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远野浩平]不吉波普第13卷 跳跃的不吉波普——迷失的莫比乌斯[全卷][插画(文末)][随缘翻译]
跳跃的不吉波普——迷失的莫比乌斯
Boogiepop Bounding - Lost Möbiu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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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上远野浩平 ###################
####################插画:绪方刚志####################
###################翻译:licht_adle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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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注:原书名全由片假名书写:ブギーポップ·バウンディング ロスト·メビウス,翻译成英文之后再根据书中的内容翻译成以上的中文。其中,莫比乌斯(Möbius)特指19世纪著名的德意志数学家、拓扑学先驱兼天文学家奥古斯特·费迪南德·莫比乌斯(August Ferdinand Möbius)。他于1858年提出过一种重要的拓扑学结构莫比乌斯环(Möbiusband/Möbius strip)。这是一种只有一个表面和一条边界的曲面。这个几何结构可以用一个纸带旋转半圈再把两端粘上之后轻而易举的制作出来。鉴于作者的Jo厨属性,不排除上远野浩平有可能是在阅读了荒木飞吕彦的《JoJo的奇妙冒险 第六部 石之海》中空条徐伦与普奇神父的替身C-Moon战斗时想出来的克敌之招而受到的启发。《JoJo6》的漫画连载于2000-2003年,而本书出版于2005年,因此上远野浩平创作本书的时间段很有可能接在《JoJo6》漫画的连载后期或者刚好完结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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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虽遥不可及,却仿佛仍在我的怀中。
炸裂吧!
你虽近在咫尺,但我们早已形同陌路。
炸裂吧!
从此以后那里已空无一物。
我不知道我(们)所求的是为何物。
我也不知我(们)想做的是为何事。
留下来的仅剩一块小小的砖头,
只有一块红色砖头。
就算捡起它,也毫无用处,垒不成高墙一堵。
——源雫《爆心之砖》
(译注:源雫(みなもと しずく; Minamoto, Shizuku)是上远野浩平的Soul Drop系列作品第一部《Soul Drop——幽体研究(ソウルドロップの幽体研究)》中的关键线索人物。她是一名享誉全日本但却在25岁就英年早逝的天才女歌手。因此上文即是作者上远野浩平为这位虚构角色创作的歌词/诗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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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
呼呜,呼呼呜……
呼呜,呼呼呜……
风吹过昏暗潮湿的森林。
森林里,有三名男女在穿行其中。
他们分别是大概十多岁的少年和少女,以及一名五岁左右的孩童——如果说这些人是亲子关系的话,那年龄未免也太相近了。实际上,他们也不是这种关系。
少年和少女看起来都比较普通,但是他们带着的孩子却分明长着一副十分奇怪的模样。
那孩子的肤色宛如红砖的颜色一般。而且不仅仅是颜色,皮肤表面也缺乏水分,带有一点干燥粗糙的质感,就像被磨砂纸擦过一样。他和地球上的任何人类都不一样,是一种异样的存在。他与人类相差甚远。如果头上再长角的话,这个小孩怕是可以被称作赤鬼了吧。
“————”
而且他面无表情。
这和孩童常见的无法向外界表达自己心情的这一心理发育尚不成熟的现象略有不同,这个小孩看上去似乎缺乏着意志这种东西。就宛如他的皮肤颜色,这个孩子给人的印象就和躺在地上的一块砖头一般别无二致。
“————”
他的嘴总是半张开着,微微喘着气。
他的气息过于微弱,以至于连少年和少女都没有听见,但是从他嘴里传出来的声音,
“呼呜,呼呼呜……”
和外面吹过的风声一模一样。
这个小孩没有名字。所以在称呼这个孩子时,少年和少女为了方便起见,都叫他“Brick”。顾名思义,就是砖头的意思。
(译注:在摇滚乐历史中,歌曲、专辑甚至音乐家的名字里面带有"brick"的恐怕数不胜数,但是可能性最高的估计就是来自Pink Floyd乐队的代表作专辑《The Wall》中的“三部曲”——Another Brick in the Wall, Part 1-3了。)
而那个经常陪在这个小孩身旁的少女,给人的印象里是一个看上去很安静,并常常略微低着头的女孩。
她的名字是织机绮。
她是一个曾经历过痛苦和残酷境遇的少女。但现如今她本应该过上了平静的生活。
可是现在,她又一次——面临着一场怪诞离奇的危机。
*
“……哈,哈……”
织机绮的气息已经相当急促了。她一直在不好下脚的山中步履蹒跚地行走,渐渐地连抬腿都变得越来越困难了。毕竟,她已经连续不停地朝一个方向行走了四个小时。
她的身后紧紧地跟着一个小孩。起初她还牵着小孩的手,但是因为在走山路时如果不能两手并用的话,人会很难保持住平衡,所以现在她不得不让小孩抓住一根系在她腰带上的细绳子。
然后,有一名少年走在她的前面。
少年是绮所就读的厨师专科学校的学生苍衣秋良。他和她是同一时期入学的同届生。
但是,他貌似并没有绮那么疲累。
“嗯”了一声,苍衣把脸转向疲惫不堪的绮,语气十分严厉地说道,
“你在干什么?我们可没有累得停下来喘粗气的时间啊。”
他与其说相貌端正,毋宁说更像是形象十分纤细的少年,所以也越发给人一种特别严厉的深刻印象。
“嗯……我知道的。”
绮没有半句抱怨,老实地点了点头。
他们两人身上穿的衣服都脏得要命,而且都是人们外出时所穿的普通着装。这身便装实在是不适合登山。鞋子也是,绮穿的是普通运动鞋。至于苍衣……他光着脚,什么都没穿。他就这么在到处散布着岩石和被折断的树枝的山里泰然自若地行走。不仅仅是步行,苍衣还要在难以穿行的灌木丛中先行开辟出一条道路以便绮他们通过。
他那纤细的身体里蕴藏的强韧劲头究竟从何而来?——虽然这事在常识上来说是无法想象的,但他并非符合常识的存在,所以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苍衣秋良是一名合成人,拥有成倍于常人的体力和反射神经,以及相应的战斗能力。
“……我知道的。”
绮重复说道。这话听起来像是她在自言自语。虽然她也是一名合成人——但因为她是一个体力也好耐力也好都和普通少女没什么两样的失败品,所以她很难跟上苍衣的步伐。
跟在她身后的,是在这座山上遇到的小孩Brick。
小孩并没有露出任何疲惫的神色。更确切地说,他面无表情,似乎不带任何感情。
小孩的头发蓬松杂乱——身体瘦削。他身上穿的是绮和苍衣的被层叠在一起的上衣,脚下的鞋子也是苍衣的运动鞋被塞入东西之后做成的现成之物。
虽然绮和苍衣并不知道是否应该穿上这样的鞋子——但是由于小孩的脚掌很柔软,光脚走路的话很快就会被磨破皮,所以暂且还是让他穿上了。
然而,与他异样的外貌相比,这个孩子面无表情的神态已经算不上什么异常了。
他的皮肤呈赤红色,但是却很暗淡,有一种好似被摩擦过而失去光泽一般的磨砂质感,不禁让人总觉得自己仿佛是在面对着一堵墙壁。
可皮肤摸上去反而十分柔软,这很不自然。另外,他的皮肤也毫无润泽。不过虽然干巴巴地没有水分,但也并没有干燥到皴裂的程度——
“……我知道的,我明白,所以——”
绮的声音开始听上去好像有点出现谵妄、胡言乱语的苗头,于是苍衣“啧”地一声咂了咂嘴,便突然当场坐了下来。
“看来我们不能再这么走下去了,在这里稍微休息一下吧。”
“不——不要紧的……”
绮还在喃喃地嘟囔着。她实在是太累了,已经晕头转向,连大脑都没法好好运转了。
“不要紧的,正树——”
自己已经搞不明白为什么会身在这种地方,为什么要逃跑……逃跑?
(对了——我本来是坐公汽去准备晚宴来着——)
绮本想试着有条不紊地思考起来,但是大脑似乎供血不足,只能昏昏沉沉地感到一阵恍惚。
“————”
绮感觉到自己衣服的下摆正被紧紧地抓着,似乎有什么正努力试图让还在继续前进的她停下来。
是Brick。
那双不带感情好似玻璃球一般的眼睛正直盯盯地注视着绮。
“——欸?怎么了……?”
绮问向那个孩子,声音听起来有点恍惚,而坐在前方的苍衣说道,
“他好像也想让你休息一下呢。织机,你可能都没有察觉到,你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胡言乱语呢。”
苍衣自己这边先毫不犹豫地一屁股当场坐了下来,看来他并没有对绮给予什么帮助的打算。
“——欸?”
“你好像一直在重复说着同样的话,什么‘不要紧的,正树——’,这样有的没的。你这‘不要紧’又是来的哪一出儿?怎么,那个叫正树的,就是你那个有钱的阔少爷男朋友吗?”
苍衣略带讥讽地说道。但是绮已经连发火的力气都没有了。
对她而言十分重要的人,谷口正树,并不在这里——此刻她自己正身在一个离他很远的地方。
非常远非常远——并非是距离上的遥远,而是某种更加绝对意义上的遥远,远到与他所在的世界隔绝,这里就是这么一个如此怪异的地方——
“但是,我们正在——逃亡当中。”
绮仍然想要争辩,但是话刚说出口,她又想起来了。
对了,我们正在逃亡。
他们正在逃亡,从那个来路不明的敌人那里,从那个吞噬一切的螺旋梦魇里逃跑出来……
但是,他们又能逃往何处呢?正当她脑子里一片混乱毫无头绪的时候,
“我们该往哪里逃呢?”
苍衣这边对她说道,
“眼下,我们只不过与那个危险的东西保持着一定距离罢了。可我们压根就不知道该往哪里走。我们虽然一直在走下坡路,但却根本没能到达山脚下。这地方简直就像是莫比乌斯环一样——话又说回来,太阳现在在哪里?”
苍衣一脸不悦地狠狠说着,绮也抬起头看向天空。
天空阴沉着……或者更确切地说,是呈现灰色。
整片天空彻底失去了饱和度,完全无法辨别颜色的深浅,就像一道能无限延伸的灰色幕布,无边无际,连绵不绝,甚至连光线从何而来都没法知道。地面和天空都一样昏暗。
这里的天空和八个小时之前一模一样,没有丝毫变化。
天色既没有变黑,也没有变得明亮——
“这么一来,就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了。说实话,我现在也拿不定主意是否应该继续前进。我们还是在这附近看看情况再说吧。”
苍衣冷静地说道。
绮也终于在一棵已横在地面的倒树上坐了下来。她刚一弯下腰,身子立刻就猛地一下子栽了下去,这时她才意识到自己到底有多疲劳。
她明明没有怎么挥动胳膊,但是肩膀却擅抖得不停。不知为何,她的衣服唯独缺失了左臂的袖子。从刚碰到胳膊肘的地方开始被整整齐齐地切掉了,露出了她的手臂。切口干净利落,就像被剪刀裁剪过一样,但是周围的布料却是皱巴巴的,很明显不是出于赶时髦的原因而剪成这样的。切口附近还有一块褐色的斑点,那是——
“……嗯?”
Brick用劲紧紧地攥住了她的手。那只手掌既不暖和也不冰冷。感觉就像把手伸进了温水里面,温度就和人体的体温一样,但是不知为何,它传递给人的只是一种“热量”,而不是一种“温暖”。
“————”
那个砖红色的小孩依然用洋娃娃一般的眼睛注视着绮。
“——唔嗯,没事哟,我只是有点累罢了。”
听到绮所说的话,Brick点了点头。苍衣呀咧呀咧地叹了口气,说道,
“不过,这家伙真的是很亲近你啊。怎么,这就是所谓的印随(imprinting)行为吗?”
(译注:此处原文为“刷り込み”,中文通常翻译为印随、铭印、或者印记等词,英文通常翻译为imprinting。但此处在行为生物学上更准确的术语表达应是后代印随(filial imprinting),特指生物幼体学会辨认母亲的自发行为,将第一眼看到的较大生物/物体视作自己的母亲。)
“————”
Brick什么也没说。
“喂,你——你是从哪里来的?还是说这个像异次元一样的空间——这里好像被称作‘牙之痕’什么的,就是你住的地方?”
苍衣如此询问道,但是那个小孩,
“————”
依然没有回答。
“可能是听不懂语言吧,果然——”
就在苍衣耸了耸肩的这时,周围的风声发生了变化。
其中开始夹杂着“……吱吱、吱吱吱……”的,好像指甲刮玻璃一般刺耳的高音。
“……!”
绮焦急地想要站起来,但是被苍衣制止住了。
“等等,还远着呢——现在最好还是不要动,让它过去吧。”
他的举止与十七岁的年龄相反,显得非常的沉着稳重。果然还是在接受战斗训练什么的吧——?
“……苍衣君,你是负责做什么任务的?”
绮含糊不清地小声问道。为了排解不安,她问了一些看似无关紧要的问题,对此苍衣却说道,
“不,我并不是被统合机构创造出来的,”
语气非常地爽快,
“我自成一派。”
“欸……?”
(译注:根据织机绮的理解,统合机构制造出来的合成人都被赋予了特别的功能与特定的任务目标。)
并非由统合机构创造出来的合成人?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这世上真的存在这种东西吗?
苍衣对绮的动摇显得毫不在意,依旧冷静地说道,
“所以,我也不是接受系统的命令来监视你的——”
但话刚说出口,苍衣就把指头放在了嘴巴上,做了个闭嘴的手势。
“吱吱”的尖锐刺耳的高音在远处移动。
然后,透过树木间的缝隙可以看到那个东西运动的情况。
远处的森林正在哧啦哧啦地颤抖着。那是一种十分异常的振动,宛如有人每隔一会儿就在每一棵树下摇动着树干,而不像树丛被风吹动摇晃时整体都呈现波动起伏的样子。接着,那些树便一棵接一棵地被连根拔起。
每一棵树就好像竹蜻蜓一样骨碌骨碌骨碌地旋转着向空中飞去。
这和被称作——龙卷风——的一种现象非常相似,但它螺旋的运动方式却异常地很有规律,每一个螺旋的存在都在发挥着作用,简直就像被植入了“按照这种方式移动”的程序一般。
好像在被一个——漩涡——所侵蚀……
那些树木在旋转着的同时,被碾得粉碎,化为齑粉,扩散开来,散落在天空之中。
然后——便看到它了。
正在被螺旋式的涡流破坏的森林中,就在其中,可以隐约瞥见它一晃而过的身影。
龙卷风的“真面目”。
那是一根粗细七米左右,伸向天空的软塌塌的柱子。但即使作为龙卷风来说,这个情况也太过非比寻常。不知道是什么现象,那根软柱的中心部分正发出着朦朦胧胧的光。所以它的外形,可以被观察得一清二楚。
而且在它四周飞散的东西,不管怎么看都是闪电。有火花正从龙卷风中放射出来。
然后最诡异的,是它的动作。
本来就是“旋风”的龙卷风虽然会骨碌碌地一圈又一圈地旋转,但它的行进方向始终都是单向的,绝对不可能逆行。然而,那个巨大的螺旋却在摇摇晃晃地四处运动,几乎毫无规律地正在漫无目的地游荡着。据说,不管构造多么复杂的数学公式,都无法准确预测苍蝇在空中的运动轨迹——它和这一点非常相似。这个混沌之物看起来像是有生命一样。
尽管如此,发光的龙卷风似乎还是在慢慢远离绮他们。龙卷风的轮廓渐渐远去。
“……好像是往那边去了。它似乎没有察觉到我们这边的情况。”
苍衣“呼”地叹了一口气。这个叹息与其说是出自安心,不如说是再次接受了现实。
“……那个东西到底是什么啊——”
绮一脸茫然地喃喃低语。
发光的龙卷风——实在难以相信这个世界上真地存在这样的东西,但实际上,她甚至连此处是不是“这个世界”都无从得知,有可能不自然的是绮他们一行人……
苍衣也摇了摇头,非常敷衍地说了句“这个嘛”,然后表情变得有些严厉,嘟嘟囔囔地低声说道,
“——但是,它的力量可谓是压倒性的巨大啊。如此粗壮的树木看起来就像破抹布一样被扭曲拧断——如果它有那么大的力量,说不定——”
苍衣的声音很小,所以绮没能听清楚他在说什么。
“欸?什么,你刚才说了什么?”
“不——没什么。”
苍衣摇了摇头,含糊不清地搪塞了过去。不过,其实他在那个时候……
“如果拥有那样的力量的话,哪怕不需要借助统合机构的力量,说不定也有可能达成复仇。如果能够利用那个东西的话,不就可以战胜那个身份不明的死神了吗?——对,就是那个不吉波普(Boogiepop)——”
……说了上面这些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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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ound [baund]
- bind的过去分词形式。束缚、封闭之意。
- 不及动词。跳跃、跳舞、避开之意。
- 名词。边界、区域、范围、限定、界限之意。
- 及物动词。把……限制在一定范围之内,抑制之意。
5. 形容词。打算去……,在前往……途中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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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OUND 1. 在这冰冷、不可靠的关系中——
他像是被一种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牵引着,不时回头看向后方。
但是那里什么东西都没有。
也什么人都没有。
尽管如此,但不知为何,他还是频频回头看向后面。
就仿佛有某种随时就要追上自己一样的东西正驱使着他,让他感到非常不安。
或者像是一个不知道从何处而来的迷路孩子,正思考着自己的正后方是不是站着一个来寻找他的监护人。
他没有名字。当然,户籍上有记载着名字,周围的人也有称呼他的名字。然而,他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一直被束缚在一种违和感当中,他无论如何也无法感受到那就是自己名字的实感。他非常真实地感受到,这个世界上不存在可以体现自己的合适的表达方式,所以当他被要求在签名栏等地方签写自己的名字时,就经常会写错,他小时候因为这种事导致考试被判过零分。虽然他对此十分困扰,但尽管如此,他还是无法相信那就是自己的名字。
所以,为了方便起见,我们这里就叫他莫比乌斯(Möbius)吧。
在莫比乌斯的孩提时期,在他四处游荡的山中,曾亲眼目睹过有什么东西从天而降。
即便到了现在,他也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一个人倒在山脚下,于是就这样迷迷糊糊地回到了家,结果被父母狠狠地骂了一通,斥责他整整一个星期到底去了哪里,可是对他来说,时间充其量也就过了两个小时。
可是事后回想起来,这是莫比乌斯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与世界断绝了联系的体验。
从那以后,莫比乌斯就一直觉得很不舒服,总有一种——自己应该存在的地方并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感觉,这种感觉一直在纠缠着他,挥之不去——就好像自己本该归属之处存在于另一个世界——
如果能够到达那个地方,能够实现这个目标的话,反正莫比乌斯这个名字和自己没有任何关系,
(哪怕要用世间的一切来做交换,我也无所谓——)
他如此思索着。
最近有一件事让莫比乌斯不得不非常地在意。大约在一年前,这种感觉就一直在反复纠缠着他,萦绕着他的心头。
那座山——
不知道为什么,让他最初意识到自己与这个世界发生脱节的那座山,在他的脑海中始终挥之不去。
他们全家虽然在很久以前就搬走了,在距离那片土地非常遥远的地方生活,虽然已经过了几十年——但不可思议的是,他总会禁不住回想起那座山所在的地方。几乎就是强迫症一样地,
(在那座山的凹坑之中——在那个“爆炸中心”——)
只有这句话回响在他的脑海中。
1.
在秋意渐浓的某一天,就读于厨师专科学校的织机绮,将要久违地与在全寄宿制男子高中读书的谷口正树见面。
“……不过,你在学校里一定也很忙吧?”
绮对着电话那头的正树这么说着的时候,正树他笑了笑,漫不经心地说道,
“没有什么忙不忙的。这里不是公司,只是高中罢了。我只需要完成课程作业就够了,并没有被要求拿出什么具体的成果。”
绮也渐渐明白了,她的这位恋人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有多优秀,他有着喜欢把听起来很了不起的事情就大剌剌地直接说出来的坏习惯。
“……正树,如果是我的话,要完成这些作业想必会非常困难吧。”
她听到正树若无其事地“啊”了一声,然后用非常焦急的语气说道,
“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呃——我也有在努力哦?不过啊,我不是已经好久没见到绮了吗?所以啊——”
这对绮来说相当奇怪。
她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电话的另一头也传出了
“嘿嘿嘿”
的腼腆笑声。然后他有点担心地说道,
“可是,你那边才更加辛苦吧?虽说是课业任务,但和我们的考试可不一样,你必须让别人品尝自己做的食物吧?”
“欸——实际上,这一次我要协助准备校长要举办的晚宴的食材,担任助手的工作,相对来说——我可能会很忙。”
绮无意之间说漏了嘴,说出了这样的话。
“这不是很厉害吗?!”
正树也由衷地表达了钦佩之情。
这是一项只有最优秀的学生才会被选拔上的特别课业任务。所以,正树也是实实在在地为绮感到非常高兴。
不过,听到正树此时像在为他自己的事情一样而感到喜悦,绮心想——“啊啊,糟了。”
绮本想在两个人见面的时候当面告诉他,然后能现场看到他开心的表情。
他们两人恋情的开端其实相当复杂,而且进行得不是很顺利,所以即使是这种无趣的对话对绮来说也是十分新鲜、珍贵的经历。
“那么,当我们见面的时候,你把这件事也说给我听听吧。啊啊,已经说完了吗?”
“嗯。因为是这个星期六——”
他们约好见面的时间是本周日。
“这不是晚宴结束后的第二天吗?那你一定很累了吧。不要紧吗?”
说实话绮自己也很不安,但是她还是用若无其事的语气说道,
“唔嗯,我没事。”
之后,两个人继续聊了一会儿天,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话题,但是时间不多了,便相互说了声“再见”,结束了通话。
现在是午休时间,下午的课程马上就要开始了。这并不是实习,而是营养学的课程,所以不需要提前准备,但是必须在上课铃响起之间在座位上坐好。
因为想集中精力打电话,所以绮坐在很少有人通过的消防楼梯上。她站了起来,准备回到走廊。
一个男生——感觉是悄无声息地站在她的面前。
这里有一个和她一样的学生,同样是在学期中途入的学,还很年轻的少年——他就是这个学生。
“好呀,织机。”
这家伙用有些过于亲昵的语气朝她搭着话。和往常一样,直到有人跟她打招呼时,她才会注意到对方在什么何处。
并不是说他不显眼,而是总觉得——这家伙的存在感可以自由变化似的,总是突然间冒出来。
“——苍衣君。”
绮不擅长应付这名男生。也许是因为他们都同样是在学期中间招生的时候一起入学的同届生吧,所以他一开始就经常找她搭话,对于认生的绮来说,说实话,这让她感觉有点不愉快。
苍衣秋良——就是这个家伙的名字。
“刚才和你打电话的那个人就是你传说中的男朋友吗?听说是个有钱的公子哥儿来着。”
他毫不客气地向她开门见山抛出了这些问题。他刚才是在一旁偷听吗?而且还敢满不在乎地大胆说出来。
“…………”
绮总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种问题。她本该直截了当地拒绝才对,但是她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一直过着被要求不能表现出自我意志的生活,所以这种时候该怎么办,她也不知道。
“我想你应该知道,这次举行晚宴的时候,你会加入我的小组。”
苍衣微笑地说着。单从这一点来看,他的笑容相当端正清秀,但是绮从她也用类似的笑容一直面对他人这件事上就可以看出来——这只是一种徒有其表、装模作样的笑容。
这是别有深意、另有目的的笑容。
(对我——)
这个人是不是想对我做些什么?——绮这么想着,不过有所预谋的气味也不太明显,这就是这个叫苍衣的男生的奇妙之处。她也许只是单纯地被对方视作了竞争对手。难道是因为两个人的成绩都很优异,经常受到老师表扬,所以才要和我相互较劲吗?——是这么一回事吗?绮也只能这么想。
“诶诶……我知道了。”
反正参加的学生都被编入了一个小组。虽然食材准备的内容取决于被下达的命令要求,但在食物原料的检查等方面苍衣的能力基本上要远强于绮。不,论及鉴别的眼光,这个男生应该是全校第一吧。他被任命为这项任务的负责人也是理所当然。
“你要认真听从我的指示哦。如果作为No. 2的你能起到表率作用的话,那么其他人也会效仿你的。”
“……没有的事,我。”
她正想说“我不是No. 2”,但是苍衣已经在这时转过身去,一边说着,
“那么,下次再聊吧——再不快点的话,下堂课就要迟到了。”
一边就先快步走回教室去了。
“…………”
绮带着一脸略显模糊的表情,目送苍衣离开了。
不知道为什么,她——每次看到那个男人,内心深处就会产生一种朦朦胧胧的感觉。
(该不该让他见见正树呢……?)
为什么会这么想,以及这么想的根据是什么,她自己也毫无头绪。
但是——如果她能稍微更加客观地看待自己的话,应该很快就能找出答案。
那个男生和见到正树之前的自己有些相似——即她的内心某处已经被彻底冻结住了,无法消融。
而且,她过去在统合机构工作的时候,从未接受过战斗和情报分析方面的训练,因此对于苍衣秋良奇妙的存在感究竟是什么,她完全一无所知。
那是来源于“消除杀气”的这么一种东西——
(……连这种程度的事情都不知道,真是太无能了,你的确是个一无是处的合成人呢,对吧?Camille——)
(译注:Camille是织机绮在统合机构工作时的代号名。)
苍衣秋良一边走着,一边牢牢地把握着身后的织机绮笨拙迟钝的动作——只要在她向前迈出一步的这一瞬间,像在地板上滑行一样用脚向后一扫,这个女人的后脑勺即会受到重击,从而轻易死掉。他对此心里一清二楚。
但是——就算在这里杀了这个女人,也没有任何意义。本来他就对名为织机绮的Camille没有抱持什么想法。既无善意亦无恶意。
只是——她有利用的必要。
(没错——只有这家伙是唯一的线索——她作为Spooky Electric这名神秘死亡的合成人的直属部下,出现在她上司死亡现场附近的——据我们所知,只有她一个人。)
(译注:Spooky Electric, 又名Spooky E。首次作为反派登场于不吉波普小说系列第二、三卷《归来的不吉波普——VS幻想者(ブギーポップ・リターンズ VSイマジネーター)》当中,是统合机构制造出来的合成人,具有将人催眠洗脑等特异功能,也是Camille/织机绮当时的顶头上司,并经常虐待她。他后来被飞鸟井仁击败,并最终自杀。)
而且,是谁杀死了Spooky E?
据说死因是自杀。用自己的能力毁灭了自己——但是那个女人,雨宫对此提出了异议。
“据我所知,Spooky E是绝对不会自杀的人。”
这件事是他差不多半年前听到的。在那次联系的时候,他和往常一样,通过协助雨宫的工作来换取信息情报。
雨宫美津子。这个女人除了表面的职业以外,还隶属于统合机构,名字叫“Limit(极限)”,而且好像拥有相当高的地位。她有一位双胞胎妹妹,听说她被称作“Reset(清零)”——这些对苍衣来说也都是无关紧要的事情。
(译注:这里作者铺设了一个谐音梗。雨宫双胞胎姐妹中的姐姐的名字是雨(あま/AMA)宫(みや/MIYA)美(み/MI)津(つ/TSU)子(こ/KO),在统合机构中的代号名是Limit,对应的日语及罗马音是リミット和RIMITTO;妹妹的名字是雨(あま/AMA)宫(みや/MIYA)世(せ/SE)津(つ/TSU)子(こ/KO),在统合机构中的代号名是Reset,对应的日语及罗马音是リセット和RESETTO。因此姐姐名字中的“美(み/MI)”与リミット/Limit中的“ミ/MI”相对应,妹妹名字中的“世(せ/SE)”与リセット/Reset中的“セ\SE”相对应,而且姐妹在现实社会中的名字和统合机构中的代号名字里的唯一差别都是“美(み/MI)”与“世(せ/SE)”。另外,双胞胎妹妹雨宫世津子在不吉波普系列本传中首次登场于第十一卷《不平衡的不吉波普——圣灵与幽灵(ブギーポップ・アンバランス ホーリィ&ゴースト)》。)
“然后,Spooky E的一只耳朵被什么人给砍伤了,他似乎对这件事非常怨恨而怀恨在心,却从来没有说过是谁干的。可是,有人听到了他喃喃自语时说过的话。根据那份报告,他说了这样的话——‘那个黑帽子’。”
听到这句话,苍衣的脸色变了。
“指的是‘那家伙’吗?”
“这个嘛,我就不知道了,不过你的复仇对象——不吉波普,倒是和这些所谓的谣言特征是一致的。”
Limit用轻描淡写的语气说出了这个名字,一副丝毫不觉得这很重要的样子。
“…………”
苍衣抱住胳膊,陷入了沉思。每当有人在四处窃窃私语这几个字的时候,他就会追上去一探究竟。但无论赶到哪里,他都没能找到什么有用的线索——但是,这一次的线索倒是有相当高的可信度。最重要的是,这是统合机构已经亲自确认了的合成人的可疑死亡。
“——Spooky E这家伙,有犯过什么致命的失败吗?”
“他有可能背叛了系统,但我不知道他的动机是什么——说来他本就是一个好挖苦、不留嘴德的人,与野心什么的这种东西搭不上关系。不过有迹象表明,他好像在气势汹汹地挑战着什么东西——但对手的身份尚未知晓呢。”
“……原来如此。”
苍衣点了点头。种种事情似乎都能说得通。
“Spooky E有同伙吗?”
“虽然没有同伙,但是那个家伙偷出来的废物合成人,至今仍然还活着哦。那个合成人的名字是Camille——平常时使用的名字的叫织机绮。因为她毫不起眼、没有太大的价值,所以反而被看漏掉了……有兴趣吗?”
“啊啊——有啊。还不小呢。”
就这样,苍衣掌握到了织机绮的情报。
统合机构似乎经常对这种失败品置之不理。只有任凭事态发展到某种程度的话,意义才会在这个时候体现出来——总之,这些废品是引诱反抗势力上钩的诱饵和陷阱。毕竟织机绮对重要的事情一无所知,肉体上也和普通人没有什么不同。
但是——对于苍衣来说,她的存在具有完全不同的意义。
据他所知,这是有可能遇见过不吉波普后却唯一还活着的线索——如果能够紧紧咬住这个家伙不放,不吉波普说不定会再度出现在这个家伙的身旁。
(没错。如果那家伙真的是死神的话,那么为此就算把织机绮杀了,也——)
是的,就像杀死了在他那空虚的人生当中,唯一一个有可能让他找到“意义”所在的对象——精神分析师来生真希子。
(译注:代号Fear Ghoul的来生真希子即是不吉波普系列第六卷《黎明的不吉波普(夜明けのブギーポップ)》中的心理医师兼杀人狂反派。)
“…………”
当他沿着走廊前进时,一个学生挡在了他的面前,叫住了他,
“哟,苍衣。”
他是一家餐厅老板兼主厨的儿子,可他的手艺并不怎么样,却总是向别人吹嘘自己将来要继承父亲的餐厅。
“什么事?”
苍衣很冷淡地回答道。
“你是不是又和织机待在一起了?你们两个人在一起干什么呢?哎?”
这个学生用着下流的语气纠缠着苍衣。
“没做什么……只不过是聊了聊即将举行的晚宴的事情。”
“聊事情呢——话说,你知道织机的事情吗?”
“——什么事情?”
“嘿,你别看那个女的看起来明明那么老实,我可听说她以前经常和各种各样的男人一起玩得特别欢的哦?公厕织机,这名号可是相当有名——”
他露出了淫荡猥琐的笑容,得意地说道。
“…………”
苍衣用冰冷的目光回看着对方。对方见到苍衣没有反驳自己,更加得意忘形了起来,
“你和那个女的都没有父母,对吧?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你们这种人果然就会黏在一起呢。真的是破锅配烂盖,王八配绿豆啊。嘻嘻嘻。”
面对那张傲慢又窝囊的脸,苍衣仍用非常平静的语气,说道,
“你听说的有关织机的那些故事——能再回想一下吗?”
他的声音听起来并不怎么吓人。
“啊?所以说啊,她可是给很多男的吹——”
对方刚说到一半,声音突然停了下来。
这也难怪。
就在这时——苍衣右手的小指插入了对方额头的正中间。
在空手道的奥义中,存在着一种可以赤手用指尖贯穿人类肉体,被称为贯手的恐怖技能——但是苍衣使用的不是这种层次的技能。
他只用伸出的小指穿过了对方的头盖骨,一直到达了大脑——
“…………”
苍衣的表情依然冰冷,毫无变化。
就像刚才那样,他飞快地把手指从对方的头上抽了出来。
对方的身体摇晃了一下……但是,他头上像通气孔一样还开着的伤口,明显出现了异常。
那个断面转眼间就隆起来了,在连一滴血都还没有从里面流出来之前,伤口顿时就被堵住了——一瞬间之后,就已经完全愈合了,甚至都看不出来头上曾经破了一个洞。
“——啊……”
对方露出一脸茫然的表情,苍衣对他低声说道,
“织机绮是名优秀的学生——除此之外,我什么都不知道。”
“……织机很优秀——什么都不知道——”
对方以一种迷迷糊糊的语气,重复着苍衣说的话。
“我嫉妒她的优秀,说了很多不该说的话——”
“……嫉妒织机,说了——”
“以后再也不说那种话了。”
“……再也不说——”
“回教室去吧。”
“……回教室——”
然后他就这样摇摇晃晃地走开了。
人类大脑中的记忆,其实只不过是电信号的累积和重复。一旦将电信号完全断绝,即使后来伤口痊愈了,记忆也不会恢复——
利用这一点,苍衣秋良凭借自己的能力,利用指尖发出的生物脉冲激活他人的生物活性化作用,使其达到过度的程度来治疗对方伤口的特殊异能,从而得以操作敌人记忆——他将这种能力命名为“Cold Medicine”。
(织机是重要的诱饵——在向不吉波普复仇之前,必须保护好她。)
然后他又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一样,在走廊里前进着。
2.
