬住乐队,讨伐基尼斯这个恶魔般的指挥者。
有那么一瞬间,敌人对贝尔他们的存在表现出踌躇的样子,接着就猛地冲了进来。这几乎可以说是自暴自弃的突进。
——戏,戏,戏!
——悲、悲、悲!
伴随着虚无的排泄魔法的呐喊,玩具乐队们逼近了。
四蹄族、水角族,再加上月瞳族,完全是拼尽全力的组合。能看出来,敌人的指挥者——也就是弓瞳族的少年,是用一种多么偏激的少年观点来看待剑士这一事物的啊。
看起来就很强大、很帅气的人偶士兵们从正面冲了过来。而且,他们都是被仅仅一个少年当做了游戏的玩具的死者。
基尼斯的表情之所以充满了苦涩也不是没有道理。贝尔一边挥舞着剑,一边突然想到,基尼斯他,现在是不是会感到自己正在和自己的阴暗面战斗呢?那是作为指挥者,能够像操纵玩具一样操纵剑士们的快感——基尼斯的心中也不能说完全没有这种快感吧。亦或是,基尼斯正是为了让心中的这种心情完全屈服,而在进行着指挥的呢。
贝尔一边沐浴在基尼斯的指挥剑所挥下的感应之中,思索着这件事,一边转眼间就把玩具士兵打散了。她或是毫不留情地将玩具士兵斩杀,或者是把绑在他们身上的金锁链——那像玩具一样闪闪发光的链子咔嚓一声斩断了。
之后,死者沉入了影子,被切开、粉碎的玩具随之出现。
突然,贝尔对操纵着这些死者的少年感到了怜悯。他是多么孤独啊。这种力量是他与生俱来的吗?如果是这样的话,就没有一个人曾经劝谏过他,告诉他应该不断坚强地努力,不断地去结交自己的朋友吗。或许,对少年来说,变成了玩具的同伴才是唯一的家人吧。
(嘁…)
贝尔因“咆哮剑”传来的敏锐感应而面色凝重。
少年的心灵通过剑的吼声传达到了贝尔的心中。
如同饮下苦酒一般,孤独到绝望的少年之心沁入了贝尔的胸中。实际上,她的嘴中已经充满了苦涩。贝尔用力握住挥剑的手,将这苦涩吞了下去。只能杀死他——她察觉到做出如此断言的基尼斯也很可怜。
这时,贝尔的眼睛突然看向了一把剑。
是卡塔库姆的宝剑。插在地上的它本来是个陷阱。
而现在,她已经完全可以将其拿到手中了。基尼斯的指挥显然就是为了这个目的。贝尔毫不犹豫地跑了起来。
她将阻挡自己的玩具士兵们尽数击碎,笔直地冲向那把剑。就在这时。有什么东西零零散散地朝贝尔飞来。而它们在空中翻个身消失了,变成了身体被锁链捆住的男女。
所有人都是弓瞳族。
而且,不是剑士。一看就知道是农民。贝尔拔出了剑。她并没有心生犹豫。尽管如此,她还是没有架起剑。
他们——男女老少的弓瞳族一齐冲了过来,想要用自己无力的身体挡住贝尔。不对,他们很有力。那是不顾自身安危的死者的刚力。死者们以如此的暴力向贝尔袭来,他们的手里拿着棍棒和铁锹,挥舞着乐器对着贝尔大打出手。即便如此——他们也确实很无力。贝尔完全没必要挥剑。
贝尔轻松地躲过了他们的攻击——那甚至不能说是攻击,只是单纯的暴力。
乐队前阵的人立刻追上了贝尔,从左右两边作势要向这些新出现的人偶挥剑砍去。
「混蛋!」
这是对谁喊的?贝尔自己也不知道。她动了。动作比谁都快。
在“咆哮剑”的一闪之下,一副农民淳朴模样的死者四肢尽飞,趴倒在地。转眼间,他们的身体陷入了阴影,变成了凌乱的被舍弃的玩具。
「切…」
贝尔咬着嘴唇,剧烈地呼吸着。
她和其他剑士一起歼灭了玩具兵们。他们是名副其实的玩具,甚至称不上死者。
