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話 成長
三十話 成長
呼嘯的風吹在身上已經不只是冷,而是痛了。
時光飛逝,回到西都之後每天都過著平淡無奇的生活。
一回神才發現進入了新的一年,貓貓二十一歲了。
貓貓在西都的生活如常,就是在藥房跟庸醫一起做做藥,在溫室種種生藥,再來就是偶爾去給壬氏看看診。
要說有哪裡出現了些許不同……
「父親!陪我玩——」
「好了,你爹這會正要去辦公呢。晚點再說吧,玉隼。」
鴟梟如今待在西都的本宅。
一旦穿起華服而不是做鏢師打扮,看起來跟玉鶯還真像。都像成這樣了,以往跟隨玉鶯的民眾或許也會繼續支持鴟梟。世上有很多事情,都是外表比內在容易判斷。
(不曉得心境怎會有如此轉變?)
貓貓只是個開藥舖的,不懂那麼多。一定是跟壬氏他們之間談妥了很多事情吧。
藥房裡搬進來了一大張臥榻。聽說貓貓不在的期間,怪人軍師三天兩頭地跑來藥房。那時搬進來的東西就這麼擱著了。
(真不知是怎麼說服他的。)
貓貓不在的時候,想必一直是庸醫在陪他吧。庸醫廣結善緣的能力,搞不好其實是茘國第一。說到天底下其他能哄得了怪人軍師的人,貓貓就只想得到阿爹羅門一個了。
「啊——不好意思——能不能幫我拿那邊那根棍子啊?背上有點兒癢——」
雀橫躺在臥榻上說。之前固定住的胴體已經獲得解放,右手的繃帶也拆了。只是,手肘只能彎到以往的一半角度,手也只有小指能些微擺動。
手臂沒壞死還能動動指尖,貓貓算是做得不錯了。
雀那時的傷勢著實嚴重萬分。她有很長一段時日無法當差,總是來到藥房接受復健。只是——
(根本住下來了!)
「好好好,這給妳就是了吧?既然背上會癢,要不要塗點止癢軟膏?」
庸醫拿了根合用的棍子給雀。
「啊~那就給我來一些吧~還有,是不是差不多到了吃點心的時間呀?」
「說得也是喔。今天吃甘藷蒸熟了拌入蜂蜜烤成的點心。我還加了點山羊奶試著讓它口感細滑些,不知道成不成功。」
庸醫的烹飪技術沒必要地進步神速,而這也成了雀在藥房久留不走的原因之一。然而製藥技術卻沒半點長進,實為一大亟待解決之事。
「庸醫叔,你廚藝真是越發了得啦!這個必定會在茘國的薯芋烹飪界掀起一場革命!」
雀狼吞虎嚥地掃光盤子裡的甘藷點心。只用左手一樣照吃不誤。
「雀姊,請不要全部吃光。我要去把大夥兒叫來。」
「好哩——」
貓貓信不過滿嘴點心回話的雀,於是另拿一個盤子取出一些點心放著。庸醫在沏茶,香氣馥郁,必定是從中央送來的茶葉。他們已經拿蒲公英根炒來喝了很久,好久沒喝到真正的好茶了。
「生活逐漸安定下來了呢。」
藥房裡的藥也慢慢充裕了。雖然還有缺糧等需要操心的問題,但似乎也漸漸看見了解決的眉目。
「啊!對了,再過不久就能回中央嘍。」
「咦?」
「我忘了講了~瞧我糊塗的,虧我夫君特別要我跟貓貓姑娘你們說一聲~」
雀用左拳輕敲了一下額頭。同時還閉著一隻眼睛吐舌頭,但看了讓人莫名火大。
