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話 受傷的野獸

  二十四話 受傷的野獸

  那夜隊伍沒能穿越岩漠,於是就地紮營。遠處傳來野狼的嚎叫,讓人睡不安穩。貓貓覺得冷,蓋起了一件件外衣又披上毛皮。呼出的氣息混濁泛白,耳朵像是刀割一般地痛。這裡不是草原使得樁子插不進地面,帳篷搭不起來。所以她睡在馬車內。

  雀看到貓貓在發抖,下了馬車說要去多拿些毛皮來。

  只要能夠睡著,一覺醒來就是早上了。可是,睡魔遲遲不肯降臨。就在總算感覺到睡意時,點點亮光在她的眼瞼上閃爍。她又冷又睏又累,實在懶得撐開眼皮,但還是勉強睜眼。只見馬車的篷布染得通紅。

  貓貓慌忙披著毛皮從馬車探出身子。

  一輛馬車燒起來了,冒出火柱。馬在嘶鳴,男人們拚命急著滅火。著火的應該是載草料的那輛馬車,火勢甚猛。

  大家都只顧著注意起火的馬車。

  所以,誰也沒發現有人來到了貓貓面前。

  「!」

  側腹部受到了重擊。還來不及感覺到痛,貓貓已經從馬車摔落到地面上了。

  「……這臭娘們。」

  抬頭一看,只剩一隻眼睛的熊貨就在面前。他眼布血絲,嘴巴在淌血。門牙掉了幾顆,手腳則是纏著被扯斷的繩索。看來是用牙齒咬斷了繩子。

  說是已被折斷的雙臂癱軟地下垂,右臂硬是綁上了一根金屬棍。與其說是用來支撐手臂,其實等於是武器。

  「我要……宰了妳。」

  看起來熊貨已經不知道什麼是痛了。

  把貓貓打落地面的,應該是沒綁金屬棍的那條手臂。從中可以看出他想慢慢讓貓貓多受折磨,不許她昏死過去的心思。

  (他會殺了我。)

  貓貓穿得很厚,所以吸收了一些衝擊力道,但還是會痛。必須趕緊站起來逃走才行。

  熊貨走近過來。貓貓一邊後退一邊想站起來,但站不住。落地的撞擊力讓身體還在發麻。只要能勉強跑去向其他人求助,應該可以逃過一劫。

  可是,不等貓貓逃走,熊貨動手打人的速度比她更快。

  貓貓心想至少要護住頭部,遮住臉龐閉上眼睛。

  不知道過了多久的工夫,彷彿只有一瞬間,又彷彿已經過了兩刻鐘。

  熊貨的手臂始終沒往貓貓身上打過來。

  「真對不住,貓貓姑娘。」

  她聽見了雀的聲音。

  貓貓睜開眼睛。

  以起火燃燒的馬車為背景,她看見了熊貨的身影,與跨坐在他身上的雀的身影。熊貨的脖子附近噴出了水花。

  「我一沒盯著他就來了。」

  雀從熊貨身上跳下來的同時,熊貨也幾乎要不支倒地。

  「抱歉我這樣髒兮兮的。有沒有傷到姑娘了?」

  「……我沒事。」

  貓貓不知道是該覺得放心還是驚訝。雀被噴了滿臉的血。

  幸好小紅沒跟她們乘同一輛馬車。她這時應該和舅舅鴟梟待在一起。

  「我就說了應該早點收拾掉他的。」

  「賀啊,裡說得瑞。」

  有人模糊不清地說了。雀即刻轉過身去,擋住舉高揮過來的拳頭。不,其實那人幾乎是把手臂甩了過來。熊貨的手臂已經沒一點完整的骨頭能當成活動支柱了。

  折斷的手臂發出更多骨頭被擠壓的碎裂聲。而雀的身體也像是要分散衝擊力道般飛了出去。

  熊貨牙齒斷了,嘴巴血流如注,碎裂的雙臂無力地下垂,脖子在噴血。

  「……」

  這種狀態就算已經斷氣了都不奇怪,但他為什麼還活著?難道他的生命力就跟砍斷了頭還能動的蛇一樣頑強?

