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話 葡萄酒作坊

  六話 葡萄酒作坊

  遷移至本宅後過了十天,雀來藥房找貓貓了。

  「貓貓姑娘,貓貓姑娘。」

  「雀姊,雀姊,有什麼事?妳今天看起來好像特別開心呢。」

  貓貓邊用剪刀剪開一大塊布邊問。她正在把舊褥子裁開,好當成包紮用的布條。

  「是呀。是這樣的,上頭可能要下外出許可了。」

  「那真是太好了。」

  「問題來了。妳猜上頭是為了什麼理由准許外出的?」

  貓貓放下剪刀,一面捲起剪開的布一面思考。

  「是跟行醫有關嗎?比方說城裡的病坊缺人手要找人幫忙,或者是要改善施膳的營養狀況,還是說想改善飲水的水質?」

  會找上貓貓的事,也就是幫人調養身體之類的了。

  「猜錯嘍。雀姊是不太清楚,但月君的說法是『睽違已久的事件』。」

  「……啊——是是是。」

  壬氏的確很久沒為了什麼案子找上她了。不像後宮時期一有案子就來找她,真令人懷念。

  「是什麼樣的案子?我去月君的房間見他就行了嗎?」

  「關於這點嘛,很快就會有人來給妳帶路嘍。」

  雀望向外頭。

  虎狼急步趕了過來。

  「貓貓小姐,叨擾了。」

  「好,怎麼了嗎,虎狼小兄弟?」

  雀站到貓貓面前代替她問話。

  「月君有事找您。原來雀姊已經來傳話了啊。」

  「是啊,我來了。還請不要搶走我的活兒~」

  (意思是不要搶走她偷懶不幹活的場所?)

  雀說的話會經過自動翻譯再傳進貓貓耳裡。

  「不不,豈敢。您跟她解釋到哪兒了?」

  「還沒進入正題~」

  「那麼事情緊急,不妨讓我在路上告訴您吧?馬車已經備好了。」

  這種談話的起頭方式不是很好。如果出了門再講,即使聽了想拒絕也會推拒不了。

  「虎狼小兄弟,可以請你別搶雀姊的差事嗎~」

  (話雖如此……)

  如果是壬氏交辦的差,反正到頭來還是得接,就認命吧。

  「我明白了。」

  李白似乎也聽到雀說的話了,開始準備外出。

  「請把醫療器械等用具也帶上,跟我來。」

  「慢走啊,路上小心喔。」

  庸醫沒打算跟來,於是跟其他護衛一起守著藥房。有兩位護衛跟著,想必不會出事。

  「好好好,我去去就回。」

  貓貓拿著塞滿用具的佩囊離開了藥房。

  一行人坐著馬車,來到了位於西都東北處的一棟房舍。貓貓在馬車上聽了事情大概,說是那裡有多名病患需要診治。但沒想到——

  「這裡是……」

  貓貓兩眼發亮。

  「方才不是還一副幹勁缺缺的表情……」

  虎狼不解地看著她。

  「小姑娘嗜酒啦。」

  李白傻眼地看著。

  「呵呵呵,地方不錯吧?」

  雀不知為何得意地昂首挺胸。

  光只是靠近,葡萄與酒精的氣味就已經迎面撲來,充滿鼻腔。除了夢中仙境之外,還有什麼詞彙能形容此處?

  房舍原來是釀葡萄酒的作坊。貓貓已喝過幾次西都的上好葡萄酒,日前虎狼拿來的葡萄酒是否也是出自此處?