「壬總管也會回去嗎?」
「當然。再繼續待下去總有些不方便,況且交接事宜也差不多都做好了。從形式上來說似乎會以鴟梟兄為中心,跟身邊的人徹底鞏固關係~」
「辦得到嗎?」
坦白講,貓貓心有不安。鴟梟確實總是搶盡鋒頭,行事作風經常像個武生。比起次男或三男自然是更有領袖魅力,但他已經當了太多年的浪蕩子。擁有鏢師自家的消息傳遞與武力或許可以稱為強項,但還是有太多不足之處。
「不會落得龍頭蛇尾吧?」
鴟梟長得像玉鶯,剛開始或許能廣受民眾愛戴。然而一旦這層鍍金剝落,誰也無法預料民眾會如何翻臉不認人。
「就算只是條瘦巴巴的小蛇,還是得請他硬起來才行~因為咱們是真的需要鴟梟兄成為西都的武生。」
(武生是吧。)
現在回想起來,玉鶯之所以在幾個兒子當中獨獨讓鴟梟學習治國之道,或許是因為從鴟梟身上看到了自己視為理想的武生形象。看到兒子天生就是自己嚮往並努力成為的人物,或許玉鶯就只屬意由他來繼承父業吧。
「鴟梟兄其實腦袋不笨啦。他本來就受過成為西都之長所需的教育,況且經營鏢局就某種意義來說也是在練習如何調兵遣將嘛。」
「但我還是覺得他有些迷糊,或者應該說心太軟?」
他的天性與鴟梟這個名字正好相反。不管再怎麼刻意耍壞,總還是有點過於心軟。
「就是說呀。這就只能先跟身邊的人打好關係了~」
「身邊的人也不值得信賴吧?」
被貓貓這麼問,雀笑咪咪地啜茶。
「次男飛龍兄似乎樂於支持哥哥,況且還有陸孫大哥在呀。另外還有一件事妳可能會覺得意外,其實鴟梟兄很得他那些叔叔歡心的。」
「他那些叔叔?他不是跟同年齡的叔父起過爭執嗎?」
「他們是越吵感情越好啦。他那個幼達叔叔野心可不小,假如是次男或三男來繼承家業的話,大概會二話不說就跑來推翻家主吧。」
這些男人們之間的關係聽了都嫌囉嗦。
「還有,魯侍郎好像也會再留下一陣子,暫時協助處理善後唷。」
「記得好像是禮部的大人?管祭祀的官員留下來能做什麼?」
「魯侍郎經常受命調動於各部門之間,說得好聽點是百官事務無不涉獵,難聽點就是樣樣通樣樣鬆。什麼事都難不倒他,我想他一定能和那些人巧妙周旋的。」
「簡直就是羅半他哥那種人才呢。」
但不管怎樣,貓貓心想這下總算能鬆一口氣了。
「可以回中央了啊……」
貓貓甚至曾經想過,搞不好就要這樣在西域過完下半輩子了。貓貓安心地大呼一口氣。
「李白大哥大概已經聽說了吧~羅半他哥應該不知道喔。畢竟有很多準備要做,請姑娘去和他說一聲吧。」
「我會的。」
羅半他哥這時正在那塊犁平本宅庭園弄出的田地裡,種下他在蝗災當中九死一生帶回的麥粒。
貓貓離開藥房去找羅半他哥。
羅半他哥在田裡像螃蟹一樣橫行。看來是正在踩麥子。
「羅半他……」
正想出聲喚他時,貓貓注意到視野邊緣有小孩子的身影。
還以為是誰呢,原來是玉隼與小紅。
(又在欺負她了?)
本以為那場旅途多少讓玉隼學乖了些,結果並沒有。
(他以為我幹嘛要救他啊!)
