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远野浩平]比特的试炼[Beat's Discipline]第1卷[Side 1 - Exile][附译注和插画]
比特的试炼(Beat's Discipline) SIDE 1 [Exi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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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上远野浩平 ###################
####################插画:绪方刚志####################
###################翻译:licht_adle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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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注:本书系列标题中的比特(Beat)指的是主人公的名字Pete Beat。其中“Pete”来自于英国著名前卫摇滚乐队King Crimson的早期(1969-1972)核心成员Peter Sinfield,“Beat”则来自于乐队1982年的同名专辑。此外,King Crimson于1981年出版的专辑——专辑《Beat》的前一张——名字也是Discipline。而该卷标题中的“Exile”来自于King Crimson于1973年发行的专辑《Larks' Tongues in Aspic》中的同名歌曲。)
(译者吐槽:在翻译本卷的时候,本人满脑子都是JoJo5里面老板的那句“これは「試練」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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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 repeat myself when under stress (x12)
I repeat ...
—— Indiscipline by King Crimson
(译注:以上节选自英国著名前卫摇滚乐队King Crimson于1981发行的专辑《Discipline》中的第4首歌曲《Indiscipline》中的部分歌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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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
这是在某间远离人烟的深山小屋里,发生在两个男人之间的一场交谈。
“试炼?”
“是的,虽然将你当下的生存状态称作不幸是件很容易的事,但还是把它看作一种试炼更为合适。”
“我倒没觉得这有多么了不起。”
这两个人的搭配很奇怪。其中一人有着艺术家一般胆大心细、细腻与豪放兼备的气质,而另一位虽然长着一副少年般的温柔面庞,但是他的肤色却呈现出淡淡的绿色。可是对他们来说,这种异样对彼此的关系没有产生任何影响。
“虽然叫做试炼,但也并不是什么了不起或者很伟大的事。如果这个世界上只存在毫无意义的事情,那么反过来讲,对于那些在其中寻求着意义的人而言,这只能说明世间一切都同样具有意义。”
宛如艺术家一般的男子平静地说着有些晦涩难懂的话。
“悲伤不仅只是存在于此,悲伤或许能成为推动世界前进的力量也说不定。这就是为什么我想称之为试炼。”
“你是说,整个人生都是这样子的吗?”
“我觉得可以这么讲。”
听了男人的话,像少年一般的他唐突地说了一句,
“真羡慕你啊。”
“怎么了,突然这么说?”
“我很羡慕有这种想法的仁。我也好想拥有这么广阔的眼界啊。”
“难讲呢,也许没有这种想法才比较好呢。”
男子露出一丝悲伤的表情,微微苦笑了一下,但是对方却毫不在意他的神态,继续追问道,
“如果说人生是一场试炼,那么它的目的又会是什么呢?”
“是啊,直到不久之前,我也有和你一样的想法。”
“现在不一样了吗?”
“啊啊。”
“是领悟到了什么吗?”
“并非如此。不如说恰恰相反。”
“……?”
“除了生存以外,我已经再没有余力去追求更加长远的目标了。因为活着本身已经变得沉重而痛苦了,所以我现在感觉生存已经成为了一种试炼。”
“你是说,在这场试炼之外,你已经不再认为还有什么值得期待了吗?”
“这可不好说。我只能说,我不知道。可能有,也可能没有——”
“大概是因为之前有过‘失败’的经历,所以无法轻易地说出口吧?”
“是啊。过去的我,明显是操之过急了……当时的我深信应该做的事情就在眼前。但是我没有充分思考过这些是否是真正正确的事情。”
“这方面的问题,我都完全没有考虑过呢。这也能做,那也能行,什么都可以干,从没有考虑过后果。也许这就是我的错误所在吧。”
“怎么说呢——你那个时候很开心吧?”
“嗯。非常开心。”
“而且没有伤害到任何人?”
“嗯,我是这么以为的。因为我也没有看到过全貌。”
“那么在我看来,人生除此之外,夫复何求呢?”
“嘛,看来我们互相都有值得羡慕的地方呢。”
注视着彼此的眼睛,两人相视而笑。
“——不过,先不论我,我认为仁的试炼肯定是有某种目的的哦。我觉得仁只能是以朝着某个方向前进的方式生活。即使你觉得自己并没有去向任何地方。”
“是吗?”
“没错——用我的话来说,所谓人的喜好,大致上只被分为两种哦。”
“两种?”
“对——要么是本人已经知道的喜好,要么是本人尚不知道的喜好。实际上,‘喜好’的类型只有这两种。”
“知道还是不知道——吗?原来如此。”
“在我看来呢,仁显然早就是一个‘已经知道’的人了。所以归根结底——你总有一天将会不得不做些什么的。”
“这也是一种试炼啊。”
“就是这么回事。”
“那么你呢?难道你不觉得你必须做点什么吗?”
“是呢,虽然我也很想帮仁的忙……可是……”
“是啊,你也已经知道了,你想做的事情。”
“在仁看来,肯定是些微不足道的事情。可是,我无论如何就是想做。”
“果然,我还是很羡慕你呢。”
男子仿佛打心底里表示同意一般点了点头。
而少年模样的他微微摇了摇头,喃喃自语道,
“……不过,是试炼吗?它也会降临到并不了解自己是谁的人身上吗?”