贝尔浑身涌上怒火,寻找着少年。
黑暗中传来了金属摩擦的声音。很刺耳。贝尔把剑尖伸向那里。然后,她突然停住了脚步。
可怕的尖叫声让将剑士们一齐停下了脚步。
她看见一个幼小的身影虚弱地向这边后退着。
在黑暗中,少年一边发出无法形容的叫喊,一边现出了身影。
吓了一跳。不仅仅是贝尔。所有的剑士都惊愕地看到了和少年在一起的人的身影。
「基尼斯!」
贝尔叫了起来。但基尼斯连看都没看她一眼。他的身体弯得比少年还低。基尼斯用肩膀抵住少年的身体,两人摇摇晃晃地跳起了奇妙的舞蹈。
突然——少年的身体离开了基尼斯。
少年的眉间流露出深深的悲壮。他凝视着基尼斯。
从他捂着肚子的手指中,有东西像洪流一样涌了出来。
「基尼斯…!」
贝尔又叫了一声。
基尼斯瞥了她一眼。他的眼神充满坚定,其中抱有某种确信。但是,他马上又将视线移回少年身上。基尼斯紧握着指挥剑的手被少年的鲜血染得通红。即使想擦去鲜血,但他的另一只手也已经在很久以前就被切断了。传授知识的梦幻之手在如今的现实中没有任何力量。
贝尔把目光从一屁股坐在地上的少年身上移开,看见甲槛花慢吞吞地朝这边走来。已经不再是一个整体的玩具兵被尽数打碎,散落得到处都是。贝尔想到,当自己站在前阵的下一个瞬间,基尼斯就从甲槛花上下来了吧。这位本来应该面对数十名士兵的指挥者单独落在了地面上,完全粉碎了对方的意图。
与其说这是基尼斯奇特的指挥,不如说是基尼斯自身的冲动。虽说是为了结束战斗,但是指挥者却抛下了乐队,这本来是不被允许的。但是,谁也没有责备他的意思。
回过神来,贝尔的目光又回到了少年身上。
——悲、悲、悲!
——咒、咒、咒!
少年不断重复着这样的呼喊。
基尼斯做出指示,让剑士们拉开距离,自己走近了少年。
少年金色的眼睛锐利地仰望基尼斯。他的眼睛因充血而通红——仅仅是因为疼痛而已。少年并没有任何哭泣的理由。
少年拴着锁链的手指突然动了一下。六把钥匙发出奇妙的咔嚓咔嚓声,在空中回旋。少年继续尖叫着。
「基尼斯!」
第三次呼唤。贝尔举起了“咆哮剑”。但基尼斯硬是阻止了她。
咻。他挥下了被鲜血濡湿的指挥剑,向所有的剑士传达了“停在原地”的命令。
在基尼斯的脚边,一条金锁链穿过影子爬了出来。与此同时,基尼斯的脚慢慢地潜进了影子之中。尽管如此,基尼斯还是孤身一人站在那里。
少年笑了。笑靥如花。他后仰的脖子平整而洁白。
少年一边吐着血一边笑着。随着他痛苦的动作,一个人偶从少年怀里掉了下来。
少年突然止住了笑声。他慌忙用戴着锁链的手指按住人偶。基尼斯的身体不再下沉。与此同时,他的脚毫不费力地朝着少年靠近。
人偶从少年指间穿过,走向了基尼斯,转身倒下。然后,一个女人出现在了那里。她是一位壮龄的弓瞳族,一看就知道是农乐者,是奏响大地的人,而且,非常具有母性。
女人朝基尼斯的方向举起双手,像是要阻止他。虽然金色的锁链束缚着她的身体,但她的动作让人感觉到了这个含义。少年虚弱地搂住女人的脚边。女人的手搭在少年的脖子上,安抚着他——女人蹲下来,抱住了他。少年第一次抽泣起来。紧接着,他吐了一口血,瘫倒在地。
在基尼斯和乐队全体成员的注视下,少年的身体和女人一起沉入了阴影之中。
一阵沉默。
「哼。」
基尼斯悠闲地呼了口气,大家都回过神来。