它被称为“牙之痕”。
如果把它比作成其他东西的话,就像用手轻轻地触碰一个正在快速旋转的球体,企图让它停止旋转一样,就算球体的惯性太强而无法停下来,此时在球体的表面也会留下指纹。
而且,从球体之外的视角来看,指纹的印记应该与球体保持一致的旋转方向,并在球体表面留下扭曲的形状。轨迹出现了偏差,向一旁不断地延伸——
现在想象一下把这个规模套在无比巨大的事物上——假设有东西从外太空接触到正在进行公转和自转的地球自身——那么留下的痕迹也应该呈现出像是在流动的液体一样的扭曲形状。
但说到底,这也是众多推论之一,而非结论。不过——这么一想,就能解释这个异常空间的奇怪形状了。
发现了这一现象的科学家,在后来成为统合机构的主要成员之一时,向中枢(Axis)做出了这样的解释。
“对,怎么说呢——就像是被尖牙咬过的痕迹。有四个形状相似的断层,呈平行排列。与其说像是被爪子给抓住,不如说是因为地球公转而造成了射入偏差——所以才会说是尖牙。”
从这个词开始,人们就将其统称为“牙之痕”。
(译注:这位并未提及名字的科学家有可能是统合机构内主攻“界面干涉学”(上远野浩平在小说《战地调停士》系列中创造的术语,该系列主角ED也是这门学科的研究者)的天才科学家Fay Risky。她不仅有具有天才头脑,而且具有强大的超能力“おせっかい/Meddle”(该能力名字来自于著名摇滚乐队Pink Floyd于1971年发行的专辑《Meddle》,此外,该专辑B面收录的唯一一首长达二十三分半的歌曲的名字正是Echoes——于不吉波普系列第一卷《不吉波普不笑(ブギーポップは笑わない)》中首次登场的外星生物“共鸣者(Echoes)”),被炎之魔女Walpurgis称为“奇迹使”。 她虽然有着小学生一般的外表但实际上却是成年人。出场于不吉波普系列的两部外传小说《瓦尔普吉斯的悔恨(ヴァルプルギスの後悔)》与《螺旋的Emperoider(螺旋のエンペロイダー)》。)
统合机构对此究竟采取何种态度,可谓是谜团重重,
(或者更确切地说,实际上,对于中枢以外的人来说几乎是一无所知。)
雨宫美津子,也就是Limit,一直在思考着这件事。
这是一间靠近公共机关顶点的办公室,听到它的名字,恐怕全国的人都会吃惊到目瞪口呆的程度。她在这里的幕后主要担任着公职工作,虽然明明不是负责人,但却掌握着事实上的决定权。
与此同时,她在统合机构内的地位可以说是达到了远东地区支部长的高度——可即便如此,连她都未被告知的事情也多得数不胜数。她甚至都不知道中枢是一个怎样的存在。
她对这一点倒并没有什么不满,有的反而更多是不安、是恐惧。
不知道自己会在什么时候,以什么方式被随意舍弃掉。
纵使她拥有堪称无敌的能力“Airbag”,到头来估计也无济于事。
(译注:“Airbag”此处的典故来自于英国著名摇滚乐队Radiohead的经典专辑《OK Computer》中的曲目《Airbag》。)
这种事情就像与全世界为敌一样,毫无可以幸存下来的自信——
(我们一直都在——害怕啊。)
她也好,她的妹妹Reset也好,都不是统合机构创造的合成人。她们的能力恐怕也是与生俱来的——不过,两个人都患有难以治愈的先天性顽疾,所以如果不接受统合机构的所谓“治疗”的改造措施的话,也许就没法存活下来吧,而且正是在经过了改造之后她们才能够正常地使用能力。统合机构似乎也难以定夺她们是应该被抹杀掉的MPLS,还是可以控制的合成人。
Limit至今仍然会时不时回想起——自己还是一个小孩子时候的事情。
只能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的那个时候的事情。
(不过在那个时候,世津子经常在笑呢。不知道为什么,那个孩子那个时候总是一个劲地在说“绝不后悔”什么的话——)
睡在身旁的妹妹,到了晚上闭着眼睛睡觉的时候,因为知道自己明天早上有可能再也醒不过来了,所以“今天要是那样做就好了”之类的事,是绝对不会去想的吗?她们姐妹的人生常常处于无可挽回的那种境地,所以——不,即使到了她们都在执行着命悬一线的任务的今天,这种情况都没有改变。
(世津子,即使到了现在,你也仍然绝不想着后悔,也不想让别人后悔吗?还是依然如故吗?)
如今,双胞胎二人见面的机会已经不多了,就算有,也基本都是在执行任务的途中。她们大多数的对话都是关于实际工作中的事情,已经没法知道对方内心在想着什么了。
统合机构这一庞然大物般的存在压在她们的身上,想要摆脱掉它简直犹如痴人说梦——她一直以来都是这么想的。
(但是,没错——但是)
然而——这个统合机构在涉及到“牙之痕”的事情上,却显得格外慎重——或者说,在有些地方特意保持着距离。甚至连统合机构都感到了害怕——不禁给人留下了这种印象。
(“牙之痕”究竟是从宇宙中坠落下来的陨石之类的东西,还是脱离地球公转轨道的陆地现象,完全不得而知——虽然能获得一些零星片段的信息,但也不过都是些坊间传闻,所以仍然弄不清楚确切的情况——)
——在这“四颗牙”当中,有一个本已经被统合机构回收,但却在“Manticore Shock”事件中得而复失了,另一个因为“明明看到了,但是谁也没有认出来”而在眼皮底下逃走了——
(译注:此处的“四颗牙”指的即是上远野浩平宇宙中的高级外星生物“虚空牙”,本体不明,在夜巡三部曲(ナイトウォッチ三部作)中在遥远的未来(第四文明时代)作为地球人类的“天敌”登场。而在不吉波普系列的故事线(第三文明时代)里,有四个“虚空牙”被派遣到地球,进行伪装并观察人类活动和人性。被统合机构回收的那一个“虚空牙”指的即是第一卷中的外星人Echoes/共鸣者,而“Manticore Shock”事件指的即是统合机构基于Echoes而创造的合成人Manticore在杀掉所有的项目研究人员后从组织中逃亡,之后Echoes也从统合机构逃了出去并在外面追杀着自己的人造克隆体Manticore(见不吉波普系列第一卷《不吉波普不笑》);在统合机构内部,上层下令处分掉机构内所有的变身型合成人,而在处分令实施之前,另一个变身型合成人Pearl因为同僚卡秋莎(Katyusha)的提前告知也成功脱离了组织并叛逃到了敌对组织Diamond里(见不吉波普系列第八卷《倒计时的不吉波普——胚胎侵蚀(ブギーポップ・カウントダウン エンブリオ浸蝕)》和同一宇宙观下的独立短篇小说《风琴的平衡(オルガンのバランス)》,后者收录于作者的短篇小说集《像战车一般的女孩们(戦車のような彼女たち)》),并成为唯一幸存下来的变身型合成人。而另一个被发现了却未能捕获的“虚空牙”指的即是上远野浩平的Soul Drop系列的主人公饴屋(飴屋,Ameya)——具有能够扭曲他人认知的能力(众多能力中的一种)从而无人可以发现他的真面目,仅有极少数人可以看到他“自我塑造”的特有形象,是一个被称作幽灵小偷Paper-Cut的谜一般的银发男青年(2019年动画片《不吉波普不笑》中Echoes角色的人设与原著小说不符,但却是仿照饴屋的形象设计的)。Manticore的典故来自活跃于20世纪70年代的英国前卫摇滚乐队Emerson, Lake & Palmer在1971年发行的专辑《Tarkus》中的歌曲Manticore,而且乐队基于这首歌在1973年成立了自己的唱片厂牌Manticore Records。卡秋莎(Katyusha)是统合机构内部的一名女性合成人,外形上总是打扮成一个哥特萝莉塔的形象,虽然言行优雅但生性傲慢、冷酷,出场于短篇小说集《像战车一般的女孩们》、不吉波普系列第二十一卷《疑心的不吉波普——不可抗力的兔子快跑(ブギーポップ・ダウトフル 不可抗力のラビット・ラン)》及外传小说《螺旋的Emperoider》,她的名字自然取自那首脍炙人口的前苏联歌曲《喀秋莎(Катюша)》和同名的多管火箭炮。Paper-Cut一词的典故可能取自于美国著名摇滚乐队Nirvana在1989年发行的首张专辑《Bleach》中的歌曲《Paper Cuts》。)
(——我甚至无法理解这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然而……)
问题是,“四颗牙”中还有两个尚未能得到确认。
还剩下两个。
(译注:剩下的两个“虚空牙”中,有一个是外传小说《螺旋的Emperoider》的主人公才牙虚宇介和才牙空兄妹两人的生父,但姓名未知。才牙兄妹的姓氏来自于他们的母亲才牙真幌,而他们法律意义上的养父是寺月恭一郎。)
“…………”
在她宽大且厚重的木制办公桌上,放着一张请帖。
请帖来自于一家以培养优秀学生而闻名遐迩的厨师学校定期举办的晚宴,会向业界各实力派人物和知名人士发出邀请,而桌上的这一封请帖即是赠给雨宫美津子的正式邀请函。
宴会日期定在三天后。
“…………”
她的目光落在了那张请帖上。
当然,她知道苍衣秋良的行动也与此有关。
这次晚宴已经决定使用当季的鲜鱼作为主菜——她也知道这个时期能捕获这些鱼的港口是有限的,而现在被委托准备食材工作的苍衣他们正在前往那些地方的路上。
她不可能不知道这些事——了解学校内部情况的人都知道,点当季鲜鱼作为晚宴主菜的正是Limit本人,而负责准备鲜鱼这项工作的正是苍衣。
而且,还有一条“牙之痕”会从苍衣所走的那条路线上横穿而过——
(从那个男孩子的身上能感觉到一些特别的东西。那是一种强烈的意志呢,还是某种特别的气场——?)
这是科学家列举引发“牙之痕”出现的众多假说之一。正因如此,她才让原本危险的,本该被立即抹杀的那件“非法复制品”苍衣活到了现在,甚至还在一直假装与他合作。
(不——如果他真地有用的话,我倒是不介意真地与他合作呢——)
就在她这么思考的时候,放在办公室中央的电子设备终端发出了“哔哔”的警告声。
那是从苍衣秋良携带的小型通信器上测定当前位置的通信线路传输来的信号。那小子正在接近关键地点。
“——那么”
她站起身来,把脸凑向那台显示器。
标志苍衣当前所在位置的光点正在移动着,即将要和用红线标记的“牙之痕”相交。
那个名叫织机绮的少女应该也在一起同行,不过这应该不会有什么大问题吧?
(除非——除非那个女孩真地被不吉波普给盯上了。)
Limit的嘴角隐隐浮现出一丝嘲讽的笑意。她不相信那个不吉波普会真实存在,充其量也不过是什么人的伪装罢了。
“哔哔哔哔”——警报声越来越大,间隔也越来越短。
“…………”
正当Limit凝神屏息地注视着显示器时,画面信号突然“啪”地一下中断,黑屏了。
Limit环顾四周。其他的照明都还在正常工作着,显示器的主电源灯也亮着,所以没有发生故障。
少顷,屏幕恢复了工作,但是上面只显示出一行字,意思是“由于信号异常,无法接触到目标”。
发生了什么事?——至少在办公室里跟踪情况已是不可能了。然而Limit本该焦急的脸庞——却因为喜悦而在颤抖。
(——来了!果然来了……!)
她立即采取了行动。
*
“——啊咧,是阿绮吗?这不是阿绮吗!”
身后传来一阵欢快的声音,绮回过头来。
从列车车站月台另一头走来的是一张熟悉的面孔。再熟悉不过了。
她是雾间凪的好友——女高中生末真和子。对绮来说,也是她十分尊敬的救命恩人。
但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相遇,着实吓了一跳。
“末真,怎么了?这么早。”
时间还没到早上七点。车站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不,我要去提前参观一下要报考的大学。下午还有其他科目的模拟考试要考。”
绮从凪那里听说,末真和子是个非常聪明的人,所以要考一所非常难考的大学。
“真不容易啊。”
“阿绮是有什么事吗?总是这么早就出门吗?”
“不,今天有点不同。那个,我必须得去市场采购——不,那个,市场现在已经开市了,但我要从采购食材的人那里——呃,那个……”
事情很复杂,绮不知道该如何解释。于是末真哧哧地笑了起来,有点恶作剧意味的说道,
“嘛,重点是这是学校安排的任务。我听说了哦,阿绮在学校里是很受欢迎的明星吧?”
“才、才没有这回事——只是”
因为不习惯被夸奖,绮羞红了脸。尤其是被末真和凪称赞的时候,她会打心底里感到开心,却又很难为情,心里痒痒的。
然后,从月台的那一侧又传来了另一个少女的声音。
“末真,怎么了?”
末真似乎有同伴。
“啊,藤花——”
她转向她的那个朋友。
绮突然想到——“啊咧?”
“这位是织机绮,是我的朋友。”
末真把绮介绍给了那位名叫藤花的朋友。
“她在专业厨师学校上学,可是相当厉害哦。”
“欸~是吗?我叫宫下藤花,和末真同校,也在同一所补习学校上课。请多关照,织机同学。”
肩上挎着斯伯丁(Spalding)运动包的藤花,露出了无忧无虑的笑容。她看上去只是一名普通的女高中生。
但是——绮稍微愣了一下。
因为哪怕只用看一眼那张脸——绮就很清楚地认出来这个叫宫下藤花的人。
话虽如此——但那个时候,她露出的不是像现在这样坦率的笑容,而是更像左右不对称的、从来没有笑过的那种表情——看起来不像是人类。
“…………”
当绮正不知道该如何反应的时候,藤花眨了眨眼睛,
“织机同学可能是一个很认生的人?所以才来找末真博士商量的吗?”
开玩笑地对她说道。
“喂喂,藤花,”
末真故作有些生气地说道,
“我不是一直都跟你说不要叫我博士吗?”
“末真难道不是博士吗?”
“博士是指取得了学士学位甚至博士学位的人哦,并不是对书呆子的称呼啊。”
“末真才不是只知道死记硬背的书呆子,末真不是本来就很聪明吗?”
“我说啊,藤花,没有什么人天生就很聪明的哦。人类处理信息的能力,终归都是后天形成的,而且比起环境,它与人的意志、本人的自主性的关系更加密切——”
“是的是~的,你在说什么?我~每一个字都听不~懂。”
“我说你啊——”
……这两个人总是这样相互嬉闹吧。
“…………”
绮还是沉默不语。
她回忆起了当时向凪询问这个问题时的情景。
“不——关于‘那家伙’,还是不要把事情想得太认真比较好。如果你问我是否知道‘那家伙’,其实我倒是知道,但我总觉得吧,如果认真对待的话就会显得傻里傻气的——绮也不用太过担心‘那家伙’,即使在街上偶然遇见了也不用太过惊讶。”
“——我们会偶然碰到吗?”
“不过呢,就算遇到了,对方也不是‘那家伙’。这一点你需要多加注意。”
“欸?什么意思?”
“见面就会知道了。”
这么说着,凪咧嘴笑了起来。那个表情并没带有什么恶意,所以绮也就那样接受了。
(——是吗?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绮的心里很清楚。
这种情况该怎么称呼呢?是属于双重人格,还是完全不同的一种什么东西呢?——不管怎么说,在这位名叫宫下藤花的少女身上,完全没有那种不可思议的神秘元素。
而且,末真和子似乎也完全不知道这位朋友的另一面。凪大概也没有告诉她。这种心情倒不是不能理解。宫下和末真,这两个人的关系要好到了让旁人觉得最好不要打扰到她俩而悄悄离开的程度。
“呼呼”——不知不觉间,绮下意识地露出了微笑。
“啊,她笑了。”
藤花看到绮笑后,她自己也笑了起来。
“对不起呐,阿绮。”
末真向绮赔罪道歉,但绮完全不知道她在道歉什么。
“不,你们两个人的关系真的很要好啊——”
“大概和织机同学一样吧,我也一直在受到末真的照顾哟。”
“啊啦,藤花你的确给我添了不少麻烦,但是阿绮可从来没有哦。”
末真一脸淡定自若地说道,而藤花则
“啊啦啦啦”
地扮出一副胡言乱语的鬼脸样子。
三个人一齐笑了起来。
就在这时——从她们的背后走来了一个人影。
是苍衣秋良。
他的脸上,还带着几分失望的神色。
“织机同学——你在做什么?”
没有开场白,他毫无预兆地用严厉的声音向她们打着招呼,三个人注意到了他,脸上都露出了惊讶的神情。
“苍、苍衣君——?”
绮发出了困惑的声音。她和他本来是约好在列车车站前面碰头,但是没想到他会走进月台。
“织机同学,我们不能在这里慢腾腾地浪费时间。我们可没有闲扯无聊八卦的闲工夫哦。我们必须得在老师们前面到达那个地方——”
苍衣自顾自地说着。
他显得有点不耐烦,但并不是针对绮,而是针对她身边的女孩——末真和子。
当然,他认识这个女孩。
(为什么,偏偏是这个女人——唯一没有被作为Fear Ghoul的来生真希子成功杀死的女人,出现在这个地方——?)
3.
……他与来生真希子的相遇,所形成的只不过是医生与患者之间的关系。
他在那时已经孤苦伶仃。
生养他的母亲在两年前就去世了,他原本就没有父亲。因为他是通过将人工合成的受精卵移植到代孕母体体内而被创造出来的生命。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样的组织,也不知道那个组织有什么目的。他的母亲也不知道。因为她只是为了钱才被雇佣的。
然而——就在他即将诞生之际,统合机构的刺客将那个组织彻底摧毁了。
据说,当时还在挺着大肚子的母亲得以侥幸逃过一劫,但是他觉得有点奇怪。值得庆幸的是,也许是为了不让重要的事情被人得知,而把他的母亲安置在了别的地方罢了。
但无论如何,母亲没有在那时堕胎,而是直接把他生了下来并将他抚育长大,正因为如此,他才能活到今天。
虽然他不属于统合机构,也不是通过正规的方法制造出来的合成人,但即便如此他也仍是合成人中的一员。
最先意识到这一点的人,正是他自己,意识到自己和其他孩子有着决定性的不同。
(其他人没有我这样的感觉——我不明白为什么其他的孩子会那么地轻易地说出“去死”或者“你趁早还是死了算了”这种话——“那么直接把他杀了不就行了吗?”——这么想着的时候,我花了好一点时间才明白那些人并不具备轻易杀人的能力。)
他有一种与生俱来的能力——后来他将这能力命名为“Cold Medicine”——他一直都不知道该如何使用这个能力,也不知道该如何生活下去才好。
这种事情他不能告诉任何人,但尤其不能告诉他的母亲。她虽然最终从统合机构逃之夭夭,但却在一场完全没有关系的单纯车祸中死去了。警察跟他说他的母亲可能是为了抚养他而工作劳累过度,导致她没能来得及避开车辆,但是这些情况并没能真正打动他。据称他的母亲当场死亡,纵使他当时就在母亲身边,也无法动用能力治愈她的伤口。他的能力无非是一系列的复杂化学反应而已,面对死亡仍然是无能为力。
他虽然无亲无故,但因为成绩优异的缘故,所以他被转移到了一家收容所——从他的角度来看,这只不过是因为其他的人太过于关注无关紧要的事情而已——他得到了来自各方面的援助。
但是,他总是被要求达到某种标准,其中甚至包括精神方面的安定,性格上的好坏等东西。
然后——他遇上了来生真希子。
“哼嗯,苍衣秋良君,对吧?”
身着白大褂的她直直地盯着苍衣的眼睛,然后——她出乎意料地,居然用舌头舔了舔嘴唇。
“你非常厉害呢——相当地‘强大’哦。很遗憾的是,同时又非常地脆弱。”
突然间就被下达了这样的判断。这还什么问题都没问呢。
当他对此提出抗议时,真希子笑了,满不在乎地说出了,
“啊,啊——放心吧。我会向给你提供奖学金的团体提交一份有好好附上红圈保证的报告书的。你不可能达不到这种程度的标准。只不过,平衡性实在是有点不太好啊——嗯嗯,太遗憾了。”
这种不像是医生应该说出的毫无道理的话。
“你大概能装作普通人的样子杀死任何人吧。但与此同时,因为你不知道为何要杀人,所以到头来你没能杀死任何人。到目前为止呢——”
真希子说着,用仿佛陶醉出神的眼神直瞪瞪地打量着他,又叹了口气。
“唉——真是太可惜了。”
这是他最后一次见到来生真希子。
结果在那之后,他一次也没有见过来生真希子。过了一段时间以后,他在报纸上看到一则新闻,说有一个叫佐佐木政则的杀人狂,在杀害了那家医院的女医生之后,自己也自杀了。
(译注:代号为Mo Murder的佐佐木政则,即是在不吉波普系列第六卷《黎明的不吉波普》中首次登场的统合机构刺客。Mo Murder的典故来自于美国说唱组合Bone Thugs-n-Harmony于1995年发行的专辑《E. 1999 Eternal》中的歌曲Mo' Murder。)
(……这是谎言。)
出于本能,他看穿了这一点,并试图对这个事件进行各种各样的调查——但就在这时,他遇到了正在幕后掩盖平息这件事的Limit。
然后当她告诉苍衣有关统合机构的事情时,他也知道了自己的出生。然而,拥有超人一般的特异能力,甚至将支配范围扩大到统合机构的一部分如此程度的来生真希子究竟是被谁杀死的,就连Limit也不知道。
当他听到这些的时候,他的内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焦躁感。
“这是什么情况?”——他想道。他不允许发生这种事情,绝对不能——
他自己也不大清楚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但是就在那个时候,他决定要找出那个杀死来生真希子的凶手,把那个家伙给杀了。
若扪心自问,“有喜欢过仅有数面之缘的来生真希子吗?”——这一点他仍然不太清楚。
他对母亲的死亡几乎毫无反应,但是,来生真希子她的言语和她的态度,确实强烈地震撼了他,令他心旌动摇。
理由仅此而已——然而,无需多想,
(对我来说,别无他法——)
他不知道该不该将这称之为复仇。但是,如果置之不理的话,对他来说无异于全盘否定了他的这种“感受”。
当他听到不吉波普这个名字后,就被它异样地吸引了,直到一段时间以后,他最终得以确信不吉波普就是他要找的“凶手”。
(那个本该被来生真希子——接下来要杀死的末真和子,为什么——)
站在车站月台上,苍衣秋良拼命地压抑着自己的混乱。
他压根就不想接手杀人狂Fear Ghoul的工作,所以虽然他当然知道末真和子的事情,但却一直都忽略了她。
就这样冷不防地出现在眼前的话,他都不知道该如何做出应对了。
是该敌视她呢,还是无视她就好呢,抑或是应该反其道而行之,将她笼络到自己这边控制起来呢?——来生真希子本来是为何要杀死末真,他甚至连这一点也不知道。
“可、可是——”
绮对苍衣的强硬态度提出了抱怨。
“公汽来的时间还没到,时间还很充裕——”
这本来是一个合情合理的抗议,但反而被苍衣无视了。
“你太缺乏干劲了。这是场非常重要的考试,不应该存在有闲心和朋友们兴高采烈地聊天聊到忘乎所以的时间。”
他脱口而出说了一些连他自己都不相信的冠冕堂皇的大道理。
“…………”
绮也意识到这个男人只不过是很焦躁不安,所以就保持了沉默。这时,她身旁的末真说道,
“把气氛搞得这么僵硬,我想怕是不合适吧。”
她又发表了一句正论。
但是苍衣对她的发言没有做任何反驳。更确切地说,是完全就不想和她对话。
万一来生真希子死了这个女人就能得救的话,那就太好了——哪怕有一瞬间,如果他心里产生了这种感觉的话,那么他迄今为止的人生都将变得毫无意义。
“——也许还是不要指望你比较好。”
对绮丢下这句话,他就独自朝车站外面走去了。
当他看到织机绮和末真两个人在月台上的时候,自己便不由自主地跑了过去,对此他感到非常生气。他失去了冷静。要是对她们放任不管就好了。
“…………”
目送苍衣离去的背影,绮在心中又感到了一阵烦闷,显得心神不宁。
“什么人啊,那个男生?”
旁边的末真明显生气了。
“那家伙也被安排了负责特别宴会的工作吗?阿绮有没有被他吓到啊?”
“没有……他是名孤儿。听说他是特招生,如果成绩不好的话就没法上学了。因为他被免除了学费……”
无意间说了些像是在袒护他的话。
“啊,是吗?可是……”
末真的脸色看起来有些尴尬,但还是坚定地点了点头,
“话虽如此,他的言行可一点儿都不让人瞧得上。嗯。阿绮,你要小心点哟。”
这么说了一些有点说教意味的话。“啊啊”,末真一个人“啪啪”地拍了拍手,
“嘛,阿绮有正树君在,所以不用在意这个人。出轨可是不行的哦。”
开玩笑似的说道。
绮的脸羞得通红。
“不、不,才没有这回事,不是这样子的——”
末真看着这样的绮,又笑了起来,然后——“哎呀”,不禁想起来一件事。她身边的另一个朋友不见了。
“……啊咧,藤花呢?”
不知何时,那个少女的身影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
(——可恶,我刚才到底在说什么……?)
即使到了车站的检票口,苍衣秋良的情绪还是激动不已。
一直以来都没有怎么考虑末真和子的事情,这种特意的忽视也许反而不太好……焦躁的情绪仍无法平息下来。
(我——真是的……)
只有这种半途而废的夹生感占据了她的内心。既没有强烈的愤怒,也没有巨大的喜悦,一切都卡在某个地方,缺乏决定性的东西。
为了得到这个决定性的东西,他发誓要复仇——不过刚才只有末真和子一个人而已,结果就成了这样。这样一来,前景实在堪忧。这样一来,一旦与不吉波普对峙时,恐怕会复仇不成反受害,这下不就完蛋了吗?——他甚至会有这种感觉。
“……可恶。”
苍衣自言自语地说着砸了咂嘴。对于极度限制对外表达想法的自己来说,这是一种极不寻常的举动。
就在这时——他发现眼前站着一个人影。
她是刚才站在末真和子旁边的那个抱着运动背包的女生。
然而——有什么不同。
“——你看起来有很多烦心事啊。”
这个人用很平静的语气对苍衣说道。
四周没有人。
检票口是自动的,本该在那附近等候的站务员也许是因为时间是清晨的缘故,所以那里一个人也没有。
苍衣和她面对着面,只有他们两个人。隐约能听到从远处的扬声器里流淌出来古典音乐的曲调。听起来应该是瓦格纳(Wilhelm Richard Wagner)的《纽伦堡的名歌手(Die Meistersinger von Nürnberg)》……。
“……你是什么人?”
苍衣毫不掩饰自己的不快,流露出了挑衅的态度。这家伙无关紧要,所以不需要任何算计和伪装。
“我只不过是碰巧遇见你的一名路人罢了——”
那个人用着像在装傻似的语气说道,摆出一副左右不对称、难以言表的表情,不知道该说是友善还是讽刺。
“——但是,我还以为你是不是在找我呢。”
明明是个女生,说起话来却像个男孩子。与其说像男孩子,不如说,不知道为什么,她的气质和姿态看起来都不像是女孩子,但也不是特别像男生。给人一种暧昧不清的中性感觉。
“我为什么非找你不可?”
苍衣急躁地说道。但是这个人又更加耍赖地说,
“嗯,说的有道理。你应该没有理由这么做吧?”
完全搞不懂这是怎么回事。
“你是什么人?你认识织机吗?”
“啊,有关她的事我多少知道一点。她有那种无论如何都无法认定自己是正确的软弱之处,她这一点呢——过去也曾被有心之人钻空子利用过。嘛,现在的话,感觉她状态应该还不错吧。”
“你在这摆什么谱……?”
苍衣感觉事情变得麻烦了。
他甚至想,“真是够了,要不要破坏这个女的记忆,让她忘记自己来这里见过我?”
幸好没有目击者。
“你说你对织机绮她了解多少?”
也许他从未想过自己会被死神给盯上吧。因为这不符合常识。他一边进入攻击状态,一边向那个人迈出了第一步。
对此,那个人哼了一声,轻轻地点了点头,
“要这么说的话,你又如何呢?”
反过来对他反问道。
“你说什么?”
“她的事情暂且不提,你对你自己的事情又了解多少呢?”
她又说出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话。
“谁知道呢。”
他已经不想正面回应了。苍衣朝着那个人更加靠近了一点。
一步,又一步——。
那个人面对苍衣的接近,也没有特别想要退缩或者停下来的意思。从正面目不转睛地盯着苍衣——。
“我想也是。你好像什么都没有考虑过。”
“难道那些无聊的事情都必须要一一细琢磨吗?”
“至少,比起琢磨织机绮的事,回顾自己的事情才更有建设性——比如说,”
那个人“嗖”地举起手指头,指了指苍衣的胸口。
“你背负的那个所谓‘动机’,会不会其实就是一个空洞之类的东西呢——?”
“…………!”
心里怔地一下,他的身体本能地停了下来。
倒是没有被这犀利的发言一针见血地道破什么东西。就像三流的算命先生才会讲的话一样,只不过是无聊的故弄玄虚罢了。并没有说出什么具体的事情。
尽管如此——可是为什么脊背上会不停地冒冷汗呢?
从那个人身上,也一直感觉不到任何杀气。身体也没有做出任何防备的架势,浑身都是破绽。
即便如此,苍衣却突然想象不出自己用指尖将那个人一击必杀的画面——
不知道该从哪里起手,再向何处攻击。大脑虽然能提示很多知识层面的办法,比如像往常一样只需自下而上地穿过对方身体就行了,或者从右侧向对方后背绕过去进行攻击也足够了,但是无论哪一种,都极度地——没有实感。
“……那么,你是什么人?”
苍衣本想自然地问出口,但声音听起来却像是被强行从嘴里一点一点挤出来似的,继续说道,
“你说的‘动机’什么的,是不是过于夸张了?”
“嗯,我吗?”
那个人挑了挑一边的眉毛,然后用很爽快的语气开玩笑似的说道,
“我是自动的呢——”
条件反射一般,苍衣的怒火噌地一下蹿了上来。
“什么鬼——别开玩笑了!”
他已经不知道是在勉强自己还是强行蛮干,大大咧咧地快步朝那个人走了过去。
接着那个人突然指着苍衣的胸口说道,
“你再怎么掩饰也没用。”
然后继续讲道,
“即使你以为你已经抛弃了那个东西,不管你认为你把它扔到了多么黑暗的洞穴里,对你来说,你的心都并非深不见底——总有一天,那个东西一定会跳出来,回到你的面前。比如说——当你完成了‘复仇’之类事情的时候……”
“……!”
这次身体不再僵硬了。
反而受到了刺激变得激动起来。
那个家伙究竟是什么人,究竟知道些什么,这种事情已经多半无所谓了。
只是——不能就这样把这人放在眼前不管,只有这种冲动涌上了心头。
没错——很明显,这就是恐惧。
突然间,脑海中浮现出了来生真希子说过的话。
“你非常厉害呢——相当地‘强大’哦。很遗憾的是,同时又非常地脆弱。”
“喔哦哦哦——哦!”
焦躁感和攻击性集合在了一起,苍衣秋良向对方冲了过去。
忽地一下——他突然感到眼前一片模糊。然后下一个瞬间,他就——
*
“——啊咧?”
从月台往检票口走下来的绮,看到苍衣秋良斜靠在一旁,低着头立在那里一动不动,不禁有点吃惊。
“…………”
苍衣的脸朝下,虽然没有往绮这边看——但是是在这儿等她吗?
“那,那个——苍衣君?”
刚一打上招呼,苍衣的身体突然猛地挺直了起来,然后环顾四周。
“——欸……?”
他感觉有些愕然不知所措。他简直就像一直处在昏睡当中,然后刚刚苏醒过来的人。
“什、什么情况……这是……?”
他半张着的嘴颤抖着,不像平时那么冷静。
然后他侧耳仔细地听着什么东西,接着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
“《——名歌手》听不见了——”
(难道是,打瞌睡了吗——?)
看见他的嘴角有一点口水的痕迹,她觉得稍稍有点奇怪。虽然他说话口气很大,爱说些了不起的大话,但果然还是紧张得不行,也许他昨天晚上没睡好吧。
“…………”
苍衣看了看自己的手,接着又看了看全身。然后又用难以置信的语气喃喃低语说道,
“……原来是梦吗……?”
看起来他好像受了很大的打击。明明只是打了个盹儿而已。也许所谓的天才都很敏感吧。
“喂,苍衣君——我们必须得抓紧时间了吧?”
绮尽可能说得随意一点,显得若无其事,试图平缓他的不安。
“欸?”
苍衣一瞬间似乎没听懂绮说了什么。不过,他还是生硬地勉强点了点头。
“啊,啊啊——”
然后他嘴里嘟嘟囔囔地在嘴里说了什么。
“——得去问问Limit……”
但是声音实在太小了,没能传到绮的耳朵里。
他们两人穿过检票口,在公交车站排队。
在需要翻越过一座山的地方有一个列车车站,那里停着一辆急行列车,需要乘坐公共汽车到那里。
倒也不是不能在此乘坐电车前往那个地方,但是乘坐公交车可以走捷径,能更早到达。
(译注:关于“电车”一词,这里需要做一个区分。现今在日本,电车线主要指通勤铁路、城市轨道交通等运行于市中心与郊区之近里程列车用线路;列车线主要指区域铁路、城际列车等运行于都市间的远里程列车用线路,并兼供货物列车使用。因此此处的电车指的是以地铁、通勤列车等铁路列车为主的城市轨道客运车辆,属于铁路系统(railway),不包括城市路面的无轨/有轨电车(bus/tram)。在日本,电车线和列车线共同指将双复线铁路配置成两个不同运行系统的运营模式,主要用于大都市的铁路线路段。例如,东海道本线的东京至大船间路段,电车线供京滨东北线与山手线的电车行驶,列车线则供东海道线、横须贺线的列车行驶。此外,包括急行在内的列车和电车并行,而且共用一个列车站在日本也是非常普遍的事情。)
在那座山——他们做梦也想不到。
曾经有一名少年在那座山上行踪不明,但是在两周之后突然间他又不知道从哪里回来了。
而且,在此之后——因为谣言四起的关系,他不得不离开了那个地方——没错,据他是这么说的。
“神隐之子”。
“和他相关的人,自己也会被神隐,下落不明。”
——这究竟是不是真的,谁也无法证明,那个故事也随着他自己离开了那片土地而消失了……但是,那个事实本身却在没有得到证实的情况下就结束了。
而那辆公共汽车,是进入那座人迹罕至的山中的唯一交通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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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OUND 2. 在爆炸中心,捡起一块砖头——
莫比乌斯不知不觉间,发现自己染上了一种奇怪的癖好。这种癖好具有一种相互矛盾的倾向。
想要创造出极其错综复杂的麻烦东西的冲动,和想要把一切都拆得七零八落化为乌有的冲动相互交织在一起,以同样的比重存在着。
而且,他还意识到自己也在非常冰冷地观察着自己的这种冲动。
他的这一本性让他选择了一种孤身一人工作的职业,但是对他来说却无所谓,并不在意。这个世界上存在的一切对他来说都是无关紧要的事物,甚至连“生活在其中的自己的处境”也不例外。从某种意义上说,他是一个不愿意与这个世界扯上关系的旁观者,但是对涉足世间这种事比谁都要恼火,比谁都漠不关心的人也是他。
他并没有一个正规的工作,再加上他身上那种危险的气息,也有几名女性爱上了他,但是他最终也没能和其中任何一个人长久地交往下去。
兴趣没能得以持续下去。
因为他对这个世界上的其他人都没有抱持任何想法,毫不在意,所以有的时候,他会以一种直率而又可怕的态度对别人说话,但是下一个瞬间就会让对方彻底陷入完全的冷漠与无视当中,没有女人能够忍受他的这种性格。哪怕是男人也受不了。所以他也没有朋友。
只是——在他内心的某个地方,他一直觉得有什么东西,这些东西让莫比乌斯的眼神中产生了某种特征。
那就是,虽然他的眼睛并没有游移不定的习惯,但是视线总是在微妙地移动。
他就像是在寻找什么东西一样,感觉在谨慎地、小心翼翼地朝四面八方不停地张望。
现在,莫比乌斯又要回到那座山里了。
在里面体验了奇妙的时间断绝之后,不知道为什么,他应该完全没有想过要再去一趟那座山里——
即使到了现在,他偶尔也会回头看。
为什么要回头呢,直到现在他仍然还是不明白。
果然是有谁站在那里吗?
是有谁一直在跟踪他一直追到了这个地方吗?
1.