  然而,雀即刻站到貓貓的面前。左手握著小刀。

  她使勁咬緊牙關,衝進了熊貨的懷裡。

  「請別再死纏活纏的了。」

  雀把小刀捅進熊貨身上。

  (動作很熟練……)

  簡直就像瞄準肋骨的空隙一樣,小刀陷進中心偏左的位置。

  沒有一點遲疑,小刀冷漠無情地被拔了出來。

  即使如此,熊貨還是站著。

  「偶、偶捱不為死……」

  就在熊貨手臂一揮,雀往後跳開時……

  咚的一聲,一枝箭刺進了熊貨僅剩的那隻眼睛。

  「真是個糾纏不休的東西。」

  男子的聲音聽起來有些遺憾。是鴟梟。鴟梟一舉起手,部下們紛紛拉弓射箭。

  只聽見熊貨發出震耳欲聾的慘叫聲,話語已然模糊難辨。

  只是,當叫聲停止時,曾經自稱為獨眼龍的土匪,就這麼站著氣絕身亡了。

  「抱歉,他趁我被火災引開注意時……」

  鴟梟過來對貓貓說道,但貓貓擔心的是雀。

  「貓貓姑娘,真是萬分抱歉。」

  雀對她露出一如平素的笑容。然而讓貓貓擔心的是,她是用左手握著小刀。

  「雀姊……」

  貓貓伸手去摸雀的肩膀。她的右肩不大對勁。然後,貓貓往下一看。

  天色太暗了看不清楚,但是看起來像是變成了一片烏黑。貓貓握住雀的右臂,摸到溼滑的觸感。

  「哎呀呀,真對不住。雀姊搞砸啦。」

  雀的眼睛變得空洞無神。她究竟是何時受了這麼重的傷?貓貓以為自己只閉眼了一瞬間,難道在那中間他們已經纏鬥了一陣?

  腹部也在滲血。貓貓即刻將雀搬上馬車。

  熊貨已經夠離譜了,但雀也差不多。

  「請快去燒熱水!還有治療器械!」

  「知、知道了。」

  管他是鴟梟還是誰都照樣使喚。

  貓貓脫掉了雀的衣裳。

  折斷的手臂幾乎快要斷開,腹部有跌打損傷的痕跡。兩邊都傷得很重,不過現在最要緊的是檢查內臟。

  然而同時,雀身上也留下了堪稱她人生經歷的無數舊傷。有的傷痕可與沙場老將媲美,也有的顯然是嚴刑拷打造成的疤痕。

  「貓貓姑娘。」

  「妳先別說話!」

  「聽我說嘛……」

  雀用左手摸摸貓貓的臉頰。

  「我的右手廢了,對吧?」

  「還不確定。」

  「不,我知道它廢了。」

  貓貓變得無言以對。事實上,手臂等於是斷了一半。

  被她說穿了心事,貓貓感到很不甘心。貓貓沒有技術能夠縫合斷裂的四肢。就算現在接起來了,以後要不就是幾乎喪失功能,要不就是壞死脫落。

  「如果還有可能救得回來,請妳先救手臂,腹部擺第二。」

  「不行,腹部優先。」

  內臟比四肢更可能危及性命。腹部才應該優先治療。

  「不,萬一右手廢了,我這人就沒價值了。我一旦失去用處就完了嘛。」

  「才沒有那種事。」

  貓貓拿出帶在身上的藥。止血藥、止咳藥、風寒藥,沒一樣有用的。

  「雀姊妳不在了我會很困擾,所以不行。不管發生什麼事妳都得活下來!」

  貓貓急切地等鴟梟把治療器械、熱水與火盆拿來。外頭那輛被縱火的馬車還在燃燒。

  「呵呵呵,貓貓姑娘……妳喜歡我嗎?」

  「對,我喜歡妳。請妳別再說話了。」

  既然還能說這麼多話,肺臟應該沒受損。

  「真不錯,貓貓姑娘向我示愛了。我得去跟月君炫耀才行……」

  雀的神情看起來莫名地天真無邪。

  「即使只是一時的也好,有人喜歡自己真的是件好事呢。因為那樣會讓我覺得,我可以留在這兒沒關係。」

  「……」

  貓貓沒多餘心力回嘴,用手指滑過雀的腹部。她肋骨斷了,有可能刺傷內臟。

  「貓貓姑娘也是有很多苦衷的,所以不讓自己感情用事是很重要沒錯。可是……」

  雀用染血的左手碰了碰貓貓的臉頰。

  「不可以拿這個當藉口唷。」

  雀呵呵笑了幾聲。她就這樣闔上了雙眼。

  貓貓當場心頭一驚,急忙把脈。還能感覺到撲通撲通的脈搏。

  「喂,熱水跟治療器械來了。」

  貓貓從鴟梟手裡接過治療器械。她握緊開刀用的小刀,拿出消毒用的酒精。

  (我不知道妳想說什麼。)

  貓貓咬緊嘴唇。

  (但我不會輕易讓妳死。)

  貓貓緊握拳頭,開始動手術。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