基尼斯站在少年消失的地方,一动不动地俯视着那里的东西。是一个女人和一个少年,两个弓瞳族的人偶。少年紧紧地搂住女人的胸膛。
「是那孩子的母亲吗?」
贝尔凑到一旁,同样俯视着它。
「应该是吧。」
基尼斯说。
然后,他反手握住指挥剑,将那两个人偶击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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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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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拿剑。」
按照基尼斯的指示,前阵的人去拿卡塔库姆的宝剑。
就在那一瞬间。宝剑在眼前消失了。不知什么东西气势汹汹地冲了过来,转眼间就把宝剑夺走了。
「这是什么玩意儿!」
听到剑士们的叫喊,贝尔猛地转过头去,然后,她看到了令人怀念的对象。
琥珀色的体毛蓬松地摇晃,只有头、四肢和尾巴的怪异身体奔跑着,左右两只大眼睛几乎朝向了不同的方向。
是班布。是作为阿德尼斯的“壳”的使魔。它叼着宝剑一蹦一跳,从剑士们的手底下溜走,然后竟然将宝剑整个吞了下去。它露出刻有饮食魔法的刻印的獠牙,将剑收进那异空间的腹部,接着吃掉了自己。班布连同身体一起消失在了半空中。
贝尔迅速追了上去。
「断!」
她放出充满气势的一闪。“咆哮剑”的剑刃划过班布消失的半空。
叮——无比鲜明的剑击之音在虚空中回响。
确实斩到了。
一瞬之后,有什么东西从空中哗啦啦地掉了下来。剑士们慌忙躲开从天而降的椅子、桌子和架子。
各种家具顺着班布逃跑时留下的痕迹滚到了回廊之上。
但是,其中并没有剑。
「切…没打中。」
贝尔看了看家具掉落的前方。那痕迹通过了桥,直奔祠堂,然后通向了敞开在那里的回廊。
「竟然…切断了饮食魔法。」
贝涅一边松开了搭在瞄准班布的弓上的手指,一边对再次登上了甲槛花的基尼斯发出了惊叹。
「对我来说,贝尔和“咆哮剑”,甚至让我感到畏惧。」
「她和“咆哮剑”想要得到一种不同以往的力量。那是和我们不同次元的力量。当她与我们分道扬镳之时,我们的道路上也一定会泛起波澜……」
「基尼斯,你…」
咻。基尼斯的指挥剑划破天空的声音打断了贝涅的话语。
「看来这样一来,饥饿同盟的“牙”就已经一扫而光了。但是不要松懈,饥饿同盟应该还在潜伏在哪里盯着我们。请各位保持对剑的感应。治疗完伤者后就立即转移。」
按照基尼斯的指示,剑士们立刻摆好了阵势,在各自的剑上注入更大的感应,握住了剑柄,并且使用登上城堡之时从神官那里得到的圣灰治愈伤员。
「终于来到这里了啊……」
基尼斯敏锐地望向祠堂。在这灵然景象的正中间,一个巨大的回廊出现在了基尼斯一行人的眼前,仿佛要将他们拉入更加深邃的黑暗。
就在这时。
「停下,指挥者基尼斯!」
听到突然响起的呼喊,乐队的成员一齐回过头来。
「加普!?」
