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話 三男次男長男

  五話 三男次男長男

  虎狼經常在貓貓等人的身邊做事。

  「不好意思,我想請人安排馬車。」

  在本宅的迴廊,虎狼彬彬有禮地對傭人說道。傭人看起來很習慣虎狼的謙卑態度,可見虎狼並不是只在壬氏面前裝乖。

  「他真的是玉鶯老爺的兒子嗎?」

  李白瞇起眼睛,看著走在迴廊上的虎狼。這位高大武官手裡拿著鋤頭,在那裡耕田。由於繼別院之後,上頭現在連本宅的園子也下准許使用了,羅半他哥便開始勤快地耕種作物。李白說光只是站著當護衛會讓身手變鈍,所以也來幫忙下田鍛練身體。

  至於本宅的園丁,就只能淚汪汪地看著遭人開墾的田地了。負責管理溫室的園丁拍拍他肩膀安慰著他。園丁們的敵人可不只有貓貓一人。

  「不相像的親子不稀奇啦。」

  貓貓正在用陽光曬乾胡瓜薄片。溫室園丁死瞪著她,但就假裝沒發現吧。

  玉鶯過世後,西都的政治形態產生了巨大改變。自從壬氏開始出面管事,原先積極整軍經武的政策漸趨緩和,如何安定供應糧食成了眼下的最大課題。

  那些可恨的飛蝗,這數個月來襲擊了西都多次。但是,人是會習慣的。反反覆覆來了幾次之後,就學會了如何與飛蝗和平共處。

  (我看是麻木了吧。)

  即使如此,民眾似乎還是一看到飛蝗就盡量撲滅,飛蝗可能產卵的地方也都把土地翻耕一遍。也有人提過可以趁飛蝗剛孵化還不能飛時在草原實施燒荒,然而不同於中央,在這乾燥少雨的地帶不知火勢會如何擴大,聽說就因此作罷了。

  地方官府腳踏實地進行人海戰術,持續墾田兼做秋耕。這數個月來,很多人因為做不了買賣而失業,這些人都得到優先雇用。

  (就看冬天之前能收割多少作物了。)

  這將是最緊要的一件事。

  貓貓摸摸日曬的胡瓜薄片做確認,把曬乾了的收集起來時,看到一個人影從府邸迴廊小跑步趕過來。

  「貓貓小姐!」

  是虎狼。被人以敬稱相稱讓貓貓覺得相當不自在。

  「李白大人也是,失禮了。」

  「呃,您是虎狼少爺對吧?我只是一介護衛,叫我大人會讓我怪尷尬的。」

  李白把貓貓想說的話全幫忙說出來了。

  「不,我對政事一竅不通,現在做的差事也只是跑腿,就只是個涉世未深的小伙子罷了。聽說貓貓小姐身為女子,卻已經懸壺濟世多年。而李白大人此番則是由月君指名隨同來到西都。我不能對諸位可敬的人士有失禮數,更何況我還沒有個一官半職,身分低微。這麼做是為了自我約束,請二位諒解。」

  虎狼鼻子哼地噴了口氣。眼睛散發的燦爛光彩一點不假,不像是在說謊。

  (糾正起來可能會很麻煩。)

  因此,貓貓決定就隨便他叫了。

  「那麼,虎狼少爺,您找我們有事嗎?」

  「是,月君差我送文書來。之後楊醫官與李醫官也會拿到同樣的一份。月君表示想聽聽醫家的見解,可以請您過目一下嗎?」

  貓貓打開虎狼給她的羊皮紙。文字以西洋筆具寫成,不是壬氏的筆跡。筆法看起來很熟練,像是西域人寫的,也許就是出於虎狼之手。

  (身體水腫、出血、貧血、腹瀉、嘔吐……)