绮和苍衣站在公交车站,在等车来的时候,旁边站了一个男人。
“呀,你们也是搭这班车吗?”
他用过分亲昵的语气跟他们打着招呼。
搭话的这个人的年龄感觉在二十后半到三十出头之间,是个瘦削细长的男人。他的脸颊和下巴上长满了邋遢的胡茬。没怎么梳理过的天然卷头发向四面八方像野草一样随意自然地生长着。但是他身上却穿着西装,还系着领带。而且脖子上挂着一个照相机。
“欸欸——”
绮略带戒备地点了点头,这个男人说着,
“这是我的身份——”
并递出了一张名片。名片上面写着,
“摄影记者长谷部京辅”。
“啊——”
绮含糊其辞地回答后,这个叫长谷部的男人又问了一个问题,
“你们知道一年前发生的事件吗?”
“什么事件?”
“你不知道吗?嘛,只不过发生的地方离这里有点儿远——你知道县立深阳学园吗?在那所学校所在的山附近,有人目击到了不可思议的东西——有一道光射向了天空,附近发生了无线电波干扰。我记得当时应该引起了很大的轰动。”
“不,我不知道。”
一年前的绮,说实话处于一种好像与外界隔绝了联系的精神状态。既没可能浏览什么新闻,对于别人的流言蜚语也不感兴趣。虽然最近倒没有这样,但是这样的轰动话题似乎在被其他热点事件代替后,反正很快就会烟消云散吧。
“哎呀哎呀,可是啊,也有人在讨论那个现象是不是其实具有某种规律性呢——你知道吗?这辆巴士穿过的山,和之前发生奇怪事件的那座山,是在纬度上呢、还是在经度上呢,也有可能是在海拔上,总之两座山之间存在着共同的因素。而且事件正好发生在去年这个时候。怎么样,有没有一点小期待?”
长谷部用非常兴奋的语气向绮攀谈起来,但是绮并不太明白他在说什么。
这家伙是什么超自然现象研究员吗?——说实话,绮已经对他感到相当厌烦了。
“那个,我们并不是特意来这座山的——”
于是,长谷部迅速恢复了严肃的神情,以平静的语气问道,
“有块地方被称为‘牙之痕’——这你知道吗?”
绮摇了摇头。然后长谷部把目光转向了她身边仍在低着头的苍衣。
“——那边那位呢?他知道吗?”
“啊啊?”
苍衣还没有恢复平静。他用异常杀气腾腾的眼神瞪着长谷部,
“这种事谁知道啊!你吵死了,别跟我说话。”
被这么一说,长谷部看起来很夸张做作地缩了缩肩,说道,“哇哦,好可怕。”
接着,他嘴角露出一丝微微的笑意,说道,
“原来如此,不知道啊——”
语气像是在确认一般。
与此同时,一辆公共汽车驶到了他们面前。
因为是一大清早,所以没有什么乘客。从这里上车的也只有他们三个人,车内也仅有一个人。
绮下意识地看了看那个乘客,稍稍吃了一惊。
因为那个人看向了绮这边,所以两人便四目相对了。而且奇怪的是他的眼神显得非常笔直,好像在注视一个熟人——
(欸,呃……)
但是,那个乘客仅仅是稍微动了一下眼球,并不需要扭转脸,就将视线从绮身上移开了。接着,视线同样转向她身后的苍衣和长谷部,但旋即又马上移开。
那双眼睛的运动没有丝毫的停滞,视线的移动简直犹如正在用照相机进行追焦拍摄(panning)一样。
(译注:追焦(panning)是一种常用的平移运镜的拍摄手法。指通过调整快门、光圈、焦距等参数,并跟随拍摄主体的运动方向,水平移动镜头,使得运动中的拍摄主体在照片画面中呈现静止的状态,而背景却呈现出高速运动的模糊感和流动感。有时也称为摇镜、摆镜、Pan镜,等等。)
虽然要说奇怪也很奇怪,但是就像刚才的绮所遇到的那样,除非和那名乘客的视线恰好从正面接触到了,否则很少有人会注意到这种奇异的目光。
“————”
那个乘客的侧脸并没有什么异常,甚至给人一种冷静沉稳的气质。
(……这个人真古怪。)
绮蓦地想到,莫非是出于职业的关系,那个人才养成了观察周围的人的习惯?
突然间,那个男人扭回头看了看。从绮的视角来看,后座上并没有坐着什么人,所以她也不明白那个男人究竟想看什么。或许他根据绮的视线以为绮正在看向自己的后方——这时绮才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不应该目不转睛地盯着别人看。
“喂,怎么了吗?”
长谷部提醒了她一下,绮慌忙把车费放入收费机里面,然后走进了车厢。苍衣和长谷部也紧随其后上了车。
什么事也没有发生,公共汽车照常发车,朝山路的方向驶去。
绮和苍衣各自坐在不同的座位上。虽然并没有特别留意,但绮坐在了最前面一排的座位上。而苍衣坐入了绮后面第二排的座位。
而长谷部走进了两个人之间的那个空座位。但是他并没有坐下来,而是把大公文包放在了座椅上,自己仍然毫不客气地直勾勾地盯视着绮和苍衣。
“你们是学生吗?”
苍衣连头都没有回,只是微微侧过脸,非常敷衍地回了一句,
“嗯,不过是职业学校的——”
长谷部泽开玩笑似的说道,
“那你们大老远地跑到这里来干什么?我这么说可能不太恰当,但你们看起来像是在私奔。”
因为刚刚才被末真捉弄过,所以绮心里多少有些不舒服。如果是朋友的话还好,但是她可不想被刚见面的人说这种话。
“并没有这种事情,是因为学校的事务。”
绮没有看向长谷部,连视线都没挪动一下,只是有点强硬地回应了他。对于绮的拒绝,长谷部丝毫没有表现出气馁,反而对苍衣嬉皮笑脸地说道,
“男朋友也不容易啊。是个很可怕的女孩子吧?”
“…………”
但是苍衣这边低垂着脑袋,连头都没有抬一下,对长谷部不理不睬。
“对了,你们有没有遇到过什么不寻常的事物?”
长谷部又向两个人提出了问题,也许是因为工作性质的关系,估计每一个他遇到的人都被他询问过。
“…………”
苍衣的脸上闪过一丝不快。
就在刚才,他恰好碰到了一件奇怪的事情。
(那是——什么情况来着?)
他想要回想起来,只留下来了模糊的记忆,但即便如此——还是让人后脊背发凉,不寒而栗。
(那种东西从来就没见过——难不成,这就是统合机构费尽心机想要搜寻到的MPLS之类的家伙吗?——还是说——)
苍衣的身体出现了明显的反应,浑身筛糠似地颤抖起来。
(不会吧——那就是……?)
由于太过于出乎意料,以至于苍衣都没有意识到这种可能性的存在。不过仔细一想,也许那个家伙并不总会一直都戴着那顶黑帽子吧……
(不、不……但是)
不安如潮水般涌上了心头,停不下来。
该怎么办?
现在立刻回去寻找那个家伙吗?
如果去询问那个家伙是不是你杀死了来生真希子,要是对方回答说“是的呀”的话——该如何是好?
“…………”
苍衣缄默不语,一言不发,但公交车还是平稳、顺利地驶上了山路。
“哎呀哎呀——这位男朋友好像正在紧张别的什么事情呐?”
对于没有给出答复的苍衣,长谷部显得很惊讶。然后他再次转向绮,对她问道,
“你呢?你知道有什么不寻常的事物吗?”
“…………”
绮在思索,是不是应该明确告诉这个人不要再跟她说话了。面对重要的课题,她也非常紧张。说实话,这种狎昵轻浮的态度弄得她相当烦闷。
“那个——”
绮的话还没说完,就又被长谷部的话给打断了。
“比如说——对,比如说像是能看到别人看不见的东西,然后因为这件事而与全世界为敌的——那种存在。”
从他那轻薄的笑容里似乎看不出有什么隐情。
但是,他的这句话却让绮不禁感到有些惴惴不安。
没错,这样的话她就明白了。
有一个名叫飞鸟井仁的男人。
(译注:飞鸟井仁是最初于不吉波普系列第二、三卷《归来的不吉波普——VS幻想者》中以反派登场的主要角色。具有强大的洗脑和操纵人心的能力,在这两卷中继承了水乃星透子的意识,以幻想者的身份行动并与不吉波普对峙。在之后的故事线中,他与第七卷《消失的不吉波普——辣薄荷的魔术师(ブギーポップ・ミッシング ペパーミントの魔術師)》中的主角轨川十助结识并成为好友,然后还与雾间凪、高代亨(于不吉波普系列第八卷初登场)等人合作活动,隶属于MPLS互助组织“提案者”。他后来在不吉波普系列两部重要的外传作品《比特的试炼(ビートのディシプリン)》和《瓦尔普吉斯的悔恨》中都有登场。)
那个身着白衣的男子曾说过,能在她的胸口看到“小小的,但却完美的花朵”。
(世界之敌——没错,那个人也……的确说过这样的话。)
那个想利用她达成自己野心的那个男人,现在变成了凪的伙伴,所以不会对她造成危险。不过从那以后他们倒是再也没有见过面——据凪说,
“嘛,这个问题在于你是怎么想的。虽然你不原谅他也没关系,但是也请你不要太过记仇,别太沉湎于怨恨里,你和仁之间的恩怨差不多也就是这种程度罢了。对方好像已经失去了利用你捣鼓什么事情的能力了。只是取而代之的是,他似乎在别的方面正发生觉醒——。”
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来着。但是对绮来说,虽然那个男人让她吃了那么大的苦头,经受了那么惨痛的遭遇,但是这种感受已经很淡薄了,所以原谅也好不原谅也罢,这些都已经无所谓了。
(我胸前的“小花”吗——?)
一想到这里,绮的心情就很复杂。自己本身一无所有,这是绮发自内心的真实心境。至今为止,她仍然打心底里认为,自己当下的所有幸福都归功于身边像凪、末真,还有正树这样的怀瑾握瑜、佼佼不凡之人,而她自己对这些人却起不到任何帮助。
这些话她不会告诉任何人,因为如果跟大家说了这些话,他们恐怕都会露出为难的表情——
“你真是个混账玩意、没用的废物!”
这是她的前任上司Spooky E曾经常重复说的话,当时她只是把这些话当作耳旁风,无动于衷地听着,现在她明白了。Spooky E说的这些话是对的。
(我能不能寻找到我必须要做的事情,可以为正树和凪付出什么,为他们做些什么的事情呢——?)
如果说绮有一直在思考什么的话,那么便是她现在正在考虑的事情。莫非并不存在她可以为他们做些什么的事情吗?自己果然还是一个毫无用处的混账废物——
(——啊啊,我又在想奇怪的东西了。)
绮试图转换一下思绪,将视线落在了公汽的车内后视镜上。
镜子里映出了车内的后座,刚才那个奇怪的人还坐在那里。
刚才绮没有注意到,这次因为角度变了,他脚边放着一个黑色的手提箱映入了绮的眼帘。
而且,手提箱上竖着的提手和那个人的手腕被一条金属链条一样的东西连接在一起。看起来像一副手铐。
(如此大费周章——难道是什么特别重要的东西吗?)
为什么要随身带着那种东西,来到这样的山里面?绮又开始对那个人感到有点在意。
公共汽车继续向山里驶去。
哐当哐当,车身有点粗暴地摇晃着。每当车开过一个凹凸不平的地方,它就会像在跳舞一样弹跳起来。一蹦一蹦地。年久失修的山路表面似乎荒废已久。这条路是多年以前铺设的,看样子也差不多快到极限了。一般说来,作为公共工程,这里应该得到很好的维护才对,看起来——出于某种原因,这里似乎故意放着不管而被忽略了。这附近的人都不知道这件事。
*
——驾驶这辆公共汽车的司机也不知道这件事。
山下善次,三十二岁。去年,还在当卡车司机的他,没有什么特别理由,便突然无缘无故地被他打工的运输公司给解雇了,而当时向他伸出援手,提供了一份再就业岗位的便是这家公共汽车公司。他很快就取得了资格证书,虽然没有什么问题,但是,
(啊~,好想回去跑长途啊……)
老实说,按时按点地在短程路段里不停往返奔波的公共汽车并不适合善次悠闲散漫的性格,但是他没有别的办法。家里还有老婆和襁褓中嗷嗷待哺的孩子。他必须养家糊口,不工作的话便养活不了家人。
(啊~,好想上高速……)
善次不太喜欢在蜿蜒曲折的小型弯道上驾驶。他搞不懂那些喜欢玩山道漂移的家伙们脑子里在想些什么(译注:此处应艾特一下土屋圭市和藤原豆腐店的父子俩),他喜欢的是在一条大直道上一直以同样的速度一路开下去。这条山路的一丝一毫都完全不符合他的喜好。
乘客倒也不多——最近一周,每天都有一名乘客来坐车。是的,他现在还在车上。
(这人又戴着手铐拿着手提箱啊——他好像老是瞪大着眼睛朝四周东张西望着什么,估计他是要在这一带收购土地的房地产商的手下吧。)
作为一个职场人士来说,这人显得很阴沉,但如果说他并不是正派人士的话,好像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这个男人给人的就是这么一种印象。
他在早上登上第一班车,再在山里的公交车站下车,然后天黑后则在返程的公交车站等车,一直如此持续着。
不过这个男人打一开始就没有表现出任何感到新奇的反应,也许他曾经在这片地方居住过。
今天早上除了那个客人以外还有其他乘客,他们就坐在善次的驾驶座附近的座位上,其中一名男乘客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纠缠着一对年轻情侣。他好像在胡诌这一带有什么可疑的地方,一些有的没的,尽是在胡说八道。要是真有这种事,每天在这里往返奔波的自己怕是早就被诅咒了。
公共汽车一如既往地沿着平常的道路行驶着。
这条山路有一段路线有点奇怪。明明是在向上登山爬坡,但是走到某个地方时却突然出现一段很陡的下坡路。但是,很快就又回到了走上坡路的状态。
没错,只有这个地方像是被挖开的洞一样,凹陷进去了。
简直就像陨石坑一样,地面裂开了一个凹坑——
(为什么要特意在这种地方费劲修路呢?要是稍微绕一点远路就好了……)
从下坡突然变成上坡,为了让沉重的车身平稳顺滑地行驶,司机必须一次又一次地换好几次档位,这是善次最讨厌的地方。往下走的时候视野会变得极其狭窄,这一点也让人讨厌。
然后,到了公交车从下行进入上行的时候,天空忽然映入了眼帘——一瞬间,善次都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欸?)
善次突然间愣住了,他忘记了操作方向盘。
与此同时,有个东西在不断地向眼前逼近。那是一辆公交车,和他乘坐的那辆一模一样。
不可能有这种东西。这条路线只有一辆车在不停地往返,即使替换了司机,也只有一辆公交车。然而,让善次感到茫然失措的,不仅仅是这种不讲道理的事情。
那辆公交车——已经变得面目全非了。
黑漆漆的锈迹密密麻麻地覆盖住了整个车身,锈蚀严重,到处都缺损不堪。就好像曝露在野外被荒废了数十年之久。
所有的轮胎全都爆胎了,车身直接紧贴着路面。那已经不能算是车,只是一个金属块而已。
那块残骸沿着坡道向这边滑落下来——
“…………!”
善次一瞬间从失神状态中清醒了过来,慌忙地打着方向盘。他犹豫了一小会儿该不该踩刹车,结果还是没能踩下去。
他驾驶的公交车和那辆诡异的幽灵船一样的车身交错着,几乎是擦着开了过去。
在正在爬坡的公共汽车后面,那辆残骸顺着从上面滑落下去的势头,侧翻在地,正好停在坡底凹陷处正中间的地方。
公共汽车就这样继续往前行驶。
善次本来必须在这里停下公交车查看确认,但是他被莫名的不安驱使,所以没能做到。就这样,他只能像往常一样继续开车。
乘客有点喧闹起来。这是理所当然的。但是他也没能对此做出反应。
他已经看到了。
刚才,那辆仿佛被弃置了几十年的残骸的——前面挂着的车牌上的,那串数字,和他现在正驾驶着的这辆公交车上的数字完全一致。
“…………”
坐在最前排的织机绮当然也注意到了这一点。
(同一辆——公汽……?)
绮有个习惯。她知道自己正身处于不知在何时何地都会遭到攻击或者被绑架的处境,所以每次出行时,她都一定会确认自己所乘坐的汽车和电车的车牌号,暗自熟记于心之后再上车。万一遇到紧急关头,她就利用某种手段把这些数字告知给凪。当然,与自身的安危相比,更重要的是得提前告诉凪,危险会通过她传递到凪的身上。
当然,下车的时候她会全部忘记这些数字,特别是在平安无事地度过了一段时间的现在,这对她而言与其说是警戒,不如说是一种单纯的习惯。
然而——现在它却以一种意想不到的形式让绮陷入了混乱。
(为——为什么……)
就这样,时间仿佛过了半个世纪——似乎有什么东西穿越过了时间——
(怎……怎么回事……?)
就在她一脸茫然的时候,长谷部走到了司机身旁,好像和他说了些什么。
“喂、喂,刚才那是什么东西?你看清楚了吗?那是什么?”
长谷部抛出了一连串尖锐的诘问。
“客、客人,请您回到座位上。”
司机战战兢兢地哀求道,显得很可怜,
“因为很危险,所以请等到安全的地方再——”
而当他用嘶哑的声音说着的时候——事情发生了。
在公共汽车的后方——刚才驶过的马路的另一头,传来了“轰”地一声巨响,还有几乎冲破云霄的冲击,在一瞬间,轰鸣声震耳欲聋,撼动着所有的东西。
有什么东西爆炸了。
(刚才的——)
绮牢牢地抓住她座位的扶手,试图搞清楚事态。
是刚才那个类似残骸的东西发生了爆炸吗?
在爆炸的冲击下,公交车失去了稳定,摇摇晃晃地颠簸着,打着滑,在即将翻倒的边缘总算勉强设法停了下来。
“——可恶!”
绮的耳畔传来了一个人的咒骂声。是长谷部。他扑倒在公汽的地板上,四肢着地地匍匐着。
“虽然因子水平很低,但是这反应也太过剧烈了吧……!”
他喃喃地嘀咕着什么事情,绮无法理解。
“喂,你在干什么!赶快离开这里!”
接着他又这么对着司机大吼。
“…………”
司机还是一脸懵怔,茫然不知所措。
“现在是发呆的时候吗?!”
长谷部紧紧揪住司机的衣领拼命摇晃。
在这一片骚动中,绮猛然间意识到一件事。
坐在后排的那个奇怪的男人——在这一片混乱当中,一个人平静地站着,然后——打开了用手铐铐在自己手腕上的手提公文包。
一晃而过,她瞥见了里面的东西——它好像是一个密封着的玻璃瓶,透明的容器里装着液体,而且在那个瓶子的中心——有什么东西漂浮着。
(那是——)
那个东西是红色的。
是暗红色。没错,那个东西的颜色就像红砖一样,就是这样的红色——那个东西蜷缩的形状有一种看起来很奇怪、很眼熟的轮廓。
(好像是——胎儿……?)
就像人类还在母亲子宫里的状态,还没有完全成为生命时的那种状态——
那个奇怪的男人放开了手提箱,因为它还系在手腕上,所以箱子就悬吊在胳膊上,但是那个男人好像感觉不到它的重量似的,拿出了那个玻璃瓶。然后——他一边回头看,一边把它扔出了窗外。
那个玻璃瓶要去的地方,就是刚才与公共汽车擦身而过的那块诡异的残骸所在的凹坑正中央。
绮在事后试图回忆起那个奇怪的男人脸上的表情,但是她无论如何也无法捕捉到一个清晰的印象——尽管这无疑是事件的开端,但是对她来说,那个男人当时的形象实在是无比模糊。
那个男人看起来既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发怒,既像是放心松了口气,又像是极度懊悔,也不像是其中的任何一种,然后——看起来又像是在哭泣。
不管怎样,那是织机绮人生中最后一次看到那个男人移动的姿态。
下一个瞬间,又发生了一次爆炸,整个空间似乎都变成了纯白色——冲击和扩散,将一切都给……
*
莫比乌斯已经记不清自己为什么会拿着它了。
据说“那个东西”是他在山里游荡的时候捡到的,这种说法大概是没错的——可是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是在什么样的情况下发生的事,他从来没有回想过。
然而,即便如此——他还是从不离身地携带着那个东西。
他觉得他从一开始就明白“那个东西”是一种危险品。
如果一直接触空气的话,“那个东西”不知不觉就会变得非常滚烫,所以他就萌发了把它放进液体里的想法。一开始是水,但是很快就会滋生出细菌从而被污染,所以他很快就把水替换成了油。后来他才意识到它可能会燃烧起来,但是它一直保持着正常的状态,所以他也无需担心。他就这样把“那个东西”保持着与世界隔绝的状态。
但是,莫比乌斯似乎总是在内心深处明白——任何东西都不可能被一直隐藏下去。
就像一颗无法熄灭的火种一样,总有一天会被点燃,像定时炸弹一样爆炸——就好像日常生活中细微琐碎的不满积攒在内心当中,日积月累地积压在一起,任何人都无法阻止这些不满终有一天会爆发一样——
2.
当Limit来到山脚下时,那里已经被封锁了起来。
她把汽车停靠在路肩,向站在封锁线边上的警察走去。
“这里禁止入内。”
Limit向说话声音尖锐的对方出示了雨宫美津子的官方身份证。对方的脸色立马就变了。
警察毕恭毕敬地对她道了声歉,“失礼了。”
“报告情况。”
对此,她简洁地命令道。
“是。然而现况实在是非常蹊跷,看不清楚。听说发生了爆炸,我本来想去现场看看,结果发现道路被切断了。”
“切断?山体滑坡了吗?”
“不。本职也不太清楚。总之,据说已经要求禁止普通人入内了。”
“我可以过去。现在谁在指挥现场?”
Limit抬头望向山的方向。
那里整个地方都笼罩着一层飘渺的浓厚雾气。
(……嗯?)
Limit注意到这雾有点不对劲。
“喂——你是这附近的人吗?”
她问向警察。
“是、是的。”
“这样的雾,在这一带罕见吗?”
说着,沿着Limit手指所指的方向——可以发现,完全笼罩着整座山的浓雾正在缓慢而确实平稳地移动着。从西向东,浓雾像漩涡一般移动着。
不——那真的是雾吗?
与其说是白色,不如说颜色有点发黑,甚至可以说呈现灰色才比较合适。若说是烟雾——但是却没有火焰的痕迹,也没有任何臭味。
“……?”
看到警察的脸色为之一变后,Limit明白已经没有询问答案的必要了。
这里发生了某种异常。
而且,苍衣秋良也身在其中——
*
(——咕!)
苍衣首先感到了后悔。
他太过专注于琐碎的小事,导致自己疏忽了对四周环境的警戒。无论被置于怎样的处境,如果不时刻磨练自己的内心,保持清醒敏锐的心态,像他这样的人即使是一瞬间也无法存活下来——然而,
(首先——)
在摇摇晃晃的公交车上,他寻找着织机绮的身影。本来坐在他正前方的绮,因为受到来自后方的爆炸冲击而前倾,眼看就要摔到车头去了。现在要去扶住她吗?——不,来不及了。
(那么——)
他自己主动冲到了前方。在爆炸的冲击从后面吹过来的情况下,配合冲击波到达的时机同时起跳,要远远比拼命站着用身体顶住冲击更有效率,一切都得到了充分的利用,没有被浪费掉。然后就这样——直接扑向织机绮。
(确认——)
他一边抱起她的身体固定住,一边朝公交车的车窗冲了过去。就在他眼看就要撞碎玻璃,用身体扭曲金属边框,跳出车外的瞬间——想要看看公交车内的情况,但是他没法做到。
(——还是算了吧。)
苍衣仅在短短五秒的时间内,就已经从被爆炸的冲击吹倒而正要翻车倾覆的公交车上逃了出来。他最终还是没能确认车内到底发生了什么。
苍衣在保护着织机绮的同时,落到了地面上,借着惯性就这样顺势骨碌骨碌地翻滚着。
翻倒的公交车也以令人瞠目结舌、轻而易举的、让人感觉不到任何重量的势头,就这样骨碌碌地选转了好几圈,然后向苍衣的前方飞了过来。
热浪和冲击波也向他的四周袭来,但是公交车抵挡住了初次的致命一击。
那辆公交车的后部已经变得通红,被高温炙烤着,随时就要——不,应该是立刻就要燃烧起来。
转眼之间,公交车就变成了火球,撞击到了山上突出来的岩壁上,总算停了下来。
虽然停了下来,但是已经没有任何人从那辆熊熊燃烧中的公交车上下来了。
“……啧”
在再次确认了周围感觉不到紧迫感之后,苍衣松开了抱着绮的手臂,从地上站了起来。
“…………”
绮惊呆了,一脸茫然。她就这么躺在地上,似乎动弹不得。
她的目光游移不定,或者更准确地说,什么都看不见。对此,苍衣对她说道,
“只不过因为快速的运动导致血液无法流通到视神经而已,所以才会短暂失明。马上就会恢复的。”
他的语气听起来很冷淡。言外之意是在责备她尽快振作起来。
“——啊,啊啊……?”
绮正试图爬起来,可是头晕目眩,又倒下了。这时,苍衣已经不打算给绮搭把手帮忙了,而是更加警惕地戒备着四周。
*
(——欸、呃——)
绮的意识模糊不清,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眼前一片漆黑,头昏脑胀,头脑混乱到了极点。苍衣冰冷的声音听起来特别遥远,但却听不清楚他在说什么。
鼻子身处传来了一声闷哼。
她身体麻木,浑身都没有感觉,只感觉到指尖异常地热,手掌心却非常冰凉,脚踝也很疼,但是整条腿却完全没有知觉,别说双膝瘫软,就连哪里是膝盖那里是小腿肚子自己都不知道了。
她刚想要站起来,却又向前跌倒了。她感觉身体就像没有骨头的橡胶一样弯曲了起来,但其实只不过是摔了一跤。
伴随着一阵阵的疼痛,视线又回来了——
(……一片鲜红——)
接着她看到了刺眼的光芒,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公汽着火了,但她感觉就像突然回想起了记忆深处的某一幅画面,仿佛数年前曾经见过这样的场景,但却给人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似乎又距离自己极其遥远。
由于她被极快的高速运动拖拽着,所以无论是身体,还是意识,都受到了冲击。
(欸、呃——我本来坐在公汽上,但是现在我却在外面——为什么?——)
绮试图用晕晕乎乎的脑袋思考着现状,但是大脑的思维却没法正常运转。
“喂——”
苍衣朝她喊了一声,叫住了她,
“你要去哪里?别到处乱走。”
被苍衣这么一说,她才发现自己正在踉踉跄跄地向前进。她几乎就要向前跌倒了,但是身体却下意识地在不断重复着行走的动作。
她正要停下来的时候,突然想起来了。
(对了——公汽上的其他人——)
她转向苍衣。
“那、那个——”
“住嘴!”
苍衣的反应非常冷淡。他只注视着周围的情况,瞧都没瞧绮一眼,压根就不和她进行眼神交流。
周围没有其他人的身影……然后公交车正在爆燃起火,除此之外,别的什么动静都没有。
(那、那样的话——大家……)
自己好像得到了苍衣的帮助,除他们以外,所有人——
(那个叫长谷部的人,那名司机,还有——)
不——就是这样。
那个男人拿着的,是一个奇怪的红色东西。
她唯独能确信的,就是那个应该被他抛出了窗外的东西。
(但是那个,总觉得——)
她再次迈步向前走了出去,不过这一次她是按照自己的意志行动的。
如果没记错的话,那个东西被扔出去的方向,在斜坡的下方。在那个凹坑的底部——
她朝那边看了一眼,心想,“啊咧?”
与自己乘坐的公汽擦身而过,本该爆炸了的另一辆“公汽”却不知所踪。所能看到的只有因为爆炸而扩散形成的,在地面上留下的一块黑斑。爆炸中心,这个词在她的脑海中一闪而过。
炸弹落下的地方,因为冲击力太过强大,所以就形成了一个像被干净利落地挖出来的坑洼——但是,
(因为从一开始就是凹陷下去的——)
没有比原来的凹坑更深的凹陷了,只有污迹残留了下来。如果是被爆炸挖开的坑洼,那么凹陷的深度应该会更深,但是却没有。
然后——在底部的中央,她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动。
(——那是……)
那个东西混在周围的污渍当中,而且非常非常小,小到差点没有看出来——感觉像是——小、孩……?
“…………”
就在她不由自主地想要再向前迈出脚的时候。
背后响起了“啪”的尖锐声音,好像有什么东西炸裂开了。
她回头一看,那里有个奇怪的东西。本应正在燃烧着的公汽——正在空中盘旋。
龙卷风——只能如此形容那个东西。
龙卷风疯狂地肆虐着。它的大小大约有七米粗,高度嘛——尚不清楚。
看起来似乎能延伸到天空的极远处。
包裹着公汽的火焰转瞬间就被扑灭了,然后就这样直接被龙卷风吸到了天空的另一端,消失在了视线中。
“嗷嗷呜,嗷嗷嗷呜——”
那个声音轰鸣着,令人毛骨悚然,与其说是风声,更像是野兽的咆哮声。
“——什……”
就在绮目瞪口呆地抬头看着上方的龙卷风的时候,身旁传来一阵怒吼,
“——你这蠢货!”
苍衣强行一把拉住她的胳膊。她感觉整个身体都被拽了过去,被苍衣用尽全力地拖动着。
紧接着,龙卷风就从她的站立处掠过。
身体出现一种异样的感觉,仿佛全身都要被拧断了。
那种感觉与其说是被暴露在了强风当中,不如说是仿佛深陷在人群里,周围的所有人全都伸出尖利的指甲把自己牢牢掐住的时候产生的,也像是被动物拼命咬住不放的尖锐疼痛感。然后——仿佛有一种奇怪的嘈杂声渗入到了绮的身体深处,使得她的身体不停地颤抖着——
苍衣赶紧强行把她按在地上,自己也伏下了身去。
汹涌狂暴的冲击渐渐远去,苍衣和绮抬起了头来。
“啊咧……那是什么——?”
对于绮迷迷糊糊的声音,苍衣不耐烦地回应道,“啊——?”——表情变得焦躁起来,
“我哪知道?!我觉得好像是突然间发生了——不,等等,”
苍衣的眼神又变得锐利起来。
本该已经经过的龙卷风,又回到了这里。这是在自然现象中不可能存在的动作。没错,简直就像——有意志的生物一样。
(……什么情况啊,这是……!)
现在支配苍衣精神的感情,与其说是疑问和战栗,不如说是愤怒。
到了现在,他总算也明白了——他被Limit陷害了。
(不过,我不值得那个女人花费工夫把我抹除掉——也就是说,我应该是被她当成了某种实验材料……!)
究竟是统合机构的调查计划,还是Limit的独断专行,在现在这个时刻都已经不重要了,但问题是,
(如果卷入到了这种事情里,仅凭我这点程度的力量是无能为力的……!)
正是如此。现在除了逃跑已经别无选择了。哪怕想稍微看清楚情况,但是他连龙卷风是从哪里出现的都不知道。它是突然出现的,简直就像从公交车里冒出来的一样。
“——可恶!”
他迅速起身,想扭身往回走。
然而,被他紧紧抓住的织机绮却一动不动。
绮又把目光投向了那个凹陷处。现在的问题不是刚刚和他们擦肩而过的东西,而是如何逃离眼下的威胁——
“呐、呐——苍衣君,刚才我看到了……”
她怔怔地喃喃低语道。
“怎样都好,赶紧先逃吧!”
他发出怒吼的时候,远处的龙卷风正在发生变化。
龙卷风的中心,像是它旋转的轴心的地方,开始发出朦朦胧胧的光线。
然后——火花向四面八方飞溅开来。
——吱……!
……周围充满了某种东西碎裂散落的声音,闪电直接袭向各个地方。
锐利的闪光也飞向苍衣的眼睛里,他不由自主地闭上眼睛,向后退去——他的身体向后退得太远了。
(欸……)
站在前方的织机绮的身影,感觉很遥远——本该被他抓住的那只手,仍然还被他抓着,但是——却没有任何重量,
“…………”
苍衣垂下目光。发现了问题所在。
他现在握着的织机的手,仅仅是一只手而已。
它从胳膊肘附近被火花给烧断了,从身体上被切了下来。
眼前的织机绮的身体趔趄着摇晃了一下。不知道她自己有没有注意到手已经不见了……她又开始迈开脚步向前走了。
3.
“…………”
绮有一种非常模糊的感觉,一直都挥之不去。
她突然感觉身体变轻了。好像失去了几百克的重量——因为已经可以看到手离开了身体,所以心里也明白了。虽然心里清楚,但是感觉发生的事情似乎离自己很远。因为灼烧是在一瞬间发生的事,所以也没有出血,而且因为切口太过锋利,甚至连疼痛都没有感觉到。因此,她又继续向前走去,去做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意的事情。
她向地面上形成的凹坑的底部,一步一步地走了过去。
在那个底部,果然有什么东西——铺砌的路面被剥落得到处都是,下层的红土裸露了出来,而有一个身影在红土上移动着。
“…………”
那个身影看向了这边,正好和绮的目光对上了。
一个皮肤泛着暗红色的,赤身裸体的婴儿坐在那个地方。肤色显黑倒不是因为被弄脏了,而是因为它本来就呈砖红色。这看起来实在不像是生物的体色。
“…………”
而且作为婴儿,却看不出任何表情。既没有哭,也没有笑,但也并不是特意把脸绷住。
看上去像是用砖头做成的一个公仔,但是却还能动。
绮脚下一滑,结果一下子滚到了凹坑的底部。
总算停了下来,她抬脸一看,就发现面前正是那个浑身充满疑问的婴孩。
“…………”
这个婴儿正用不带任何感情的双眼,注视着绮。
“啊……”
绮正试图向那个婴儿伸出手去。
但是,她的这只手臂从肘部开始就不见了。没有办法,她只好伸出另一只手。
“…………”
那个红色的婴儿也同样向她伸出了手,然后——两个人便笨拙地握了握手。绮轻轻地捏住了婴儿的小手。
“你是——?”
绮问向那个婴儿。但是婴儿却完全没有反应,只是像绮一样动了动嘴,
“——哦,哦哦——”
但是嘴巴没有发出声音,只有一种沉闷的声音从身体里传了出来。
但是不知道怎么回事,绮不自觉地点了点头。
“嗯——”
她只知道,这个婴儿至少没有拒绝自己。
紧接着,这个婴儿也点了点头。
绮也“嗯嗯”地说着,想要颔首回应的时候——
紧接着,她和这个小孩的身体就被吹飞了出去。
龙卷风的暴风正在向他们逼近,而且已经迫近到了他们都能够得到的位置。
即使在空中飘荡着,眼看就要被龙卷风吸上天空的时候,绮也还是拼命地想用残缺的双手把那个婴儿揽入怀里。但是因为自己也在空中飞来飞去,结果两个人都——然而就在这个时候,突然“咔”地一下,伴随一阵冲击,绮被拽向了别的方向。
苍衣抓住了她的腿。他就这样用尽全力把绮和婴儿一起朝着和龙卷风的运动方向不同的另一个方向猛地甩了出去。刚完成这个动作,苍衣也立刻从那个地方逃开了。
发着光的龙卷风狂乱地席卷着,在那个地方蹂躏了好一会儿。
*
(——该死!那个女的是白痴吗?!)