“既然生存本身就是一种试炼,我想这个世上没有人能够逃避这种试炼。”
“可是,如果和我的情况相反,明明该做的事情重要得不得了,但是却对此一无所知的人,在这种时候……会怎么样呢?”
“应该不会怎么样吧?”
“为什么呢?”
“不管知道与否,这个人总有一天都要面临这场试炼——他不得不与自己的命运战斗,这并不是谁的错误。这样的人最终会在这场战斗中找到自我。是的——它也被称作‘卡门(译注:カーメン,罗马音是KA-MEN)’。”
“……什么?拉面(译注:ラーメン,罗马音是RA-MEN)怎么了?”
(译注:カーメン(KA-MEN)的发音与拉面(ラーメン,RA-MEN)相近。)
他说了句傻话,但是男子并没有纠正他,而是自言自语地低声继续说道,
“在这样的战斗中,恐怕并没有死神出场的机会……死神既不会在危机中前来搭救,也不会作为敌人来给予致命一击……在这场试炼中,他恐怕将不得不一直倚靠自己的力量挣扎到最后一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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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注:序章中对话的两个人分别是于不吉波普系列第2卷首次登场的飞鸟井仁,以及第7卷里的男主人公轨川十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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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iscipline]
锻炼、训练、修行、惩罚、试炼、秩序……
简而言之,该词语表示的是“严苛的事情”,“艰难的事物”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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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话、受命与复仇
phase 1. commanded & avenge
1.
这家综合商社巨大的总部大楼,只是一个没有任何可爱之处的普普通通的方形建筑,但是所有的玻璃窗似乎都涂上了遮光涂料,看起来就像是一块巨大的墓碑或石碑。似乎是刚建成还没多久,所以看起来非常漂亮。大概顶多只有两、三年的历史吧。
在这幢建筑物前,站着一名少年。
“…………”
他看上去像是一名十五、六岁的瘦削少年。棕色且略带橙色的肤色,看起来既像是被日光照晒过,又像是土壤的颜色。乍看之下,无法确定他是不是日本人。至于他是哪国人,也说不大清楚。
“……建筑物又不是只要越大越好呀——”
他喃喃自语着,朝着大楼走去。
整洁的入口大厅也是大得出奇,离接待处都有五十米远的距离。
少年一路晃晃悠悠地朝那儿走去。
警卫开始将警惕的目光投向这名看起来很可疑的少年。
“…………”
他似乎并不介意这种视线,神色泰然自若地径直朝接待处走去,在瓷砖地板上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
“…………”
他双手懒散地垂在身旁,手掌心时而向前时而向后,一边扭动着手腕一边前进。
不久,他就来到了那些化着“朴素而华丽”的矛盾妆容的前台小姐们面前。对于这个“看起来人畜无害,但却总觉得怪怪的”少年,她们不知道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不禁面露出迟疑不决的神情。
“那个——”
仿佛被命令“举起手来”而把手举到一半一样,他一边抬起双手,一边用幽默逗乐儿的语气说着话。
“这里——是家大公司吗?”
“哈?”
“哎呀,其实我也属于一个相当庞大的组织,或者说是一个系统,虽然是隶属于这一类的东西,但还是觉得很不舒服,肩膀总还是会感到酸痛呢,对吧?会这样吧?当所属的组织过于庞大时,除了那种归属其中的安心感之外,也会让人开始思考自己究竟是种什么样的存在吧?你没有这样子的烦恼吗?不会这样吗?”
明明才是一个少年,却用奇怪而爽朗的语气向成年女性询问道。
他的脚尖像是在跳踢踏舞一般敲打着地板,发出了咯噔咯噔的令人不安的声音。
“那、那个,你呢——”
就在前台小姐正要开口说话的时候,他突然直勾勾地盯着她们,冷不丁地自报家门了起来,
“我叫Beat(比特)。我还有一个名字叫世良稔,但是大家都叫我Beat。”
然后他又指着她们其中一人,滔滔不绝地说道,
“姐姐,你最近突然在半夜醒来的情况时有发生吧?这样可不好呢,这是白天累积了自己都没有注意到的压力疲劳的缘故。在工作中,当你手头稍微空闲的时候,养成轻轻伸个懒腰的习惯也是很好的。用不了五秒钟。把肩膀向后伸展,做些转动,做个深呼吸就可以了。负担太过集中在腰部了哦。呼吸也变得紊乱了。就算现在开始做也可以哦。我不会介意的。”
尽管她和同事都惊讶地张大了嘴,但是他并不在意,继续说道,
“呼吸的节奏是吸气、吸气、呼气,就是这种感觉。这样做三次。理想情况是做九次,休息一下,然后再做两遍,不过在这样的工作中是做不了这么多的吧。嗯,不过我觉得即使这么做就已经有很大的改善了哦。”
自信满满地说着,少年的脚尖一直不停地敲击着地板。
前台小姐们心里想着这名少年究竟是什么人。然后她们像是在寻求帮助一般,将目光投向了靠近少年身后的警卫人员。
然而,通常本该立刻飞奔至可疑人员的身边并按住肩膀的警卫们,不知为何,他们连一个手指都没法碰到这名少年,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
不过,他们的表情却有些不同寻常。
所有人都咬紧牙关,满脸汗津津的。简直就好像拼命地想往前进,但是身体却纹丝不动一般——就是这种感觉。但是在他们的面前并不存在任何物理上的、心理上的阻拦。
只是有一个瘦弱的少年站在那里。
“颤动——这就是问题所在。人类是由颤动所驱动的。不仅限于心脏,全身各个部位,甚至是大脑深处——就连内心都在颤动和呼吸。因此,如果违抗它的话,人的身体也会受到损害,到头来还是无法反抗。相反,人类自己反而必须配合心跳才对。”
少年得意洋洋地说着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
咕咕咕——他身后的警卫们正在竭力挣扎着,但是他们却无法靠近那名少年半步。
(——啊咧?)