  紙上寫著身體不適的症狀。

  「在一些沒有醫師或藥師的地區發現的症狀都列在紙上了。月君表示即使不能治本,若有法子可以預防或治標也請詳細寫下。」

  很多鄉下地方沒有醫師或藥師。生病用民俗療法醫治,更糟的狀況請咒術師祈禱一場便結束了,根本不會做什麼像樣的治療。

  「指示內容越具體越好。此外,由於物資有限,若能勞煩寫下幾個代替療法的話就感激不盡了。畢竟現今的戌西州基本上就是『什麼都缺』。」

  說得有理,貓貓點點頭。只是要寫的內容太多,沒辦法當場寫下來給他。

  「那麼,小女子會轉交給醫官大人,可否請您稍等?我想傍晚就會寫好了。交給月君就行了嗎?」

  貓貓收下羊皮紙,但沒忘記假裝寫的人是庸醫。

  「不,我傍晚再來收。」

  「這就有點……」

  於是貓貓提議請雀或誰順路經過時代為轉交。

  「不,我想親自做確認。」

  虎狼堅持拒絕。

  「其實這事是我提議的,所以想親自做過確認。」

  「原來是這樣啊。」

  (所以他辦事還滿機靈的了。)

  貓貓感到很佩服。的確,既然是由眾人口中精明能幹的夫人養大,經過栽培自然會成為優秀的侍從官。但是,再優秀也只是侍從官。

  「還有,順便問一下,在沒有醫者的地區可有哪些需要留意之處?」

  「這就問倒我了。」

  貓貓雙臂抱胸思忖片刻。

  「在一些沒有醫師的地方,民眾有時會比較迷信。聽說若是有咒術師在,還會嫌醫師礙事而把他們趕跑。」

  這是克用的親身經歷。貓貓想起那個半張臉留下痘瘡疤痕的男子。

  「再者,群眾身體一虛弱就會開始流行時疫。為了避免在不知不覺中傳播疫病,建議巡視各地的人員應當格外注意身體健康。」

  「我明白了。」

  雖然其他還想到了很多事項,不過一些細節就之後再歸納條列吧。

  「那就有勞您了,還請多多幫忙。」

  虎狼點頭行禮,就離開了。

  「真的,一點都不像耶。」

  「不像呢。」

  貓貓與李白深有感觸地作如此想。

  玉鶯的三男虎狼,跟玉鶯一點也不像。那麼說到次男又是如何,結果這二公子也還是不像親爹。

  次男飛龍衣著整齊筆挺,一看就是十足的文官風範。

  不像虎狼,這人給人一種莫名的壓迫感。真要說的話,跟玉鶯的長女在氣質上比較相近。

  本宅與官府相鄰,有一條直通兩處的通道。這位仁兄主要都待在官府,貓貓偶爾會看到他。

  飛龍雖是跟著陸孫,但時常送文書去給壬氏。不曉得是不是陸孫刻意安排,想讓他與皇族趁現在多見幾次面。也有可能只是想把公務塞給壬氏,這就不得而知了。

  「屬下送文書來了。」

  飛龍在診察的時候到來。

  貓貓把庸醫往後拉開,以免妨礙到人家。飛龍彬彬有禮地向壬氏致意,同時把文書交給副手馬閃。交給他的文書用夾子分成了三類。

  「紅色夾子是新的文書,藍色夾子代表值得再做考量,黃色夾子是之前遭駁回的奏諫經過修改再上書。」

  (哦哦。)

  飛龍也有他優秀的能力。只是,這人文質彬彬但態度冷淡,這點也跟玉鶯不像。玉鶯之所以堅持由長男繼承家業,也許就是因為下面兩個兒子都跟自己不像。

  (與其說是長相,主要還是氣質有差。)

  飛龍與虎狼都很優秀,然而看起來比較偏文官性情。他們現在正以副手的身分學習政務所以還沒問題,但今後若要在西都領導群眾就讓人存疑了。

  (壬氏似乎是打算一教完政事就要回京。可是……)

