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六話 夫妻

  二十六話 夫妻

  馬良十六歲時,母親桃美喚他過去。

  「接下來我口頭告訴你的事情,你必須全記在心裡。」

  母親是「馬字一族」的女頭領。

  馬字一族是皇族的侍衛。反過來說,男子有時會為了挺身護主而死。因此家中就留下女子,作為有個萬一時的主腦。

  本來應該由一族之長的妻子擔起這個職責。父親高順由於特殊緣由,不會成為族長。但又沒有其他適任人選,於是母親便承擔起了這份職責。

  桃美叫他過去,說的是關於另一個賜字家族「巳字一族」的事。馬字一族是對外的皇族侍衛,巳字一族則是暗中守護皇族。

  「雖然稱之為巳字一族,但他們的家族組織並不如我們家這般單純。」

  巳字一族以諜報見長。只是,出於使命所需,沒有任何族人會公開名姓。

  「你只要知道巳字一族有多個傳人,每人各自採用世襲制度就行了。」

  「母親所說的世襲制度是?」

  「巳字一族之人呢……這麼說吧,比方說他們有十個人好了。這十個人會分別給自己挑選一個傳人。傳人大多是擇自血親,但若是不巧沒有合適的兒孫,也會從外頭收養。這些傳人就會成為巳字一族的下一代。還有,傳人以外的人都沒資格稱為巳字一族,唯有獲選的傳人才能得到師父真傳。豈止如此,他們的親屬甚至連自己是巳字一族的人都不知道。」