贝尔叫了起来。她皱着眉头,望向走下楼梯的加普和排成一列的神官团,心中有种讨厌的感觉。加普口中的“停下”听上去就像是在否定他们迄今为止的战斗一样。
「哎呀,这不是首席剑士殿下吗,您是来为我们的战斗伴奏的吗?」
基尼斯缓缓转向加普,在笼子里这样回答。
加普威风凛凛地摇了摇头。
神官们在加普的两侧排成一列,就像加普和基尼斯的两大阵营在对峙一样。
加普说道,
「为了大义,指挥者基尼斯。快点收剑吧。接下来就交给我们吧。」
一个矮小的人影在昏暗的回廊上前进。
白色的长耳朵在朦胧的磷光中摇曳,在红色背心上投下了影子。走着走着,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呆呆地盯着眼前的墙壁。突然,他又站了起来,漫无目的地走着。过了一会儿,他又坐了下来。
凯蒂=“愚者”还是以一副不知有没有意志的样子,出现在了回廊里。
他那没有焦点的模糊的赤色瞳孔茫然地望着眼前的墙壁。就在这时,墙壁上突然冒出了噼里啪啦的火花。
钢枝眼看着散开,墙壁露出了裂缝。就像一扇打开的门一样,墙壁慢慢地向左右敞开。
滴答滴答…在凯蒂怀中响起的时钟的声音与空气的鸣动相合,令整个空间都微微晃动。
凯蒂本人的脸上却没有任何像样的表情,他只是呆呆地坐在这副光景之中。不知不觉间,他的全身都浮现出纹身一般的演算,散发出复杂的光芒。
只有他的两只耳朵没有浮现出演算,漫不经心地垂在他的脑后。
突然,一切都安静下来。
凯蒂呆呆地望着眼前被打开的新的空洞。
他全身的演算一个接一个地消失,不久就像渗入他的体内一样全部消失了。然后,他慢慢地站了起来。
就那样,他稍稍弯曲膝盖,一点点地向空洞走去。
走了一会儿,他的身影突然消失在黑暗中,然后又从前方出现了。就像溶解在了黑暗之中一样,白色的人影消失,又忽地出现了。就像是凯蒂的存在本身在明灭闪烁一般——
不久,凯蒂停了下来。
有什么东西从前方跑了过来。
一只奇怪的兽花急匆匆地跑了过来。
它的身体只有头部、尾巴和四肢。啪嗒啪嗒地奔跑着的它用一双大眼睛看着左右不同的方向。
是班布。
眼珠不停转动的它似乎看到了凯蒂的身影,慌忙停下脚步。
奇怪的沉默降临了。
两个人都用不知道是不是在看着对方的眼神对视着对方。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沟通的,班布突然害怕起凯蒂来,开始往后退去。它的毛慢慢倒竖,大大的眼睛困惑地东张西望。
突然,凯蒂的耳朵慢慢竖了起来。
同时,他那模糊的赤色眼瞳之中开始出现理性的光芒。他的嘴动了动,从嘴里吐出的气息,在某个瞬间突然变成了话语。
「…嗯。“愚者”居然会径直去追那个人…难道说,在应该终结神之根这一点上,我们的意识达成了一致吗?」
伴随着神秘的话语出现在那里的人——
是凯蒂=“贤者”。他那锐利的目光中充满了理智,几乎要刺穿对方。然后,他就像刚刚才注意到一样,转向了班布。
班布的体毛竖了起来。
「原来如此。刚醒来就是这样的情况吗。」
他露出了和蔼的笑容。
「不算坏。」
班布再也受不了了。看着凯蒂的样子,班布转过身,开始一溜烟地逃跑。
同时,它张开獠牙想要吞噬自己。
「休想得逞!」
凯蒂双手结出刻印,展开某种演算,用磷光紧紧束缚住班布的身体,发出火花。
叽呀!