  貓貓覺得照這樣看來,怕是要花上數年了。

  再來說到長男,貓貓意外地很快就遇到了他。

  「父親,父親,父親!」

  聽到玉隼欣喜的聲音,貓貓探頭往窗外看。

  只見一對父子在中庭相見。不過中庭已經有一半變成了田地,或許該稱為曾經的中庭才正確。

  那個死小鬼……更正,玉隼居然會這麼黏一個男人。男子一頭獅子般的亂髮,強壯的手腳被太陽曬黑,腰上裹著看來是狩獵獵得的鹿皮。

  (啊——像到不行——)

  假如讓玉鶯恢復青春,大概就會是男子的這副風貌。跟隨玉隼的褓姆一副提心吊膽的表情。母親不在場。這對夫妻似乎是政治聯姻,也許夫妻感情並不是很好。

  (別扯上關係比較好。)

  貓貓雖然作如此想,但還是有點好奇,讓她想從窗戶不動聲色地偷看。庸醫與李白也是一樣。

  「好——有沒有當乖孩子啊?好好好,我給你帶了好東西喔。」

  長男把一只大布袋拿給玉隼。玉隼表情興奮期待地打開一看,當場哭了起來。

  (裡面裝了什麼?)

  從袋子裡滾出了一顆鹿頭。以帶給小孩子的禮物來說太嚇人了。

  「哈哈哈,這就是今天的配飯菜啦。」

  「要、要吃這種東西?」

  玉隼淚汪汪地流著鼻涕。本來還看他在忍耐,想不到立刻就哭出來了。

  「是我不好,是我不好,別哭了,別哭。不過,我不在家的期間似乎發生了很多事啊,怎麼了?」

  「……」

  玉隼鬼鬼祟祟地跟父親嚼耳根子,指了指藥房這邊。褓姆頓時臉色發青。

  (有種不~好的預感。)

  貓貓的預感成真了,長男走進了藥房裡來。

  「有何貴幹?」

  李白當即上前擋住長男的路。他平時是個爽快的好漢,這時卻很有武官架勢,目光變得銳利。

  「我聽我兒子說,來自中央的客人似乎沒把別人放在眼裡,所以來打聲招呼罷了。」

  玉隼躲在父親的背後吐舌頭。

  (那個死小鬼。)

  貓貓瞇起眼睛,心想:他果然沒在反省。庸醫嚇壞了,於是貓貓將他推去房間角落躲著。

  「抱歉讓您覺得我們目中無人。但是,現在西都被蝗災弄得滿目瘡痍,我們這兒只是在摸索著尋找解決之道。還是說,您希望客人只要成天發呆吃閒飯就行了?」

  李白身高六尺三寸(一百九十公分)……不,也許有四寸。相較之下,長男比他矮了二寸(六公分),但也算得上人高馬大。庸醫個頭矮小又是宦官,會害怕也是情有可原。

  貓貓一邊思考有沒有機會可以教訓教訓這個死小鬼,一邊環顧屋內。

  (萬一他在這裡動手,僅有的藥還有用具就要被砸毀了。)

  她對李白投以視線,不斷暗示他要打鬥的話就到外頭去打。

  「哈哈,中央的官老爺可真是了不起啊。沒錯,我沒資格對血統高貴的天家人說長道短。但是,如果連他的手下都這樣擺大架子,我們這邊也會失了面子,這道理你懂吧?」

  「大人說笑了。在下就如同您看到的,不過是個職位低微的武官罷了,只會服從上頭給在下的命令。這兒有醫官大人在,不如咱們到外頭談話吧?」

  (很好,這就對了。)

  貓貓唯一想避免的就是藥房被砸。李白理解了她的意思,走到外頭去。就算長男真的動手,以李白的功夫應該能撐上一段時間。她可以趁機去找人來。

  (雖然要是能不打架最好。)

  但氣氛已經一觸即發。

  (李白明瞭他的立場。)