前台小姐中的一名女孩注意到了一件奇怪的事情。警卫们的脸上出现了抽搐的表情,而抽搐的间隔与少年的脚尖敲击地板所发出的“咯噔咯噔”的声音完全一致。它们在相同的节拍下形成了完美的同步。
(——这、这是什么——“动”来着?是“颤动”吗——?)
她们开始感觉到不舒服。她们觉得自己的身体好像漂浮在空中,脑袋似乎在不停地旋转,仿佛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就像一边醒着一边做着噩梦一般,一种极度不安的感觉占据了全身,让她们很想要大声尖叫出来——
“——没事的,不用担心。”
就在这时,少年突然微微一笑,露出了一个毫无防备的灿烂笑容,她们仿佛猛然间回过了神来。
不知什么时候,少年停止了敲击地板。
“啊……”
“我已经预约过了。我和企划部第五科的篠北周夫科长约好了面谈。……能帮我联系一下,好吗?”
(译注:篠北周夫,首次登场于不吉波普系列第6卷,当时是Fear Ghoul/来生真希子的“玩物”。)
他亲切地眨了眨眼。
“好、好的——”
一名前台小姐急忙拿起内线电话。在接通后,她才知道确实有这样的预约安排。
“对、对不起——请您在七楼第三大厅等候。”
“谢谢。”
他接过递过来的通行证,从警卫们的身旁经过,啪啪地拍了拍他们后背,然后朝着电梯走去。
“…………”
剩下的人们全都一脸茫然,但不知怎地,其中被那个自我介绍为Beat的少年用手指着的前台小姐,试着像他说的那样做了个深呼吸。
然后她愣住了,说不出话来。
奇迹般地,这几个月以来一直纠缠着她的倦怠感瞬间就消失得一干二净了。心情变得异常地清爽舒畅。
(……那个孩子,究竟——?)
就在她这么思索的时候,他突然转过身来看着大家。
“啊,对了对了,你们——知道‘卡门’是什么吗?”
“——啊?”
没有人知道他在说什么,所以大家都一脸迷惘。于是少年耸了耸肩,
“不知道就算了。”
说完他又折返了回去。
然后他进入了已经抵达的电梯,按下七层的按钮。只有他一个人搭上了电梯。
(——不过)
Beat一边看着电梯灯逐渐上升,一边在心里嘀咕,
(虽然我是直接过来了——但对方正处于“设伏以待”的状态吧。呐,Mo Murder舅舅——)
(译注:Mo Murder/佐佐木政则,统和机构的杀手,首次登场于不吉波普第6卷。)
*
世良稔,即皮特·比特(Pete Beat),是一名合成人。
他通常被称为Beat。他也这样称呼自己,并且他所属的统和机构的其他成员也经常这么称呼他。
关于出生时候的事情,就连他自己也不太清楚。在这方面,他和普通人一样,在忙于把眼前的事情处理妥当的同时,过去的事情就会变得模糊不清起来,等到好不容易有时间去回溯过往的时候,却早已忘却自己当初想要回忆的是什么了。至于他最早的记忆,当他察觉到的时候,总之就已经出现在了其他人正在进行作战会议的地方。
仿佛顺理成章一般,他被问及“你怎么想”之类的问题,而匪夷所思的是,他自己竟然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于是给出了“大概是……吧”的回答,然后话题就这么任其发展,直接转到了战斗任务上,当时好像就是这么一种情况……或者说他感觉好像如此。
一切都模糊不明,因为被植入的战斗数据的记忆和他实际经历的记忆之间的界限并不清晰。
因此他虽然是合成人,但是他自己,恐怕还有其他大多数合成人都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诞生的。也没有办法知道。因为这似乎是最高机密,所以如果像Beat这样地位低微的合成人试图探寻其中秘密的话,立刻就会被当作叛徒被处理掉。统和机构对这类事情绝不姑息。
“……但是,真是超麻烦呐……”
Beat在大约一周前就来过这个地方。
“……可恶,怎么说呢……真希望那个人能够再多考虑一下——”
他一边发着牢骚,一边环视着那个“碰头地点”。
时间还是一大早上,这里几乎没有什么客人。
这家百货公司的小吃角虽然规模不小,但也说不上大,里面弥漫着一股寂寥的氛围。到了下午,虽然来购物的顾客和放学回家的孩子们会让这里多少变得热闹起来,而且廉价的装饰品反而让人觉得更加亲切和安心,但此时此刻,还只是给人一种有点脏兮兮的醒目印象。
他使用能力,探查四周的环境。
他尽可能自然地举起双手,缓慢地、轻轻地摇动起来。
(……现场的机械除了收音机和冷藏柜外,还有其他几台机器……但并不是爆破装置。这里有八个男人,三十七个女人……其中有九个小孩。无论哪个人的呼吸状态都很正常,谁都没有进入战斗状态。——然后,)
他的特殊能力被称为“NSU”,它能够通过手的皮肤表面感知空气振动,可以说是一种“振动探测雷达”。他也可以感知到人类心脏的跳动,因此可以知道百货公司在这一层有多少人。根据心跳,他还可以通过训练和经验逐渐大致了解这些人的身心状态。