如今貓貓已經變得相當護著小紅了。因此她本來想過去,往那驕頑愛欺負人的小鬼頭上捶個一拳……
但情況看起來有些奇怪。
玉隼不知道在大吹大擂些什麼,但小紅只是半睜著眼,一副受不了他的表情。貓貓覺得這表情好像很眼熟。
「喂,妳有沒有在聽啊?」
玉隼抓住小紅的衣襟。誰知——
只聽見清脆的「啪!」一聲。
還以為是怎麼了,原來是小紅一巴掌招呼在玉隼的臉頰上。玉隼可能是嚇了一跳,沒站穩而跌坐到了地上。
「妳、妳這……這是……做什麼?妳不怕我嗎?我只要一句話,想把妳趕出西都也行喔!」
玉隼驚慌失措,摸著挨打的臉頰。
「我不怕。」
小紅面不改色,低頭看著玉隼。
「妳有沒有搞清楚啊!我父親就要成為西都太守了喔!」
「鴟梟舅舅當上太守又怎樣?你拿這點小事去告狀,舅舅也不會把我趕走的。這玉隼你自己最清楚吧?」
「父親以後會把位子傳給我,到時候我就把妳轟出去!」
「呵呵。」
原本面無表情的小紅笑了起來。
「妳笑什麼!」
「沒有啊,只是覺得要是像你這種貨色都當得了太守,那我也能去中央力爭上游,得到更高的地位。像你這種只會躲在父親背後的豎子能有什麼本事?不過就是個流著鼻涕落荒而逃的毛孩子罷了!」
小紅若無其事地從玉隼面前離開。
「嗚……嗚嗚嗚嗚……」
玉隼被一個比自己還小的小女孩弄哭,流著鼻涕坐在地上又打又踢。
(好像有人在看我。)
貓貓悄悄回頭看去,只見羅半他哥正盯著她。
「妳都教了那孩子什麼東西啊?」
羅半他哥用懷疑的眼神看著她。
「沒有,我什麼都……」
「最好是什麼都沒教。瞧她那表情,跟妳簡直一個樣子!人家原本分明是個更柔弱可愛的女娃兒啊!」
「這是誤會啊!」
無論貓貓如何辯解,羅半他哥就是不信。害得貓貓忘了跟他講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終話
海風清爽怡人。
貓貓吹著海風走在船舶的甲板上。
他們如今已離開戌西州,開始了悠閒自在的航海之旅。這艘船跟來時搭乘的那艘很像,但形狀有著微妙不同。這次同樣也是三艘大船,而且似乎又有商船跟隨著同行了。
這幾個月來西都是徹底地改頭換貌了。甚至有一段時期,還有謠言繪聲繪影地指稱皇弟暗殺玉鶯企圖侵占西都。然而玉鶯的長男鴟梟開始理政之後,旁人的觀感便漸漸產生了轉變。
傳聞總說鴟梟是個浪蕩子,但百姓對他的觀感其實不差。尤其是那副像極了父親的容貌,恐怕是他最得民心的部分吧。
而他人緣莫名地好,或許也是因為相較於玉鶯的武生風範有點像是在演戲,鴟梟做一樣的事卻自然合宜。
雖然關於糧食危機還有問題尚待解決,但身為皇弟的壬氏也不能一直留在中央以外的地方,如今終於要回去了。被留下的魯侍郎會很辛苦,但也只能請他多多費心了。
(畢竟老實講,壬氏還是待在中央比較利於行事嘛。)
那些百般推託不願出錢賑災的人,被皇弟來到眼前開口怕也是無法推拒。這本不是皇族該做的事,但貓貓覺得照壬氏那性子很有可能親力親為。
(花了幾乎一年才回去啊。)
不知中央有了多大變化?大家是否別來無恙?