班布惨叫一声摔在地上。它鼓起尾巴,体毛倒立,以凄惨的气势逃走了。
「这是什么意思,加普?」
贝尔锐利地说道。
她站在前阵,与加普面对着面。她握着“咆哮剑”的手就垂在身侧。一旦发生什么情况,她马上就能发出剑击——她摆出了这样的姿势。
加普看了看乐队,又看了看贝尔,然后把金色的眼睛转向基尼斯。
「你听到我的话了吗?」
「当然,首席剑士殿下。」
基尼斯爽快地点了点头。他缓缓地站起来,在笼子里高高举起指挥剑,说道。
「如果,您允许我们把在这里战斗过的所有的剑放到天平之上,我们现在立刻就可以离开。」
头顶上的贝涅扑哧一笑。
「天平?」
「嗯。剑乐之后,当然要把剑放在天平上。否则,我们就没有机会让自己的剑讲述这场战斗,也得不到硬币了。这就是剑乐的秩序。」
「不行。」
「咦,这又是为什么呢?」
面对基尼斯装模做样的问题,乐队的成员不断漏出笑声。
(大家都已经明白了吗——)
贝尔这么想道。她的脸上也自然而然地浮现出了笑容。
因为,把与饥饿同盟战斗过的剑放在神的天平上是不被允许的。在场的所有人,之后都将作为禁止民被扔进牢狱之塔。
「果然,“魔”就在城堡里。」
「什么…?」
「我们之所以赴往无法饶恕的剑乐,原因无他,正是因为身为王的你的命令。同时也因你的命令,我们才会被称呼为禁止民,成为牢囚。这正是“魔”诞生的原因。」
「你们只有一个方法可以避免成为禁止民。」
加普打断基尼斯,严厉地说道。从基尼斯他们明明已经知道一切,却硬要拖延结论的做法中,加普敏锐地嗅到了他们与对秩序的敌对。
然而,基尼斯似乎早就预料到了加普的话。他将手中的指挥剑小心翼翼地放在胸前。
「把剑遗弃,是吗?」
「对。」
乐队里顿时人声鼎沸。剑士们一边流露出愤怒,一边嘲笑着加普。但是,这些剑士们若希望今后继续以剑乐为生的话,就只能这么做了。舍弃赴往不可饶恕的剑乐的那把剑,也就是让剑背负起罪责,自己则拿起新的剑,成为新的剑乐者。除此之外别无他法。但是,乐队的成员似乎都早已做好了决定。他们决定手中拿着不被饶恕的剑,继续以剑乐为生。
「身为剑士,我可以理解你们弃剑的忧虑。但是,身为禁止民的你们若想回到正统的剑乐舞台的话,别无他法。」
加普一边这么说,一边不得不压下心中的担忧,不让其表现在脸上。
眼前的剑士们表现出了与加普所了解的任何剑士都不同的样子。他们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呢?是从自己下达拮抗禁止令的时候开始的吗?还是从他们提出卡塔库姆中立化的请愿那时开始的呢?不管怎样,他们都肯定是想要用加普无法理解的方法来摆脱这个局面。
果然,基尼斯说道,
「那可不行,首席剑士殿下。我们并不是为了舍弃自己的剑而去战斗的。当然,我非常理解你的话。这是为了维持秩序的最具常识性的方法。」
「那么,为什么你不马上听我的话?」
「我有个条件。」
「你说什么?」
「一是承认我们先前的请愿,即正式承认卡塔库姆是中立的场所,承认他们的战斗是剑乐。二是将卡塔库姆中流传的宝剑平安地放回原处。嗯,没什么难的吧。」
基尼斯毫不犹豫地悠悠说道。这并不是一个害怕沾染禁止民的污名的人能说出的话。肉眼可见的,加普心中的忧虑变成了不安,继而变成了愤怒。
「你们疯了吗…」
「谁知道呢。」
「你知道拮抗禁止令和这次的战斗是你们回归正统剑乐的最后机会吗?」
「哦呀。」
「指挥者基尼斯!你想让这么多优秀的剑士卷入你的诡辩中吗?」
「优秀…是吧。」
基尼斯环视着大家。全场哄堂大笑。大家都知道自己有着力量,而且,也知道自己无论如何磨练技艺,也绝对升不上阶级。他们有的,是被排除在家督之外的力量。