(译注:NSU来自于英国著名的摇滚乐队Cream于1966年英国本土发行的首张专辑《Fresh Cream》的开场歌曲《NSU》。该专辑在美国发行时,这首歌被排在了第二首的位置。)
(——他果然先到了,居然在等我么)
他并非用于直接战斗的合成人,硬要说的话,属于后援或者探索型的合成人。
位于其中一块区域的可丽饼摊位,唯独它的柜台很奇怪地具有女孩子的情趣,非常可爱,但毫无疑问,与周围显得格格不入。
对于Beat这个年龄的“男孩子”来说,很难主动在这种地方露面,但是坚定地把他叫出来的人自己却没有丝毫忸怩羞怯的样子,毫不顾忌地坐在正中间的座位上,大口大口地吃着可丽饼。
对方的外貌看起来与他没有太大的差别。无论怎么看都像是一名少年——不过,他具备典型的东亚人特征,有着目光锐利的面庞,身着像旗袍似的合身衣服。他很适合这样的服装。他的名字叫李舞阪,但是Beat从来没有用这个名字称呼过他。
他注意到了Beat,
“哟,你迟到了啊。”
说着举起了拿着可丽饼的手。
“您好。”
Beat也无可奈何地随便给自己点了一份可丽饼,走到了他那里。
“有什么事吗,Fortissimo?”
“啊啊,算是吧——”
李舞阪,或者说是Fortissimo,相当于Beat的“前辈”。他身居高位,在工作上Beat也与他有过几次直接的合作。他是一个极其优秀的人,但是相当地喜怒无常,没人可以揣测出他在思考什么。
(译注:Fortissimo/李舞阪,统和机构内的最强特工,首次登场于不吉波普系列第8卷。)
“你,现在是在任务待命中吧?正在融入社会,漫无目标地搜寻可疑人物……总而言之,就是很闲,对吧?”
“虽然也不是特别闲——嘛,差不多吧。就是这么回事。”
“那好,我想给你安排一点工作。”
“工作?是新的任务吗?”
Beat虽然提了问,但是Fortissimo并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继续吃着手中的可丽饼。这东西被称为“桃子组合(peach combo)”,但是不知道为什么,Fortissimo非常喜欢这个小吃角的可丽饼。
(都说人不可貌相——)
在这种情况下,只看Fortissimo的少年般的外表,他并没有那么令人啧啧称奇,但是从他的“真实身份”来看,却存在着一种奇妙的双重神秘感。
即使使用能力来探查,Beat也只能从这个男人身上始终感受到一种“比冰还要冷酷的平常心”以及“像火一样炽热的斗志”的心跳,所以这让被各种各样的事情所困扰的Beat变得苦不堪言。
(——呀咧呀咧)
Beat放弃了,安静地等待Fortissimo吃完。
当可丽饼从他手中小时候,Fortissimo终于看向Beat,说道,
“喂。”
Beat以为他终于要开口说话了,点了点头,应道,“在。”
结果Fortissimo指着Beat手中的可丽饼接着说道,
“这个,你不吃吗?”
Beat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如果不介意的话,请吃吧。”
说着,他递出了自己压根就不想吃,叫做抹茶覆盆子口味的,完全不知道是什么味道的可丽饼。
“那就谢谢咯。”
Fortissimo大概只用三口就把这份可丽饼给吃得一干二净。
“味道很不错啊——虽然是头一次吃。今后也把这玩意儿记在脑子里吧。”
Fortissimo一个人“嗯嗯”地点着头,就连Beat也因为他的这种行为焦躁了起来。
“那个啊,Fortissimo——”
“卡门。”
Fortissimo突然说道。
“……哈?”
“我只知道这一点。就是‘卡门’……接下去,我希望你能调查一下这东西。”
“什么啊这是?”
Beat吃了一惊。
“我也不知道。”
“……哈啊?”
“我接手任务的时候也只被告知了这么多啊——但是,我还有其他事情要处理。没空再管这事了。所以我决定把这任务派给你。”
因为Fortissimo说得漫不经心,所以Beat一时间没能完全理解对方所说的话的意思。但是他很快就意识到了。
“——等、等一下。刚才你说了什么……?”
Beat小心翼翼地搜索着词语,努力不让自己陷入混乱之中。
“虽然你‘接手了任务’,但是‘有其他事情要处理’,所以将任务‘派给’了我……”
“啊啊。”
Fortissimo随意地点了点头。
“所……所以也就是说——”
Beat脸色铁青,声音颤抖地说,
“——你、你这不是放弃任务吗!你这是一级反叛行为!”
就算被这么说了,Fortissimo依然一脸坏笑地,说了一句,
“声音太大了。周围人都会听见的。”
Beat赶紧闭上了嘴巴。但是除了他们两人之外,店里并没有其他客人,柜台后闲得发慌的员工正在打着哈欠。
“——你、你到底有什么打算?”