(忘了買伴手禮了,就請大家死了這條心吧。)
她實在抽不出空來。唯一到手的,大概也就龍涎香了。幸好手邊還有這份禮物可以應付最難纏的老鴇。否則無論她如何辯解都注定要挨頓毒打。
她很想好好放鬆一下,無奈回程的船上湊齊了一群令她無法放鬆的人員。
「雀姊,雀姊。」
「來了來了,什麼事呀,貓貓姑娘?」
雀正在吃葡萄乾,像是在與西都惜別。她只用左手就能靈巧地從樹枝上摘下果乾放進嘴裡。
「那個老傢伙怎麼會在這兒?」
貓貓半睜著眼看著蹲在船首的老傢伙,也就是怪人軍師。
「當然是跟貓貓姑娘一樣要回中央呀。順便一提,他方才還活蹦亂跳的,但船一出海就變成那副模樣,又來不及跑茅廁,就把胃裡的東西亮晶晶地噴灑在海風裡了。」
「不用詳細說明我也聽得懂。」
嘔吐物亮晶晶地散播著唾液沫子,貓貓越看越覺得一旁的副手有夠可憐。還有個侍童拿著木桶。記得那個少年名叫俊杰,在西都照顧過貓貓的起居。
「羅漢大人原本是要乘另一艘船的,但他鬧脾氣說這回非得和貓貓姑娘同乘一艘不可,鬧到都快把火藥拿出來了,實在是拗不過他啦。不過妳儘管放心,他在船旅期間都會安分待著的啦。」
「我倒想知道他能從哪兒拿出火藥來。」
貓貓大感傻眼。讓他在船上引爆炸藥可不是鬧著玩的。
「沒想到俊杰也跟來了。」
小小年紀就為了家人出外掙錢,真是個孝子。
「是呀。返回京城的名冊上竟也有俊杰小哥的名字,他本人比誰都要驚訝。就先暫時讓他跟著羅漢大人吧,感覺羅漢大人跟小孩子比較處得來。」
這就是令貓貓無法放鬆的人員之一,不再多提。
至於令貓貓無法放鬆的人員之二……
「行囊都整理好了,請問接下來有何吩咐?」
一名態度謙卑的青年出現了,兩手拿著行囊。露在外頭的手可以看到像是燒傷的紅色斑點。
貓貓半睜著眼瞪他。
「啊——那就請你去打掃艙房的門口好了。先前羅漢大人還沒上來甲板就吐了一地,都弄髒了。是貓貓姑娘與我的艙房,別弄錯了。」
「明白了。等到都打掃好了,我可以到月君那裡去嗎?」
這個彬彬有禮地鞠躬的青年名叫虎狼。
「說這什麼話?還多得是事情等著你做呢。把艙房門口打掃好了,就換甲板嘍。」
雀指向大吐特吐的怪人軍師。
「這人怎麼會在這兒?」
貓貓用明顯嫌惡的口氣說了。
「竟然叫我『這人』,小姐可真是尖酸刻薄。請隨意喚我一聲虎狼就是了。」
青年態度如常,笑容滿面。
貓貓之所以被迫在戌西州四處逃亡,是因為替身中毒箭的鴟梟做了治療。但是,是小紅帶貓貓去找鴟梟的。而小紅則是受了虎狼的慫恿。
正是虎狼為了繼承人之爭用計陷害鴟梟。貓貓也無故遭殃,所以本來很想揍這男人一拳,但不知為何他搞出了一身燒傷,害貓貓想揍也揍不成。
「貓貓姑娘,貓貓姑娘。」
「雀姊,就算是我碰到這種狀況也無法保持鎮定了。」
「請姑娘還是看開點吧。」
雀微微一笑,故意舉起行動不便的右手給她看。這次身受重傷、遭遇最淒慘的是雀。她都這麼說了,貓貓也不好再說什麼。
「就如您所看到的,我在西都已是無處容身。更何況我該完成的使命也已經不同了。」
「我明白您現在無處可去了。那使命又是什麼意思?」
貓貓一臉敗興地問虎狼。
虎狼略微羞紅了臉,目光低垂。
「就是為了值得侍奉的主子,獻上自己的一切。」
「我不懂你的意思。」
貓貓渾身發毛,開始覺得很不舒服。這張臉跟羅半那個算盤眼鏡偶爾看壬氏時的表情很像。
「貓貓小姐想必對我厭惡至極吧。但請您相信我,我來此是為了完成使命。為了月君,我隨時願意奉獻自己的生命。我能保住性命就是為了獻身於那位大人。」