  「小姑娘,妳流口水了。」

  被李白用手肘頂頂,貓貓急忙擦嘴。

  「貓貓姑娘,咱們回去時拿幾瓶當伴手禮吧。」

  「雀姊這話說得好。」

  「我也覺得不錯。但我們這幾個裡面少了個能喊停的人耶。」

  李白傻眼地說。少了吐槽人的時候還是要有羅半他哥在才行。

  「這酒坊是家姑母的,要拿幾瓶應該不成問題。」

  虎狼說出了讓人開心的話。

  「您說姑母?」

  「是,她是家父的妹妹。」

  「就是玉袁國丈的三女。」

  雀補充說明。

  「呃,就是被玉鶯老爺那位長男惹了大禍的……?」

  貓貓想起之前聽到的一點點傳聞。

  「是的……不過請放心。姑母對鴟梟大哥很嚴厲,但對我算是比較寬容。」

  虎狼面露苦笑。

  聽說之前由於鴟梟那個敗家子脫售私酒的緣故,導致這家酒坊連帶受累。

  「那人就是家姑母。」

  順著虎狼的視線望去,便看到一位讓人聯想到猛禽的美女。看起來還很年輕,像是不到三十歲。但既然是玉袁的三女,年紀可能比這再大一些。

  氣質與桃美相似,但這名女子的化妝與服飾比她更花俏了點。

  「別看家姑母那樣,她已經三十好幾了,請各位在言行上多加注意。」

  「明白了。」

  虎狼細心地叮嚀了貓貓在意的事。

  「妳就是人家派來的藥師是吧?」

  三女用品頭論足的目光打量貓貓。

  「是,小女子名叫貓貓。」

  「聽說醫官大人受傷無法前來,所以由妳代勞。妳行嗎?」

  庸醫目前仍在療養腿傷。雖然已經好了大半,但看來這個方便的藉口還能再用上一陣子。更何況他本人也不怎麼想外出,所以莫可奈何。

  「小女子雖不及醫官大人,但會盡力醫治。聽說這兒有許多人患病,我想立刻為他們診治病情,可以嗎?」

  「好,跟我來吧。」

  貓貓默默地跟著三女走。

  對方帶他們來到的屋舍似乎是個休憩處。屋裡有幾張床,看來還兼作假寐房之用。有五人躺在床上,每個人都臉色鐵青且面頰凹陷,抱著桶子吐個不停。

  「早上分明還好好的,上午就變成這樣了。我想到說不定是疫病,便先做了隔離。」

  「這是明智的選擇。」

  貓貓立即穿起圍裙,用手巾包住嘴巴。

  「有什麼事是我能做的嗎——?」

  雀詢問道。

  「首先由我來診視屋裡的人。目前得先讓大家補充水分,可以請妳去拿飲水、鹽與砂糖嗎?若是有困難,調淡的羹湯等也行。」

  「明白了——」

  雀踩著小碎步離去。

  「我也跟雀姊一起去。」

  虎狼也隨後追上雀。

  「我在房門口等妳指示。」

  「好的,李白大人,有事我立刻請您幫忙。」

  如果是疫病,就不能隨便讓太多人進屋。李白了解這個道理。

  「抱歉了,我也要在這裡等著。」

  三女遠遠旁觀。

  (雖然顯得冷淡,但這是正確的判斷。)

  聽說此人是玉鶯的妹妹,但個性完全不同。看來楊家成員的個性相當豐富多變。

  貓貓進入休憩處,從病情較糟的患者開始診治。五人當中年紀最長的白髮老人看起來最難受。

  (症狀有嘔吐、全身發熱。而且似乎犯頭痛——)

  貓貓察看老人的眼睛、舌頭以及脈搏。老人仍然癱在床上口齒不清,於是貓貓向病況相對較輕微的患者問話。

  「有哪裡不舒服?」

  「……是……整個人都很不舒服。頭也在嗡嗡響,站起來就頭暈,只是噁心感好了大半。」

  「只覺得反胃嗎?有沒有腹痛或腹瀉?」

  「……這……倒是沒有。但是覺得反胃。」

  (那不就是……)

  貓貓凝神環顧四周,其他人也幾乎都是同樣的症狀。偶爾有人嘔吐,但沒人跑茅廁。

  「我再問一個問題。」

  貓貓跟其他患者也問了相同的問題。將證詞統整起來,最後就抓出原因了。

  (這還真是……)