苍衣一边狠狠地咒骂着,一边朝被他甩出去的绮那边跑去。
她躺在地上,晕了过去。不知道她落地的时候身体有没有做好防护动作,但总之她把一个奇怪的小孩抱在胸前。她看起来已经精疲力竭,只有那只完好的手臂被注入了奇特的力量。
砖红色的小孩,在她的臂弯里发着呆,面无表情。
(这个小家伙,就是Limit要调查的目标吗?还是说——)
虽然有一瞬间,他似乎陷入了沉思,可现在不是应该有重重烦恼的时候。说实话,他很想把这个恶心得令人不适的,像外星人一样的婴儿置之不理,但是因为绮把这个婴儿紧紧抱入怀中,所以没有时间把他们分开。
他一把将还抱着婴儿不放的绮都一起抱了起来,然后从这个地方逃开了。
在他身后,龙卷风肆虐的狂风声正在渐渐地远去。那个东西似乎并没有特意针对这个地方,将这里锁定为目标。
总之,他们逃离了这个地方。
他们离开道路进入了森林里面,在山中跑了几分钟之后,已经看不见那个龙卷风了。
“——呼。”
他把织机绮放了下来。之气那抱着织机绮和婴儿的手臂也有些放松了下来,所以他首先把婴儿放在了一旁,然后看着绮被切断的那只胳膊。
被截断的伤口表面变成了白色,颜色简直就像被煮过的肉一样,但是那里并没有出现较大的组织缺损。
“这样的话,嘛……”
苍衣拿出来绮刚才被切断的手前臂。那只断臂被他妥善地保存着。
然后他抓起绮胳膊上的伤口,一口气将切口上那层已经变成白色的皮肤给撕了下来。
“——呃!”
绮因为剧痛醒了过来,睁开了眼睛。
苍衣无视她的痛苦,将被切断的前臂压在新出现的伤口上面,并紧紧地握住肘关节。
当被撕开而裸露出来的伤口被强行用力勒紧的时候,绮发出了惨叫。
然而——当她虽然意识到那只手正在发烫,但是确实感到触觉回来的时候,绮说了一声,
“……欸……?”
然后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苍衣的脸。
她的眼睛里噙满了泪水,但是比起痛苦,更多的是惊讶之情。
直到这时,绮才终于知道苍衣秋良不是普通人。
“啊啊——我把这种能力称为‘Cold Medicine’。它能刺激生物体,使细胞活性化——不过没有麻醉效果,所以感觉痛的话,就忍着点吧。”
他冷酷地说着,同时握着的手更加用力了。这是为了让正在相互粘接在一起的每一根神经都能从他那里得到更多的能力。骨头也必须要完全连接在一起。
绮痛苦地呻吟着,但总归还是忍耐了下来。苍衣原本以为绮会昏过去,但她好歹还能保持住意识。虽然满脸是汗——但她仍努力忍耐着。
“————”
红砖色的小孩仍然呆呆地注视着绮的脸庞。既没有露出痛苦可怜的表情,也没有露出不合时宜的笑容。
山中产生了一种奇怪的寂静氛围。
不知何时,天空变成了灰色。并不是阴云密布,而是整片天空都变化了颜色,就像被涂上了一层灰色的颜料。
不知何时,这里已经变成了与其他土地隔绝的异域。
*
与此同时——在山中的另一个地方,一个男人从被掩埋在底下的泥土中挺起了身子。
“……呀咧呀咧。”
泥土哗啦哗啦地从他蓬乱的天然卷头发上纷纷掉落下来。他稍微有些粗暴地、咯吱咯吱地挠了挠脸颊上长出来的邋遢胡茬。
是长谷部京辅。
他所在的正是刚才出现发光的龙卷风并到处肆虐的地方。显然,留在原地的似乎只有长谷部一个人。但是——他当时究竟躲藏在哪里,又是如何从起火的巴士中逃脱出来的呢?
“呜~嗯——那么,”
长谷部的脸依旧还是一副悠然自得、胜似闲庭信步的样子,并没有因为异常事态而动摇的迹象。
“那横冲直撞的样子,看来还真是闹得不可开交啊,真是一场华丽的闹剧。我还以为这次‘下潜’得有点过深了,不对,其实是千钧一发,差一点儿就死了。”
长谷部一边低声嘟囔着意义不明的话,一边环视着四周。
“——唔~嗯,很微妙啊……”
附近一带似乎已经都被发光的龙卷风破坏殆尽了,道路路面等地方几乎都被完全剥离掉了。当长谷部拾起一块沥青碎片时,它突然崩裂散落,碎成了细小的尘埃。与其说它是变脆了,不如说是不知道什么原因——它好像已经被严重风化而破碎掉了。这种崩坏就像是那种在度过了经年累月、沧海桑田之后的遗迹文物只要被轻轻触碰一下就会出现的崩解——
“……作用点是‘时间’吗?”
长谷部用鼻子小声地哼了一声,喃喃地说着谜一般的话语。
“如果是Cold Medicine和Camille的话,应该不会出现这么大的反应吧?……还有一位男客人——难道真命天子是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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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OUND 3. 相互重叠,却擦肩而过——
从莫比乌斯本人的内心深处来看,他的生活其实是缺乏起伏的,但是在外人看来,他的人生却显得波澜万丈、险象环生,充满了危险,敌人往往近在身旁,死亡也常常如影随形。
他一离开自己的祖国就遭遇了犯罪。他手头上所有的钱都被一个小混混给偷走了。这个小混混是一个头上刺有刺青的光头党。因此,通常的应对方式是联系大使馆寻求帮助,但是莫比乌斯并不打算这么做。他缺少依靠别人的想法。所以他去寻找带有这种特征的小混混,接着调查他的背景,然后找到与那个小混混立场对立的其他流氓并和他们进行交涉,之后再在那个小混混的周围来回转悠,引诱他落入被设下的圈套。莫比乌斯不知道那个头上有刺青的小混混落到与他敌对的那些流氓手里会是什么下场,他也不想确认。只是那个人从那片街区里消失了,再也没有人看到过他的身影。
从那以后,莫比乌斯就开始以类似的方式谋生。身边到处都是火种,所有人都需要有谁来扮演第一个触摸火种的角色,而本就是无根之萍的莫比乌斯可以毫无顾虑而且得心应手地从事这份工作。
渐渐地,他还是在某一领域发挥出了才能,大展身手。
那就是制造炸弹。
定时式、接触式、地雷式——他精通用各种方法,把包括人的生命在内的各式各样的东西炸得粉碎的技术。虽然他曾与思想主张五花八门的政治团体合作过,有时甚至还将以前的盟友作为目标,但是他的精神对此没有丝毫的负罪感。他还是一如既往地感到空虚。
死亡的恐惧也好,爆炸冲击的触感也好,都只是被他扔进了心中的空洞里,就那样置之不理,放任不管。
只不过,他的视线总是漫无目的、飘忽不定地游移着,而且,他偶尔会忽然间回首看向后方。
1.
……就这么顺其自然好了。
感觉只能这么做。苍衣秋良对此并非没有感到过烦躁焦虑,但是现在他也不知道该拿这个令人脊背发凉的小孩如何是好。话虽如此,似乎也不能就此丢弃。
苍衣在山中的灌木丛里开辟出前进的通道,抱着婴儿的绮紧紧地跟在后面。
虽然是额外的包袱,但是绮就是不肯放手,所以他也毫无办法。
他们打算权且先下山再说。
然而——无论他走了多久,都走不到他们原本应该坐公交车一路驶过来的铺装马路上。走了一段又一段,所到之处,举目看去全是同样的山间灌木丛——
“呐、呐——苍衣君……?”
绮从后面向他小心翼翼地喊道。她那只被连在一起的手臂已经完全可以活动了,现在正紧紧地把那个红色的婴儿搂在怀里。
“我知道。”
苍衣冷漠地说道。
绮焦急地环顾着四周,问道,
“……这座山有这么高吗?……”
提出这个疑问是理所当然的,因为无论怎么往山下走,都无法走到山脚下。首先,公共汽车经过的区域并没有那么高。
“怎么可能?”
苍衣冷冷地说道,对绮的不安丝毫没有放在心上。同时他也没有停下脚步,继续向前走着。
“可、可是——”
“啊啊,对了,这个地方很反常。”
他的情绪不受控制地变得咄咄逼人,充满了攻击性,
“我们被卷入了某种神秘古怪的事情里。眼下不知该如何逃脱——”
他说的话听起来非常生硬刺耳。
“————”
绮被苍衣的情绪压制住了,暂时沉默了下来。
苍衣则继续罗列着更多不安的因素,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人的能力造成的,还是这片区域自带的现象——总之呢,我们无计可施。”
然后他冷不防地,用尖锐的语气问向绮,
“当然,你已经注意到了天空,对吧?”
“欸?”
绮愣了一下,然后抬眼仰望灰色的天空,吞吞吐吐地说道,
“欸、呃——好奇怪,天空看起来阴沉沉的——”
虽然她不太明白是究竟怎么个奇怪法,但还是这么说了。
“不仅如此,光线也没有变化。应该已经到中午了,但是云层上的阳光丝毫没有变化的样子——不知道怎么回事,总觉得时间没有流逝。气温也没有变化。”
苍衣说着愤愤地仰视着天空,
“——有一种被困住的感觉。”
“……可、可是,虽然我们已经走了好久,但什么也没——”
也没碰到任何像是墙壁一样的东西。纵使是迷路了,他们也没有在同一个地方兜兜转转地来回转圈。因为他们一直就在不停地走下坡路,从来没有爬过上坡。
绮想起了口袋里的手机。虽然她试着拨过几通电话,但是完全没有信号,全都不在服务区。——她原本以为只要移动到一定距离,不用多久就能联系上外界,但是从苍衣的情况来看,似乎就连他也觉得很难办到。
(已经顾不上什么晚宴任务了,只能撂挑子——)
对这件事多少还是有些在意。她当然很清楚现在压根不是想这种事的时候,但是——
就在她心不在焉地出神的时候,苍衣突然停下,
“——等等。”
他说道,
“前面——有什么东西。”
他的声音不再焦躁不安,只有冷静、尖锐和严厉。
绮也站住停了下来。红色的婴儿在她的臂弯里动也不动,像人偶一样安安静静地。
四周悄无声息。绮没有察觉到什么特别的动静。
“——苍衣君……?”
“闭嘴。别动。”
说完,苍衣便缓慢地向前移动。
然后,他捡起一根落在地上的树枝,尽量不发出声音地把眼前的灌木丛稍稍拨开了一点。
透过那个缝隙,他窥视着对面一边的茂密树丛。
接着,他看到有个人似乎猫着腰蹲在那里。是个男人。
虽然那个人并没有特别注意到这边的样子,但是那个姿势看起来像是在隐藏自己的身体。
“啊……”
正当绮发出轻微的叹息声时,
“抱着那块‘砖’,往后退一点。”
苍衣用命令的口吻低声说道。
“砖(brick)?”
(译注:此处绮说的原文是片假名“ブリック”,即英文brick的音译转写。)
说着,绮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虽然看起来确实有点像砖头,但是这个称呼也太冷酷了。不过,现在也不是为此抱怨的时候。
绮抱着被取名为Brick的孩子,退到了后面,躲藏到了隐蔽处。
为了不被发现,苍衣就这样一边悄悄地绕过视线死角,一边接近那名问题男子。看起来是个身材魁梧的男人。
(头发——剃光了吗?)
他剃着光头,而且脑袋上还纹了华丽的刺青。
看起来像是——国外的小混混。
(这家伙,怎么回事……?)
就算是上前攀谈,也不知道对方通晓哪种语言。那家伙的打扮本来就不像游客,甚至给人一种感觉,他看起来像是走在路上打算前往当地酒吧喝上一杯。
然后垂着脑袋,一动也不动。
没有什么特别的敌意或者杀气。气息也很稀薄。
只能特别清楚地听见那个男人发出“咝咝”的呼吸声。从这个节奏来看,似乎也不像是在睡觉。
(暂且——他看起来没携带武器。)
苍衣检查了一下那个男人的双手和衣服有没有任何隆起。他全身都是破绽。只要想杀的话,随时都可以下手——他这么想着。
于是,他下定了决心,试着去打了打招呼,
“喂,你——”
语言能不能沟通是次要的,总之先去接触一下试试。
“…………”
那个小混混模样的光头男人,神情恍惚地抬起脸,转向苍衣这边。
那双眼睛好像是在看着苍衣,又好像没有。
或者没在看任何东西。
然后,他张开了嘴,低声嘟哝了一句。大概是发出了一种无法理解、意义不明的声音。
“——咔嚓、咔嚓、咔嚓——”
那是如假包换的人类的声音,但是声音中完全没有一丝一毫的意志存在。
(————)
苍衣当时没能做出任何判断。对于太过异常的东西,他的大脑停止了思考。
所以他自己也不知道之后为什么会这么做。
他猛地一下子深深蹲下身子,到了屁股几乎都要蹭到地面的程度,然后立即用双脚狠狠地使劲蹬向地面,朝后方跳了过去。
下一个瞬间,那个光头男人——爆炸了。
并不是说人的体内被安置了爆炸物,而是那个男人本身,整个身体都在发光,并在一瞬间炸裂了。
人体和炸弹——仿佛这两样东西已经融合在了一起,变成为一个物体——
(…………唔!)
爆炸直接击中了苍衣的身体。因为离得实在太近了。但是他处于向后方跳跃的状态,而且脚朝向爆炸中心,身体侧卧着,所以几乎所有的冲击都从他的身边擦着穿过去了。
“——苍衣君?”
绮被爆炸声吓了一跳,从隐蔽处探出头来,但是这时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光头男人的身影一丁点儿都没有留下,现场的地面上只剩下一片还冒着烟的焦痕。
绮把Brick藏起来,让他躺在岩石后面,然后朝着苍衣被冲击吹飞的方向跑了过去。跑步途中脚下一滑摔倒了,但她还是勉强爬了起来,走到他倒下的地方。
“苍衣君,没事吧?”
绮一边喊着一边伸出手去,苍衣则有点粗暴地甩开了她的手。
“可恶——这是怎么回事……!”
他一边气愤不已地小声嘟囔着,一边从灌木丛中坐了起来。他的额头有一部分被划破了,流血不止。
“你受伤了。”
“我知道。别碰我!”
苍衣变得非常烦躁。各种事情都显得太不自然了。
那个光头男人是什么人?
不管怎么想,这里都不可能有那样的外国小流氓,他看起来也不像是经过了特殊改造的合成人。这种过于唐突的出现,以及不讲道理地突然炸裂四溅,简直就像在噩梦中才会发生的事情。
“我们,被卷入到什么事情里面了……?”
苍衣独自从灌木丛里爬了起来,没有理会仍然伸出手把他扶住的绮。从额头伤口流出来的血,流进了他的眼睛里。
他用手指胡乱地抹掉了额头上的血痕,终于看向绮这边。
“你对那个男人有印象吗?”
“欸?不、不——我根本就不认识。”
绮摇了摇头。本来就没有像样战斗经验的绮,就连当下如此奇怪的状况,也完全无法理解。
只不过——她非常在意一件事,为什么苍衣会表现得像是在保护自己呢?他是一名强大的战斗用合成人。就和可以治疗人体的伤口一样,他也能够对人体进行破坏吧。他很强。迄今为止,从她所观察到的情况来看,已经非常明显了,即使有人在他眼前当场死去,他也不会有丝毫动摇。无论怎么想,他和她就读同一所学校,绝不可能仅仅是为了当一名厨师。他的目的是什么呢?这个疑问不停地在她脑海里盘旋。
(如果是凪的敌人的话——那就麻烦了——但是)
不过也没有这种感觉。或者说,他好像连雾间凪是谁都不知道。
正当她思前想后的时候,从远处传来了一阵“嗷嗷”的声音,听起来像是野兽在低吼一般。
“嘁——那个龙卷风好像又来了。是对刚才的爆炸产生了反应吗?——它是有指向性的吗?”
苍衣砸了咂舌,他的话突然让绮猛地恍然大悟,
“总之我们先逃再说。那块砖(brick)在哪儿?暂且把那东西也带上吧。”
苍衣一边东张西望地环顾着四周,一边说道。对他的这些话,
“那个——他是人类吧?至少应该也和我们一样。”
绮不禁这么抱怨了几句,但是刚说出口,她就心想,“糟了。”对于自己有没有可以反抗苍衣的立场这一点,她并没有什么自信,但她还是不自觉地直截了当说了出来。
然而,即使那个婴儿的外表看起来很怪异,但鉴于他们自己也是合成人类,可以说是怪物也不为过,所以他们自己不应该有贬低那个婴儿的权利。虽然她并不是要摆架子宣扬什么正义,但是——正树也一定会赞成这么做吧。
“哼——”
但是苍衣对绮的态度并没有感到特别恼火,只是说道,
“是么?那么你回头往后看,再把刚才的话重复一遍。”
他就这么很随意地给绮甩了一句。
“欸……”
听到他这么说,绮提心吊胆地扭头朝背后看了过去。
这时,Brick从刚才的隐蔽处爬了出来。
不过——和之前的样子有所不同。
他的身高增加了一倍左右。不久之前还不到五十厘米,现在差不多已经有一米长了。也已经不是可以被怀抱在胸前的体格了。他已经从一个婴儿变成了幼儿。
“…………”
但是,他还是一如既往地用空洞的眼神注视着绮,从眼神里似乎看不出什么喜怒哀乐。没有任何支撑,他就站了起来,然后直立着。看来他似乎已经能够走路了。
“什……”
“这家伙到底是什么情况?不过,还请你告诉我,他真地能被称作人类吗?”
苍衣开玩笑似的说着,就脱下了自己脚上正穿着的鞋,把手帕塞入了里面。绮正在想着他要干什么,他就让Brick穿上了他的鞋子。
“苍、苍衣君……?”
“我赤脚也没关系。不过就是光着脚丫子走路罢了。也把你的衣服给我。他都长这么大了,还光着身子裹在毛巾里面也不太好吧?”
苍衣一边淡然地说着,一边让Brick穿上自己的外套。指出Brick异常的明明是他自己,他却完全没有一点害怕的样子。
(不知道——该说这个人是冷漠好呢,还是温柔好——)
绮不禁扪心自问,在摆脱困境之前,她能从当前的混乱局面中恢复过来吗?看样子实在很难。
2.
“是神隐吗?”
灰色的雾状物体完全遮蔽住了整座山,而在通往这座山的道路边上,Limit从封锁现场的警察那里打听到了一个传闻。
“是的,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事了,曾经有个小孩进了这座山里,然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也没找到尸体吗?”
“欸欸——应该说,其中有一个人回来了。”
“一个?是有两个人吗?”
“是两个男孩——但是,只有一个人回来了。不可思议的是,他一周以后才从山里走出来,他穿着和失踪时一样的衣服,但是衣服完全没有弄脏,上面一点污痕都没有。据说他的衣服口袋里还剩着被装在纸包里的曲奇饼,被好好地保存着。明明是很容易腐烂发霉的东西。”
从这名警察的年龄来看,他好像实际参与过当时的这起案件,甚至说明了一些非常具体的细节。
“回来的那个小孩什么都不记得了,不管问他什么,他都不停地重复说着一些不知所以的话,让人一头雾水。虽然也对他做了精神鉴定,但只能确诊出健忘症还是什么病症的模糊结论。”
“你是说他把另一个人杀死了?”
对于Limit毫无顾忌的提问,警察坦然地摇了摇头。也许对于这一个疑点,他们也已经充分查证过了吧。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抛尸地反而应该很容易就能被找到。仅凭一个小孩的力量是无法移动沉重的尸体的,所以即使尸体被掩埋,它也只会被埋在一个非常浅的地方。”
“原来如此——但不管怎样,这件案子已经过了诉讼时效了。”
“不幸的是,的确如此。那个孩子到现在都没被找到。如果他还活着的话,现在应该已经是一个优秀的大人了吧——”
“还有另一个男孩子,他现在情况怎样了?”
“实际上,他现在也下落不明。”
“什么意思?”
“他们家实在是没法继续再在这片地区住下去了,没多久就搬家离开了。后来听人讲,在他还是高中生还是初中生的时候,他就独自一个人去出国旅行了,从那之后就杳无音信,再也没有收到过他的消息。好像是进入了一个治安不太好的地方——”
“他的双亲还健在吗?难道没有委托搜索吗?”
“呃——好像的确是这样。大使馆方面似乎只是采取了形式上的行动……如果是离家出走的话,除非有人提交寻人请求,不然就什么也做不了。”
“是被其他人,还是被自己给抛弃了吗?——这个人叫什么名字?”
“我想记录里面是有的——啊啊,这么说来,我记得他有一个好像是叫‘莫比乌斯(Möbius)’的绰号呢。”
“莫比乌斯(Möbius)?”
“据说那个孩子很擅长玩智慧环,他自己也曾制作过——他制作的智慧环,即使是大人也很难解开呢。”
(译注:智慧环(知恵の輪)即是常见的解套类益智游戏(disentanglement puzzle),是将一组(两个以上)不容易拆解的零件连接起来或拆下来的游戏。例如中国的传统游戏九连环(Chinese ring)、以及现在流行的所谓魔金(huzzle)都属于这一类益智游戏。)
“但莫比乌斯环并不是智慧环吧?”
(译注:其实莫比乌斯环和许多解套类益智游戏在拓扑几何学意义上都有着非常紧密的联系。)
“嘛,只是一个小孩的外号罢了。应该没什么深刻含义吧?但怎么说呢,他就是给人那种感觉的孩子吧。他好像一天到晚都在摆弄着智慧环——”
“呼呣(译注:拼音是ḿ)——”
Limit向被灰色笼罩的山望去。
“在这里吗?——如果那家伙遇到了什么的话——”
因为她呢喃细语的声音太小了,以至于没有传到警察的耳朵里,
“迷路的莫比乌斯呢——”
他一脸不安地望着同事们进入的那座山。通往山中的道路被灰雾分割开来,在雾气的边界那里仿佛被划了一道线。
不对——那真的是雾吗?
说是雾的话,也实在是太浓了,简直就像烟一样,但是又没有任何气味,也没有任何正在燃烧的东西。而且也不存在一动不动的烟。
是的,完全没有动静。通常来说,雾多少都会跟随着微风移动,但是这一片雾却纹丝不动。
Limit用脚尖踢着一枚小石子,试着把它踢进雾的另一边。
“噗”的一声,石子仿佛被融化了一般消失在了灰蒙蒙的雾气当中,而且,也没有任何声音传回来。既没有碰到地面的声音,也没有掉进草丛里的声音。
“…………”
就在Limit思忖的这一片刻,事情发生了。
随着“哗哗”的声音,雾的表面产生了细微的涟漪,紧接着,一辆汽车——从雾的中心冲了出来。
虽然看起来是一辆褐色的车,但事实并非如此——其实是因为整辆车的表面都布满了红色的锈迹。
那辆车并没有在正常行驶。四个车轮都完全不知所踪,怕是被炸飞了。车身几乎和地面平行,被什么东西从雾的另一边吹了过来——它刚一从雾中现身,就开始发出一阵扑面而来的“呼呼”风声。
那辆车径直朝Limit和警察站着的地方飞了过来。
“咿——”
警察发出微弱的悲鸣。那个东西以极快的速度迫近而来,人的脚步似乎来不及避开,但是,
“…………”
Limit却丝毫没有惊慌失措的样子,冷静地把目光投向正朝他们急速逼近之物。
而当那辆车到达她面前,几乎就要撞上她的时候,不寻常的事情发生了。
车子突然大幅度地向上弹跳了起来。
就好像被禁止再继续前进一样,汽车朝上方冲了过去——就在它快要掉下来的时候,又弹了起来。
无论是从前面,还是来自上方,那个猛冲过来的东西反正就是无法进入Limit的周围。车子就这样直接往她后面飞去,直到猛地撞上山路上防止塌方用的混凝土墙,才终于停下来。
Limit的特殊能力“Airbag”——是一种绝对的防御能力,能够阻断一切逼近她身体的危险。
与她的双胞胎妹妹Reset的能力“Moby Dick”通过射击来毁灭敌人相反,她通过接触周围的空气,将其转化为保护她的盾牌。这一能力只有在她必须接触到空气的时候才会有效,她不能将一团空气投向远离这团空气所在之处的对手。但是反过来说,无论敌人以怎样的速度向她发动攻击,都能被她单凭空气墙就给阻挡住——她所接触的物体也不一定非得是空气才行,例如她乘坐的汽车,就算是遭到坦克的炮击也绝对不会被炮弹击穿,也不会因此而翻车。
仅仅是反弹攻击而已。
根据统合机构研究人员的分析,她发出的一种独特的生物波,可能会扭曲所有靠近她的对手身上所携带的动能,不过就和Reset的能力一样,Limit的这一能力至今都未能被彻底解明,就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这种能力的源头是什么。
她只是觉得,既然拥有了这种能力,那么不如顺其自然,让它为自己所用吧——她在这一方面倒是和Reset想的一样,但是和她妹妹的不同之处在于,
(世津子把她的能力当作一种无可奈何、只能被动接受的东西,只是将其视作一种用来破坏的“武器”而已。我还想知道这个能力其他的使用方法。)
就合成人的实际战斗力而言,可以利用周围环境中的所有东西的Limit反而具备更强的实战性,即便如此,Limit还是在暗中摸索着自己能力的使用方法,并不将它当作只是受命于统合机构的杀戮兵器。
“…………”
Limit看向那辆从自己头顶上翻滚而过的车子。
身旁的警察一脸茫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的样子。
“……啊、啊咧……?”
“我们运气真好啊——好像有一阵奇怪的风恰巧让那辆车在路面上失去了控制。”
Limit随便说了点敷衍的话,然后向车子的方向走去。
“欸、哎?不,因为——”
警察只觉得一头雾水。就算是说汽车在路面上失控了,但是这条道路没有出现任何摩擦的痕迹。
“话说回来,你对这东西有什么看法?”
听到Limit冷冰冰的声音,警察小心翼翼地看向那辆汽车,不禁一时语塞。
“——唔……”
这辆汽车虽然已经朽烂到了面目全非的地步,但是从勉强残存下来的一丁点儿涂漆痕迹,以及警灯的残骸来看,可以得知它原本是一辆警车。而且车牌上的数字——正好与方才进入山中的那辆警车相同。
然后,座位上虽然有两个人影,但它们已经都不能再算是人类了。几乎只能想出一个名字来称呼它们。
“这是木乃伊吧?——而且,除非经过相当漫长的时间,不然可不会变成这幅模样。”
正如Limit所说,坐在车座上的木乃伊,怎么看都像是已经死了几十年的样子。Limit毫不犹豫地把手伸向木乃伊的胸口,从干巴巴的衣服残骸中取出了一个板状的东西。那是一张被密封在塑料壳里,因而尚未被完全风化的身份证。
“他们好像是叫谷崎和木口——你确定他们就是刚才进山去的人吗?”
“欸、嗯——哎?”
虽然点了点头,但是警察完全不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刚刚才命令自己“把这里封锁起来”的两个人,为什么在一个小时左右的时间里就变成了木乃伊呢?
“呼呣——”
Limit又稍微凝思了一会儿。看来是已经中了头彩。某种超越了人类智识的事态,正在这片灰蒙蒙的迷雾中发生。
(苍衣秋良还活着吗?还是正在和什么战斗呢?看来不管是哪种情况,都不可能从外面了解到内部的事情呢。)
若要知道答案,就只得深入其中。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好了,现在该怎么办呢?)
Limit所烦恼的,并不是犹豫要不要以身试险,深入虎穴。她正考虑的是,自己插手介入此次事件,会不会被中枢认为是独断专行的行为。但是——
(反正事情已经闹到警察都出现了伤亡的地步,我再怎么隐瞒信息也不管用了——参与这件事的唯一机会就只有现在了。)
就在她这么想的时候,她已经向前迈出了脚步。
“那、那个——”
警察发出了惊恐害怕的声音,但是她很平静地命令道,
“你就在这里原地待命,按照指示把这里封锁起来。如果县警察本部发出了新的指示,你就遵照新指示行动。”
说完,她就自己踏步走进了灰雾当中。
如果有危险的物质或者毒气的话,她的能力“Airbag”应该会立刻对这些危险产生排斥,然而并没有发生这些事,她轻而易举地进入了那个结界。
刚一踏入里面,她就不禁皱起了眉头。
“——唔。”
里面已经没有漂浮着的雾气了。
她回头一看,发现和进入时所看到的雾气消失的情况相反,对面的另一侧好像也被雾笼罩着。
(——也就是说,其实只有一堵“墙”,雾本身却不存在?)
然后,她又朝相反的方向走了回去。
于是就发现警察一脸茫然、呆若木鸡地注视着她这边。
“啊?这个——”
“为了谨慎起见,我问你一下,我刚刚是进去了吗?”
“欸?嗯,当然进去了——”
“是吗?那就好。”
她再次回到了结界的内侧。这里面的时间似乎并没有像浦岛太郎故事里的龙宫城一样流逝得那么快。而且她也明白了,只要她自己愿意的话,随时都能回去。
(总之,还是去和苍衣秋良失去联系的地方看看吧。)
Limit没有必要再伪装成普通人类了,于是她用被强化过的双腿,转眼间就以摩托车般的速度顺着山路疾奔。
仅仅花了几分钟,她就到达了那个地点。比公共汽车还快。
她以前也曾经来过这个像凹坑一样,被称为“牙之痕”的地点。但是当时,这个地方看起来一点都不起眼、平平无奇,可是现在——她周围的一切都不对劲。
四周看不见一个人影,一片狼藉,整个区域遭到反复的摧毁和破坏。
那都是闪着光的龙卷风席卷而过时产生的痕迹,但此时的Limit还不知道这件事。
“怎么回事——这是打过仗了吗?”
这么说来,这个地点也被称为“爆炸中心”——但那又是什么东西爆炸留下的痕迹呢?
就在她这么观察的时候,突然有人从背后叫住了她,
“哟,雨宫。”
她吓了一跳,回头朝后面看去。
站在那里的脸,她认识。
“呃——你是哪一位?是小世津子呢,还是美津子?”
这个头发乱蓬蓬的瘦削男人,称呼双胞胎妹妹的时候明明还用昵称,但是喊姐姐的时候却直呼其名。
“……长谷部京辅,不,是‘Idioteque(愚者)’——”
(译注:其实莫比乌斯环和许多解套类益智游戏在拓扑几何学意义上都有着非常紧密的联系。Idioteque的典故来自于英国摇滚乐队Radiohead于2000年发行的专辑《Kid A》里收录的歌曲《Idioteque》。idioteque这个词是Radiohead生造出来的。无论是它的拼写还是发音,都和单词idiotic非常相似。idiotic是形容词,其意思是“十分愚蠢的、像白痴一般的”。)
在系统(System)内部,人们都是这么称呼这名男子。
她喃喃低语着,长谷部则是“啊”地回应了一声,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看来人品还没有烂透,并非无可救药。你没有把你妹妹派到这里,而是自己亲自奔赴到了危险的现场来。”
然后,长谷部“嗯嗯”地说着,表示自己一个人就理解了状况。
他究竟是什么人,就连Limit都没法搞清楚。
即使是现在,她也完全感觉不到他的气息,但因为他们已经不是初次相遇了,所以她也并没有因此而动摇。她所焦虑的,是为什么这个男人会比她抢先一步到达这里。
“——你是和苍衣秋良在一起吗?”
她试着问了一个问题。但是她已经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一定是肯定的。
“啊啊,你中意的那个小男友呢,他和一个超可爱的女朋友在一起。好像是叫Camille来着,那个女朋友。”
长谷部使着装傻的腔调说道。但是却给人一种他看穿了一切的感觉。
“…………”
这个代号被称为“Idioteque”的男人,似乎隶属于系统,又好像不属于——他就处于这种很奇妙的位置。她统辖下的合成人曾无数次报告过他的事情。说是有个身份不明的可疑家伙在附近徘徊之类的——但是对于这些报告,她却无法给出任何回答。
只是——他确实是通过某种渠道与中枢相联。
在一条极少使用的特殊线路上,曾下达过一条一级指令:“他的一切行动都不要干预。他的所有行动都要默许。”这条指令并不是要求保护或者辅佐他,也不是要求听命于他——而是要求把他当作一个不存在的人来对待。
这样的命令,对其他人来说是不可能发生的、荒诞不经的事情。而且——实际上,他可以出现在即使是合成人都有可能丧命的危险任务的事态中心,然后毫发无伤地从现场离开。
没有人知道他在做什么——他看上去不过就像是一个醉汉。这就是为什么他会被叫成“像个白痴似的”。
“那么——你那边有什么发现吗?”
长谷部向她询问。对此,Limit用严厉的声音说,
“我被命令不要参与任何与你有关的事情,也没有被要求必须回答你的任何提问。”
听到此话,长谷部笑了,
“你前来这里,怕也不是奉命行事吧?我们要不要在这里互相合作呢?”
他眨了眨眼睛,然后抛出了这么一句决定性的话,
“呐——还请不要告诉统合机构哦!”
“…………”
就算是想套话,但是他这说法也太过直白了。
长谷部京辅——这个“特例”究竟在调查世界的什么东西呢?
“嘛,Hollywood也不会在意的,你的心态应该放松一点嘛。”
“那个——”
Limit被长谷部的话吸引住了。
“从以前开始,你就经常使用‘Hollywood’这个词——它究竟指的是什么意思呢?”