(搞出一個奇怪的信徒來了。)
貓貓傻眼地看著雀。
「能不能拿這傢伙去換小紅?」
「我也想過,但人家怎麼說也還沒長大,沒談成。銀星夫人不准。」
原來已經去商量過了。
「小紅!兩位真是好眼力。其實我也早就覺得那孩子很機靈了。」
「那你為什麼要害這個機靈的孩子遭殃?」
「因為聽到有人說她比我更適合走這一行,我當然會覺得好奇想逗逗她嘍。結果沒想到她居然把貓貓小姐給帶來了,我本來是無意將您牽連進來的。是真的,我說的都是真話,請相信我。」
虎狼的態度變得莫名地輕浮。看起來像是腦袋少掉了一根螺絲。
「啊——原來是這樣啊。」
不知為何雀好像很能理解。
貓貓不懂她在感同身受什麼,但還有一件事得問清楚。
「那麼虎狼少爺,我待在西都的期間,您該不會是一直都在考驗我吧?」
酒坊的食物中毒問題與異國貴人的患病問題都是虎狼帶來問她的。
「怎麼說我考驗您呢?多難聽啊。我是認為貓貓小姐能解決這些難題,才帶您過去啊。」
「酒坊那次食物中毒也是嗎?」
貓貓要問個明白。
虎狼只是笑,沒回話。
「說到酒坊,後來事情好像鬧大了喔。」
雀改變了話題。貓貓很想繼續逼問虎狼,但她聽出雀的意思是要她別再多問。
「試喝是沒問題,但是似乎被人發現他們把極品好酒喝到見了底。再怎麼說也喝得太多了,好像連準備出售的貨都喝掉了,所以有時候還會摻雜沖淡的劣酒售出呢。」
「劣酒……」
好像在哪裡聽到過。
「是呀。聽說那時正好發生過私酒騷動,所以僥倖掩飾過去了,但後來又因為食物中毒事件而露餡了。」
雀與虎狼好像心照不宣似的笑容可掬。兩人分明長得一點都不像,笑起來卻是一個樣子。
「是不能說做得不對啦,但你做事總是不夠細心呢。這方面我得好好調教調教才行。」
「我要成為雀姊的部下了嗎?」
「對。我會盡情使喚你的,貓貓姑娘也可以盡量隨便對待他沒關係唷。」
「請多多指教。」
分明等於是被趕出了家門,虎狼卻不知在開朗什麼。
貓貓長嘆一口氣,轉身離開他們。
一個是把胃裡的東西揮灑成一片彩虹的怪人軍師,一個是不知會幹出什麼好事的虎狼。
貓貓不想再看到這兩個人,於是想了一下有沒有其他好去處。
想地方想了半天,最後看到了桅杆上頭的瞭望台。
「不好意思,我可以爬到那上面去嗎?」
她向附近一位船員做確認。
「爬上去做什麼?對小姑娘來說太危險了。」
「也沒要做什麼。」
「沒要做什麼?中央來的人士是不是都愛登高望遠啊?」
船員一臉傻眼地看她,但沒辦法。本來想說既然危險就算了,結果船員拿了條繩子來給貓貓。
「喏,這是救生索。妳用它把身體綁緊了,免得危險。」
「謝、謝謝船員大哥。」
對方答應得太乾脆,反而讓貓貓愣住了。她用繩子把肚子綁緊了再扭動著身子往上爬,攀上位於桅杆中間高度的瞭望台。
「……」
才剛要踏進去,就發現有人先到了。
「貓貓,妳怎麼會來這兒?」
「這句話我原封不動還給您,壬總管。」
壬氏就坐在瞭望台上。
「孤嘛……哎,嫌煩就到這裡來躲躲了。」
「您是說馬侍衛……我看不是,是在躲虎狼少爺嗎?」
壬氏臉色一沉。看來被她說中了。
「……妳才是來這兒做什麼?」
「我看天氣好想待在外頭,可是怪人軍師吐得到處都是,我想另外找個好地方,就到這兒來了。」
兩人的理由大同小異。
「哎,坐吧。」
「還滿擠的。」
「忍忍吧。」
貓貓坐在與他肩膀相接的位置。地方小,沒辦法。