“没什么特别的打算。我掌握到了一条绝对不能放过的某件事的线索——所以我决定优先处理那边的事情。”
“什、什么线索?”
“是一个洗刷屈辱的机会。但是那小子几乎没有任何破绽,非常狡猾——能不能找到他都不知道。这事不提起干劲全力以赴是不可能的。所以——哪里还谈得上什么任务。”
这么说着,Fortissimo的眼睛闪耀出一丝令人毛骨悚然的光芒。这位“前辈”的这种眼神,Beat以前从未见过。就好像一个在沙漠中徘徊了三天之久的男人发现了绿洲的时候一样,眼睛里闪烁着饥渴难耐的光芒——。
“开什么玩笑?难道说,你这个‘最强者’输给了什么人吗?”
“Beat哟——这个世界真的是深不可测啊。”
Fortissimo耸耸肩的同时,“呀咧呀咧”地叹着气摇了摇头。
“但、但是,要是你把这锅甩给我,那我不也被你的反叛行为给牵连了吗!”
“嘛,也没差啦——不过,如果你能完成任务的话那就另当别论了。所以这就变成了联合作战,只要能顺利完成任务就万事大吉。哪怕是我,也不太喜欢捅出什么娄子来啊。”
Beat心想,他绝对是在说谎。这个男人因为拥有无敌般的强大力量对生活感到百无聊赖,反而有着张开双臂喜迎麻烦降临的习惯。他肯定是觉得这次的事情很有趣才会这么干的。
——但是,这种想法可不能说出口。据说,因为惹怒Fortissimo而被他轻易杀死的人不计其数。
不过即便如此,有一件事还是问一下比较好。
“……为什么是我?”
Beat搞不明白。
“啊啊——”
Fortissimo的脸上浮现出了悠然自得的笑容。
“那是啊——因为你很有前途哦。”
“哈啊?这是什么意思?”
“呐,Pete Beat哟,你从来没有在我面前展示过‘真正’的实力吧?”
Beat吓了一大跳。因为他被说中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的能力你也知道,只有‘NSU’这一个而已——”
“虽说是这么回事……但你隐瞒了它真正的使用方法。恐怕连统和机构都不知道这事儿呢。不不,我并不是在责备你——恰恰相反,正因为如此,我才看好你。”
“…………”
“我想你或许……迟早有一天会成为‘我的对手’也说不定。我一直在仔细观察着你哦,看你——虽然你现在尚不成熟——能否成长并获得与我战斗能力相匹敌的力量。所以说——我就决定了是你哦,Pete Beat。”
Fortissimo的嘴角挂着坏坏的笑意,但是只有他的目光犹如刀锋一般锐利,似乎要毫不客气地刺向Beat的脸庞。
“……你这家伙实在是太高估我了。”
Beat用微弱的声音说道,但Fortissimo对此却没有反应,
“——还有一个人似乎具有这种潜力……但是那家伙行踪不明。总之从目前来看,在统和机构里的人当中,你是最有希望的。”
只是这么说了一句。
“因此……我要给你一场试炼。我期待你能克服这场试炼,变得更加强大。”
(译者吐槽:老板迪亚波罗:「これは「試練」だ。過去に打ち勝てという「試練」とオレは受けとった。人の成長は……未熟な過去に打ち勝つことだとな……」)
在这么说着的同时,Fortissimo的视线一刻也没有离开过Beat,而Beat这边也无法避开他的目光。
“……如果我拒绝呢?”
“那么你现在就会死在这里。你还没有足够的实力来与我一战吧?”
他说得如此轻描淡写,以至于除了被他说的本人以外,谁也不会认为这是“威胁”吧。
而且这是不折不扣的真心话,没有丝毫夸张。
“……没有选择的余地吗?”
除了接受以外,别无他法。Beat还是很惜命的。
“嘛,别这么沮丧嘛。这可是A级任务。如果完成了的话,你说不定会得到统和机构中枢(Axis)的肯定哦。”
Fortissimo哈哈大笑起来。他明白Beat已经接受了任务。
“而且——这个任务对你来说也不尽然只是强迫,它还有一个‘动机’。这个任务似乎和‘佐佐木政则’有关。”
被他这么一说,Beat的脸色变了。
“……舅舅?”
“死去的这个人,曾是你的战斗教官吧——?”
“真、真的是那个‘Mo Murder’佐佐木政则吗?”
“你好像产生兴趣了呢——”
Fortissimo满意地点了点头。
“总之先调查一下那个人死去的医院吧。我只能做到这一步。剩下的就交给你了。”
“…………”
交代任务如此地随便,Beat还是不禁有点恼火。他看了一眼Fortissimo的服饰,接着说道,
“——那个吊坠。”
“啊?”