她从未在其他地方听说过这样的代号。
“啊啊——它并不是指那个叫好莱坞(Hollywood)的电影之都。毕竟那时候这个街区本身都还不存在。只不过后来,那边的名气变得越来越响,所以我就根据那个国家的语言逐字修改了它的名字。”
(译注:长谷部京辅此处说的词Hollywood(ハリウッド),其实指的是字面意思——冬青(holly)、木(wood)。“holly”一词这里特指冬青科(Aquifoliaceae)冬青属(Ilex)的植物。例如圣诞节期间欧美常用来装饰房间的圣诞树的原材料,就属于冬青属,叫欧洲冬青(European holly/Ilex aquifolium)。长谷部京辅把hollywood当作口头禅的深层含义是特指现在的统合机构中枢Oxygen(于不吉波普系列第十二卷《断奏的不吉波普——欢迎来到金克斯商店(ブギーポップ・スタッカート ジンクス・ショップへようこそ)》初登场)的另一个名字,也就是“柊(ひいらぎ,Hiiragi)”。因为欧洲冬青树的树叶和属于木樨科(Oleaceae)木樨属(Osmanthus)的柊树的树叶在外形上非常相似(这也是生物学趋同演化的一个生动例子),而且,虽然柊树(ヒイラギ,Hiiragi)的学名是Osmanthus heterophyllus(字面直译为异叶木樨),但是它在英语世界里其他更加广为熟知的名字包括holly osmanthus、holly olive以及false holly,每一个都与冬青树(holly)的名字有着紧密联系。反过来,在日语里,欧洲冬青的名字叫西洋柊(セイヨウヒイラギ),而且在好莱坞的日语维基页面里,hollywood的日语翻译即是“ヒイラギの森/柊の森”。所以长谷部京辅口头禅的逻辑是反过来的,给日语里面的柊起名为英文的holly,这种叫法当然算不得准确。不过这种解释在整个不吉波普系列里面是最契合人物与背景设定的——特指长谷部京辅和柊的人物关系。而他在逐字改名之前的口头禅,有可能是“柊の木”,甚至是“比々羅木”。)
(P.S. 1、此外,在日本的传统文化里,柊树本身就具有特别的意义。在《古事记》里曾记载过有一位神祇的名字叫比比罗木之其花麻豆美神,名字中的比比罗木(比々羅木、ひひらぎ)指的就是柊树或者柊木,而这个名字的一种解释就是对柊树花的神格化。据传,这位神祗的女儿嫁给了大国主神系谱十七世神中的第十一位神——多比理岐志麻流美神。此外,《古事记》中还记载,日本武尊在征伐东国的过程中,使用的兵器是来自他父亲景行天皇送给他的以柊木为材料的比比罗木八寻矛(比々羅木之八尋鉾、柊之八尋鉾)。东征结束后,日本武尊将此矛供奉在出云国的伊波比神社里。因此,在日本民间习俗里,人们相信柊树或柊木具有驱邪的功效。例如在家里的庭院里,日本人倾向于在东北方向种上柊树以抵御邪鬼。在节分之夜,即立春、立夏、立秋和立冬的前一天晚上,日本人也喜欢将一小截柊树树枝插到金枪鱼鱼头里,然后挂在门上用来驱邪。这个物品也叫做柊鰯。此外,柊树花的花语是“先见之明”,这一点恰好与统合机构中枢Oxygen/柊的预知未来和间接操纵命运的能力相对应。)
(P.S. 2、冬青树在日语里面被叫做“黐の木/餅の木(モチノキ)”,植物学上特指一种广泛分布于日本东北地方以南、朝鲜半岛南部、中国中南和东南等地区的冬青属植物——全缘冬青(Ilex integra)。)
他说的话莫名其妙,让人如坠云里雾中。
“……?”
“不管怎么说,既然你是主动来到这个地方的,你也应该能自己下判断吧。利用我这种事,你也可以不妨考虑一下。”
“……嘛,说得倒没错。”
Limit微微颔首。她只清楚一件事,那就是她现在已经处于无法回头的立场。没有时间踌躇不决了。
3.
“……因接到通知附近发生爆炸事故,所以出于警惕危险的原因,本次列车将临时停车。预计恢复通车的时间……”
电车突然停了下来,车厢里开始播报这条广播,这让乘坐这辆车的末真和子非常着急,她正要去参观明年准备报考的大学。
“欸,哎?这是什么情况?”
“…………”
邻座上的好友宫下藤花也露出一脸失望的表情。
“不要啊,这下该怎么办啊?怎么办才好?”
末真慌忙拿出路线图和时刻表,开始调查各种信息。虽然如果换乘其他路线也可行,但要是那边的列车也无法运行的话,就麻烦了——
“…………”
坐在一旁的宫下,似乎正在发呆,总觉得她有点心不在焉。
“啊啊我真是服了!下午还得回补习学校呢——嗯?”
就在末真正一边满腹怨气地发着牢骚一边犹豫要不要换条线路的时候,宫下藤花轻轻地站了起来,说,
“我稍微——出去一下。”
说着她就从停着的电车里下到了车站月台上。
“啊,是上厕所吗?不过可能马上就会发车了哦——”
等末真抬起头来的时候,宫下已经不见了踪影。
(……难道一直都在忍着吗?)
末真试着回想起宫下之前的神情与举动,但发现她们只是一直在普通地聊着天,这让末真感觉有些不太对劲。
而且,她好像连自己的包也拿走了。总是挂在她身上的斯伯丁运动包不见了。
(没有特意让我帮她照看——是有什么急事要赶时间吗?)
她自己也站了起来,走下车来到车站月台。
说是发生了爆炸事故——应该会有什么地方在冒着烟吧?
“嗯……”
想到这里,她发现对面的山好像被某种灰色的东西给覆盖住了似的。那是什么——正当她想一探究竟的时候,她的目光被一个正在下面的道路上行驶的身影给牢牢地吸引住了。
一辆摩托车正以惊人的速度向那座山驶去。摩托车上身穿黑色革制连体衣、身形纤细的人影是一名女性,而且末真对这个人有印象。
她对那个人很熟悉。应该说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毕竟,她甚至被那个人救过一命。
“——凪?!”
那是哪怕只有一瞬间末真也不会认错的“炎之魔女”雾间凪的身影,在摩托车转了一个弯之后,她的身影立刻就消失了。
(这——这是要去哪里?)
不管怎么看她都是在超速行驶,毫无疑问她在因为什么事而非常着急。是发生了什么事件吗?
(不对,说起来,那边的那座山,正好是刚才和阿绮分别时的地方——)
不安的情绪在末真的心中蔓延开来,便立刻拨打织机绮的手机试图联系上她。
可是,电话无法接通。好像在服务区外。还是——
(……呜嗯)
她犹豫了一会儿,这次试着给凪的义弟、绮的男朋友谷口正树拨了电话。
尽管明明还是一大清早,但正树还是很快就接通了电话。
“喂,是末真吗?”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焦急。
“啊,正树君吗?我问你啊,你能够联系到阿绮吗?”
末真向他问道,他却大声喊了起来,
“果——果然是发生了什么吗?”
末真内心被震慑住了。
“果、果然是指什么?”
“就在刚才,姐姐也打来同样的电话,问我能不能马上知道绮在哪里,她是出了什么事吗?”
“没、没有——我也不是很清楚哦。不过,我刚刚和阿绮见过面,我们分开之后,然后我就看到凪朝绮那边飞奔过去了——不对,好像是,”
末真突然被强烈的不安情绪所包围,
“……什么地方发生了爆炸事故之类的——”
“哎?!”
正树的声音已经完全变成了悲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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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OUND 4. 在内心里,投下阴影——
1.
……身后有人。
绮突然被这样的气息所包裹,不禁回头看了看树。树
但是在她身后,只有一成不变的深山树丛,延绵不绝,一眼望不到头。
“…………?”
绮歪了歪脑袋。确实——有一种奇怪的、好像被什么东西缠住不放的感觉……
在她的身旁,站着一个名叫Brick的红色小孩儿。
自从遭遇了神秘的人肉炸弹以后,他们已经走了很长的一段路,但是这个孩子丝毫没有露出疲惫的神色。反而是绮这边累得不行,变得精疲力竭。
这种状态下的她,感觉到了一股奇怪的气息。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走在前面的苍衣向她喊道。他的声音听起来还是一如既往的那样,与其说是担心,不如说是似乎有一点厌烦想要甩开包袱似的情绪。
“没有。总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跟在后面。”
“你是说我们被跟踪了?一直跟踪到现在?”
苍衣的声音听起来好像很惊讶,
“你可真厉害。请务必把你的感受分享给我。我可是什么都感觉不到。”
他阴阳怪气地说道。这个少年好像真地只会用这种方式说话。
“不是那样——我也不是很确定。”
“这种感觉现在还在吗?”
“没有了——我往后看了看,什么都没有。”
听到绮这么说,“啊啊”,苍衣叹着气摇了摇头,说,
“不是这个意思——不是说你看到了没有,而是感觉这方面的问题。我是在问你,还有没有那种不协调的违和感。虽然我对你的视觉信息分析能力完全不抱期望,但是感受性这个东西和身体能力没有关系。”
虽然他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堆,但是询问的语气却很认真。
“你感觉到了什么,对吧?这种感觉是从哪里来的?”
“欸、呃——感觉应该是在后面,但是……”
绮很尴尬。她以前从来没有考虑过磨练自己的感受性这种事。
在战斗中从来只是随波逐流的绮,和只依靠自己的力量生存下来的苍衣之间,存在着相当深的鸿沟。即便如此,他可能还是会对绮稍稍妥协,做出一点让步……
“……实际上,我好像还感觉到了什么。”
虽然看起来没有自信,但绮还是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苍衣对她畏首畏尾的态度并没有表现出任何不耐烦的情绪,只是对她说的话做出了反应。
“——是吗?可恶。”
然后他自己也环顾了一下四周。
“不好办啊——那东西真地跟在后面吗?”
“欸、是的。”
听到绮肯定的话,苍衣问了一句“嗯?”,然后双眉紧锁,说,
“什么意思?别光顾着在那儿一个劲儿地点头。是那种——有什么东西在你背后,结果你回头一看,发现它就在那儿——的感觉吗?”
“欸,就是这种感觉。”
“啊……”
苍衣皱起了眉头。他不禁想,说不定对方是为了故意让绮知道而正在向她发送着信号。这么一来,苍衣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便是理所当然的事了,而且也意味着对方正在戏耍他们。
(不,实际上我已经被对方折腾得够呛了。)
苍衣微微苦笑了起来。他再一次深刻感受到了自己的无能为力。无论何时,他都仿佛活在这种感受当中。除了莫名其妙的复仇以外,他的生活毫无意义可言,和他共享秘密的Limit也只是在利用他,而且——谁也不会来救他。这就是他的人生。
“?”
绮很不解,她完全不明白他这时为何会笑了一下。
“——总之,我们现在先向前进吧。并不是说不要在意这件事,但是别在多余的事情上浪费精力。”
说完,赤脚的苍衣又开始在连道路都称不上的山间小路上飞快地前进。他的速度果然相当快,绮只能竭尽全力地紧紧跟上。
“…………”
在她身旁的Brick正以和她步调完全一致的速度行走着,一言不发,也面无表情。
就这样,他们三人姑且向山下走去,寻找可能存在于某处的出口。
远处不时传来“嗷嗷呜”的龙卷风的声音,仿佛在咆哮一般,但过不了一会儿又逐渐远去了。
绮呆呆地想,这会是一幅怎样的景象呢?
刚才的那个人肉炸弹,是被什么人散布在这座山里做成的陷阱吗?还是说——身处此地的每个人迟早都会变成那种炸弹吗?
(我们正在误入——)
是那场公汽爆炸,把他们自己炸进了这个让人摸不着头脑的奇怪异界吗?
(这里是——什么地方?)
她并不熟悉山的情况。即便她看到了生长的草之类的物体,她也无法从这些东西的特征之中获取到什么信息。
但是,即使是她,也是知道这一点的——
(这个地方,总觉得——很单调。)
不管怎么走,走到何处,四周都没有任何变化。
“…………呼。”
不对,只有一点发生了明显的变化,那就是她自身。
她变得非常疲惫,双腿开始不听使唤,嘴巴开始大口喘气,指尖开始微微发麻。不管这里是什么样的世界,绮自身还是非常可悲地始终如一,保持着原来的样子。
走了一会儿之后,苍衣又站定停了下来。
然后他在脚边的地面上捣鼓着什么东西。
“苍衣君,怎么了……?”
她说着探头朝苍衣身前看了过去,瞧见有一个东西被埋在土里,但还有半截露在外面。
那是一块曲奇饼干。
是一种表面点缀着鲜红果冻的儿童零食。这块曲奇饼干净如初,从地面探出了一部分。虽然说出来有些奇怪,
(总觉得——好像是长出来的……)
但是绮觉得那块饼干并不是被埋在地下,而是像从种子里萌发的嫩芽一样,从这个世界的土地上生长了出来。
“…………”
苍衣并没有伸手去拿那块饼干。他只是在那个东西周围谨慎地探查着。
“你觉得这东西怎么样?”
虽然被他这么问了,但是绮却没答得上来。
就在她“这个那个”地支支吾吾的时候,苍衣说道,
“稍微离远一点——”
苍衣推着她和Brick的后背,稍微离开了那个地方。然后在走出去一段距离以后,他朝那块曲奇扔了一块石头。
在被石头击中的一瞬间,那块曲奇饼干发生了巨大的爆炸,周围的树木和空气都被震得哗啦哗啦作响。
“…………”
就在绮被震惊得说不出话来的时候,苍衣小声地喃喃低语道,
“所以这是地雷吗?还是说这里所有奇怪的东西都变成了炸弹?……不对,”
然后他皱起眉头,陷入了沉思,
“难道说,它们不是变成了炸弹,而是从一开始就全部都是炸弹吗……?”
绮困惑不解,只是木然地呆立在那儿。
然后——有谁站在她的身后。
像是有一股黏糊糊的气息缠绕在耳畔一样,仿佛能感受到热得快让人喘不过气来的体温,有什么就在她的身后——
“…………?!”
被吓了一跳的绮赶紧扭头看向后方。
但是,没有人在那里。
不可能在那里。
其实,绮知道刚才的气息是谁。那家伙没道理出现在这里。那个家伙,在很久之前就已经——
(没错,应该已经死了——)
正当绮茫然若失的时候,苍衣向她问道,
“怎么,你是不是又感觉到身后有动静了?”
绮急忙连连摇头。
“不、不是。不是——不是啊。不是哦。绝对不是——”
她一遍又一遍地重复了好几次“不是”,于是苍衣不耐烦地回道,
“好了好了,冷静下来。振作一点。”
但是对现在的绮来说,已经不可能做到了。
是的,这是因为——刚才她所感受到的动静,并非是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神秘敌人的气息,而是她所认识的人的气息。
“你丫完全就是一个毫无用处的混账废物啊。”
那个声音再次在她的脑海中响起。
没错,站在她身后的气息,来自于已经死掉的Spooky Electric,他的气息极其强烈,和其他人的截然不同。
“…………”
Brick用好似玻璃珠一般的眼睛从下方凝目注视着正惊慌失措的绮。
好像心神突然被他的视线搅动了一般,绮的心情好多了。就在她不自觉地把目光从这个小孩身上移开的时候——她感觉到自己简直就像正在窥视一面可以映出自己不愿看见之物的镜子。
“喂——”
苍衣的声音传了过来。
“那家伙——到底是谁?”
他突然顺嘴说出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欸?”
绮抬起头,顺着苍衣的视线——在看向自己身后的那一瞬间,她以为自己的心脏几乎都要停止了跳动。
站在那里的,正是如假包换的 Spooky E。
那个令她恐惧,令她厌恶的丑陋男人,正表情奇怪而呆滞地杵在她的身后——
“——啊。”
绮不由自主地想把那家伙一把推开,于是条件反射似的伸出了手。
虽然她已经把手伸了出去,但是,她内心某处角落仍然尚存的一点点冷静的部分已经意识到——糟了。
那个和Spooky E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影,却有着一副空洞无神的表情——就和刚才那个纹有刺青的光头小混混完全是同样的情况。
(那么,这家伙也——)
正当她这么想的时候,她的指尖已经微微触碰到了Spooky E,与此同时——她自己也被一股惊人的力量撞到了一旁。
苍衣抓住她的身体,把她从原地拽开了。他的速度如此之快,以至于给她造成的冲击简直就像让她遭遇了一次交通事故里的追尾碰撞一样。
而且——当然远远不止是轻型车辆追尾的程度。
下一刻,那个Spooky E就爆炸了。
但是那个爆炸的气浪并没有直接击中绮和Brick。
是苍衣秋良拉拽着绮和Brick以转着圈的方式和他们交换了位置,用自己的后背替他们挡住了爆炸的冲击。
不过——他的力量却是无法阻挡的。
绮和Brick可以说是保持着仿佛被苍衣按倒在地的姿势,双双摔了个倒栽葱,跌倒之后擦着地面唰地一下滑出去好几米远。
耳朵深处嗡嗡作响,出现了耳鸣……不过幸好鼓膜还没有被震破。她的身体只感受到仿佛四周都在天旋地转一般的奇怪感觉。
(啊……啊——)
绮发现仍然趴在自己身上的苍衣异常地沉重,不禁感到有些不安。
绮感觉如此沉重,是因为苍衣的体重就完全直接压在了她的身上。苍衣没有使用任何力量来支撑自己的身体——而且啪嗒啪嗒地落在绮脸上的滚热水滴,呈现出鲜红的颜色……
“苍、苍——苍衣君!”
绮的惊叫声并没有得到他的回应。苍衣秋良的背部被爆炸的冲击撕开了一个巨大的伤口,鲜血从裂开的伤口里汩汩地流淌出来,而他本人却一动也不动——
2.
“——苍衣秋良他们到底怎么样了,我也是毫无头绪哦。”
长谷部京辅对Limit说着一些不负责任的发言。
“你们不是在一起的吗?”
“只有我用一种特别的方法逃离了那辆巴士呢——”
他傻呵呵地笑着说道。这家伙从始至终都给人一种很轻浮的印象,实在很难令人信服他甚至是连统合机构都要另眼相看的重要人物。
“……但是没发现尸体呢。既没有血迹,也没有织机绮的踪影。”
在Limit环顾四周,留意着周围状况时,长谷部向她问道,
“那个叫苍衣的小子究竟有多能干?”
Limit看都没看他一眼,
“相当厉害。”
头也不回地冷冷回答道。
“你居然会说出这种话?”
“因为事实如此。”
Limit既没有说谎,也没有夸大其词。她只是如实地道出自己的感受而已。苍衣秋良其实相当优秀。能力自不必说,而且他本人也没有破绽,可谓无懈可击。除了太过拘泥于所谓复仇这个目的之外,她找不出苍衣身上还有什么特别的缺点。
(很自然会想到他们可能是逃到什么地方去了,但是……他们是在逃避什么东西呢?而且从放跑了长谷部这件事来看,当时的情况应该相当慌乱——)
无论如何,Limit还能有一点余裕。不管是什么样的敌人,只要是能让苍衣逃脱的对手,她的能力“Airbag”应该就能足以与之抗衡吧。苍衣与超出规格之外的Fortissimo这类人不同,他的能力水平还处在常识性范围以内。如果是苍衣都足以躲开的威胁,那么就无需害怕了。
“……呣?”
就在她这么思考的同时,她发现了残留在地面上的足迹。
通向森林里的足迹从步伐幅度来看来自一男一女两个人。其中一对足迹是苍衣的。
(那么另外一对就是Camille的吗?……但是,从她走路发力的方式来看,好像她正在抱着什么东西一样。此时这两个人似乎都安然无恙——不过苍衣这是在带领着Camille前进吗?)
Limit根据脚印的凹陷情况做出了各种分析。
“嚯嚯,他们往这边逃跑了吗?”
长谷部凑了过来,
“你知道些什么吗?比如说,他们中有谁拿着什么东西?”
“谁知道呢,现在获取的信息也只有脚印而已。”
Limit面不改色地撒着谎话。对方也只不过是在给她下套想诈出一些情报,所以就算他实际上知道发生了什么也并不奇怪。
“要追吗?”
“你要留在这里吗?”
“不,我陪你一起去吧。”
他们跟着苍衣等人的足迹进入了森林里面。
然而,Limit很快就碰见了奇怪的东西。
残留在地面上的足迹——突然变成了异常的形状。
“……这是什么?”
Limit下意识地喃喃自语道。
那个脚印只有脚后跟。但是,不只有脚后跟的部分保留了下来,不知为何——本来是脚趾尖的地方也呈现出脚后跟的形状。
(译注:本章开头的插画页——原书第155页——里面所绘的那个奇怪的脚印正好与本书此处的描写相反。插画里的印记是由方向相反的两个不完整脚印组合而成,即包括方向相反的两个脚尖和前脚掌,以及脚掌中间部分,但是没有脚后跟。)
让一个人站在一面直立的镜子旁,从某一个倾斜的角度看过去,那个人的躯干看起来就好像正在分裂一样,但是感觉只有脚没法完成这个动作。无论是前面的还是后面的脚都粘在一块儿,就像镜子的里侧和外侧紧紧贴在了一起——但是,
(左右两边没有掉转过来,好像有点扭曲——)
虽然不太情愿,但这种无法理解的形状还是让Limit想起了才刚刚听到的那个名称。
(简直犹如莫比乌斯环一样——)
而且,在这个印记之后就再也没有足迹了。
(怎么回事——苍衣他们消失到哪里去了?)
正当Limit困惑不已的时候,身后的长谷部轻轻地,问了一句过于理所当然的话,
“呐——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Limit一脸诧异地看向他,他张开手臂说道,
“就像这些足迹如何中断一样——仔细看看这附近的绿植。”
按照长谷部说的,Limit环顾了一下四周,不禁大惊失色,愣在了当场。
周围的所有树木全都——一棵不剩地彻底枯死了,四周的景色变得破败不堪。
只有这里仿佛已经过去了数百年的时光,变得异常地古老。
苍衣一行人消失的足迹,就在这片地方的正中心——
3.
“——来,起来了。”
“起来啦,苍衣君——”
“醒醒,该醒醒了——”
……有人在叫我。
起床、起床的,吵死人了。
也就是说,自己现在正在睡觉吗,苍衣心想。
但是苍衣反而从以前开始就因为睡不踏实太容易醒过来而倍受困扰——例如,当他的母亲半夜下班回家的时候,只要出现一点声响,从钥匙刚插上门锁的那一刻,他就已经睁大眼睛醒了过来。不过只要他醒了爬起来,母亲就会教训他说,“你这孩子怎么老是醒着啊?”于是他总是闭着眼睛一动不动,直到母亲自己上床入睡为止。然后等到她睡着的时候,苍衣就会独自坐起来,抬头看着窗外的月亮。
也许是母亲在外面上夜班的缘故,她不喜欢在家里摆架子,也不让他用“妈妈”这样的称呼喊自己,而是要叫“老妈”。
“呐,秋良。”
“怎么了,老妈?”
“你长大以后想当什么人?”
“不知道,没什么概念。”
“这样可不行啊。虽然不知道能不能成为你想当的人,但是不管怎样,你都要找到自己想当的那种人。当棒球选手也好,当科学家也好,什么都行。”
“就算你这么说——”
秋良在那个时候已经知道了自己和其他人有所不同,所以他完全猜不到这样的自己在正常社会中应该从事什么工作。母亲向他解释了自己的出生情况,但她似乎认定这些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之后苍衣应该可以像普通人一样生活。因为母亲不知道他的特殊能力“Cold Medicine”,所以她会这么想也很自然。
“你呀,学习成绩很好,也不打架,但总觉得你三心二意的,有点靠不住呐。”
即使被母亲告知了以前的故事,他也好像完全没有因为自己是一个与众不同的存在而可能会变成怪人的想法。所以他略微有点不耐烦,噘起嘴向母亲问道,
“那老妈你呢?你小时候想当什么人?”
“我?我啊,我想当一个能够建立平凡而幸福的家庭的人。我脑袋瓜不太灵光,家里欠了一屁股债于是连夜跑路,所以也不是什么正经家庭——”
苍衣早就已经猜到,为了还债,母亲被她自己的亲生父母给卖了,然后被可疑的组织植入了合成人类的“种子”。虽然苍衣从来没有被如此直白地告知过这件事,但是如果将各个故事串起来的话,就只能得出这种结论。
无论怎么想,他都应该只是个累赘。
“那还是没有当成啊。”
“为什么?我现在不是有你了吗?我感觉很好啊。已经梦想成真了。”
听到母亲一脸天真地笑着这么说,秋良却很为难。母亲继续对他说道,
“你呀,该不会是在什么地方有所保留吧?你在学校的成绩也总是第二名或者第三名这样子,但你其实很轻松就能拿到第一名吧?”
说着母亲也一脸严肃并且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
“不要勉强我啊。”
虽然苍衣如此答复,但母亲说的也是事实。坦率地讲,他在各种事情上都留有余力。如果不事先掌握整体的情况,就不知道该在什么地方偷懒耍滑,反而会变得很辛苦。尽管母亲没怎么意识到,他还是会忍不住一直思考自己是一个“怪物”的意义。这也是必须得隐瞒的事。
“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保护你的,所以你就尽管放开手脚去大干一场吧。”
挺起瘦小的胸膛说出这样的话是母亲的口头禅,每次秋良都会觉得有点腻烦。实际上,他在学校之类的地方因为家庭不稳定的情况而遭受欺负霸凌的时候,母亲正好在外面工作——
(会保护我吗……?)
母亲在临死前最后一刻想的是什么呢?不对,因为她是在交通事故中几乎当场死亡的,所以不可能想到任何东西,但是如果她当时还能思考的话,她会想到什么呢——?恐怕她仍然还是想对秋良说,“尽管放开手脚去大干一场”吧,因为“我会保护你的”——
(你保护——我了吗?还是没有保护呢?迄今为止,我都没怎么想过啊,老妈……)
苍衣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现在会回想起有关母亲的事情。
苍衣对母亲的记忆,大多是她睡着以后,只有他一人独自醒着的寂静无声的夜晚。
那个时候,自己是想唤醒母亲呢?还是想自己一个人待着?——就连这一点他也不知道。
“你醒着么?”
每当母亲醉醺醺地向闭着眼睛的他问这个问题的时候,他从来都是继续用装睡来搪塞过去。
所以现在,不管怎么叫他,他都不用起床——不对,现在——现在是什么时候?
“醒醒,醒一醒呀,苍衣君——”
声音越来越清晰。这是谁的声音?母亲的声音肯定不是这样子的,但是,呃——正当他出神的时候,后背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
“——呐、呐,苍衣君,呐——”
绮对苍衣背上的伤口完全是六神无主,不知道该如何处理才好,因为他的伤势看起来相当严重。
不管怎样,必须进行治疗才行。虽然得止住不断涌出的血水——但是她却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但是,因为看到苍衣后背上的伤口总归沾满了污物,她心想要是伤口被细菌感染了的话就惨了,于是便试着用手帕擦拭掉——就在这时,
“——喂。”
苍衣猛然间醒了过来,尽管他正俯卧在地上,就在绮正要伸出胳膊触碰他的伤口时,却一把紧紧抓住了她的手,拧弯了她的手臂。
“很疼。”
他说话的声音如此清晰,反而让绮吓了一跳。苍衣就这么抓着她的胳膊,身体僵硬地坐了起来。
“——见鬼,我躺了多久?”
苍衣非常气愤地问道。但是,
“不——不到一分钟,不对,连三十秒都没有。”
绮只能这么讲。可以说爆炸才刚刚发生不久。苍衣恢复意识的速度反而出奇地快。
“是吗——?”
苍衣说着,又再次环顾四周。
“那个突然出现的——奇怪的大胖子,是你认识的人吧?”
被问到关于Spooky E的情况,绮只能无奈地点了点头。
“不过,那个人应该已经死了——”
没有理睬绮辩解的声音,苍衣呻吟着说道,
“不管怎么想,那家伙都是突然间冒出来的。如果是突然出现的话,那就只能说明无论去哪里都不安全——”
然后他终于放开了绮的手臂,就这样把后背被撕破的衣服脱了下来扔到地上。
苍衣坐在原地思索着要做些什么,然后从口袋里掏出像是针线包一样的东西,将细细的丝线穿过尖端弯曲的针头,然后——他弯曲起看起来软绵绵的胳膊,把它绕到自己的背后,然后连自己的伤口看到没看一眼就开始进行缝合。他的身体非常柔软,动作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杂技演员。他指尖的动作细腻而熟练,看起来不像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似乎对受伤已经习以为常。
光是目睹缝合血淋淋的伤口的景象就已经让人于心不忍觉得很痛苦,但是苍衣本人却绷着脸,没有显露出痛苦呻吟的神情。但是,从他紧紧咬住后槽牙来看,应该还是相当痛的。
“…………”
绮对此无言以对。苍衣很快就缝合好了伤口,出血也被好好止住了。
“苍、苍衣君——那个——”
“啊?什么事?”
苍衣拾起沾满斑斑血迹的衣服,似乎正在考虑要不要重新穿上。
“那个——你的能力——”
“啊啊。我自己的伤势是无法靠自己的能力治好的。这个能力说到底是刺激、活性化其他人的生命力——对我自己的伤害不起作用。”
他用爽快的语气说着。也许是疼痛又再次袭来,他的身体略微有点摇晃。绮禁不住想要扶住他,但是却被他粗暴地甩开了。他说,
“——不,伤口的愈合还是比较快的,只是愈合的过程没有那么明显。”
但是他的声音听起来非常嘶哑,明显就是在勉强硬撑着。
“呼——”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然后又把脏衣服穿上了。
“……不过,我倒是明白了很多事情。”
苍衣喃喃自语道。
“欸?”
“那枚炸弹——是某个人内心中的反映。是把形象具象化了吧。它不是物理上的力量,而是更像——MPLS那样超常的东西。”
“…………”
绮心想,这个男孩子的脑袋里到底在想些什么?看来在忍受着剧痛的治疗过程中,他一直在梳理着现状,进行着推理。
“这也影响到你了,Camille。”
苍衣盯视着绮。
“而且一直以来唯一与你有过接触的人——就只有Brick。”
“欸?可、可是——”
“啊啊。但是,从Brick本身处在危险的位置上,炸弹却依然毫不犹豫地爆炸的情况来看,这表明也不是Brick的攻击。话说回来,我也不认为那个纹刺青的光头男会是罪魁祸首的形象——”
苍衣把目光转向绮身边的Brick。苍衣不知道这个红色的小孩是否明白正在谈论的是关于他的话题,他的眼神还是一如既往地呆滞。
“这种能力是一种‘催化剂’。就像我的能力一样,不是从我自己,而是从其他人那里把沉睡在他们心中的‘东西’抽出来——”
“…………”
Brick究竟是回看着正注视自己的苍衣,还是什么都没看见,并不能从他空洞的视线中窥知一二。
“但是无论怎么看,这种能力都没有被控制,或者被有意识地触发的样子。与其说这是一种毫不设防的能力,不如说它只是一种随机发动的,荒诞不经的现象。能力的强弱和发动能力之间不存在相关性。乱七八糟,毫无平衡感可言。它甚至都不是自动的——这个地方好像据说叫‘牙之痕’——这里以前应该发生过什么事吧。这些现象就是剩下的残渣。它们就像是散落在爆炸痕迹上的砖块碎片。它们可能曾经是一幢建筑物,或者是一堵墙壁吧,但是现在——它们只是一堆破烂。”
苍衣叹了口气。他凝视着Brick的眼神中,锋芒消失了。
“早就失去了原本的目的——只有能力被毫无意义地展现出来。现在的我们,就像不小心碰到了一台已经停止燃烧的发动机,被它残留的余热给烫伤了一样——”
“那、那样的话——那个龙卷风也……?”
“那是乘坐那辆公交车的某个人内心中的反映吧。毕竟还有其他几名乘客——”
苍衣一脸愁容。看来他现在才后悔自己在登上公交车的时候心不在焉,没有怎么注意车内的情况。
“——但是,即便如此,也应该有某种契机。类似于令炸弹出现的开关之类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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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OUND 5. 在徘徊中追寻着——
……莫比乌斯常常在组装炸弹的过程当中,心不在焉地思考自己的内心里是否也存在像眼前的这根引信一样,一经点火就会爆炸的引爆器。
因为他总觉得自己似乎没有这种东西。任何事物都不曾让他内心出现剧烈波动,他看待什么东西都无动于衷——不过凡是看见他以极度专注的状态制造炸弹的人,都会异口同声地发问道,
“你的能量是从哪里来的?”
这种能够连续数天不眠不休,直面危险品的化学反应,丝毫不放过哪怕一丁点微小的反应,无休无止地不停制造炸弹的冷静精神,在旁人看来确实不可理喻,也难怪他会被认为神经太粗线条了,但是莫比乌斯本人只是回道,
“不——也没什么。”
他甚至都不明白对方在问什么。集中注意力是否会产生痛苦,抑或是否会积攒压力,这些对他而言根本都不构成问题。这是为何呢?——因为,实际上,他比任何人思考得都要更全面更深入。说到底,其他人都只认为莫比乌斯是一个炸弹客,他制造的炸弹方便、优秀、而且无法拆除。
他专注力的源泉究竟来自哪里?
他在制造炸弹的时候,满脑子想的全是如果这样做的话炸弹会被拆解——他的底牌会被看穿之类的事情。所以他会想方设法以防有人看穿他的底牌,或者即使造弹手法被看穿了也不会构成问题。
不可让人了解自己的真实意图——正因为他对此不抱有任何疑虑,所以他才成为了一名如此优秀的炸弹专家。虽然每个人都希望别人能理解自己的内心,但是他却压根儿就没有这样的想法。
为什么呢?
就像在探寻答案一般,他平淡地日以继夜地不停做着换做常人恐怕一天之内就会脑汁绞尽、寝食俱废的工作。然后就在工作的过程中,他的手偶尔会突然一瞬间停顿下来。
就在他疲劳不堪、注意力涣散的时候,有什么东西忽然从他的脑海里掠过。他内心里会有一种——尽管离自己遥不可及,但仿佛伸手就能触及到——的感觉。
对他来说,只有在制造炸弹的时候才能碰到这种事,而且也不是随时都能碰见。
而且,不管是什么情况,这都只是一瞬间发生的事——他以为他捕捉到了那种感觉,但立刻却又杳无痕迹。
1.
“——什么啊,那是……?”
在山脚边,独自一人被留下来的警察茫然地抬头望着灰色的山峰。
那东西像雾,又像云——旋转成漩涡状。
灰色呈现不均匀的斑驳状,像螺旋一般蜿蜒盘旋着。但是因为没有间隔,所以如果被人问到它是如何运动的话,感觉也无从回答。即使以为找到了它运动流向的起点,但是片刻之后,就马上迷失在了一整片的茫茫灰色之中。
从刚才开始,他就好几次试图呼叫支援,但是不知为何,自从那个叫雨宫的女人走进去之后,就无法通讯了。手机也打不通。附近的信号似乎无法传到外界。
“呜……”
附近有着已经变成木乃伊的尸体,以及被红锈所包裹的警车残骸,虽然他希望尽快有人能赶过来,或者很想自己离开这片地方,但是又不能逃避警察被赋予的义务,他浑身汗水直淌,一个人在那瑟瑟发抖。
然后——从道路的正前方,他看见一辆摩托车驶了过来。如果是一辆白色警用摩托车的话,那该有多高兴啊,但非常遗憾的是来的是一辆普通人驾驶的摩托车。
(译注:日本的警用摩托车都是统一白色涂装。)
他条件反射似的采取了行动。他从乘坐的警车上下来,命令那辆摩托车停下来。
对方非常爽快地把摩托车停在了路肩,然后摘下了头盔。是一名年轻的女子。
为了掩饰内心的动摇,他用强硬的语气说道,
“这里目前禁止进入,请立即返回。”
尽管那个身着黑色革制连体服、骑着摩托车的人是一名女性,却以男人的语气问道,
“出什么事了?”
“目前正在进行调查,雾太浓了,路况很危险,请马上回去。”
“那边的汽车残骸——它躺在那里有多久了?”
这名女子自然而然地向警察问道。从这名女性的位置来看,应该是看不到待在阴影里的干尸化的尸体,但他还是被这个问题问得心急如焚。他不知道这件事被外人知道会不会有什么不妥,但是他作为一名警察,他下意识地避免做出会引起普通市民不安的言行。
“行了,赶紧回去吧。”
他语气慌慌张张地强调道。这名女性毫不犹豫地又带上了头盔,沿着来时的路逆行而去。
那名女子离开以后,他不禁想道,“我要是拜托那个女人去附近的警察署呼叫支援就好了——”但一切都已经为时已晚了,反正他也不是很有把握。
——而摩托车上的女性,雾间凪自己也陷入了沉思,思索着应该怎么办。
摩托车很快驶进了另一条道路,再次回到了灰色山峰的交界处,但是她有些犹豫,是否应该继续进入那辆问题公共汽车本该经过的路线。
(绮依然还在里面吗——?)