那位船員之所以准貓貓爬上瞭望台,也許就是因為已經有人來了。
「總算能回去了。」
「到家之前都還算是遠行。」
「別烏鴉嘴了,難得孤現在心情正舒暢呢。」
壬氏眺望天空。眼前一片藍天白雲的和平美景,彷彿事事都能一帆風順。
「回到中央之後還有很多事要做喔。」
「是啊。中央那邊應該累積了不少公務,更何況從遠地援助戌西州,想必也不是件易事。」
然而壬氏的表情,說明了他非做不可的決心。端正的側臉,留下了一道傷疤。那傷痕已永遠不會消失了,但貓貓想起壬氏不知為何就是很中意這道疤。
(讓我想起「子字一族」的事了。)
壬氏每當攬鏡自照,或是觸碰傷疤時,想必也會憶起子字一族的那些事。
貓貓知道壬氏這人的責任感有多重。其實輪不到貓貓來提醒他公務的事,真不知道自己為何講話這麼不貼心?
「壬總管回到京城後,有什麼想做的事嗎?」
由於也找不到其他話題,她試著問了一下。
「……想做的事?」
壬氏猶豫了。他絞盡腦汁,發出呻吟。
(不是,你想得這麼認真我也很困擾的。)
貓貓問歸問,並沒有什麼深遠的用意。
「有需要如此猶豫嗎?」
換作是貓貓的話,她想採藥草,想做藥,想試試新藥的效用等,想做的事好像多得是。
「沒什麼,只是想也知道一定淨是些孤不想做的事在等著孤,光是思考如何因應都來不及了。」
「啊——那時還提過有位候補的嬪妃要來呢。」
記得好像是玉鶯的養女。如今玉鶯已故,貓貓有點可憐起那被送去的姑娘,但莫可奈何。
「那邊有玉葉后多方幫助。那姑娘大概已經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了吧。」
「拜倒在石榴裙下……」
「妳不知道嗎?玉葉后的那套花言巧語可高明了。當年後宮內的勢力關係圖簡直是隨她任意改寫。」
貓貓回想起待在後宮的時期。這倒提醒她了,玉葉后好像是時常與中級、下級嬪妃飲茶,將她們拉攏進自己的派系。
「看來玉葉后的地位還是一如從前。」
貓貓有寫信給過中央,但是要修書給貴為皇后之人就實在有所顧忌了。她對玉葉后的近況一無所知。
「聽聞東宮與公主都安好無恙。」
「那真是太好了。」
比起東宮,貓貓和公主比較熟稔。好奇心旺盛的公主應該已經長大不少了吧。
「等回去之後,要不要去看看她?」
「總管准我去嗎?玉葉后不只一次地要我去她那兒當差呢。」
「還是別去了。」
壬氏答得很快。
「想做的事啊……對了,是有一件。」
「是什麼?」
壬氏用右手觸碰貓貓的左手。
掌心與掌心相合,凸顯出兩隻手的大小差別。
「這就是總管想做的事?」
「其他還有。」
「是嗎?」
「但是孤不能。」
壬氏的視線,悄悄朝向了在甲板上吐得滿地的某人。
「孤只能強忍著,忍得有點難受。」
貓貓如今也已經很明白壬氏的感情,更重要的是她知道壬氏不用再假冒宦官了。
所以,像這樣在壬氏身旁緊挨著,令貓貓有種說不出的尷尬。
但同時也並不覺得多不愉快。
『貓貓姑娘也是有很多苦衷的,所以不讓自己感情用事是很重要沒錯。可是……』
『不可以拿這個當藉口唷。』
她一待在壬氏面前,就會反覆想起雀說過的話。
貓貓對壬氏的心情,大概不是那種乾柴烈火般的熱情。貓貓無法回應壬氏對自己付出的情意,可是同時,她也慢慢感覺到很難找著第二個人能讓她心情如此安定。
貓貓已漸漸掌握了自己的這份感情是什麼。
而她也開始覺得,自己應該認真看待這份心情。
只是傷腦筋的是,沒想到會是那個愛說笑的侍女來點醒她。
(好吧,現在該怎麼做?)