「哎呀,他们确实很优秀。所以我才会拜托他们帮忙。」
基尼斯的这番悠闲的话实在是令人摸不着头脑。尽管如此,他的话还是让加普感到了无比的危险。阿德尼斯也好,这些人也好,在加普看来都根本无法理解,也不应该去理解。
「无需多言了!听从我的话的人请速速站出来。否则,就背负禁止民的名号,用身体承受我的剑吧!」
终于,加普将手放到了剑上。他打断了基尼斯的胡言乱语,大叫起来。
突然,有人动了。
是贝尔。她站在前阵,挡在乐队和加普之间,非常随意地举起了剑。“咆哮剑“的威容顿时让加普和他身后的神官紧张起来。
「贝尔…」
加普叫道。他那张王者的脸稍稍动摇了。
破损严重的“咆哮剑”映出加普脸上恳求般的表情,就像是在责骂他一样,严厉地戳在他面前。
「我会给予我的剑正当的地位!」
贝尔说道。
「我怎么可能听你的话舍弃我的剑!连自由地战斗都做不到的人,就彻底闭嘴吧!」
咻。接着贝尔的话,基尼斯挥舞起指挥剑。乐队一齐动了起来。剑士们手里拿着剑,瞬间摆好了漂亮的阵形。
神官们立刻把手伸向那把锁着的剑,等待着加普的命令,等待着自己发挥远胜于上级剑士的手腕的绝好机会的到来。双方呈现出对峙的样子,剑拔弩张,气氛高涨。每个人握剑的手都格外颤抖,而他们手中的剑也与握剑的手相呼应,颤抖着放出感应。
「拮抗禁制令也毫无用处吗…!」
加普叫道。那是试图用愤怒盖过痛苦的叫喊。
「你也想要与这个国家为敌吗!贝尔!我现在领悟到了神的真意。领悟到了神想要摧毁通向旅行的“钥匙”的真意!」
加普朝贝尔微微踏出一步,同时拔出了剑。充满了淡红宝玉光辉的剑已经严阵以待。
「之前,我好像说过,唯独不想被你的那把剑杀死吧。」
贝尔笑着说道。“咆哮剑”也随之带上咆哮。贝尔面露凶猛的笑容,看向加普。
两人对峙的场面,代表了乐队和神官团的激烈冲突。只要有一方稍稍后退,一方的军队就会瞬间涌入另一方的阵地。
「这样下去可以吗,基尼斯?」
贝涅一边架起弓箭,一边小声说道。
「不要出手。」
基尼斯干脆地制止了他。
「这场战斗的主导是那两个人。无论贝尔是进是退,我们都应该追随她。」
「你是要让她率领乐队吗?你觉得有人能跟得上她吗?」
「贝涅…」
「她之所以来到这里,是想要萌发出一种超乎我们理解的力量。我的耳朵可以清楚地听到这一点。如果真的如你所说的那样……」
「别这样,贝涅。如果你如今瞄准的是贝尔的后背的话,那就超脱我的指挥之外了。现在,那样做还没有任何益处。」
贝涅的嘴角突然浮现出奇妙的笑容。
「…现在,吗。」
水钢之弦嘎吱一声松了下来。
然后——
这时,两个人动了起来。
加普跳了起来。他那高大的身躯以惊人的柔韧性迅速移动着。而贝尔只是把剑横在身前,等待着加普的动作。一瞬间。加普从正面放出了剑击。他以将贝尔的身体连剑一同砍成两截的气势挥下了剑。
激烈的剑击声响彻全场,一瞬间,剑锋擦出的火花在黑暗中映照出两人的身影。
贝尔纹丝不动。她既不后退也不前进,只是接住了剑。
铛的一声。剑击的声音久久萦绕,两人以剑相交的身姿停滞在那里,仿佛让时间都戛然而止。
闪着银光的东西散落在贝尔的肩头。在加普的剑刃下,“咆哮剑”的碎片散落下来。尽管如此,“咆哮剑”仍然散发出白银的光辉,保持着流丽的形状,威风凛凛地被贝尔握在手中。
「呶…」
加普发出呻吟般的声音。他瞪大了眼睛,胸中因感叹而颤抖。不仅是加普,乐队的成员,还有神官团,都对漂亮地接住了身为王的加普那猛烈的剑击,甚至封死了加普的动作的贝尔感到了战栗。