从凪的立场来看,她是因为收到爆炸事故的消息而急忙赶了过来,只是和绮没有联系上而已,所以她也有可能和这件事毫无关系。但是,她凭直觉认为这种可能性很小。绮恐怕也被卷入了这件事里,而且她的同班男同学苍衣秋良应该也和她在一起。
(但是关于苍衣这家伙的信息非常少——虽然没有他过去的被捕记录,但总觉得有些什么不太对劲。)
(译注:此处“被捕记录”对应的原文是“補導歴”,因为日本未成年人在违法犯罪被逮捕之后,要接受警察的辅导、矫正教育。)
虽然她对这一点也很在意,但是不管怎样,凪丝毫没有就这么袖手旁观,任凭事态发展的意思。
(首先,要是能去绮那里就好了,但是——)
凪驾驶着越野摩托车直接闯入了没有道路的灰色山中。
2.
他们在漫无目的地徘徊着。
现在已经没有下山之类的具体方向了,他们只是在充满着树林、草丛、土地和泥巴的世界里彷徨着。
“——哈、哈——”
绮的呼吸已经相当剧烈急促了。
她已经没有再牵着Brick的手了,而是让他一直跟在身后。很早之前她摔跤的时候,她和Brick一起向前扑倒在了地上,自那以后,她就把一根松紧带绑在自己的腰上,让他握着。
苍衣依旧在前方不断快速前进着。现在的路线是他选择的,但是绮不知道他的选择标准是什么。
(虽说是要寻找——什么东西——但是是什么来着——?)
她因为疲劳而感到头晕目眩,不能很好地思考事情。而且她还不知道的是,在手臂被切断一次后,她失去了相当多的血液,体力也下降了。虽然她的手臂被连接起来了,但还没有得到血液的补充,所以她一直处于慢性贫血的状态。
因此,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为什么会走在这样的地方,逻辑的前后关系变得模糊不清。
(呃——)
绮迷迷糊糊地想起了过去的事情,想起自己以前也曾是这个样子。是的,那正是她还被Spooky E操纵,完全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活的时候。
(或者更确切地说——甚至连我是什么,我都完全没有想过——那个时候。)
那时候的事,连记忆都模糊了。她只有零星的印象,像是被粗暴对待的触感、突然出现的呕吐感、遭到殴打后口中的血味漂浮在自己的脑海里,但没有形成完整的记忆。
没错——这是在遇见正树之前的事情,几乎没有留下任何回忆。
能够被称之为回忆的,只有和正树见面之后的事情。
在Spooky E的命令下,她也利用过他。
还对他做了一些非常过分的事情。
她也曾做好了不被原谅的心理准备。
这些对她来说是非常非常痛苦的记忆。
(但是——应该不会忘记吧。)
她无法想象这些记忆会逐渐消逝。如果失去了记忆,她又会回到那个空壳一般仿佛丢了魂似的生活当中。无论有没有Spooky E这个人,都和这一点没有关系。
(——我)
如果自问现在的她是什么人,她估计会回答“身边的大伙儿”吧。周围的每个人都在支持着她。大家都在保护着本人只是空空如也的她——所以,
(所以——现在——)
她的双腿又不听使唤了,滑倒在了泥地里,肩膀着地摔在了地面上。刚开始跌倒的时候,还能用手把身体支撑住,但是摔倒了多次之后,她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使得上劲儿了。当周围出现尖锐锋利的东西的时候,因为她从一开始就四肢着地匍匐着,所以现在就这样摔倒了但是也不会受伤。奇怪的是,她已经习惯了摔跤,甚至在踉踉跄跄、趔趔趄趄之前自己就会主动摔倒在地上。
泥浆溅到了他的脸上。
可是她连擦都没有擦,就再次站起来,继续往前走了。苍衣一开始搭把手帮她扶起来,但后来发现她会自己主动爬起来,就不再一次又一次走回来帮她了。
(现在——我——)
绮恐怕是不会忘记的——痛苦的记忆也好,自己的罪过也好,都给自己留下了回忆。即使有一天会因此失去现在的幸福,她也不会忘记——所以,现在……
“……不要紧的。”
她不自觉地喃喃自语地嘟囔道。
“……没事的,所以,正树——不要紧的……”
(——她又说起来了。)
走在她前方的苍衣,对绮的喃喃自语非常在意。
也许是因为贫血引起的眩晕很严重,但这对苍衣来说是他无能为力的事,所以只能听之任之、放任不管。
(但是——是什么不要紧呢?)
话虽如此,但是她现在一点都不好,完全说不上是没事。她处于非常危险的状态。而且即使稍有差池,眼下的状况也不会有叫正树的男朋友过来帮忙。她说的话也很奇怪。不是正树会来所以不要紧,而是因为不要紧所以才会叫正树,总觉得很奇怪。语法都混乱了。
(也许是她太混乱了吧——)
不过,苍衣也没有过多地追问她,只要绮还能走路,就说明她的体力还没有到极限。只要能跟上他的步伐,即便她是在跟幻觉说话也不成问题。
当他穿过灌木丛的时候,又看见一个奇怪可疑的身影伫立在远处。
(这次是女人——?)
一个衣着暴露,与这个地方格格不入,像是在酒馆里工作的女人,精神恍惚地站在树林里。还是和之前一样,苍衣对这个女人完全没有印象。
就是那个炸弹。它完全是某个人内心中的形象,像超现实主义绘画一样毫无现实感。
(它是随机分布的,还是存在某种规律?——现在就算试图确认也没拥有了。)
当然,他不会再靠近那个炸弹了。为了不让绮接近,他迅速改变了前进方向。在意那个东西也没有办法。他要寻找的不是那种东西。
现在对他来说,重要的是找到这片地方的关键所在。
(没错——一定会有。就像台风眼,就像炸弹的布线一样,一定存在着把这整个事态连接在一起的关键点。)
对他而言,对这一点现在还是不能完全确信——因为他还没能亲眼直接确认——
(见鬼——那个时候的不安感到现在还阴魂不散——那个奇怪的女高中生那张左右不对称的脸——)
——总之,根据绮给他解释的情况,当时在公交车里面和外面发生的事情,都非常地混乱,考虑到当时混乱的局面,事态应该还没有结束,正在发展的过程当中——
(应该是这么回事——但是,真地有这样的东西吗?)
虽然是他自己推导出的结论,但是自己却不怎么相信,所以这让苍衣也有些苦恼。
然而——当苍衣穿过一个灌木丛的时候,这个疑惑就烟消云散了。
他一连好几个小时带领着绮来回搜寻的这种征兆,终于出现了。
“喂——小心点哦。”
苍衣终于开口叫住了在他身后神志不清地不停重复说着“不要紧、不要紧”的绮。
“欸——”
绮懵懵地抬起脸。
她似乎还不太明白苍衣用手指着的一个东西有什么含义。
那里有一片枯叶。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只不过是一片普通的枯叶。
面对绮诧异的目光,苍衣点了点头,说道,
“啊啊,没错。这虽然只是一片枯叶,但是和其他的落叶比较一下吧。”
与其他都快要变成黑糊糊的腐叶土的枯叶相比,这片枯叶却干枯得特别厉害,并且变成了白色。这并不仅仅是掉落下来的叶子而已——
(译注:腐叶土是由乔木及灌木的叶经真菌分解后生成的土壤。这种土壤是一般因为太干,酸性,或低氮而难以经过细菌分解。)
(……啊)
绮这才意识到这片枯叶并非一般的枯叶。
(对呀——这简直就像是化石——)
或者就像是被放置了好几年的干花一样,特别枯萎显得干巴巴的。
(时间——)
这个特征和她所目睹到的一致。
苍衣又开始迈步走了起来。不过,由于他的步伐变得非常谨慎,绮也没费什么力气就跟上了。
苍衣选择的道路的时候,已经没有犹豫的神情了。他准确地沿着可疑的枯叶,以及同样历经沧桑的树木和土地的痕迹走了过去。
然后,绮他们一行人总算到达了“那个东西”所在的前面。
苍衣是在找这个吗?——绮不由得看向了他。
虽然是猜中了,而且也好不容易找到了,但是苍衣却露出了似乎有点厌恶的表情。
出现在他们眼前的是一辆车身完全翻到了过来,车头像是被直插在地面上的,破败腐烂、锈迹斑驳、红锈遍布车体的公共汽车。
虽然外观看上去像是已经存在了有数十年之久的遗弃之物,但这毫无疑问就是他们一行人第一次进山时所乘坐的那辆公共汽车。
3.
“——不过说实话,我也没有想到会发生这么戏剧性的事情。”
四周的树木已经腐朽到看不见踪影了,站在这片树木前的Limit向被称为Idioteque的长谷部京辅攀谈着,
“确实,我把苍衣秋良派到这里来,是希望苍衣秋良能以某种方式对‘牙之痕’产生影响的,你认为这是他的错吗?”
“这个嘛,我也不太好说——不过根据我的观察,反而看起来更像是其他乘客推动了事态的发展。”
“那这么说来,是偶然吗,这个异常现象——?”
Limit走在只有这一带变成诡异的白色,枯败凋零的森林中,喃喃自语地说道,
“我们在这里的相遇,是命运吗?”
“这词用得可真贴切啊。”
长谷部显露出明显不悦的表情,
“不过这是Hollywood的专利,我可不想用。”
“又是Hollywood吗?——你究竟知道些什么?在从统合机构获得独立特权之前,你在调查什么?”
“实际上,说老实话,我自己也完全还是一头雾水。”
“像是‘Echoes’和‘Manticore’之类的,到底是什么意思?正因为这些事情,Pearl也被牵连其中,不得不逃亡,还有——”
听到Limit这些刨根问底的问题,长谷部微微皱起眉头,说道,
“你也是做了相当多的调查啊。”
“调查到的全都是一些不完整的碎片,所以这让我相当地不爽——我和世津子……不,和Reset不同,我的性格是不想让模棱两可的东西就这么保持原样的类型。”
她仰望着天空说道,
“但很遗憾的是,因为世界上几乎所有的事情都是模棱两可,所以我总是对某处地方有些窝火、生着闷气。”
“那可真不容易啊。想必很辛苦吧。”
“欸,完全没有呢——”
Limit的嘴角浮现出浅浅的笑意,
“因为我终于知道你是怎样偷偷监视我的。”
“让你感到不高兴了吗?”
“不,没有的事。只是——我只是觉得很悲伤。”
“悲伤?这是什么意思?”
“我再次认识到,在大多数情况下,我的意志并不重要。因为我的整个童年生活,几乎都是一直被绑在床上度过的,所以——”
“啊,好像是这么回事吧。但你和小世津子待在一起吧?所以你并不孤单,不是吗?”
“啊啊,差不多吧。”
Limit仰望着被灰色包裹住的天空,没有垂下视线,继续说着,
“那个孩子一直都很懂事,大家都很喜欢她呢——因此,我也得到了很大的安慰。如果没有那个孩子的话,我肯定没法活下来吧——但是从那时起,已经过了相当漫长的时间。我们两个人一起度过的时光,都已经只是陈旧的回忆罢了。”
然后,她背对着长谷部,视线转向了四周,
“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呢?时间的流逝似乎变得很不对劲。”
“看起来是这样呢——不过,好像没有什么东西变成新生的状态,全都只是变得腐朽破败。”
“这会不会是MPLS所为呢?统合机构是在这样子的混乱当中保护着世界吗?”
“这些事情是不是MPLS干的,还很难讲。不过,也不能说没有人类的意志在发挥着作用。似乎有各种各样的东西混合在一起呢。”
“调查连统合机构都无法插手干预的危险事情,就是你的使命吗?——而且这次是时间的流动发生了异常吗?”
从刚才开始,Limit的声音就很平淡。虽然提出了问题,但却没有无论如何都必须得到答复的魄力。
“唔”,长谷部注意到了这一点,露出了讶异的表情,
“你……?”
“这么说来,也有一种大象和老鼠流逝的时间不同的说法呢——说是虽然二者都是不经常进食就会饿死的生物,但它们从出生到死亡的周期却大不相同——如果在老鼠身上流逝的时间也以同样的速度发生在大象的身上,那么大象会几乎在一瞬间衰老,并很快就死亡吗?就像那辆警车上的干尸一样。”
她一个人口若悬河地不停说着话,完全不等对方的回答,
“没错——现在这里发生的事情不就是如此吗?而且反过来说,我们之所以找不到苍衣秋良他们,也许可以认为是因为他们身上流逝的时间,和我们的时间有着决定性的不同。”
Limit始终都是背对着长谷部,
“倘若——倘若我们能以这样的方式随心所欲地支配‘时间’的话,那确实可以说这是一种与支配世界相匹配的能力呢——这是一种需要小心翼翼处理的超级危险物品,以至于统合机构都不愿直接接触,而不得不把你派了过来——”
这个声音听起来已经不再是试图询问长谷部了。而且,她那平静的,可以说是过分平静的声音,让长谷部吓了一跳,神色大变。那是一种为了隐藏某种气息而产生的过于微妙的平静。
是的——就是这种气息。
以苍衣秋良为例,他在厨师学校上学的日常生活中一直隐藏着这样的气息,这种气息被人们称为——“杀气”。
长谷部似乎想和她保持距离,他的身体稍微往后退了一点。
然而——就在这时,身体突然嘎噔一下停住了。
“——咕……?”
“我是不会——接近你的。”
Limit依然背对着长谷部,说,
“但是你所接触的空气,我也触碰到了——因为几乎没有风,所以空气分子并没有断裂。而且我所触碰到的一切,都在我的能力‘Airbag’的影响之下——”
“——你、你丫的——你——他——妈——”
长谷部的声音听起来总觉得有些诡异,显得低沉而缓慢。声音在空气中的传播速度在减慢,声波长度被拉长了。
“我不知道你有什么样的能力,也不会接近你一探究竟。我可不会冒失地进入你的攻击距离里——只是把你连同整片空气一起封住。就像把东西塞进包里一样。”
“咕、咕唔喔——”
长谷部拼命地想要活动身体,可是包裹全身的空气仿佛全都变成了沙粒,他就像被埋在了由空气组成的一座沙丘里,动弹不得。
“说实话——其实我并没有打算做到这一步的哦。我本来只是想搞一点小动作而已,仅仅如此罢了——如果统合机构有什么破绽的话,我本想至少要抓住它的端倪。可是——因为你的存在,我现在只有两条路可走。”
Limit说着竖起两根手指,
“一是,我乖乖打消之前的念头,在这里对你言听计从——因为我协助了统合机构的特例,或许可以期待一下我的专断独行不会被统合机构深究——但是,”
说完她弯曲一根手指,只剩一根手指竖着,
“但是我已经厌倦了这种只能等待的人生。这种生活方式我简直不敢想象。没错,如果借用我名字的话,我已经处于忍耐的‘极限(limit)’了。所以——从现在开始,我不再隶属于统合机构,眼下姑且只能将你排除掉——这就是我应该走的道路。”
即使背对着她,也依然能感觉到她“呼呼”的抿嘴笑声。
“难道不是吗?如果就连被中枢特别对待的你都无法完全掌握情况的话,那么这难道不是已经可以和统合机构对抗周旋的东西了吗?而且,如果当到手的机会来临的时候却眼睁睁地让它溜走,那就实在是太蠢了。”
“……努、努阿——”
即使长谷部已经连声音都没法正常发出来了——但是他似乎想要施展被称为Idioteque的能力,试图稍微动一动脑袋。
就在这一瞬间,Limit摇了摇竖起的那一根手指。
如果要打个比方的话,就像突然将两块磁铁的北极和北极靠近的时候一样。
长谷部的身体飞了出去。但那并不像是被冲击波或者爆炸气浪击中一样的情况,现场既没有声音,也没有振动,只是——他随着四周的空气一起都被粗暴地抛了出去。
长谷部还是保持着身体无法动弹的姿势,掉到山下去了。
“…………”
待长谷部的身影在远方消失不见以后,Limit才终于回过身来。
“——那么,”
她注视着长谷部站过的地方。
那里没有任何痕迹。例如,如果能力是释放出高温热量的类型的话,那么地面就会有烧焦的痕迹,如果是像苍衣那样利用生物体波动一类的能力的话,地面上砂子之类的东西就会产生波纹,但是那里并没有这些本该残留的东西。
(——甚至都没有发出像Pete Beat的“颤动干涉”那样的节奏声——Idioteque到底拥有什么样的能力呢?)
(译注:Pete Beat,一译彼得·比特,是统合机构的一名合成人,是不吉波普系列的四卷本外传小说《比特的试炼》的主人公。在不吉波普系列第十一卷《不平衡的不吉波普——圣灵与幽灵》中,他的名字曾被Reset,亦即雨宫世津子提及过。他在社会上的伪装身份是世良稔(せら みのる),具有感知并操控震动的超能力。Pete Beat名字中的“Pete”来自于英国著名前卫摇滚乐队King Crimson的早期(1969-1972)核心成员Peter Sinfield,“Beat”则来自于乐队1982年的同名专辑。此外,King Crimson于1981年出版的专辑——专辑《Beat》的前一张——名字也是Discipline。)
因为害怕被催眠,所以她甚至都不敢看对方一眼,但是她现在似乎已经无法确认这样做是否正确了。
(那家伙死了吗?——嘛,如果还活着的话,说不定还会在什么地方见面吧。到那个时候,如果我能变得强大到你不再对我构成威胁,能变成可以平静地原谅你的程度就好啦——)
Limit的视线淡然地从长谷部留下的痕迹上移开,她的目光再次落在了苍衣秋良消失之处的奇怪脚印上。
(被扭曲了——这表示着什么呢?)
这种情况似乎是在完全不同的地方发生的种种事情,却在一个诡异的地方以非常荒唐的方式表现出来的结果——也就是说,
(这个奇怪的脚印,是表现苍衣秋良和织机绮两个人“进去之后又出来”的证据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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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OUND 6. 守护之物,和被守护之物——
……莫比乌斯小时候因为迷路而误入这座山中,在那里捡到了它,当时他把除此之外的一切事情都忘得一干二净了。
“神隐”
这个词语在他周围的大人们之间反复出现了好多次,他被人们执拗地反复询问着同样的问题,但是他却无法理解其中的意思。
“另一个人是——”
只有这句话在四处流传着,但是莫比乌斯很想知道他们在谈论着什么。
“另一个人是——”
然而,被如此呼唤的名字和他以前深信不疑是自己的名字却是相同的。等到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周围的人们似乎都在用与他记忆中不同的名字来称呼他。
甚至当他照镜子的时候,他也没有自信那张映照在镜中的脸庞究竟是和以前的脸一模一样呢,还是有所不同。
而且他不禁想,如果说之前在山中因为神隐而消失的人是他的话,那么现在身处这里的自己又究竟是何人呢?总觉得出了什么严重的差错,但最后却又恰好能自圆其说,他感觉自己的命运好像变得荒诞无稽了起来。没错,就好像本想将一张细而长的纸折成一个圈,却犯了一个微不足道的失误,把纸的正反两面错误地粘合在一起,结果变成了一个莫比乌斯环——而自己不就是这个失误的结果吗?
他从山上带回来的,后来被称为Brick的东西,为了不让任何人发现,被小心翼翼地保存在了一个瓶子里,从而与外界隔绝,但它是能将他与他的那个疑问——似乎有什么东西已经被一分为二——联系起来的唯一物体。
于是,他仿佛受到了某种驱使,把他一直珍藏着的这个东西带回了阔别十多年的“爆炸中心”——然而在那里发生的,却将以一场非常凄凉的命运结局落幕。
1.
眼前,点燃被收集在一起的枯木而做成的篝火正在燃烧着,火花发出着噼里啪啦的迸溅声。
“…………”
织机绮蜷缩着身子窝在篝火前面,一副情绪非常低沉的样子。Brick依旧寸步不离地待在她的身边。
而在她的身后,耸立着一辆被竖直插入地面的公共汽车残骸。
然后在隔着篝火的另一边,苍衣秋良正在酣睡中。虽然他没有躺下,而是抱着膝盖蹲坐在地上,但是他看起来确实睡得很香。
“为了治好背部的伤势,我需要小睡一会儿。有什么事的话就叫醒我——嘛,我想应该是不会发生什么事的。”
说罢,他在这个地方安置好休息地点之后马上就睡着了。
“————”
绮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才好,只能心不在焉地发着呆。
她的身旁放着一个盛满水的容器。它是由苍衣灵巧地用四周一带的树叶和藤蔓组合起来制作而成的。仔细观察的话,可以发现这个容器是苍衣使用他的能力“Cold Medicine”将众多叶子撕碎之后粘在了一起而制得的。而里面的水是通过倒入一个简易的过滤器而提取出来的,这个过滤器是用同样的方法制作而成的容器,并被附近的石头和砾石所填满,而且过滤器上层具有较大的石头缝隙,内部则到处都是泥巴。
“听说你是个失败作,但是你的内脏系统有先天缺陷吗?”
如此询问的苍衣,见绮摇了摇头,便干脆利落地解释道,
“那么你喝了这水应该也不会闹肚子吧。人类即使不吃东西也能活动一周的时间,但是如果不摄取水分的话,三天内就会死亡。如果还是不放心的话,就把这个水桶挪近到火边,等加热到八十摄氏度左右,容器即将要着火烧起来为止,再喝。因为大部分微生物和细菌在这样的温度下基本都会死掉。”
他看起来仿佛是一名生存术教官。
(——这样的话,他的厨艺应该也是全校最好的吧?)
绮不经意间已经认可了他。她感觉没有这名少年做不到的事。
而——现在他已经睡着了。
他睡得相当地沉,想必他一定只身一人闯过了相当惨烈的修罗场吧?
(——但是,他到底是什么人呢?)
当她呆呆地微微歪着头,看着苍衣低着头的姿态时,不知什么时候,她身旁的Brick也歪着脑袋,摆出了同样的姿势。
绮温柔地抚摸着Brick的脑袋。
“你又是——什么人呢……?”
为了不吵醒苍衣,她小声地喃喃道。
当绮凝视着Brick的时候,Brick也只是以同样的方式与她对视着,眼神里依旧没有任何感情。
尽管如此,不过绮从第一次发现这个孩子开始,就有一种奇特的共鸣感。
这个孩子根本就不认识自己。他不曾了解过自己的内心世界。这和遇到正树之前的绮一样,那时的她从未想过自己的内心会有现在这样鲜活柔软的情感。令她简直不敢相信的是,只要挂念着他人内心就会感到温暖。她感觉到——那个时候的自己有着一双与这个孩子非常相似的眼睛。
(但是——苍衣君打算怎么处置这个孩子呢?)
她的视线又移向了苍衣。他的肩膀会随着每一次的呼吸微微地晃动,这个样子看起来毫无防备。
然后——在他睡眠时的一次呼吸间隙中,吐出了一句小小的梦话。
虽然只有一句话,而且也含糊不清,但是他确实小声嘟囔了一句,
“……不吉波普……”
听到这句话,绮忍不住站起身来。
(——欸……?)
绮完全无法理解为什么他会偏偏提到这个名字。他对独特复仇行为的过度执着已超出了绮想象力的极限。
然而——当绮体会到苍衣这个人越发深不可测的时候,她本在逐渐消释的紧张情绪又变得更加强烈了。
自己被卷入的事态非常错综复杂、千头万绪,随之而来的紧迫感向绮更加强烈地袭来,让她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她用左手紧紧地抓住自己的右肩。而她的右手正握着Brick的手。
然后,虽然她自己并没有意识到,但是她的嘴里又嘟嘟哝哝地来回说着那句话,
“——不要紧,没事的,所以,正树……”
(……不要再说了!)
当然,苍衣现在只是在装睡而已,这是他的拿手好戏。
他已经被自己刚才的呓语给惊醒了。这种紧张兮兮的神经质连他自己都已经感到了腻烦,但正因为生性如此,所以他也毫无办法。
(不过,我到底说了什么——?)
因为是梦呓,所以也没法知道自己说了什么。
从绮已经彻底戒备起来的样子来看,他一定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混话。像是什么砍了脑袋血立马流出来,诸如此类的话。
嘛,事到如今也没办法对绮隐瞒自己是怪物的事情了,所以也无所谓了。
但是,绮真地确实理解了他在睡前说明的种种事态吗?因为思维跳跃跨度太大了,所以能明白的也非常不彻底,只能半信半疑。
首先,他解释了自己为什么要找到这辆朽烂的公交车。
“这是因为你看见了这辆公交车与我们所乘坐的那辆公交车擦身而过。虽然我没能确认这一点。”
“欸?这是什么意思?”
“你看到的就是这东西,对吧?”
“嗯、嗯。我想应该是这样——”
“也就是说,这东西肯定会再一次回到我们被带入这个来历不明的‘牙之痕’的那个时间点。”
“欸、哎?”
绮扑闪扑闪地眨巴着眼睛,一脸困惑。但是苍衣并不打算特意平息绮的这种混乱情绪,而是继续往下解释,
“虽然我也不是很清楚——但好像有一种说法是世间万物具有各自特有的时间流动。而且在这个空间里,时间的流逝确实因为各种各样的东西而被打散,变得四分五裂——像是什么树木突然枯死,公交车变得破败不堪之类的——而且,大概这同样也是我们无论怎么往山下走,却始终没能抵达山脚的原因吧。”
“为什么?”
“我们恐怕很快就到达了山脚下吧。只是——那个地方没有车站,没有道路,没有人烟,什么都没有。”
没有任何铺垫,苍衣直截了当地做出了自己也没有自信的断言。因为如果不这么做的话,对话就无法进行下去了。
“——哈?”
绮张大着嘴巴愣住了。
“不知道这里是未来还是过去,总之,我们来到的是不同的时代。也许不仅仅是时间不同,可能其他的东西也全都不一样,但是对这些差异我们应该也无从知晓。总而言之,不管怎么想,我们走了足够远的距离却仍然无法回到原来的地方——这一事实已经清楚地表明,照这样下去,我们无论走到哪里,都无法回到之前的世界。”
“…………”
绮惊得说不出话来。她似乎无法理解苍衣在说什么。这是当然的。因为说这话的苍衣也没有把握自己的理论言之有据,可以在逻辑上站得住脚。
“无论如何,你所看到的那辆‘擦身而过的公交车’就是唯一连接着对面与这边的点。所以不管怎样,我们要以找到这辆公交车为优先事项,而不是下山。”
“……呃”
绮似乎在试图拼命地思考,却不知道该从何入手,最后只好问了一些无关紧要的问题。
“……苍衣君,那个——你有见到过这辆公汽吗?”
“没看到过。但是在我的认知中没有判断依据,所以我只能相信你的话。我们必须想办法坐上这辆公交车,回到把我们送来这个世界的那个地方。似乎可以肯定的是,公交车可以让我们回去,因为它多半是‘已经发生过的事’,所以问题是我们能不能搭上这辆公交车——说到这里,那辆擦身而过的公交车上装有轮胎吗?”
眼前的残骸上已经没有轮胎了。
“没——没看见。不过我觉得它是以非常快的速度经过我们身边的——欸?”
绮给出了令人困惑的答复,却并不明白自己被问及的内容。把即将发生的事情当作已经发生的事来询问,结果先于前提发生,这从常识上来讲是不可能的。
“那样的话,我们有必要给这辆车装上木橇了。因为是下坡路,所以一定会滑下去的吧?”
“可、可是——该怎么做呢?”
该怎么做才能把公汽带回原处,在那里和之前的那辆公汽擦身而过呢?会是什么样的方法呢?
但是自此之后,苍衣不再解释自己的想法了,而是说,
“嘛,不管怎么说——先稍微休息一下吧。”
说着,他就一个人提前进入了梦乡。他倒不是故意装腔作势,而是他现在的身体确实需要休息,而且更重要的是,他觉得如果再给原本就担惊受怕的绮增加更多负担的话,她可能会精神崩溃。因为他所设想的逃脱方法,无论怎么看都是荒诞不经的无稽之谈——
(但是除此以外,以我们目前现有的材料,似乎也没有其他可行的方法……)
苍衣继续装睡着,在内心里叹了口气。
在篝火的另一边,绮微微地颤抖着,喃喃自语地嘟哝着,
“……没事的,所以,正树——”
她一直在重复说着同样的话。“真是不嫌烦啊。”——苍衣带着些许恶意听着这些话语。
然而——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虽然绮一直在像胡言论语一般反复念叨着这些话,但是其中——却连一句牢骚都没有听到。
什么“救救我”啦、“好孤单”啦,之类的——这种话完全未曾说过。
她不可能不难受。
她不可能不痛苦。
她不可能不想见到温柔的他——但是,
(这个女人……难道说,一直都……?)
是的,这个人从始至终都没有说过一句与自己有关的话。
她无论何时,说的总是关于那个人的事。
苍衣不知道她和那个人是什么关系。但是,他偷听到了他们在电话里谈论关于今天的事情,于是不禁想到,这恐怕是忙碌的两个人到目前为止的最后一次通话吧。
他们最后连一句珍重告别的话都没讲,不过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因为近期就要见面的两个人,没有必要说这种话。
所以,如果绮在这里倒下了,那个人一定会陷入无比痛苦的境地当中吧。被蒙在鼓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就这样消失不见了,然后就再也没有她的消息。
绮害怕的是这件事吗?
(这个女人——并非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帮助那个人;比起自己正陷入危机中的当下,更想挽救关系尚暧昧不明的男朋友的未来——正因为如此,所以才忍耐着这一切的吗……?)
我一定会去救你的。
我绝对不会让你遭遇这样的事情。
从这里出来以后,我一定会回到你的身边,所以不要紧——在这期间无论发生了什么,都会没事的——她说的是这个意思吗?
“…………”
苍衣忽然想起来有人说过类似的话。就像口头禅一样,她也经常对他说,“我一定会保护你的。”
这句话是否如愿以偿地实现了,对早已死去的她来说已经无从确证了,而就这样被撇下的苍衣也确实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既不能对她抱怨半句,也不能向她表达感谢。
“……不要紧,没事的——”
绮正在拼命地压制住自己颤抖的身体。
苍衣突然觉得自己假装睡着的样子显得太傻了,便睁开眼睛猛地一下站了起来。
绮吓了一大跳,看着苍衣这边。
苍衣则冷冷地俯视着看了她一会儿,便迅速转过身,一个人独自朝森林的方向走去。
绮焦急地向他大声喊道,
“那、那个——”
可苍衣连头也不回地说道,
“我暂且先去准备好逃生的装置——你们就待在这里不要走动哦。”
然后他就这样继续往前走去。
对于这种感情——
对于这种心情,苍衣一直都在回避去思考它。那是一种——相当痛苦的感觉。那是一种遗憾之情。不经意间,所有的一切都变得令人无比地不甘心,让人悔恨交加、懊丧不已。
“即使你以为你已经抛弃了那个东西,不管你认为你把它扔到了多么黑暗的洞穴里,对你来说,你的心都并非深不见底——总有一天,那个东西一定会跳出来,回到你的面前。”
那个声音在他的脑海中轰鸣回响着。他仍然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只是——感到极度的恼火。
(真是吵死了!——保护好他们不就行了吗?!可恶!)
曾经自己无法做到的事情,而如今——却沉重地压在他的灵魂上。而且,为什么反映他自己在过去曾遇到过的人物的炸弹却没有出现呢?这件事也让他非常地焦虑。
他其实已经明白当前要做的事情了。并没有什么苦恼。
即便如此——但不知为何,他怎么也摆脱不了一种仿佛因为迷路而走失的孩子一般的心情。
*
“…………”
Brick仍旧一言不发,只是握住绮的手,呆呆地坐在那里。
就在刚才,苍衣丢下他们两个人去森林里面干活,他对于这件事也没有任何反应。他只是用不带任何感情的眼神呆滞地望着苍衣消失的方向。
这个Brick究竟是什么东西?确实,就连它自己也对自身一无所知。
至于Brick是如何来到这个世界上的,其方法已经超出了人类的认知范围。
即使是基于至今尚未被发现的相克涡动激振原理的理论,要解释Brick是从何而来以及如何而来,所需要的知识也仍然不够。或者说,为了知道这一点,人类可能必须对自己究竟是为何物了如指掌,并且能给出详尽无遗的解释。灵魂的意义也好,缺陷也罢,所有的这一切难道不都得必须了解吗——?
(译注:相克涡动激振原理(相剋渦動励振原理)是上远野浩平在系列作品《夜巡三部曲》中创造的术语,是制造用于与“虚空牙”作战的超光速战斗机夜行者的理论基础,首次出现于小说《我们在虚空中巡视夜晚(ぼくらは虚空に夜を視る)》中。)
而且,Brick也不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本该被刻写在它身上的记录却永远地遗失了。Brick应该身负某种使命,但是很早以前它就被破坏了,只有残留的碎片被一个没有名字的男性捡到了,他就是莫比乌斯。
为什么它遭到了破坏?是什么东西对它起作用,结果让它失去了时间这个基准点,从而沦落成一个四处漂泊的存在?——但是在这个“牙之痕”里,已经没有留下任何答案了。
“…………”
Brick不曾松开过织机绮的手。
也许是因为Brick也看到了那个叫飞鸟井仁的男人曾经在织机绮的胸前看到过的“完美的花朵”。或许这个Brick正是为了将——人作为人活着的意义,生存的理由,存在的证明——这些问题的答案告诉给“并非此处的某个地方”,才被送到了这个世界上——它紧紧地把这份答案,或者说是近似解攥在手里——但是Brick已经没有报告答案的手段了。
“…………”
Brick一直沉默不语。
灰色的天空笼罩着四周。
未曾流动的时间,流逝而过的时间,无法倒流的时间,正浑然一体地充盈着这片空间。
Brick的外表像一个小孩。
绮第一次看到它的时候,它还是一个被装在瓶子里的胎儿,接着是一个婴儿,然后就变成了这个小孩的模样——但是再往后就没有变化了。
Brick的成长止步于此,它的未来仍然没有被显示出来。
2.
(果然——)
在稍作休息以后,苍衣秋良对山中进行了一番调查。
(这家伙实在不是什么正经人啊。创造这个灰色世界的家伙的内心是一片如此荒芜的不毛之地。他究竟过着什么样的人生呢?)
在这座反映了本人精神世界的山中,“站立”着无数的炸弹,但是它们的形象却各不相同。既有流氓模样的人,也有像是政府高官一样的大人物,还有不少女人。出现在此处的这些人,全都变成了一触即死的杀人炸弹。他们神情恍惚地呆立着,等待着有人来触摸。
(这家伙是恐怖分子还是什么人?如果说出现在织机绮身旁的Spooky E象征的是扎入她内心的倒刺的话,那么这些炸弹代表的就是被当前事态的核心人物所杀死的人吗?——而且,还特意变成炸弹,也就是说,这家伙要么是用炸弹杀人,要么是自己制作炸弹杀人吧——)
苍衣在脑海里整理了炸弹群的位置,根据之前受到的几次爆炸冲击的规模,进行了各种各样的计算。
(嘛,原来是这样啊——)
制定好作战计划后,苍衣回到了织机绮和Brick等候他的那辆破败公交车的位置。
“——啊,欢、欢迎回家。”
绮有些惴惴不安地说道,对此,苍衣苦笑道,
“我又不住在这里,所以也不用说什么欢迎回来吧。”
“唔、嗯,但是……”
刚想说些什么,绮就发现苍衣的手里提着什么东西。
苍衣把那东西递给了她,说道,
“是山药。不是炸弹,是正经东西。可以吃的。”
“食物……?”