貓貓的左手依然和壬氏的右手相觸。沒進一步發生什麼是很好,但她不知何時才該把手拿開。
「貓貓。」
「什麼事?」
她一抬頭看壬氏的臉,那張臉就降了下來。
嘴唇輕觸般地落在她的唇上,那一吻就跟蜻蜓點水似的,使她一瞬間沒弄懂發生了什麼事。
「……」
「您在害羞個什麼勁?」
不過就是輕輕一吻,看到壬氏羞紅了臉,貓貓忍不住說了。
「不是,孤本來是想極力自制的。」
「自制?之前又不是沒用更狠的對付過您。」
貓貓忍不住說出來了。
「對付孤……」
壬氏似乎想起了某段回憶,整個人頓時變得頹靡不振。
以前有一回壬氏強吻貓貓,她當下沒多想就還以顏色了。壬氏大概是憶起了那事吧。
「是,這次我不會還手的,請放心。」
「不,孤不是這個意思……」
「您希望我還手嗎?」
壬氏抿緊嘴唇看著貓貓。
「妳不討厭孤那樣做?」
「……」
貓貓悄悄別開目光。
(大概不討厭吧。)
否則,她也不會主動還擊。可是她無法把雀說過的話照單全收,說出真心話。
「妳說啊。」
「是是是。」
「不許隨口應付!」
「請您別這樣大呼小叫的,若是被怪人軍師發現了怎麼辦?他可是會一邊吐得到處都是一邊爬上這邊來喔。」
「嗚,那就……」
壬氏安靜下來。
貓貓也沒說話,默默往下眺望。只是,兩人的手依然繫著。
(比起去程,有好多新面孔乘船啊。)
除了怪人軍師,還有羅半他哥帶來的農民夥伴。貓貓感到內疚,覺得真是對不起他們。然後她察覺到一件事。
「對了,怎麼好像都沒看到羅半他哥?」
「羅半他哥?不是指定了讓農事人員都搭乘這艘船嗎?」
貓貓想起來了。
她有跟羅半他哥說過要回中央了嗎?
(看到小紅變了那麼多,我忘了和他說了。)
不,這不對勁。就算貓貓忘了也總有別人會告訴他吧。
「可是,羅半他哥前幾天有說過,要去看農村的田地耶。」
「那也該回來了吧。更何況所有乘船人員應該都用名冊點過名了。」
「就是說啊。再怎麼說也不可能把他拋下了吧。為了安全起見,還是檢查一下名冊吧。」
「也好。說到這個,羅半他哥叫什麼名字?」
「……」
貓貓發現不只是自己的手,就連壬氏的手也開始微微冒汗。
貓貓與壬氏望向已經相隔了一段距離的陸地。船不可能再掉頭回港,只能聽見黑尾鷗的細微鳴叫。
蔚藍的天空彷彿隱約浮現羅半他哥的面容。
後來眾人發現羅半他哥沒搭上船的同時,也得知了羅半他哥的本名。然而人在遙遠西域的羅半他哥,卻連自己被拋下了都還不知道。
《藥師少女的獨語 13》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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