Fortissimo愣住了一下。
“那个吊坠——丑死了。”
Fortissimo的胸前挂着一枚类似于生命之符的T字形吊坠。
(译注:“生命之符”的原文是“エジプト十字架”,直译的话本应译作“埃及十字(架)”,但是这种说法并不准确。Fortissimo佩戴的那个吊坠类似于生命之符的形状——☥,英文译作Ankh,又音译为“安卡/安可”,它是埃及圣书体的一个字母,解读作“生命”,故名为“生命之符”。这个吊坠出现于不吉波普系列第9卷,前身即是首次出现于第8卷中的“胚胎(embryo)”,再往前则是登场于第6卷中被Mo Murder/佐佐木政则杀死的一名男高中生MPLS,只知道他生前的名字叫京(キョウ,Kyou)。)
这种近乎是无理取闹一般的评头论足,其实是Beat为了稍微平息一下内心的怒火而做出的虚张声势。
然而,对于Beat的话,Fortissimo表现出的反应却出人意料。他带着一种仿佛发自内心的相当痛苦的表情说道,
“——我知道。”
他的脸上露出一副十分讨人厌的、有点孩子气的神情。
“欸?”
“总而言之,就交给你了。”
说得像是在敷衍搪塞一般,Fortissimo不经意间轻轻地动了动手指。
接着下一刻,随着“咣当”一声巨响,他们身后的桌子被掀翻了。
“——?!”
慌忙转身的Beat看到那张桌子的桌脚被切断了,露出了如同镜子一般平整的截面。
“你、你干了什么?!”
店员飞奔了过来。
“我、我什么都没做。这张桌子突然就——”
正在说话间,Beat突然惊愕地回过头来。
Fortissimo的身影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2.
数年前,在执行任务的途中神秘死亡的Mo Murder生前曾对Beat说过这样的话:
“如果你被逼到走投无路,陷入性命攸关的绝境,那个时候你能相信的只有自己的技术。哪怕你的能力在敌人面前不堪一击,但即便如此,可依靠的也并非不屈不挠的斗志,也不是其他强大的武器,而终归是你所掌握且熟悉的技术。胜负的关键在于你能否通过这些技术做些什么,以及你能否找到这一点。而且,还有一点——绝对不要踏入敌人埋伏的陷阱。反过来说,只要做好充分的准备,即使面对强大的对手,也有可能引诱对方并将其击倒。明白了吗,Beat君?”
坦白说,他并不是一个能够以深入浅出的方式进行教学的老师。但是他非常优秀。
Beat一直觉得,如果自己被这个暗杀者袭击的话,肯定无法幸存下来,他现在也这么认为。
然而,就连这个Mo Murder也被什么人给杀死了。
(——你是不是走进了敌人的埋伏里呢,舅舅?)
佐佐木政则是Mo Murder的化名,在户籍上是Beat,也就是世良稔的舅舅。从某种意义上说,即便是伪装,他也算是Beat唯一的亲人。
虽然对于普通人来说,他的死亡被进行了信息操纵并被捏造为上吊自杀,但他实际的死因充满了谜团。
虽然贯穿他腹部的巨大伤口是致命伤,但是再加上从高处落下的冲击使得各种各样的痕迹都被破坏了,所以也不太清楚他究竟遭到了什么样的攻击。
现场附近有一具尸体,已据悉是被Mo Murder的能力杀死的。而在很远的地方,发现了一具女医生的尸体,她生前在发现尸体现场的医院工作。然而,无论怎么调查,她的死亡时间已经过了一个月的时间,虽然尸体受损严重,但腐烂程度却很轻,甚至有人认为尸体是冷冻之后被扔在那里的,但是没有任何痕迹。而且,这具尸体还断了一条胳膊,脑袋也被割了下来。手臂的伤口粗糙得就像是被强行扯下来了一样,而脖子上的伤痕却像被激光切割过一样光滑。
这具尸体与Mo Murder之间的联系尚不明晰,但可以肯定的是当时发生了非同寻常的事情。然而,在之后的调查中,Beat并没有听说有任何新的线索浮出水面。
Beat没有被允许参与这个调查。可能是因为如果牵涉到私人感情的话,会难以做出判断吧。
(……但是)
没想到多年以后的现在,又因为Fortissimo的一时心血来潮而轮到自己去调查这件事——。
(就算叫我去调查一番,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做啊……)
那家医院本身已经在好几年前就已经被关闭了。大概是在为事件善后时被统和机构给清理了吧。
据说当时还在住院的患者们都被转移到其他医院去了,所以Beat决定首先从这方面着手。
这个上了年纪的中年男人始终都是提心吊胆的模样,用一种乞求的,像只被遗弃的小狗一样的眼神看向Beat。
“……原、原来统和机构还记得像我这样的人呢。已经这么多年没有任何消息了,我还以为被组织抛弃了呢。”
这个男人据说是名医生。并不是合成人。他是与平常的普通民众具有相同立场的组织成员,这样的人占据了统和机构成员的大多数。这类人是真正的“基层”人员,只提供情报或者被要求给予极少量的协助而已。
“……你该不会是来杀我的吧?”
Beat从他的能力可以看出来,这名医生不是因为演技而表现得惶惶不安,而是真的非常害怕。他“发怵”和“不安”的心跳非常明显。
“那倒不是……你是不是以前犯过什么会让你受到处分的错误?”
“您不知道吗?那个‘集体昏迷事件’?事件就在我眼皮底下发生,结果却自动解决了……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束手无策——”
(译注:文中提及的“集体昏迷事件”,发生于不吉波普系列第10卷。)
说着他丧气地垂下了脑袋。但是Beat并不知道这个事件是否是个严重的问题,因为和自己没有干系,所以也无所谓。
“我不知道啊。不过既然你还活着,所以应该暂时不会变成问题吧。”
“暂时……吗?”