“在开始逃生作战计划之前,我想还是稍微增强一些体能吧——特别是你,应该还没有从之前的出血休克中恢复过来吧?”
“…………”
绮被递过来的山药的野生外观给吓了一跳。
“硬着头皮也要吃下去。”
苍衣在她身边坐下,捡起一块合适的锋利石头,轻轻地用火炙烤了一下,然后用那块石头嘎吱嘎吱地把山药皮给一点点削掉。只是单看他的动作,就跟在烹饪实习中削牛蒡皮没什么两样。
然后他把被削皮的山药插在木杆上,用火稍微烤了一下,便递给了绮。姑且从外观上来看,已经相当像食物了。
“我告诉你,因为这没有盐味,所以很难吃哦。”
“嗯,好的,谢谢。”
绮战战兢兢地把它送到嘴里。
的确,味道不仅不怎么样,而且还有一股非常难闻的气味,所以绝对不好吃。
“…………”
在绮不停地大口吃着的时候,苍衣已经开始制作下一人份的了。绮这时才明白过来,他把自己吃的那一份先给了她。
“啊——对、对不起。”
“你不知道该怎么做这东西吧?”
苍衣毫不客气地说道。
“…………”
绮把自己正在吃的东西递给了一旁的Brick。但是他只是呆呆地与绮对视着。
“他是不会吃的吧?”
苍衣果断地说道,
“如果他需要像正常小孩一样进食的话,那么在走了这么多山路之后,他早就应该已经饿倒了。但是他却安然无恙。可能他补充能量的方法和我们不一样吧。还是说他从一开始就能量过剩呢——?”
“唔、嗯……”
绮隐约也感觉到了这一点。这个孩子丝毫没有饥饿的感觉。
“吃完后,你也稍微睡一会儿吧。这段时间我会帮你看着他的。”
“谢、谢谢。”
“我不是为了你好才这么说的。只是因为行动的时候,如果你还像以前那样老是摔倒的话,我会很困扰的。”
苍衣并没有露出羞赧的神情,只是给人一种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感。
(这个人是——)
绮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然后在心里暗自嘟囔着。
(虽然他的言行举止表现得很冷静,可能自己也打算做事非常不讲情面,可是——到底是为什么呢……?)
她有一种感觉——这个人其实并不知道让他始终表现得冷酷无情的关键原因是什么。虽然不知道他想把那个Boogiepop怎么样,但是——
(Boogiepop肯定——压根就不会把这个人当一回事吧……)
绮正在思考的事,要是让苍衣听到的话他自己一定会无言以对。
然后,她开口说道,
“那个——”
“有什么事吗?吃完了就早点睡吧。”
“没什么。我们和外面世界的时间是错位的吧?不知道现在外面是什么情况了——”
“我哪知道?不过,且不说现在——如果一切顺利我们可以回去的话,我们应该可以回到距离事件发生根本还没过去多久的时刻。因为两辆公交车是相互擦身而过的嘛。不用担心,我们只会去往以前有个叫什么正树的人在的同一时间线。”
“如果一切顺利的话——?”
听到绮不安地说道,苍衣的鼻子哼了一声,
“我是有目的的。不好意思,我不能结束在这种地方,所以你哪怕不愿意我也会强迫着你回去。而且,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利用你。”
听到这句话,绮抬起了一直低垂着的头,
“利用?”
“啊啊。”
“像我这样的人,有什么价值吗?”
绮愣住了,几乎露出了目瞪口呆的表情。
苍衣皱起了眉头,
“你这人——是怎么回事?——活见鬼!”
他本想要抱怨几句,但是却似乎无法很好地组织起语言,于是话说到一半便闭上了嘴。
然后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嘴里吐出来似的,有点挖苦意味地小声嘀咕道,
“——正树看来也很不容易啊。对象是像你这样的人。”
绮还是一脸茫然的表情,
“欸?”
“好了,睡觉吧。我们没有那么多闲工夫可以放松。”
“唔、嗯……”
绮按照他说的,顺从地躺在用铺满地面的枯叶做成的床上。
毕竟还是累坏了,眨眼间她就睡着了。
“…………”
苍衣出神地盯着绮的睡脸。因为实在是疲惫不堪,所以哪怕是恭维话,她的睡相也很难说得上可爱,完全就是精疲力尽以后瘫软在地上一个劲儿地呼呼大睡的样子。她的嘴唇扭曲成了奇怪的形状,眼皮还时不时地抽动一下。
苍衣以前也见过这样的睡脸。
(……妈妈啊——)
苍衣悄悄地对绮说着话,就好像她已经死了一样。
(你也好,这个女人也好——你们为什么都这么傻啊?)
苍衣叹了口气。然后,他注意到依偎在绮身边的Brick正盯着自己。
“…………”
“嗯?怎么了?你在担心我会对她做什么吗?她是你的什么人吗?是你的主人、姐姐、还是母亲吗?——感觉不像是你爱的人啊。”
他试着用开玩笑的语气跟Brick说话。
但是Brick没有任何反应,还是直直地注视着苍衣。
“就算我能把你带到外面去——那之后你又该怎么办呢?”
“…………”
“你有什么想做的事,想去的地方吗?你想和织机在一起吗?要是你落到了统合机构的手里,他们会打算对你做什么呢——?”
这些问题一直萦绕在苍衣的心头。这是一种仿佛如鲠在喉一般的令人不快且郁闷的想法。
如果Brick是一种从人类的内心里制造出炸弹的存在的话,那么如果这种东西出现在外面的世界,不知道世间会变成什么样子——不过,统合机构姑且算是已经驯服了远比Brick危险得多的,像是Limit这样可怕的合成人。但是——
(这样子将他交给统合机构合适吗——?)
苍衣正在为此烦恼。但是,比起这件事,从这里逃离出去才是当务之急,所以也确实没有烦恼的余地。
“现在已经没有时间犹豫了——对吧?”
苍衣开玩笑似的向Brick征求着同意。
Brick用和之前完全一样的毫无表情的眼神,继续盯视着苍衣,然后——
“……布要近,娑以——”
……Brick这么说道。
苍衣听到后怔住了一下,又重新凝视着Brick。
红色的小孩,与苍衣对视着。他完全不知道自己刚才说的是语言,还是只是声音,自己有没有理解所说的东西。
(……他只是重复说着织机一直说的话吗?还是——)
简直就像是——恰好在这个时机,对他们即将要做的事情给出了“没问题”的保证一样。
“……你是说,不管怎么样,我们都只能放手一搏了吗?”
苍衣又叹了一口气。
如果这家伙是以某种方式超越时间的存在,或许他可以同时感知到未来和过去也说不定。
已经发生的事,将要发生的事,还有,绝对不会发生的事,或许他全部都知道……
“……唔、呜嗯……”
当绮醒来的时候,苍衣已经站了起来,并开始做着一些准备工作。
他用植物的藤蔓和石块等东西组合在一起,装备好了一个通过挥舞甩动来把东西扔到远处的物体。
“那、那个——”
当绮叫他的时候,苍衣好像已经知道她醒了,头也不抬地对她命令道,
“听着——你和Brick在那辆翻倒过来的公交车里,要牢牢地抓紧一些东西。”
绮仔细一看,公汽的底部已经被装上了用被砍断的木头制成的雪橇状物体。
“——你打算做什么?”
听见绮这么问,苍衣平静地回答道,
“我们要利用那个龙卷风。”
3.
……在灰蒙蒙的天空下,雾间凪骑着摩托车在山路上疾驰而上。
(这个灰色——是什么边界吗……?)
凪尝试着提升自己的敏感度,看看能不能在这个不可思议的世界里感知到什么异常,但是这里看来似乎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常情况。只是,唯独天空没有清晰的颜色而已。为什么会没有颜色呢——?
(怎么看都像是把黑夜和白昼混在一起的颜色。)
她不禁想到——打个比方的话,如果用一台一直在拍摄天空的摄影机连续拍摄好几天好几周好几个月的影像,再以数千倍的惊人速度快速播放的话,那么朝霞、晚霞、云彩、太阳的光线和夜晚的黑暗,把所有东西都重叠在一起,会正好呈现出这样的颜色吗?
然后——凪猛地一下刹住了正在全速行驶的摩托车。
因为有奇怪的东西映入了她的眼帘。在一个拐弯处对面的森林里——有一个人影,被树枝刺穿,倒挂在树上。
她急忙冲了过去。
仔细一看,发现是一名感觉年龄在三十上下,身着西装的瘦长男人。看这情况,他似乎是从很远的上方坠落下来的。
凪一眼就注意到了异常。
尽管那个男人从胸部到腹部完全被一根尖锐的木头所贯穿——但是他的伤口却没有流出一滴血。
虽说多少有些粗暴,但是凪还是将摩托车撞向那棵贯穿男子的树,把它撞断了。树咔嚓咔嚓地倒了下去,男人依然保持着被刺穿的姿势,慢慢地落到了地面上。
“——喂。”
凪一边考虑着是否应该马上把树枝从这个男人身上拔出来,一边试着跟他搭话。
“还活着吗?还有意识吗?”
她拉起这个男人的手。但是已经摸不到脉搏了。
就在她以为这个人已经死了的时候,这个男人——被Limit吹飞的长谷部京辅突然睁开了眼睛。
“————”
那双眼睛带着明确的意志转动着,看到了凪。
他用仿佛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凪。
但是,感到难以置信的却是凪这边。她又重新摸了摸这个男人,但这次触碰的是脖子,果然还是没有脉搏。只能认为这是一具尸体。不过他脸色不坏,表情也很坚定。
凪只能为——他明明是一具尸体,却像活人一样在动。
“你、你是——”
长谷部丝毫没有理会凪的疑惑,只表现出了自己的惊讶,
“你、你——是谁?难道……”
他单方面自顾自地说着,一把抓住了凪的胳膊。他的力量里蕴含着货真价实的生机,触感却冰冷得叫人直打颤。凪感到难以理解。即使是遭遇过多次异常事件,本该习以为常的“炎之魔女”,对此也不免困惑不已。
“这该是我的台词才对——你明明已经死了,同时却还活着。”
虽然话语自相矛盾,但也只能这么说。因为对方的动作太过自然,以至于凪甚至都没有感觉到害怕。
“我和Hollywood的生命在很早以前就已经停止了。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问题……而问题在你。”
长谷部的声音里充满着发自内心的不安感。
“Hollywood?”
听到这个奇怪的单词,凪皱了皱眉。如果它指的不是那个电影之都的话,那么它的意思就应该是“西洋柊(冬青树)”。
“你的脸……你莫非是——”
长谷部目不转睛地,仿佛要把凪看穿一般,端详着她的脸庞,凝视着她的眼睛。然后,他用非常急迫的语气说道,
“我、我叫长谷部——你对这个名字耳熟吗?”
听到他这么一说,凪的脸上浮现出明显的戒备。她想不通这家伙为什么会突然说出这个名字。
凪“啪”地一下,向后退了一步,与长谷部拉开了距离。
虽然长谷部的肚子上还插着一根木头,但还是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凪仍然没有丝毫松懈地注视着浑身满是破绽的长谷部。
“你——你是怎么知道这个名字的?”
这个问题让长谷部仿佛恍然大悟一般的点了点头,
“果然是这样啊——你是长谷部镜子的女儿吗?”
这是曾经和作家雾间诚一结婚的女性的名字,是凪的亲生母亲的原名。再婚之后,现在的名字是谷口镜子。
“你是——什么人?”
凪从未听母亲提起过她的亲戚。更确切地讲,其实她也不太了解母亲的过去——
“我是——好吧,我知道这听起来非常唐突,但你和我就像是外甥女和舅舅之间的关系。”
“我可不知道我妈妈还有个兄弟。”
“啊啊——这倒是没错。她应该以为我很久以前就死了。毕竟我们分开已经——有五百多年了。不过对她来说也许只过了二十多年吧。”
长谷部脱口而出,说了一些让人以为他精神失常的话。
“……你说什么?”
“我真正的名字是,长谷部桔梗之卫门京辅——是一个曾经和拥有‘Oxygen’能力的男人争夺支配世界的继承者宝座,结果失败了的男人。”
长谷部自己拔掉了插在胸口上的树枝。就连一滴血也没有流出来,伤口的断面有些发黑,变得破破烂烂的,快要崩坏的样子。仿佛所有的肉体都被另一种生命之外的东西所取代。
“我这么一个失败者,偏偏会在这个‘与其他世界隔绝的地方’和你相遇——正如Oxygen所言,看来这个世界上果然存在着连接彼此的‘命运之线’。不过,不是我——而是你的命运。”
“什么意思?你在说什么?”
凪用锐利的眼神瞪着长谷部,对此Idioteque“呵呵”地微微笑了一下,
“果然没错——这双眼睛。”
接着说道,
“我不知道你从你母亲那里继承了多少东西,但毫无疑问,你——”
他轻轻地摇了摇头,喃喃细语般地低声说道,
“我必须在这里告诉你——你已经走上了一条绝对无法回头的道路。如果‘命运之线’真地遍布世界各地的话,那么因为所有的‘线’都已经断开了,故而正在调查这个‘牙之痕’的我,也许只能在这片被隔绝的空间里与你相遇吧——”
就在长谷部说完的下一瞬间。
整座山受到了一股冲击,仿佛山体由内到外都在强烈地震动。
“——?!”
凪环顾四周,发现开始出现了明显的异变。
原本灰蒙蒙的天空已经开始蠢蠢欲动,它的颜色像是要顺着蜿蜒曲折的纹路分裂开来一般,
“什——”
凪吃惊得说不出话来,长谷部则用平静的语调说,
“这里的结界看来也差不多快被打破了。苍衣秋良和织机绮应该——是在和这里重合,但又并非此处的某个地方——开始做了些什么吧。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为了你的未来,有件事必须得警告你,请让我赶紧解释一下吧。”
“什么……?”
凪把视线转回到了态度始终都很诚恳的长谷部京辅——也就是Idioteque身上。
4.
苍衣感觉到,在这个“牙之痕”中有两样东西特别地奇怪。一个是这个灰色的世界本身,而另一个就是那个发光的龙卷风。
(这两个东西,格外与众不同——)
它们给苍衣留下了这种印象。根据个人的阴暗记忆制造的炸弹,与之相比,虽然原理不明,但来源却很清楚。但是那个龙卷风——
(这东西完全捉摸不透——有种超然于这个世界的感觉。那么反过来说,这不就是这个灰色世界的核心吗?)
是的,苍衣也看到了这一点——虽然还不能默认那是另一辆经过的公交车,但就在两车相会不久之后,而炸弹之类的东西还没有出现以前,那个龙卷风就出现了,然后首先就把那辆燃烧着的公交车刮跑了。
(首先,它接近了那辆公交车——然后它宛如失去了目标一般漫无目的地移动着,最后离我们越来越远——)
在此之后,发生爆炸时,它也曾被吸引到了爆炸地点,但似乎对苍衣他们本身不感兴趣,仍然还是漫无目标地离开了。
(到目前为止,它对目标作出明确反应的,只有那辆公交车——也就是说,如果是那辆公交车的话,那个龙卷风再接近时不就会把它吹走吗?——虽然不知道它为什么会对那辆公交车产生反应,但总而言之,根据织机告诉我的和我所看到的情况,这种可能性极高——而且,当公交车接触到它的时候,我们就已经来到了这个匪夷所思、也不知今是何世的世界,所以除了将过程逆转之外,没有其他有效的逃生办法。)
打定主意以后,他开始从远处投掷东西引爆分布在公交车周围的人体炸弹。
他首先从距离公交车较远的地方开始。
男女老少模样的炸弹们接连爆炸。
直到炸到第四个,才听到远处传来了那个“嗷嗷呜……”的轰鸣声。
然后,那个点缀着闪电的巨大的龙卷风向苍衣所在的位置逼近过来。
“——来了……!”
苍衣开始移动。
他一边走向公交车,一边引爆那些事先确认过的炸弹。
龙卷风每次都会修正即将偏离的路线,从而变成了在后面追赶苍衣的情形。
苍衣飞奔了起来。
龙卷风则紧随其后。
一旦接近到一定程度,就没有必要再引爆炸弹了。
透过森林的缝隙——那辆破败不堪的公交车在苍衣的眼中映出了一个小点。
没错,只要他走到了能够看见公交车的位置,那个巨大的龙卷风就会对公交车这个目标点做出直接的反应,并开始向那边袭去……!
“——苍衣君!”
绮从车窗里探出身子,向他呼喊道。从她那里也能看见正不断逼近的龙卷风。
而且龙卷风的移动速度比正在奔跑的苍衣还要快一点点——
“别把脸露出来!抓住什么东西,把身子缩起来!”
苍衣一边跑一边大声叫嚷。
龙卷风已经稍微偏离了一点苍衣的路线,变成了从斜后方逼近的情况——眼看就要被赶超了。可能来不及了——这个意识掠过了他的脑海。绮可以被送回原来的世界,但自己可能办不到了——
苍衣一边拼命奔跑者,一边在一瞬间——开始回想起自己至今为止的人生。
……结果却几乎什么都没有。
相遇之后关系密切的人,只有母亲、Limit、织机绮,还有——仅有一次的短暂邂逅——
(来生真希子——)
那名实际上是杀人狂的女医生——
为什么自己会那么在意那个女人,会不顾一切地想要找到杀死她的Boogiepop呢?
那个时候,对这个世界不抱任何希望,孑然一身的怪物苍衣,在她身上看到了什么呢?
他后来才知道——她也是一个怪物。Limit告诉他,甚至连统合机构都快到了要被她夺取下来的地步。他以为或许来生真希子和自己一样都是怪物,所以他才会被她所吸引,但总觉得单凭这一点还不足够。仅仅是在同类中寻求共鸣的根源,并不能完全解释烙印在他内心中的东西……首先,他也认为她和自己有着明显的不同。对于她,苍衣最先感受到的是一种违和感。
是有什么让他耿耿于怀吗?
她没有犹豫。
而自己一直都在犹豫,直到现在都还在犹豫。
她想要杀死一切,但是他一想到自己可以杀人,内心某处就会感觉索然无味,觉得没什么必要非杀人不可。
她觉得什么都不用保护,而自己——
(——保护吗……?)
全力奔跑当中的苍衣瞥了一眼绮,她仍然紧紧地贴在公交车的窗户上。
那个女人想保护男朋友,想救助Brick,而且现在还在担心着苍衣——她唯独几乎没有保护自己的打算。
而苍衣,他——到刚才为止,都未曾觉得自己能保护任何人。
来生真希子——可是,现在想来——为什么没杀了他呢?
虽然苍衣不知道她名为“Fear Ghoul”的能力是什么样的,但至少比他的“Cold Medicine”要强大吧。从她当时的样子来看,毫无疑问已经看穿了苍衣的真面目。只有被她看透的这种感觉,他无比清楚。
尽管如此,虽然她有可能成为敌人,但她为什么要把苍衣——那个,
(为什么把我放过了呢……?)
这句话并不是能对想要为之复仇的人说的,但却是苍衣一直以来都在思考的问题。
他有什么理由让她伸出援手搭救自己吗?一个想要屠尽世界一切的女人会有这种东西吗?
他很想知道为什么——不管是如何地心血来潮,还是怎样地敷衍了事,自己明明应该死掉的时候却没有死成,这种被保护的原因是——
(自己,为什么——)
终于,龙卷风追到了和苍衣齐头并进的地方。他很快就要被超过了。
“——苍衣君!”
绮正要从公交车上冲出来。笨蛋,苍衣心想。你以为我花费这么多功夫是为了什么?——至少也必须得让你回去吧——而且,
(而且,不仅仅是你,我也是有——很好的眼光的哦。)
他对绮充满自信地眨了眨眼。绮被苍衣这种勇敢的态度吓了一跳而愣住了,就在这时,苍衣改变了飞跑的路线——自己一跃跳进了龙卷风当中。
绮还没有来得及尖叫。
下一个瞬间,苍衣就被龙卷风猛烈卷起的漩涡弹飞了出来——正好飞到绮正要跳出去的那扇窗户里。他利用“竞争对手”龙卷风本身的威力来为自己加速。
苍衣和绮抱在一起,滚进了公共汽车里。
“……苍、苍衣君——”
绮刚想说些什么,但是苍衣却无视了这一点,大喊道,
“抓紧了!——整辆公交车都要飞起来了!”
*
就像一片树叶一样——
这个形容恰到好处。
骨碌骨碌骨碌地,在狂风的吹拂下,破败的公共汽车眨眼之间就飞上了天空。
绮事先被告知过不要咬到舌头,她拼命地死死抓住公汽上曾是座椅骨架的铁杆。而在她怀中的Brick,依旧是一脸茫然的表情呆呆地注视着她。他们一行人被龙卷风吹走这件事就好像和他没有关系似的。
苍衣紧紧地压住这两个人从而把他们固定住。他不仅用双手,而且连脚趾都牢牢地抓住了铁架子。他只担心铁架子没有因为生锈而变得太脆弱。
绮拼命地抱紧Brick,根本就没有余地注意到苍衣的支撑。
“…………嗯嗯、嗯……!”
因为被上下颠簸、来回摇晃得太过厉害,以至于绮都快要把嘴巴张开了。为此,她拼命地咬住后槽牙不敢松口。
“…………”
Brick继续用玻璃珠一般的眼睛注视着她。
绮也注意到了他的视线。但是因为头在不停摇晃着,所以她的视线无法很好地固定住,在她的视野中,这个红色小孩的脸庞正在剧烈地左右运动着。
(你——不害怕吗——?)
绮在心里对Brick说道。
她也很担心Brick在这之后会走向怎样的命运。并不是因为他会像苍衣所说的那样向世间释放出危险物质,而是因为——这个孩子要去往何方,要遇见什么样的人,才能像曾经毫无希望的她一样得救,对于这个问题她没有丝毫头绪。但是她希望会发生这样的事。虽然不知道这个孩子从何而来,但有一点非常清楚,那就是他已经无处可去了。
(你——一定也不明白害怕意味着什么,对吧?——如果你像以前的我一样,什么都不触碰,就不会有什么好害怕的——但是,)
绮用手臂把他的身体抱得更紧了。
(但是——我相信你一定也是为了与什么相遇才来到这个世界,所以你也——)
剧烈的震动和冲击让她的身体不停地摇晃,已经没法好好地思考了。
即便如此,她还是能不断感受到Brick注视着自己的视线。
“…………”
Brick轻轻地将他的小手伸向绮正咬紧着牙关的脸颊。
然后——他微微张开嘴唇,说道——
“……是啊,莫比乌斯……”
这是一种混杂着噪音的奇怪声音,简直就像是强行播放了老旧的磁带录放机里录制下来的声音。而且无论怎么听,这句话都不是对着眼前的绮说的。
那是对十多年前在这座山上发出的某个声音的重复——仿佛绮手臂的压力把当时仅剩的一点东西给挤出来了。
“——欸……”
绮不知不觉地张大了嘴巴……结果下一瞬间自己的牙齿就把嘴里的肉给割破了。血的味道顿时蔓延开来。
然后,压住她后背的苍衣向窗外的景色看去,在剧烈的摇晃中看清楚了状况之后,张开嘴大喊道,
“差不多了!——我们回到公交车路线所在的地形了……!”
(……欸?)
即使听到这样的话,绮也没有功夫看向窗外。
然而,忽然间哐当一声,整个公共汽车陡然猛烈地震动了一下——接着又蓦地停止了摇晃。
然后——在一扫而过的目光中,看到了灰色的天空。
公共汽车从龙卷风里被甩了出来——在空中飞舞着。
就这样以接近水平的角度直接冲向地面。
哐当一声,公共汽车接触到了地面的同时传来了一股从上至下的冲击力。咣、咣、咣,公共汽车一边撞断山中的树木,一边随着惯性继续向前猛冲——它无法停下来。
突然轰地一下从树丛里冲了出来的公共汽车——落到了一处下坡道的地面上,滑了下去。
这是——明显只有在铺装马路上才会存在的光滑感。
(公交车在被卷入龙卷风的时候——时间——好像又变了……!)
虽然这尚在苍衣的预测范围之内,他却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这个事实。只能认为,有形形色色的东西在龙卷风里肆虐着。
然后——他终于看到了那个东西。
在向下滑落的那个方向的前方,他们进入这座山的那辆公交车,正径直向这边驶来。苍衣之前没有见过这一幕,所以他终于亲眼目睹到了同一辆公交车擦身而过的景象。绮是第二次看吗?——可当他把视线移向她时,发现她并没有看向公交车的方向。
“啊、啊啊——!”
她发出了悲伤的尖叫。
她怀中的Brick发生了异常。
Brick的身体变得越来越小——他第一次出现的时候,身体是在不知不觉地长大的,而这次却正好相反,身体缩小,变回了婴儿——
“啊啊……为、为什么……?!”
绮试图支撑住他的身体,但是每一次她这么做,这个红色的小孩都会在她的手中缩小——
“————!”
苍衣也被这个异变吸引住了目光,但是马上又抬起头来。两辆相同的公交车,但是彼此截然不同的两种存在,在道路上交会并各自通过。
就在这时,苍衣瞥了一眼在那辆公交车上确实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的男人,他们的目光相遇了。这是苍衣第一次正视那个男人。
提着一个黑色手提箱来到这座山上的可疑男子——没错,就是那个被称作莫比乌斯的男人。
(是这家伙——吗……?)
苍衣瞬间明白了。他能感受到那个男人的眼神里散发出的炸弹制造者的气息。但与此同时,苍衣感觉到——
(不过这家伙,大概——)
要死在——这里。
苍衣意识到了这一点。那个男人的脸上浮现出了一种已经看透自己命运之人的冷峻的死相。
(那、那么——那样的话——)
苍衣这时才意识到自己的计算出现了错误。
然后,公共汽车就这样直接滑向道路的凹陷处,最后翻倒在凹坑的底部停了下来。
苍衣想要拼命扶住绮的身体,但是绮已经完全没有了支撑住自己的意思。
在她的怀里,Brick已经不再是婴儿,而是进一步缩小到了胎儿大小,最终——它好像融入了整个空间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怎、怎么会……!”
惊愕不已的绮全身无力。因为她太过于脱力,苍衣对她的支撑程度也很有限。
“……咕——!”
绮哧溜一下子从苍衣的臂弯里滑落了下去,被从翻滚的公汽里抛了出去,然后头朝下掉了下来。
“见、见鬼!”
苍衣慌忙地重整好旗鼓,把绮拖了出来。她已经晕了过去。
设法从公交车里逃出来后,他朝坡上看去。
苍衣看见有什么东西飞了过来。那是他无从知悉的,在那辆公交车上的莫比乌斯扔掉的东西——那是被莫比乌斯密封起来好好保存的物品,这个时候还不叫Brick——苍衣明白这个抛掷意味着什么。公交车经过某处之后,坡的下方立刻传来了——
(糟、糟糕——!)
苍衣抱住绮,从那个地方一跃而起,权且先逃离此处。
真是千钧一发。
当那个红色的东西和那辆腐朽破败的公交车相接触的一瞬间,那一带都被可怕的爆炸所包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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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OUND 7. 死神切断丝线之时——
莫比乌斯在那一瞬间忆起了一切。
他看到擦身而过的另一辆相同的公共汽车上的少年和少女,以及他们怀里的孩子,他明白了。
他知道为什么那个孩子是红色的了。那是人体曝露在超高温下,一瞬间内就被碳化,呈现木炭燃烧时的红色。
那是——
(啊——对了——我,我们是——)
两个小孩走进了山里,但是回来的只有一个人,可是回来的那个人却完全不记得有两个人……这是理所当然的。
因为两个少年在进山的时候,看到天空中有什么东西降落了下来,就在那一时刻,两个人都已经死了。
从一开始,就没有男孩幸存下来。
这些男孩的身体在超高的温度下瞬间碳化,在燃烧殆尽气化的过程中,似乎有那么一瞬间全身都变成了红色——那个时候背对着热源的人目睹到另一个人时的模样,就是那个红色小孩的样子。
于是——从天而降的某种东西,把男孩们的精神和身体混合在一起,创造出了新的东西。
那就是莫比乌斯。
所以也难怪他觉得自己没有名字。
因为他本来就不存在于这个世界的任何地方。
然后,他知道了自己为何会小心翼翼地随身携带着这个红色的东西。那是因为那个小小的物体才是“本体”,他这样的只不过是一个附带的存在罢了。
他——只是一个持续不断地向那个小物体发送某种“信息”的装置而已,那个红色东西的任务就是不断地记录着这些信息,最终向天空另一侧的“某处”报告。
然而——即便如此,从一开始就有太大的偏差。
莫比乌斯被放任自流的时间实在是太久了,他的“本体”也完全没有真正的活动,只是被封印了起来。当它从天而降的时候,产生了某种致命的伤害——因此只有这么想才能解释如此混乱的状况。
——在这“四颗牙”当中,有一个本已经被统合机构回收,但却在“Manticore Shock”事件中得而复失了,另一个因为“明明看到了,但是谁也没有认出来”而在眼皮底下逃走了——
每一个从天而降的“虚空牙”,也许全都受到了某种程度的损伤,使得它们无法正确地完成任务——但这是为什么呢?
这个答案是莫比乌斯本人无论如何都不可能知道的。
因为真正在爆炸中心被炸飞的人,是绝对不可能知道是什么东西摧毁了自己的。
(啊——是这样吗?原来是这么回事吗?——)
他现在总算明白了,是什么驱使着自己,是什么引导自己来到这样的地方,以及原因为何。
他终于领悟到了一直被某种无处可寻的情绪纠缠不休,只要触碰到的任何东西都会变得粉碎的人生意义。
就是毫无意义。
它只不过是一个错误、一堆破烂、一个失误,仅此而已。它是从最初的最初就面临挫败的徒劳尝试。
当明白这一点的瞬间,莫比乌斯感到十分地神清气爽。他心情变得轻松许多,甚至都想吹口哨。但是因为他不会吹口哨,便解开封口,把一直以来珍藏的红色东西从公共汽车的窗户朝外面扔了出去。让它回到从天而降来到这个世界的地点——“牙之痕”的正中间。
他已经明白这么做意味着什么了。
他只是一个单纯的附属品,一旦脱离了“本体”就不再具备任何独立性。他——只是一个空壳,一脸茫然地站在那里,然后自己也恢复了炸弹的特性——公共汽车哐当地来回摇晃着,原本站着的他就这样直挺挺地倒在了地板上的同时,他的身体也被炸得粉碎。
本该没有意识的他,但最后却露出了无法形容的表情。如果要试着对这个表情进行解释的话,也许会变成这样的故事。
在某个非常遥远的地方,他又变回了小孩。
“呀,莫比乌斯。”
他眼前还有一个小孩。是和他一起进山的孩子。
“呀,好久不见。”
“嗯。是啊,莫比乌斯。”
“你为什么会在这地方?”
莫比乌斯向这个小孩问去,对方却反问道,
“你才是,为什么在这里?”
“总觉得我好像迷路了很久。”
“哎,那你可真是不容易啊。”
“嗯,真的是非常辛苦,累得精疲力尽呢。”
“我一直在这里等你哦。”
“等着我来?”
“等着你来。”
这个小孩对着莫比乌斯点了点头。
“可是我觉得我哪儿也去不了。因为我什么也做不了。”
“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哦。你在外面做了什么,和你接下来要去哪里没有关系。”
“但是我弄不清楚的事情会怎么样呢?”
“你把这些东西扔在这里就行了。”
“如果扔掉了的话,这些垃圾会不会给后来的人添麻烦呢?”
“那你就交给那些人吧。你应付不来这些东西吗?还是要无视这些东西撒手不管?或许这些东西能给别人帮上忙也说不定哦。所以你已经自由了。一起走吧。”
“唔嗯,不过有点害怕啊。”
“你有什么害怕的原因吗?”
被他这么一问,莫比乌斯想了一会儿,然后露出了一种似是而非的表情,既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他没有这样的东西。反正他既没有可以回去的地方,也没有想去的地方。
那张脸并不显得特别绝望,但也不显得充满希望,就是这个样子。他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也许这就是为何他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1.
——千钧一发之际逃出来的公交车在苍衣身后爆炸了,他切身地感受到了爆炸气浪的冲击。
因为他抱着昏厥中的绮,所以动作迟缓——他们没能从爆炸的余波中逃脱出来,被吹飞了。
他的耳朵一瞬间完全失聪了——护着绮的地方没能抵御住冲击,身体感受到一股奇怪的力量,发出吱嘎吱嘎的声音。他感觉有两三根筋肉断开了,韧带也被拉长了。
(——咕……!)
他们被抛上空中,又落了下来,在山坡上骨碌骨碌地滚了下去,又冲进了灌木丛中。
苍衣没能安全落地。他仰面倒地掉了下来,全身重重地撞在地上。
绮压在苍衣的身上,她应该没有受到什么伤害,但是仍旧昏迷不醒。
“……呜、呜呜——”
苍衣让绮躺在地上,自己站了起来。
他仰望天空——颜色已经不再是灰色了。
平常的,普通世界的天空回来了。
苍衣他们已经成功逃离了那个异空间。他们抵达的那一刻发生的爆炸,似乎又把他们吹向了产生一点偏离的时间,尽管如此,四周的天气和景色仍然和以前一样,而且从太阳的位置来看,时间没有经过太久——在他们被囚禁在异空间之后,这个世界最多也就经过了一两个小时吧。
(然而,但是——)
苍衣意识到了自己所犯的错误。
他一直以为龙卷风才是造成这个事件中一切东西的根源,只要从异空间成功逃脱,所有的问题就会烟消云散。
然而,事实并非如此——在那个空间里呼啸肆虐的龙卷风,和本应是这个事件起因的那个男人,没有任何关系。那个男人只是产生异空间的一个契机罢了——他应该完全不具备可以创造龙卷风的精神吧。
那么——那么,那个龙卷风是谁创造出来的呢——?
苍衣想起来了。没错,那辆公交车上除了他、绮、长谷部,还有那个男人之外——明显还有一个人被卷入其中。
(是公交车——司机吗——?)
当他这么想的时候,那个声音已经在周围轰鸣了。
“嗷嗷嗷呜,嗷嗷嗷呜”
那个似乎要划破空气,在悲伤地哀怨一般的声音在朝他们所在的地方逼近。
发光的龙卷风和他们一起出现在了这边的世界里。
“…………”
苍衣茫然地抬头望着它,
那个公交车司机——不管怎么想,都已经死了。因为他们所有人一起都被卷入到了爆炸当中。
那个龙卷风,想必是他精神具象化的东西吧——不过它体现了什么含义呢?
他终于明白那个龙卷风为什么会发光了。那是因为在它内部接连发生的连锁反应不断引发着爆炸。苍衣他们在异空间遭遇的那些炸弹们在威力上无法比拟的“念头”不间断地持续爆炸着。
它旋转着,把周围的东西都卷入进来,形成了一个龙卷风——它是懊悔的结晶吗?
它所造成的破坏性现象是如此巨大而显著,以至于无法称呼它为鬼魂了。
(——是、是在发怒吗?……因为自己被蛮不讲理地牵连进了一个事件中而被杀……?)