如果加普此时这里轻易移动的话,贝尔马上就会向他放出剑击。为了避免如此,加普不得不配合贝尔的动作而暂时抽回剑。但是,贝尔不仅感应到了“咆哮剑”,甚至就连加普的剑都感应到了。她以一副控制住了这个剑斗的人的表情,保持着这个姿势。
「那把剑…是用神之树的钢所做的吧。」
贝尔轻轻说道。
两把剑的剑刃咬合在一起。加普咬紧牙关盯着贝尔。
「也就是说,神就在你的手中。」
「什么…」
加普惊愕不已。他意识到,贝尔甚至感应到了自己的剑的声音。而且,她深入到加普的剑中的意识,甚至触及到了连加普自己都无法触及的深度。身为王的加普感到了从根本上被否定的冲击。
「但是你却完全没有听见剑的声音。真是意外。」
贝尔扑哧一笑。在如此剑拔弩张之间,她的笑容却是那么的灿烂。她的笑容深深打击着加普的内心。
「我会赋予我的剑正当的地位。」
贝尔无声地收回了剑。随着力量突然流向了虚空,加普差点儿就这样倒了下去。
「你的剑,应该也希望如此。」
加普猛地瞪大了眼睛,震惊地盯着贝尔。
贝尔已经放弃了这场剑斗,背对着他。
「咕…」
一声呻吟。加普垂下的手臂麻痹了。加普放出的剑击被数倍地奉还了回来。贝尔对剑压倒性的支配力让她做到了这种事。那才是真正配得上“力量”这个称呼的能力。
既不退,也不进——
贝尔就这样制止了加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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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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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齐行动!」
基尼斯不停地挥舞着指挥剑。
乐队一齐动了起来。
不是面对神官团,而是径直向桥走去。乐队走向建在湖的中心,建在神之根底的祠堂。接着,乐队迅速向着敞开的回廊入口移动。
「首席剑士阁下,我们的乐队为了向世间展现这场战斗的全部,准备接受一名伴奏者,你看如何!」
基尼斯叫道。
但是,加普站在神官团的最前方,一动也不动。这个男人一反常态地茫然失措。即使听了基尼斯的话,他也只是茫然地望着他。
基尼斯很快明白了对方的状态。
「那么,我们将向你传达我们的报告!」
于是,甲槛花用力地踏上了桥。
没有加普的命令,神官团也束手无策,只能心甘情愿地目送他们离去。
贝尔也作为乐队的一员跟在了后面,但是,她还是悄悄地回过头来。看着师兄落寞的身影,她的胸口隐隐作痛。她想起了曾经在雨中独自伫立的加普的身影。那是在卡塔库姆之战结束后,两人在吊唁之雨中为了修炼而互相挥剑的时候。
这个男人从始至终都追随着神。而且,他自己绝对无法触碰到神。这一点,在“咆哮剑”与他的剑的相互感应之中清晰地体现了出来。
贝尔用力望向前方。她把加普的身影甩到身后,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前进的方向。她踩在石桥上,像是在确认自己的存在感一般,一步一步向前踏出。
(没关系的……)
这是贝尔对师兄最真实的低语。
(即使如此,你也没有把这种寂寞怪罪于任何人。今后你也一定……)
然后,一行人陆续走进了回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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