这个男人显得战战兢兢地。Beat开始觉得非常麻烦,便不再宽慰他,决定马上直奔主题。
“你这里有一段时间收留过来自那家医院的病人吧?其中有没有什么可疑的人物?”
“在那次事件之后不久,有几个昏迷的病人住进了我们这家医院,我去那边观察了一阵,所以……那个,详细情况……”
他一边惧怕地抬眼观察着Beat的神情,一边支支吾吾、含糊其辞地说着话。Beat渐渐地不耐烦了起来。
“我并不是要责问有没有什么异常。如果没有的话,也没关系哦。”
“啊啊——这么说来,还是有一件事的。不过那也不是患者方面的问题……”
“有吗?——没关系,那就告诉我吧。总之现阶段任何情报我都需要。”
“是、是。那个……是病历上的记录错误。”
“病历?是误诊吗?”
“应该说——他是一个糖尿病患者,从病历上的数值来看,患者已经是濒临死亡的状态了。可是当我给他本人做了检查之后,发现并没有出现病历上的情况,他只有相当轻微的症状。当我告诉他本人‘你本该已经死了’的时候,他吓了一大跳。他回答说,之前那家医院的医生从未告诉过他这种事情,所以这肯定是记录错误吧。因为病历出了差错,所以那份病历马上就被处理掉了,虽然上面写有患者的名字,但那已经是好几年以前的事了,所以——”
“……他本人现在还活得好好的吗?”
“他的症状本来就没有那么严重。他当时进行的是所谓的学习住院,就是为了告诉糖尿病患者为了治疗必须从改变生活习惯开始。可以说,就像集训营一样。”
“但是,他在之前的那家医院也住过院了吧?只是为了学习,就要转移到其他医院吗?”
“虽说是学习,但其实也需要进行检查,所以……恐怕才留下了这样的东西吧。”
“呼呣……”
Beat稍微思索了一下。这名医生说的话大概是没有谎言或者牵强之处。但是有些地方让他如鲠在喉。本来应该已经死了的人,却又没有死这件事——
“那个患者是个什么样的人?他现在怎么样了?”
“他好像是某家企业的中层管理人员。我这里还留有资料,只要一查就能知道了。”
“拜托了。”
Beat说完,忽然想到了什么,向这名医生问道,
“……那个患者在之前的那家医院接受过精神科的检查吗?”
“哈?这是怎么回事?”
“有这回事吗?”
“呃,那个……这么说来,我记得病历上好像写着‘需要咨询’。虽然症状并不严重,但我还是觉得有些奇怪,嘛,不过患者变得忧心忡忡也是常有的事——这有什么不对劲吗?”
“不……”
Beat轻轻地摇了摇头,没有回答。但是他觉得不经意间抓住了什么要领。
被发现的奇怪尸体来自一名女医生,而她是一名精神科医师。
(……虽说如此)
至于这件事到底会如何与他原本的任务联系起来,他还无从得知。
“呐,你知道‘卡门’这个词吗?有没有听说过?”
“……那是什么?”
“不知道就算了。”
3.
篠北,就是那个问题患者的姓氏。
篠北周夫。年龄四十二岁。虽然结过婚,但已离异。孩子由妻子抚养,所以从住院时起他就已经独居了。
至于企业,虽然Beat原本还以为是统和机构在一段时期内主要用作伪装的MCE企业,但事实并非如此,它只不过是一家普通的综合商社。
由于缺乏线索而有些焦虑的Beat,于是下定决心放手一搏。
他直接打电话给了篠北本人。
“是我。”
电话立刻就被篠北本人接通了。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因为这是他专用的手机线路。Beat轻而易举就找到了关联客户的公司,并查到了号码。
“啊,您好。请问是篠北周夫先生吧?”
“是的。您是哪位?”
“您是曾经在县里综合医院住院过一段时间的篠北先生,没错吧?”
“你是谁?我不记得听过你的声音。”
“不,你不认识我。我叫世良。”
“你找我有什么事?你是怎么知道这个号码的?”
Beat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而问道,
“你,为什么还活着?”
“……什么意思?”
“因为按理说,你不是本该已经死了吗?你应该患了严重的疾病才对。病历上的记录错误之类的不过是谎言吧?”
Beat一针见血地切中了问题要害。
篠北周夫住院时,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原因,有一段时间他受到了降职处分。但是在他复出以后,他的业绩再次提升,并获得了晋升。
然后,Beat经过调查后得知,他的住院绝对不是学习住院。由于详细资料已经不存在了,所以无法确定具体情况,但是至少知道他好像曾在一家倒闭的医院里待了半年以上。除非是重病症状,否则不会住院那么久。
肯定发生了什么事。他在那次住院期间,发生了“某些事情”。
“…………”
电话另一端好一会儿都没有回答。但是在此期间,Beat确认了自己的怀疑是正确的。虽然对方没有回话,但是从其微弱而有规律的呼吸节奏中,Beat知道对方已经处于被戳到痛处的状态了。
终于,对面传来了声音。
“……你是谁?你有什么目的?”
“我正在进行一些调查。你是否知道一些关于‘卡门’的事情?”
Beat单刀直入地提出了问题,但是这次得到了出乎意料的回应。
“……呼呼呼。”
传来了一阵笑声。这是一种真心嘲笑对方的笑声。
“有什么好笑的吗?”