苍衣无法想象这是怎么一回事。他完全无法理解——什么样的念头才能催生出这么强大的力量。
但只有一件事是清楚的。
作为炸弹制造装置的Brick已经不在这里了,尽管他们已经离开了异空间,但是那个龙卷风却没有消失,事到如今——这意味着苍衣已经完全想不出可以消灭它的方法了。
“呜、呜呜——”
苍衣——无能为力。
“呜呜呜……”
苍衣全身失去了力气,当场瘫倒在地上。已经到极限了。他的身体已经动弹不得了。
一旁的绮仍然躺在地上,她的身体也是一动也不动。
龙卷风无情地向他们二人所在的地方逼近——恐怕它在这个过程中,对苍衣他们并没有什么敌意吧。因为它一直以来都是这样。只是——在它前进的前方有两个人而已,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具有压倒性力量的东西蹂躏无力之物是不需要理由的——就像大象不会意识到自己会踩碎蚂蚁一样。
“啊啊、啊……”
苍衣这才知道了自己的脆弱。
“咚”的一声——他仿佛听到了内心深处被什么东西所击中的声音。这种感觉就像他至今为止的生存意志,在没有任何反抗力的情况下坠落了下去一样。那是一种既无法叹息也不能悲伤,是一种彻底的停滞感。
然而,就在这时——他听到了那个声音。
以前发生过的事,现在像反弹一般又重复了一遍。
(——欸……?)
这一次,是在龙卷风的轰鸣声中隐约夹杂着仿佛低语一般的声音。
就像在湍急的水流中滴下的一滴墨水没有溶解在水中,却迅速地随着水流勾勒出了一根线一般,那个声音——口哨的声音,异常清晰地传到了苍衣的耳朵里。
(——什……)
苍衣——简直要怀疑自己的眼睛。
在他面前,不知什么时候——宛如贴在地上的影子站了起来一般,这个剪影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那是一个与其说是人形,不如说更像一个筒状的黑影。
而且一直都能听到的口哨声听起来是《纽伦堡的名歌手》。
(那——那是什么——)
这个影子戴着帽子,披着斗篷,所以看起来像一个圆筒,这一点倒是可以理解,但是问题不在这里,而是它所散发出的气息实在是太诡异了。苍衣见过许多强敌。其中也有明显比自己强大的人,也有不得不从敌人那里逃之夭夭的时候。要说是失败感的话他之前已经体验了很多次。
然而——他这时没有体会到失败感。
现在不是想这些事情的时候。
那里有的只是比他更冷酷、更无情、更毫不犹豫,甚至就连“杀气腾腾”这个词都显得特别温和,只是——
(那、那个是——那是……那东西——)
那只是……是的,货真价实、如假包换的——
(不、不是死神吗……?!)
苍衣的身体不自觉地喀哒喀哒地颤抖起来。他哆嗦不停的嘴唇不经意间地颤抖着说出了这个名字,
“不——不吉波普……?”
那个黑帽子面对着逼近中的龙卷风,泰然自若地站着,摆出准备迎击的架势。
在呼啸的狂风中,只有口哨声在响。
2.
曾经身为公共汽车司机的山下善次在完全不知道自己发生了什么的情况下,他的生命就这样结束了。只有他意识的一部分受到附近异变的影响,变成波动残留了下来。
(——呃……)
那个意识里没有特别的愤怒。也没有烦躁。如果说生前有什么感觉很接近这种意识的话,那应该说是困惑比较合适吧。
(——呃,是怎么回事来着?——我是在开车来着——是长途汽车,还是公共汽车来着?——我必须得去什么地方才行——是什么地方来着?——)
虽然支撑自己意识的身体几乎都不见了,但是那个意识的片断却处在漩涡的中心,成为了一切的起点。而且同时也防止了那个漩涡的意识扩散。与其他的精神具象化炸弹不同,因为它没有明确的形象,所以爆炸的能量和想要将其整合起来的各种倾向相互牵引拉扯,从而形成了一个漩涡。
这恐怕是几乎无法想象的偶然产物吧。濒死之物和以生命为起爆剂的东西之间达成了一种奇妙的平衡。
然而——不管这是多么异常的事情,已经出生的人都会想要活下去。
对于山下善次来说,活着意味着什么呢?——他本来就不是那种抱着积极的意志生活的一类人。如今这种意识变得更加分崩离析,他已经不再具备复杂的意向了。
(啊~……可是,我必须要回家啊……)
只有这种模糊的意识在可怕的破坏性漩涡中轻飘飘地漂浮着。
(惠美和宝宝正在家里等着我呐……不赶紧回去的话……呃,我家在哪里来着?……)
“想见到家人”这种强烈的意识足以产生一个不可靠的,但作为念头却能扰乱时间的龙卷风,它在这一强力意识的引导之下,就这么游荡不定地向自然而然会有很多人生活的山脚下移动而去。
然而,在这个曾经平凡无奇的男人山下善次的意识前面,突然出现了一股奇怪的寒意。
(……?什么……?)
已经变成龙卷风的善次没有了视觉、听觉和触觉。感觉这种东西已经不存在了。他甚至对将自己卷入其中并撕成碎片的东西,也没有任何认知。
尽管如此,只有那种冰冷的感觉,简直犹如他还有肉身之时,在隆冬时节突然有人把暴露在室外的手突然插进他的衣服贴到后背时,他忍不住发出“噫呀”一声惨叫一般,突如其来地侵入了进来。
“……你已经不容于这个世界了——”
仿佛有什么冰冷的声音从某处传来。
“不管你怎么想,你都已经成为世界的敌人了——所以,”
这个声音的语气反而显得非常平静。因为对于这个声音的主人来说,讲述这样子的内容是一件再自然不过、极其寻常的事情,所以听起来完全没有异常的感觉。而发生的又是最离奇的事。因为那个声音继续说道——
“所以我要——杀了你。”
原本是山下善次的意识,在听到这些话的时候,已经丧失了理解它们的认知能力。所以,即便如此他也毫不动摇,为了回到本该等待他归来的家人身边,他没有改变方向,就这样——径直向前冲了过去。
*
“…………”
苍衣秋良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看到的这一切。
无论他事后和谁解释,估计人们都只会认为他仅仅是在开玩笑吧。然而,当这种事情在眼前发生的情况下,根本就没有人笑得出来。
在几乎要直达天际的巨大的龙卷风风柱前面,站立着一个大小不到其万分之一,形似小小圆筒的人影,纤细的手臂“唰”地从那件斗篷里滑了出来,然后这个人影“嗖”地一下快速挥舞起双臂,就像一个有点温顺驯良的管弦乐团指挥家,动作虽然随着音乐旋律的高低起伏而一张一弛,却缺乏变化显得有些单调——仅此而已。
只不过是幅度非常小的动作而已。
苍衣也不太清楚结果是什么。似乎可以从黑帽子的指尖看到闪闪发光的丝线一样的东西。就在黑帽子摆动手臂的时候,那根线的末端好像钩住了什么小碎片似的东西,从龙卷风里拽了出来——这一切都是在一瞬间发生的事,根本就看不清细节。
然而——只是在一瞥而过中确认到的影子,看上去像是碎成两半的头盖骨中的一部分。它仅仅是一个碎片,不再是任何东西,甚至都不是完整的尸骸——被从龙卷风中扯了出来。
就在这时,所有汇聚到某一焦点的联系都中断了。仿佛维系着一切的丝线都被切断了一般。
——哗……
龙卷风膨胀了起来,却很轻柔,但是已经无法恢复原样了——它在一瞬间向四面八方扩散开来,每一股汹涌的气流都朝各自互不干涉的方向胡乱地飞散而去——然后,都结束了。
龙卷风归于虚无,已经无法确认那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啪嗒一声——远处有什么东西掉了下来。那肯定是死神刚刚钩出来的碎片落到了地面上吧。但是它实在是太小了,声音也太过微弱,甚至都无法知道它落到何处。然后,就连它反弹而起的声音,都再也听不到了。
“…………”
苍衣惊呆了,一脸茫然——
“————”
不吉波普朝着龙卷风消失的方位,做出了某种类似于耸了耸肩的动作。
然后,不吉波普就这样离开了,对苍衣他们看都没看一眼,就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3.
……空气中弥漫着烟尘。
这里是“牙之痕”的中心——是地面上一个凹坑的底部。在发生了爆炸、出现了各种各样的混乱,以及狂风呼啸肆虐之后,在这一切都过去以后——这里已经没有什么重要的东西了。
此时此刻,出现了一个人类的身影。
是雨宫美津子——也就是Limit。
“——呼呣。”
她又回到之前了应该已经确认过的那个地方。
这是由于她目睹到了突然出现的一个奇怪的龙卷风开始向山脚下移动。
因为事态实在是过于错综复杂,所以她判断在这种时候反而应该回到起点。
(那个龙卷风——似乎已经消失了。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嘛,算了——)
她在脑海中把迄今为止掌握到的所有信息拼凑起来。而且多少也梳理出了一些脉络。
在如此冷静的她面前,忽然间——空中出现了一个点。
它呈现像砖头一样的红色。
“————”
Limit以非常警觉的眼神目不转睛地观察着。
那个颜色像红砖一样的东西,与它在两个维度之间交错的一瞬消失不见的时刻相反的是,现在正试图重新实体化,回到它原来的样子。
“————”
Limit静静地观察着这个红色的东西。
它渐渐长大,变得像婴儿一样大——然后,Limit就在这时动了起来。
她竖起一根手指,用手指了指这个东西。
紧接着——这个在不断长大的东西,在这一刻停了下来。
“我不知道你究竟是什么……”
Limit小声地喃喃自语道,
“不过看样子,你可能是曾经降落在这片土地的人——你被一个小孩子捡到,离开过这里一次,然后被什么东西引导回了这里,对吧?”
她的手指所触碰到的地方,看上去好像什么都没有。然而,那根手指的确触碰到了——对方也接触到的空气。
“——而且,如果仅仅是小孩都能正常保管好几年的密封程度,那么换作是我的话,我可以更彻底、更简单地把你关起来——把你装进一个空气包(Airbag)里哦——”
她的嘴角浮现出淡淡的一丝微笑。
在她面前,一个被固定在半空中的红色小孩微微抽搐了一下,然后睁开了眼睛看着她。
Limit对这个小孩点了点头。
“没错哦——你恐怕从原本的任务中被驱逐了出来,而我就在刚才,把我至今为止的所有人生都抛弃得一干二净。我俩可是非常相像的同伴哦——”
“…………”
一个能从所有的内心中创造出炸弹的存在,一个能把所有东西都封闭起来的人,他们二人就这样在这里相遇了。
*
“……呜、呜嗯——”
在好像摇篮一般温柔摇晃的感觉中,绮醒了过来,
“……啊。”
“你醒了吗?”
从相当近的地方传来了苍衣的声音。而且从胸口、腰部到大腿都能感受到一种温暖的触感。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正在被苍衣背着下山。
“…………”
她趴在苍衣背上,动作僵硬地环顾着四周。
这里的天空不再是灰色的了,道路也变成了普通的铺装马路。
“那个——苍衣君……”
“怎么了?”
苍衣用冷淡的声音说道。可是和之前的不同,他的声音里充满着疲惫的气息。
“……我们——”
绮恍惚地微微摇了摇头。
她想要回忆起自己攥着的Brick那只牵着她手的触感,轻轻地动了动搂着苍衣胸口的手。但是那里已经只有隐约残留的记忆了。她想——就连那个孩子究竟想从她这里得到什么,都再也无法确认了。
“我——”
她含糊地低语说道。
无论什么时候,自己都是——然而句话只会沉淀在她心中,无法清晰地表达出来。
“…………”
苍衣只是就这样一言不发地背着少女在走。但他心里仿佛在说——自己一个人不知道该去何处才好,所以反正把她送回到她能回去的地方不就好了吗?——这实在是一种非常冷漠随意的行为。
风仅仅从他们两人身边吹过——
然后,从他们两个人的前方传来了人工的“轰轰”的噪音。汽车的引擎声越来越近。
“能走了吗?”
苍衣问道,绮点了点头,便从他的背上下来了。
两人呆呆地站着,一辆警车载着几个人向他们驶来。灰色的雾气散去了,看来总算有人前来确认事态了。
在确认了绮他们两人的身影之后,警车停了下来,感觉有几个人纷纷从车里跑了出来。
这些人中有末真和子以及谷口正树的身影,这让绮大感意外。他们好像已经知道自己很危险了——
“绮、绮——!”
正树一看到她的身影,就率先冲了出来,跑到了她近前。
这股冲劲让她本以为正树会突然抱住她,但是他在她的正前方突然停了下来,并马上确认她的身体上有没有严重的伤口,然后“哗”地一下——两眼突然溢出了泪水。
对于他的过度反应,绮有些不知所措。
“……正树——”
“太、太好了!——你平安无事——真地……”
正树站在绮的面前,感到不知该如何是好,只顾着看着她的脸。如释重负的眼泪接连不断地流了出来,淌湿了他的脸颊,哭泣得几乎就像一个迷路的孩子。
“……那个,正树,”
“什、什么事?”
“硬要说的话,我想,哭的人应该是我才对啊——”
她好像喃喃细语一般小声地说道,然后微微一笑。
“啊、啊啊——是吗?也许是这样吧。欸、呃——”
正树又再次打量了一下她的全身,似乎从她那脏兮兮的模样中体会到了她的艰苦遭遇,结果又哭了起来。
“不、不过,真的是太好了——!”
就在正树正在哭泣的时候,警察和末真和子等人终于从后面追了上来。
“你、你们——发生什么事了?!”
警察向他们打了声招呼。接着站在绮身后的苍衣平静地说道,
“我们乘坐的公交车遭遇了龙卷风,而且翻倒了——”
并补充道,
“司机已经死了。因为公交车发生了爆炸——”
“龙卷风?就是刚才看到的那个吗?”
“我觉得是的。”
“其他乘客呢?”
被这么一问,苍衣几乎不假思索地立即回答道,
“没有。”
因为长谷部京辅生死未卜,不管怎么想,还是不要把那个与统合机构有关的男人告诉别人为好。反正没有目击者。警察轻易地相信了他的话,点了点头,进一步问了一句,
“你们是步行走到这里来的吗?”
这次苍衣稍微嚅嗫了一下,然后想了想,说道,
“在走到这里的路上,我们有点迷路了——”
这么说着,他抬头望向天空,接着微微叹了口气。
啊啊——对了。
真的是,迷失了好久啊……
“是、是吗?看起来很不容易啊。”
看到苍衣全身的衣服都已经破烂不堪而且一副疲惫不堪的样子,警察也被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在他们身后,似乎是催促着警察把他们一路带到这里来的末真和子和谷口正树,围着绮叫嚷着,“太好了!太好了!”
苍衣斜眼看着他们这个样子,接着——他也微微笑了一下。
然后,他直接跟正树搭话道,
“你就是正树吗?”
“欸?”
正树愣了一下,呆呆地看着初次见面的苍衣秋良。
“我是她的同班同学。她帮了我不少忙,我也要向你道谢。”
“啊、啊啊——我才是,呃,要谢谢你。”
正树低下了脑袋。苍衣苦笑着,
“你也是很辛苦啊——”
对他如此嘟囔道。
“哈?”
正树又瞪圆了眼睛,看到苍衣向他伸出手来,就急忙把他的手握了回去。
他们不明所以地互相握了握手。绮和末真有点惊愕地看着这两个人。
“喂——那边的。”
一个声音从警车内副驾驶的座位上传了过来。是女人的声音。
苍衣回头望向那个声音的方向。她只对苍衣招了招手,并准确地做出一个手势,让后面三个人都待在原地。
苍衣以为警车来的时候就会叫他过去。因为坐在警车副驾驶上的,正是他熟悉的Limit——雨宫。他向她接近过去。他想着警察也被一起叫了过来,就走了过去。
“巡查长,请你先去那个事故现场吧。应该马上就会有人前来支援,请和他们回合,并请求指示。我会保护好这些孩子的。”
“我、我知道了,雨宫女士。”
警察向她敬了个礼,然后就匆匆忙忙地爬上了山路。
苍衣叹了口气,把脸凑近雨宫。
“喂——看起来你牵扯进了相当多各种各样的事情啊。能跟我解释一下吗?”
这么低声说着,她用冰冷的目光凝视着看回苍衣。在那个目光中——“嗯?”——苍衣感到了一丝微弱的违和感,就在这时,雨宫张开嘴唇说道——
“你就是苍衣秋良吗?”
“……欸?”
苍衣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现在也不像是应该伪装的状况。绮他们几个人待在稍远的地方,所以听不见他们的说话声。那么——
“——不、不会吧,你是——‘Reset’吗?”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这个人,她好像是长得和Limit一模一样的双胞胎妹妹。
雨宫世津子——拥有“Moby Dick”这个超强破坏能力的统合机构里首屈一指的善后者,出现在了苍衣面前。当然,苍衣的事情她早就听姐姐讲过了。
“姐姐——美津子失踪了。哪里都找不到。你知道她要去哪儿吗?”
Reset用很尖锐的语气,开门见山地向他询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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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OUND 8. 总有一天,反弹之物——
……绮一行人乘坐着雨宫世津子驾驶的警车,沿着山路往下走。
苍衣坐在副驾驶席,其余三人蜷缩在后座上。正树坐在正中间,他缩着身子,尽量不碰到两边的女孩子。
车内弥漫着一种沉闷的气氛,因为苍衣和雨宫都一言不发。
末真试图稍微打破这种氛围,便开口说道,
“……不过,阿绮,正树君真的是马上就飞奔过来的哦。”
听见末真逗弄他们的话语,两人面颊绯红,而且正树的脸涨红得比绮还要厉害。
“哪、哪里……因为我很担心嘛。对吧?”
“嗯,对不起——”
绮只能无助地点了点头。
“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正树变得语无伦次了起来,然后支吾其词地试图搪塞过去,
“啊、对了对了,我得跟姐姐联系一下——毕竟是姐姐最先把事故的事情告诉我的。说不定她还在山里什么地方寻找巴士呢——”
这么说着,他掏出手机想拨过去,可是想起来有好一会儿电话根本打不通,“啊”——他心里刚这么想着,但是这次却没有任何障碍,很正常地拨通了雾间凪的手机。
“……是正树吗?”
她马上就接起了电话。
“喂喂,姐姐吗?绮平平安安的哦。我们现在和警察的人在一起。”
听到他雀跃的声音,凪平静地说道,
“是吗?那太好了。”
听起来她并不是很开心。更准确地说——感觉好像还有其他重要的事情,现在还不是高兴的时候。
“姐姐,怎么了?”
“不,没什么——呐,正树,这么说来,老爹是下个月才回来吗?”
他突然被这么问道。
“欸?唔、嗯。本来是这么计划的——但是听说妈妈也要一起——”
正树的亲生父亲谷口茂树和后妻,也就是凪的亲生母亲镜子现在正定居海外,只是偶尔才会回国。
“——嗯。是这样啊……”
凪的声音听起来含糊不清。首先,这个计划凪应该早就知道了才对。
“姐姐……出什么事了?”
“没有——你会陪在绮身边,对吧?”
“嗯、嗯。当然。”
“你也该要振作起来了。”
突然被说了些奇怪的话。虽然凪一直都对他这么说,但是这次听起来总觉得和平时有点不一样,好像非常遥远——
“姐姐?”
“我可能会晚一点到你们那边,你小心一点。”
话音刚落,通话就被对面挂断了。
“…………”
正树显得有点茫然。
“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身旁的末真和绮一脸担心地盯着他。
“没什么——她好像会迟一点。”
正树尽量用很冷静的语调说着,以免让两人察觉到自己的不安。
车内再度陷入了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末真“啊”地叫了一声。
“这么说来,我把藤花丢下就没管她了——”
她也拿出手机,想给她的朋友打一个电话,她们本应该一起去预先参观报考学校的。她想,既然正树和凪都能接通电话的话,那么她应该也能。
但是——电话没有接通。
“……啊咧?啊咧?”
明明已经能收到信号了,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完全无法拨通宫下藤花的电话——
*
因附近发生事故而被暂停推迟发车的电车,终于驶出了车站。
由于这条线路的客流量本来就不多,而且有很多可以替代的交通工具,所以重新开车时,车内几乎没有乘客。
这节车厢里也只有一名抱着婴儿的女人。
“…………”
“哐当哐当”——在摇摇晃晃的车厢里静静地坐着的女人,正是Limit。
被她抱在怀里的是Brick,不过它的体色从旁人的角度来看只是普通的肤色。这得益于Limit的能力“Airbag”,她可以通过操纵空气的折射率和反射来改变颜色和远近感,从而来改变事物的外观。能在多大的程度上篡改他人的视力,是一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秘密,说不定她甚至可以变成一个任何人的眼睛都无法捕捉到的隐形人。但是不管怎样,现在的这种伪装只会让Brick看起来很自然地像一个普通正常的小孩。
(苍衣果然还是称呼你是Brick呢。)
Limit温柔地抚摸着他的脑袋,在心中喃喃自语道。把砖头称为brick是她的习惯,和苍衣碰头的时候他会把用砖砌成的咖啡店之类的场所称作“那个砖头(brick)地儿”,所以她也自然而然地把怀里的他叫做Brick。
“好了——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她微微一笑,自言自语地嘀咕道。虽然她和统合机构处于对立的立场,但是现在的她对这件事已经不再像预想的那样害怕了。倒不如说,
(总觉得很兴奋呢——)
对于Limit来说,这是她迄今为止的人生中从未体会过的感觉——不受其他任何人的威胁,哪怕危险就在眼前,也会涌现出与之正面对抗的勇气。
(虽然还不知道这个Brick能不能帮到忙——不过,只要我还能动,我就会保护好你的,所以请放心吧。)
目前统合机构的基本态度是将危险的存在一律排除,所以她和Brick被放过的可能性是零。如果连自己都驾驭不了自己的能力的话,那就更加没戏了。
她“呼呼”地笑了起来。她从来没想过自己竟然还会“保护”什么东西。或许将来她还会和妹妹Reset进行战斗也说不定,但是她现在连这一点都不害怕了。她有一种自己能闯过修罗场的自负。不管要来的是什么东西,只要是知道的东西就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大部分东西她都了如指掌——她这么思忖道。
(不过很遗憾没能把苍衣拉入伙——嘛,也许以后还有机会吧。)
她心情舒畅地镇定了下来,感觉很轻松很平静。
就在这时,“哐当”一下,电车微微地摇晃了一下。
然后,在只有她和Brick乘坐的车厢里,与前方车厢隔开的门被打开了,一名乘客走了进来。
车厢门又缓缓地关上了。
“嗯?”——Limit抬起脸来。电车空荡荡的。没有必要移动到其他车厢。因为离下一站还有一段距离,所以也不是移动到容易下车的位置的好时机。
但是,Limit只瞟了一眼,就觉得对这名乘客没有任何警戒的必要。因为对方只是一个极其普通的女高中生。Limit对她也没有印象。
她看上去只不过是——一个挎着一个斯伯丁牌的运动包,只散发出寻常普通气息的微不足道的小姑娘。
“…………”
这个女孩自然而然地默默走了过来,来到了Limit两人的面前。
然后,她停在了这里。
站在Limit两人的前方,这个女孩面无表情地俯视着他们。
“……?”
Limit也看着这个女孩。即使到这个时候,Limit也还是没有产生任何警惕心。对方身上既没有杀气,也没有可疑的神态,什么都没有。
这个女孩说了一句奇怪的话,
“——看来还有一些残留着呢。”
这个语气听起来像一个男孩子,很难想象说这话的人是一个女孩。
“这是怎么回事?”——就在Limit内心感到诧异不已的时候,看见女孩身后的玻璃窗上隐隐约约地映出了自己的身影——她不禁大惊失色。
自己的形象被映照在对面的车窗里,但是那个东西怎么看都不是自己,并且还露出了笑眯眯的表情。
然而,那是她绝对笑不出来的表情。
说到底,真地存在这样的笑容吗?这是一种仿佛不掺任何杂质的、纯粹的、单纯凭借“笑”就足以实现的,好像是在肯定并祝福这世间的一切的——一种无限透明的微笑。这个表情明明是显露在自己的脸上,但是她却完全捉摸不透这种笑容究竟是从何而来。
然后——“那个”自己开口了。
“不——已经一点儿都不剩了哦。”
明明是自己的声音,却好像又不是自己的。她一个人张开了嘴,自说自话地讲道,
“这仅仅是一个余音——已经没有任何力量,只是幻影——”
她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喉咙竟然能发出如此清澈的、宛如歌声一般的声音。
Brick在她的臂弯里简直就像被冻结住了,时间仿佛已经停止了一般,一动也不动。
而她自己也无法按照自己的意志移动一根手指——“这是什么情况?”——她想道。是因为在Brick身上使用了自己的能力,所以能力的反作用力对她产生了影响吗?
站在眼前的女高中生继续用冰冷的目光俯视着她。
“——原来是你啊。”
已经很难再称呼她为女孩了。这家伙有一种非男非女,甚至也不是人类的奇怪感觉——不,
(恰恰相反——过于缺乏生命的感觉——)
这家伙丝毫不理会她的不安,继续对正在操纵着Limit身体的什么人说着话,
“你——从那些‘从天而降的人们’那里夺走了什么东西吗?”
“啊啦……”
有人用她的脸摆出了一个做恶作剧的表情。
“照你这么说,会不会有点不太符合时间顺序啊?莫比乌斯君捡到这个孩子的时候,水乃星透子不是还没出生吗?”
一个从未听说过的名字从自己的嘴里说了出来,Limit感到困惑不已。
然而——不知道为何,自己的身体似乎从刚才开始就被什么人劫持了,Limit却完全没有产生恐惧感。事实上,反而感到非常地惬意。
倒不如说眼前的这个家伙,总觉得——
“所以你才抢走了那家伙的‘时间’吧?”
这家伙用很平静的语调说道。这家伙的声音冷冰冰的,不禁让她怀疑这人是不是和现在的自己截然相反,缺乏“笑”的感觉。
“过去和未来——你把力量扩张到了什么程度?”
毫无疑问,这是一个向某个宏大的事物发起挑战的人说的话,但是,
“——不,不是这样的哦。”
借用Limit身体的人静静地摇了摇头。
“很遗憾,我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了。曾是你敌人的‘幻想者(Imaginator)’已经消失了——我不在这里。”
映射在玻璃上的那个微笑依旧没有变化,就像完全不为任何事所动一样。
“对于已经不复存在的我来说,是不可能接受你这种自动的怪异感哦,‘可怕的泡泡’先生——世界之敌的敌人——你这种存在的矛盾,总有一天,会反弹到你自己的身上——而这一天,已经不远了。”
“…………”
听了这话,这家伙露出了一种难以言喻的,非常奇异的表情。
那是一副左右不对称的表情,既像是在生气,又像是在哭泣,既像是豁然顿悟,又像是烦躁不安,既像是什么情绪都有,又像是什么情绪都没有。
“啊啊……对了。”
控制Limit身体的人微笑着点了点头。
“这种事情你早就知道了,对吧?——你在杀我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觉悟,对吧?”
“————”
这家伙没有做出回答。
取而代之的是,“嗖”地一下突然抬起手,接着指向Limit的方向。
Limit不明白这家伙的这个动作意味着什么——但是她的意识突然察觉到了本能的危险。
会被杀——她这么想道。
但是劫持她身体的人,仍是一副丝毫不为所动的样子,
“所以说,已经一点儿都不剩了哟。”
这么说道,
“造就这一切的,其实就是你自己哦——这一切都只是被你拉拽出来的,从这些可怜的人们身上‘自动地’拉拽出来的,虚幻的痕迹罢了——宛如朝露般稍纵即逝,而且,你依然还是会被抛弃并困在原地哦。”
说完这句话,“嗖”地一下,Limit全身沉浸在了一股仿佛有什么东西消散的清爽畅快感当中。
映在玻璃上的自己的脸上露出的微笑像是被剥落了一般,消失不见了。
“…………”
嘎噔一下,一股仿佛突然要将身体抛出车外的不安感猛地向她袭来,依旧紧紧怀抱着Brick的Limit几乎承受不住,身体向前倾倒,差点就要从座位上摔倒下来。
她慌忙起身。
等回过神来,她几乎条件反射似的用能力“Airbag”攻击这辆车厢中的空气。所有的分子都被凝固住了,车厢中的东西应该连一丝一毫都无法移动——被彻底压制得死死的,但是就在这时……已经,
“谁、谁都——不在……?”
车厢里的乘客只有她和Brick,除他们以外,车厢里不管哪个地方,一个人影都没有。
不敢相信自己眼睛的Limit,环顾了好几次四周。
车厢的窗户中,只有一扇是开着的。
风正要从那个窗口进来,但是被她的能力“Airbag”推了回去,根本就进不来。而且,反过来说,她的能力也无法传到窗外。因为距离她太远,再加上风速也太快,空气都被风撕碎了。
“…………”
Limit试着思考自己到底遭遇了什么——这个名字出现在了那场对话中。
她似乎知道关于这个名字的事情,却连一次都没有认真思考过。那种东西应该仅仅是毫无根据的传言——
“——不吉……波普……?”
她神情恍惚地嘀咕了一句,然后解除了能力,又突然坐回到座位上。
冷风闯进了车厢,吹动着她的头发。
窗外的风景在不停地移动着,就在刚才还被灰雾所笼罩的山峰,已经变得非常遥远了。
*
……雨宫世津子驾驶的汽车正在向山下驶去。绮一言不发地坐在后座上。
“…………”
可以看到坐在前排副驾驶席上的苍衣秋良一脸严肃的侧脸。看来他多半已经卷入了与那座山上发生的事件不同的,其他非常严重的事情当中。他似乎不得不和邻座那个叫做雨宫的女人一起战斗到底。
绮已经和这些事情没有任何关系了。
她瞥了一眼坐在身旁的正树。
他的表情也很僵硬。自从刚才和凪通话以来,他的情况就有点不太对劲。
“…………”
她的目光落在膝盖附近。
正树和自己的手就近在咫尺。但是他的手紧紧地攥着,绮犹豫着要不要去碰它。
“自己能做些什么呢?”——她再次想道,“果然我还是什么都做不了,还是一事无成、一无是处,一步也迈不出去吗?”……正当她这么想的时候,
“——咦,你冷吗?”
正树的声音传到了正低垂着脑袋的绮的耳朵里,等她抬起头时,正树的手抓住了绮的手。
“你的手果然好凉啊。你有点发抖,不要紧吧?”
正树一边说着,一边打算在逼仄的车内脱下自己的外套,想把它披在绮的身上。他想再次松开抓住她的手。
“——啊。”
绮紧紧地握住他的手,丝毫不想松手。不知不觉间,用力地攥住了。
“欸?”
正树有点愣住了。绮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她的表情显得有些茫然。
“没、没——没事。不要紧的,所以……”
她像是在辩解一样说着,但还是没有放开他的手。
“唔、嗯……那就好——”
正树虽然有点困惑不解,却不想挣开被紧紧握住的手。
他们相当地笨拙拘谨,一边犹豫不决,一边互相打量着对方——
汽车与驶往事故现场的无数警车擦身而过,朝下方向人们在山脚下生活的街区驶去。
"Lost in Moebius" clos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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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犹豫不决让你很难受,那就什么都不要想吧。
如果你因为想不到而悲伤,那就不要害怕犹豫吧。
——《倘若人有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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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在旋转中迷失,就如同一个不分表里的环
举例来说,骗子使用的技巧之一就是故意给对方一个犹豫的机会。如果说有两种方式——一种是A,另一种是B——逼迫对方选择哪个好的话,那么就更容易引诱人,将对方拖下水,因为人们从一开始就没有答复说两个选项都不选的机会。客人们思来想去,瞻前顾后,本以为自己是在因为利害得失而犹豫不决,但其实不管选择哪个,结局都是遭受欺骗,客观来看,这种犹豫是毫无意义的。甚至当你走进一家餐厅,正在纠结是该吃汉堡午餐还是牛排套餐的时候,你就已经决定要在这家店吃饭了,而在你犹豫不决的时候,就已经把最根本的事情抛诸脑后了。我们所谓的“犹豫”其实大部分都是这种情况,当我们自以为已经进行了充分研究的时候,实际上在此之前就已经对重要的事情做出了决定。如果此前已经做出了正确的决断,那么就不会有任何问题,但是我们的人生几乎就是连续不断的“那时候要是那样的话就好了呀”,说什么不会有任何问题完全就是在痴人说梦。
要是没有任何意义的话,那么就毫不犹豫,不就行了吗?这怎么可能呢。别扯淡了。人是不可能做到毫不犹豫的。嘛,虽然世上总有些人生高手,他们会说思考会产生犹豫,所以不要思考,要凭感性当机立断,可让人难办的是,这些高手几乎忘记了自己也曾经付出过巨大的努力,也遇到过五花八门的磨难,并且都已将之一一克服,这帮人只不过是把自己的“省略”说得简直就像是不言自明的道理一样,但是这些道理对于当下正陷入——以为“原来有两条路啊”却实际为时已晚的——这种境地的迷惘之人来说,并没有多大帮助。“犹豫不决是种错误”——这句话是正确的,但也只是一句正确的废话而已。在何处犹豫是错的呢?该从哪里开始犹豫才是对的呢?虽然我知道可供判断的资料过多其实是有害的,但是到底应该在哪些地方运用这些资料,这一问题就已经让我进退维谷、束手无策了。
众所周知,对于所谓的莫比乌斯环,如果沿着带子正中央画一条线,如果沿着这个方向一直划下去的话,带子的正反两面便可以由这条线连接起来(译注:即处于正中央的这条线可以在不穿过带子边缘的情况下连续不间断地走完带子的正反两面),再沿着这条线纵向剪开的话,就会变成一个更大的环。只不过这个更大的环相较于之前的莫比乌斯环,带子被扭转的次数又增加了一次(译注:莫比乌斯环可以由一个带子被扭转半圈之后再将其两端粘在一起而制得,因此莫比乌斯环的扭转度数可记作180°,而沿着莫比乌斯环的带子中线纵向剪开,会形成一个扭转度数为720°的更大更窄的环,所以这里严格来说扭转次数应该是增加了1.5次)。这种感觉完全就像是陷入迷惘状态的人一样,想把那个本已扭曲的环切成两半,结果却变成了像一条锁链被扭转了两圈之后连接起来形成的环。混乱不堪,已经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在踌躇中犹豫,在迷惘中迷失,可能就类似于试图持续纵向切开莫比乌斯环的行为吧。但是,如果横着切下去的话,莫比乌斯环只会变成了一条普通的带子,可是对莫比乌斯环感兴趣的人来说,普通的带子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用处。所以说——果然还是前提就错了吧。当遇到一个莫比乌斯环时,我们只会一味地试图矫正它,却没有注意到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扭曲。只要承认它原本的模样就是扭曲的,就没有任何问题。也许我们的大部分烦恼其实都是这种情况也说不准。就好似每一次试图斩断烦恼,结果每次都会变得更加地扭曲。正因为想变回最初的那个扭曲模样而不得,所以才会有种种烦恼——这就像用逻辑画了一个莫比乌斯环,没有正反、里外之分。不过无论如何,我们从一开始就在某个地方存在着扭曲,即使我们达到了无须烦恼的顿悟境界,也必然会留下一个扭曲吧——这就是我的想法。意识到自我的扭曲就能远离烦恼,这听起来就像无稽之谈,但是撰写这篇文章的人当然不知道这个错误究竟从何而来。就是这么回事。以上。
(你是真地陷入迷惘呢?还是只不过在玩弄文字游戏呢?难道你不应该先为这个问题烦恼吗?)
(呜——好麻烦……还是算了吧。)
BGM "SAVE ME" by QUE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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