  貓貓大嘆一口氣,走出了房間。

  「怎麼樣了?」

  怕染病而站得遠遠的三女問道。

  「沒有疫病之虞。」

  「是嗎……那原因是什麼?」

  「聽說他們出於工作需求而試喝了酒。最年長的那位,還比其他人喝了更多的酒。」

  「難道說,酒裡有毒!」

  「不。」

  貓貓搖搖頭。

  「就只是宿醉罷了。不過因為沒隔夜,所以應該說成醉過頭才是。」

  貓貓取下嘴上的手巾與圍裙。

  「醉過頭?怎麼可能!造酒工匠哪裡會因為試喝幾杯就喝醉!那得要大灌蒸餾酒才有可能吧。」

  「您這兒還有釀造蒸餾酒?」

  貓貓兩眼發亮。

  「有,不過現在還在熟成階段。對吧,姑母?」

  虎狼岔入三女與貓貓之間,手裡拿著個大鍋。

  「貓貓姑娘——我們先把昨天剩下的湯跟果子露拿來了。」

  雀手裡拿著裝了果子露的陶瓷器。

  「謝謝。」

  貓貓掀開虎狼端著的鍋子,拿起湯勺攪拌湯料。

  「這是……」

  這湯看起來正適合用來補充鹽分與水分。裡面放了蔬菜、蕈菇與肉類。

  「既然說是昨天剩下的,那麼患者們是否也喝了?」

  「……我想應該喝了。可是,其他人喝了都沒事,所以原因不會出在這裡。更何況我也喝了呀。」

  貓貓聽了這話,還是繼續盯著這鍋湯。她用湯勺撈起材料,拿筷子夾起來細看。

  「昨天沒有人身體不適嗎?」

  「我想沒有。」

  「那麼,可以請您把昨天喝了此湯的那些人叫來嗎?」

  「妳且稍等。」

  三女叫住傭人。有幾人來到了貓貓面前。

  「想請問各位,可否將這數日來吃過喝過的東西一一說與我聽?」

  過來的工人都一頭霧水地把吃喝過的東西告訴她。其中有一個人臉色很糟,於是貓貓進一步細問,才知道此人似乎身體不適卻瞞著不說。三女露出無言以對的表情。

  「這有什麼好隱瞞的?」

  「……對不起。」

  似乎是以為告假會被扣薪餉。

  「沒事別這樣欺三瞞四的!有事隱瞞不報不會有好結果,這你們應該明白吧!」

  三女斥罵工人時,貓貓在一旁檢驗飲食內容。

  「果然。」

  「果然是什麼意思?」

  三女露出不解的神情。

  「既非疫病也非中毒,各位真的只是宿醉。」

  「妳怎麼這麼確定?」

  「這湯是在這兒煮的吧?」

  「是呀~」

  雀回答道。

  「現在身體不舒服的那幾位,都喝過這湯對吧?」

  「是呀,我不是說了?造酒工匠必須盯著酒,所以會在這裡輪班過夜!這湯就是給輪班工人供的飯。可是妳也看到了,也有人喝了沒事。像我也有喝呀。」

  貓貓撈起湯料給她看。

  「這裡頭加了乾蕈菇作為湯料。我想應該是用來熬湯的吧。」

  「蕈菇?這兒很少用到這種材料呢。」

  三女顯得不解。戌西州應該比較習慣使用家畜的肉或骨頭熬湯,靠海的話則經常用魚類熬湯。

  「我也並非對蕈菇的所有種類無所不知。但我認為就是此種蕈菇導致患者嘔吐。」

  「什麼意思?我也有吃到,但沒有不舒服呀。」

  「我想這種蕈菇很可能含有讓人酒量變差的成分。」

  貓貓想起聽聞過幾次的某種事例。

  「讓人酒量變差的蕈菇?有這種東西嗎?」

  虎狼一臉不可思議地向她問道。

  「有啊。據說這種蕈菇,會妨礙人體消化酒精的能力。」

  蕈菇這東西有很多神奇之處。它有著各種不同的毒素,而且幾乎所有蕈菇生食都有毒。此外,每種蕈菇毒素發作的時間從幾個時辰到幾天後不等,因此也有一些蕈菇長期為人食用卻不知其有毒。

  「據說食用這種蕈菇的人數日之內若是飲酒,無論原本酒量多好都會頭痛噁心。」

  貓貓純粹只是聽說,所以講得含混不清。但貓貓不願不負責任地講自己不能確定的事情。

  「總之呢,我也沒吃過這種蕈菇,純粹只是曾有耳聞,並不知道是否真有這種蕈菇。所以就馬上來試試吧。」

  貓貓用湯勺舀起蕈菇,一口吃下去然後喝了湯。

  「請問有酒嗎?」

  「酒?」

  「是,可以的話請給我不甜的。」

  「……」

  三女看貓貓的眼神似乎變得很冷,但她不在意。三女命令傭人去拿瓶酒來。

  「那麼,我開動了。嗯——嗯。」

  貓貓吐出舌頭舔舔嘴。

  「口感很圓潤。雖然還留有一點水果甜味,但純粹只是添點愉悅爽口的風味……」

  貓貓再吃一口湯料,當作下酒菜。

  然後一杯接一杯,不停地伸手倒酒。

  「那個——我看她根本只是在喝酒吧?」

  虎狼這樣問李白。

  「我不否認小姑娘嗜酒,但她對毒物也是一樣喜愛。她可是很能喝的,連我都沒她那麼海量——」

  李白答非所問。

  (我都聽見了。)

  說歸說,酒還是好喝到讓她停不下來。身體漸漸發熱,感覺飄飄然的。

  (啊,糟糕了。)

  貓貓看見自己的手變得紅通通的。身體籠罩著一股暖意,隨著暖意開始變成燠熱,身體突然劇烈地搖晃了一下。

  不只如此,飄飄然的感覺也過去了。她頓覺頭昏眼花。

  「喂,小姑娘!」

  李白扶住了她,聲音聽起來很遠。

  「貓貓姑娘,冒犯嘍。」

  只見雀的手在空氣中抓了幾下,然後塞進貓貓的嘴裡。

  「嗚嘔噁!」

  「嗚哇……」有人厭惡地叫了起來。

  果子露沖淡了貓貓嘴裡的酸味。方才恍惚搖晃的身體變得比較穩定了。

  貓貓整個人站不穩又發暈,抬起了臉來。

  「小女子平素酒量不錯,但如今就像您看到的。」

  三女與虎狼臉孔抽搐,看著吐了一身的貓貓。

  「再過一會兒,我想他們幾位的頭痛噁心就會好轉了。」

  貓貓東倒西歪地擦擦滿是嘔吐物的嘴角。

  「我、我明白了。不過可以請教一個問題嗎?」

  「什麼問題?」

  不知為何三女講話變得客氣多了。與其說是表示敬意,語氣聽起來比較像是避之唯恐不及。

  「有什麼原因非得由妳親自試吃證實嗎?」

  「……有,非得如此。」

  「什麼原因?」

  「小女子也說不上來。」

  (總不能說想抓準機會喝酒吧。)

  因為不能坦白,貓貓只能笑吟吟地打馬虎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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