  「母親,孩兒有個疑問。」

  「你問吧。」

  「這樣一來,巳字一族豈不是有辦法能夠潛入其他賜字家族了嗎?」

  桃美滿意地微笑,表情讓馬良知道他說對了。

  「正是。這是最重要的一件事。巳與馬是成對的家族,因此這事只有我與另外幾人知情。」

  馬良的胃開始犯絞痛了。專精諜報的家族……的確很適合用來刺探群臣肚子裡的心思。

  「孩兒可否再問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即將做我妻子的人是否也是巳字族人?」

  這幾日以來,姊姊麻美都在和他談論相親的事。他感覺母親抓準機會般提起此事是有原因的。

  「我不知道。不過你要知道,這婚事是推不掉的。」

  聽到母親講得斬釘截鐵,性情懦弱的兒子無法回嘴。

  數日後,姊姊介紹而來的女子是個有些難以理解的人物。

  「郎君安康,小女子名叫麻雀。別拘束,叫我雀姊就可以嘍!」

  來者是個活力充沛的姑娘。跟馬良正好處於兩極。

  「她就是雀姊。雖然跟人太沒距離,反正她就是這樣的人了,你盡量適應吧。來,雀姊,這是家弟馬良。有時他會說昏倒就昏倒,有什麼狀況妳叫家丁把他抬到寢室就是了。」

  「小女子明白了!」

  雀動作俐落地向麻美行禮,然後往馬良逼近過來。馬良急忙躲到房間的角落,不知不覺間卻被她溜到了背後。

  「呵呵,跑得這麼快,真是純潔。雀姊不討厭像郎君這樣的人唷。」

  她對著馬良的耳朵呼地吹了口氣。

  「嗚哇啊啊!」

  馬良立刻就真的昏過去了。

  他對雀的第一印象就是距離太近,跟這種人絕對不可能處得來。

  「午安~雀姊來看郎君嘍。我給你縫了棉襖,你要穿喔~」

  「來——我做了饅頭來給郎君了。啊,郎君正在念書呀?要趁熱吃喔——」

  「我準備了簾子來,這樣說話就方便了——只要中間隔著這個,郎君就能和我說話了吧~?」

  雀時常找理由來看馬良。有時本來還吱吱喳喳的,一看到他在準備科舉就留下饅頭給他吃。一下子靠得很近,一下子又在摸索彼此的距離。

  雀這個姑娘雖然喋喋不休,但很能幹。

  馬良吃了幾次她的饅頭,發現大小與口味變得越來越合自己的胃口。

  她縫給馬良的棉襖合乎季節,而且剛好合身。

  簾子坦白講,著實方便好用。

  「呵呵呵,雀姊很幫得上忙吧——」

  「怎麼這樣自誇?」

  不知道過了多久,馬良終於能隔著簾子和她說話了。看不到臉,所以講起話來很輕鬆。

  「和我成婚對妳沒有好處吧?坦白告訴妳,這個家會由舍弟繼承。我們如果有了兒子,也許會讓他收作養子,但妳不會因此受惠。孩子大概會由家姊來扶養吧?」

  不知有幾年沒和血親以外的人聊這麼久了。

  「養子啊~也就是說雀姊不用帶小孩了!那豈不是棒極了嗎!」

  「這也能吸引妳?」

  馬良大感傻眼。真要說起來,現在是聊到了孩子出生的事情沒錯,但他很懷疑自己究竟能不能生孩子。想像這件事情讓他有點臉紅。

  「由麻美大姑來帶的話一定會教得很好的,比起讓我來帶安全又安心多了。雀姊就努力在外打拚幹活吧。」

  馬良不覺得她在逞強。她是說真的。

  他想起母親說過的話。假若雀是巳字族人,孩子就會被培育為傳人。既然如此,不如交給姊姊教養比較合適。

  馬良是個弱小的人,沒有強悍到能反抗他人。所以無論政治聯姻的對象是誰,他都只能接受。

  「馬良兄,我有沒有幫上你任何一點忙啊?」

  「滿有幫助的。」

  馬良已漸漸習慣了與這個怪姑娘相處。

  「我把燈吹熄了好嗎?別擔心,我不會壞事的。」

  以洞房花燭夜來說,講這話合適嗎?把燈吹熄什麼的聽起來好像很貞潔,但後半的句子怎麼聽都立場顛倒了。

  話雖如此,幾乎無法信任他人的馬良不可能為了讓初夜成功而事先找別人練習。而且還從頭到尾都任憑新婦處置,作為一個男人實在太不體面了。

  「會不會癢?」

  「……怎麼可能不會癢?」

  聽到妻子人如其名地發出麻雀啁啾般的笑聲,馬良自覺沒一件事鬥得過她。

  「夫君的肌膚真是光滑細緻,為妻好生羨慕唷。」

  雀的聲音變得莫名地繾綣難捨。

  馬良只能閉上眼睛。

  孩子出生之後,雀仍然是雀。

  「真的活像隻猴子似的呢。而且我說啊,大家都說什麼長得像馬良夫君,可是真有那麼厲害認得出來?話又說回來,生孩子真是累煞我啦。以痛的程度來說可名列這輩子的第三名~下回換馬良夫君來生吧。」

  「不是,我哪有辦法啊?」

  如今馬良跟她講話終於也不用隔著簾子了。雀把臉孔皺巴巴的娃兒交到他手上。

  「夫君可別對自己的孩子怕生唷。」

  「沒禮貌。」

  話雖如此,軟綿綿好似無骨的生物著實難抱。馬良害怕起來,想把孩子還給雀,但被拒絕了。

  「我不抱了。再繼續抱下去,要是不小心認得我的臉就麻煩了。」

  「這是做娘親的該說的話嗎?更何況根本連眼睛都還沒睜開吧?」

  「雀姊不養孩子。這不是打從一開始就說好了的嗎~」

  過沒幾日,雀就說要去幹活,離家外出了。

  到了這段時期,馬良已經確信雀是巳字一族之人。

  據說巳字一族常常連同族之間都不知道對方是族人。他們各自服從自己侍奉的皇族,並且有名次先後。名列前茅對巳字族人來說是一種榮耀,對傳人來說也不例外。

  雀總有一天會找人繼承衣缽。馬良心想雀之所以疏遠孩子,也許算是她的一種母愛。就當作是這樣吧。

  雀總是吱吱喳喳的,只有吃飯或睡覺的時候才會安靜下來。不,睡覺時是不是真的睡著了也很難說。

  如今雀渾身包滿白布條,躺在床上。

  雀在返回西都的途中,與一個打家劫舍的土匪廝殺了一場。聽說這就是在那時受的傷。

  本來應該靜養而不能四處走動,但雀身負的使命不容許她歇息。大概是手術結束後,就這麼渾身傷痕累累地讓馬車顛簸著送回來了。

  雀回到本宅時馬良正與眾人議事,等到議論結束了才有人來通知他。他是剛剛才聽說此事。

  藥師姑娘就坐在床邊。是貓貓。

  『啊。』

  該說些什麼才好?馬良與她幾乎沒正式見上過一面。以往大多都是隔著帷幔或簾子說話。

  「……雀姊傷勢嚴重,請別讓她太操勞了。」

  她這麼說,但自己臉上也滿是擦傷,不成人樣。

  想必是拚命醫治雀,一心只想把她救活吧。

  「……」

  馬良只能低頭致謝。

  他明白雀是肩負使命才會傷成這樣。馬良不知道雀是為了什麼賣力。只是,他無能為力。

  他沒多想就碰了碰沒受傷的左手,指尖很冰。

  「……嗯。」

  「!」

  雀的眼瞼慢慢睜開了。可能是睡了很久的緣故,眼睛看起來有點腫。

  「哎呀,這不是夫君嗎?看你一副快死了的樣子。」

  「這話該由妳來說嗎?」

  「呵呵呵,犯了點小失敗。真不該到了最後關頭掉以輕心呢。」

  聽到雀的聲音讓馬良安心多了。但同時聽到她聲音依然細弱也讓他掛心。

  「可以問夫君一個問題嗎?」

  「妳問吧。」

  「我以後無法再像從前那樣行動了。我今後該如何是好?」

  她沒叫自己「雀姊」,說的都是「我」。

  「我是不是已經沒有用處了?是不是該和夫君和離了比較好?」

  突然說什麼要和離,馬良大感錯愕。

  「這要我如何回答?」

  「我這右手,恐怕已經廢了喔。」

  右手廢了,往後的生活必然受到各種影響。

  可是——

  「雀,妳不是雙撇子嗎?」

  馬良知道雀無論是左手右手,都能靈巧地用筷子。無論是從右手或左手,都能憑空變出旗子、花或鴿子。

  「一個比我靈巧了十倍的人,剩下一隻手也就是比我靈巧五倍罷了。」

  雀是在馬良揉一顆饅頭的時候,能揉出十顆的人。

  「哎喲,呵呵呵。瞧夫君這嘴巴,比雀姊還厲害。雀姊至多也就比夫君強上三倍啦,呵呵呵。」

  「別笑了,會動到腹部的傷。」

  馬良慌了。

  「嘻嘻,這廂失禮了。」

  「最重要的是,妳還是一樣多話。還是說妳被打到頭了,把學會的異國語全都給忘光了?」

  「沒有,我想大概還是記得吧~」

  雀莫名開心地說了。

  「那就不用去擔心這些了吧。」

  「說得也是。那麼,事事幫得上忙的雀姊可否拜託夫君一件事?」

  「何事?」

  「我肚子餓了。」

  雀的肚子發出好大的咕嚕嚕聲響。

  「妳啊……」

  不知是從何時開始,跟她說話可以如此無拘無束。

  要另外再娶一個妻子,從頭開始拉近距離太麻煩了。

  那麼麻煩的事,一個對象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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