  李白的職務是護衛重要官員。由於是護衛,因此如果長男動手,他就得設法保護貓貓等人。但是反過來說,他也不能主動出手。

  至於造成吵架原因的死小鬼在做什麼……

  (在那裡發抖。)

  玉隼緊緊抓住褓姆不放。

  很遺憾,這次他不能像上回那樣對庸醫動手動腳了。除了李白之外,這兒還有兩位護衛在場。

  (倘若有個萬一,就讓另外兩位護衛一起上前圍毆……)

  正在思忖之際,便看到一個人影朝他們快步跑來。

  「鴟梟大哥!」

  虎狼來了。

  原來長男名叫鴟梟。鴟梟是梟(貓頭鷹)的別稱,但這詞彙跟虎狼一樣,都沒有什麼好的意涵。

  (不用玉字嗎?)

  貓貓不經意地作如此想。

  「大哥這是做什麼?」

  「還能做什麼?就如同你看到的。我聽說客人在家裡胡作非為,把家人當成傭人使喚什麼的。」

  (傭人啊。)

  的確,次男與三男現在當了副手,換個角度來看就像是打雜的下人。看來不只是壞小孩玉隼,還有其他傭人看京城人不順眼跟他告狀。

  「大哥,請你也多聽聽別人的說法。你是不是只聽了玉隼的說法就信以為真了?」

  「沒有,我這就是來問個清楚的,結果他跟我說出去解決。」

  (不不不。)

  照剛才那種對話,怎麼看都是他上門找碴。李白聽了也很困惑。

  「我與飛龍二哥是在向月君求教。」

  「是嗎?」

  「還有,是隼冒犯了客人才對。」

  「哦。」

  鴟梟睨視著兒子。玉隼退縮了,淚水在眼眶裡打轉。

  「他把這位醫官大人打傷了,害得醫官大人數日無法步行。」

  貓貓即刻上前說話。

  「玉隼,這是真的嗎?」

  鴟梟瞪著玉隼。

  「……我、我只是……」

  「不准找藉口。」

  野獸低吼般的聲音響起。庸醫躲在房間後頭渾身發抖。

  玉隼點了個頭。

  鴟梟一副無奈的態度抓抓後頸,然後把原本要給兒子的布袋拿了過來。

  「拿去。」

  裝了鹿頭的袋子被丟在李白腳邊,裡頭的鹿摔了出來。混濁的眼睛凝視著天空。

  「我為我兒子的失禮賠罪,就用這個一筆勾銷吧。」

  說完,鴟梟便離去了。

  (傳聞果然不假。)

  貓貓的腦中浮現無賴漢這個名詞。

  「抱歉,家兄似乎給各位添麻煩了。」

  「沒有的事。謝少爺相助。」

  貓貓向虎狼道謝。

  庸醫從房間後頭怯怯地走來,用眼睛窺探四下是否安全。

  「既然連親爹都不站在自己那邊,我想玉隼應該會變乖一點。」

  「但願如此。」

  那孩子完全沒在反省。貓貓總覺得他還會再搗蛋。

  「話說回來,請問這個要怎麼吃?」

  貓貓一邊向虎狼問道,一邊看看布袋裡的腥臭物體。收到東西是很好,但她不常吃這類食材。

  「嗯——有人會拿來熬高湯煮成羹,或是把腦子燙熟了吃。一些好事家也會把毛皮漂亮地剝下來做成擺飾。」

  很不巧,這兒沒地方擺鹿頭做裝飾。

  「腦子啊,這我倒是想嚐嚐。」

  未知的食材,一定要一嚐為快。

  「吃腦子嗎!」

  庸醫的眼神像是看到了不可置信的東西。

  「難得有這機會,就心懷感激地吃了吧。」

  「我看我還是……」

  庸醫顯得敬謝不敏。

  「我試試味道就好。」

  看來李白也不怎麼感興趣。

  貓貓看著目光混濁的鹿,嘆一口氣心想:既然要給,要是連鹿角也給我就更好了。鹿茸入藥有滋補強身之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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