“有一件事很清楚,看起来你似乎对‘卡门’有着根本性的误解。给你一个忠告吧。不要再想这件事了,它不是你能掌控得住的。”
从他的声音中感觉不到任何虚张声势的成分。
“也不能这么说啊。这可关系到小爷我的性命啊。”
“在这个世界上还是存在着比死亡更加可怕的事情哦,世良君。”
“你意思是说,你已经经历过了这样的事情吗?那么请您务必告诉我这件事的详情。”
“……既然你这么说了,那么我就告诉你‘卡门’是什么吧。明天下午三点,你可以到我的公司来——虽然我很忙,但我还是会为你特意抽出时间的。”
“那真是太感谢您了。”
电话被对方单方面地挂断了。
“——嘁。”
Beat咂了咂舌。看来正面交锋这套做法有点搞过头了。实在没想到会运气这么好,竟然中了大奖。但是——
(正所谓,一不做,二不休——)
虽然不管怎么想都只能认为是在引诱他进入圈套,但是对方似乎知道这个任务的真正目的,因此Beat不得不去。
*
走进公司后,Beat用“能力”稍微捉弄了一下几位无辜的前台小姐,然后他终于朝着问题关键所在的指定地点,公司总部大楼的七层大厅走去。
(——不错。)
在一路上升的电梯里他重新振作起精神。他刚才试用了一下能力,发现正处于绝佳的状态。他有信心不会错过任何一丝微弱的颤动。现在的Beat摆出了一副“放马过来!”的迎战姿态。
与其他楼层相比,七层给人一种出奇地空旷的感觉。宽敞的大厅内仅仅立着几根柱子,几乎没有其他的东西。作为会面和聚会的场所,这一层楼给人的印象实在是过于冷清。
(难道只有在举行全公司集会之类的活动的时候,才会用到这里吗……?)
因为联想到了学校的礼堂,所以Beat才会产生这样的想法。
这时,一部新的电梯停在七层,发出了“叮”的一声。篠北周夫到了。
Beat转过身来。
“哟,篠北先生——”
Beat还没说完,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嗨,世良稔君——”
篠北用平静温和的声音说道。
然而,他手里握着的,是一把大口径的手枪。
枪口紧紧地瞄准着Beat。
“…………”
Beat无法动弹。对方的瞄准准确无误,而且杀气十足。只要他一动就会中枪。这一点毫无疑问。
他缓缓地举起双手。
“世良同学,你真的很糟糕呀——你虽然在某所私立高中就读,但却从来没去过一次学校。你的名字虽然出现在学生名册上,但老师从来没有点过你的名字,你完全不去上课,也不参加考试,但却从未被开除学籍——这成何体统,实在是太不像话了,不是吗?”
篠北从电梯里出来,一边往Beat这边走着一边如此说道,同时脸上浮现出淡淡的笑容。看来篠北也对Beat这边调查得一清二楚,尽管Beat仅仅只报上了自己的名字。
“——那把枪的后坐力不会很大吗?你能单手持枪射击吗?不知道会不会脱臼哦。你这是非法持枪,说不定还是劣质品。你有试射过吗?”
为了争取时间,Beat试着说了些多余的话。
“那么,要不现在就在这里试一下如何?”
篠北冷笑着,给人一种得意洋洋的感觉。
在一个普通市区里的一栋普通建筑物的正中央——却被人拿枪指着,Beat的视线所及之处空无一人。空荡荡的空间与四周隔绝了开来。
“接近‘卡门’的人唯有‘死路’一条,世良君。”
Beat“呼”地叹了一口气。
“——我还在想为什么这样的大厅会设在七层这种不上不下的地方呢?……原来如此。原来是为了这种时候啊。你是怎么骗过公司的?楼下的前台员工也好保安也好,都没有人知道发生了这样的事情。”
“我并不是在欺骗——我只是保持沉默罢了。当重建这座大楼的时候,是我和设计公司进行了沟通,仅此而已。当你长大以后,你就会明白——人们总是忙于自己的事情,对其他地方发生了什么事情不会有什么兴趣的。不过——”
他得意地微微一笑,
“如果你还有足够的时间来长大成人的话。”
“是是是,您说得对——”
虽然Beat一脸不悦、气鼓鼓地说着话,但是他的脚尖从刚才开始就在轻微地——以一种细微到难以察觉却又明确地以一定的间隔敲击着地板。
他在打着一种节拍。
这种节拍与从篠北嘴里传出来的呼吸声巧妙地形成了一种同步。不过也存在着一种微小的偏差,而这种偏差就像人在抽搐痉挛一般,一下子又一下子,变得越来越大,
接着——
“……呃?!”
篠北呻吟了一声,然后让枪掉了下来。
“怎么回事……?”
篠北意识到自己的身体已经几乎动弹不得。
“唔——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他甚至连弯下腰都没法做到,只能像根棍子一样呆呆地立着。
“——那么,”
Beat慢悠悠地走到他的身旁,捡起了枪,说道,
“需要我解释吗,篠北先生?”
“…………”
“若要掌控住身体——最要紧的就是心跳。然后用非常相近的节奏进行敲击来应和心跳的节拍,身体就会产生共振现象——您瞧,人们不是常说身体会自然而然地跟随音乐运动起来吗?就是这么回事——不过,在这种情况下,我并非是让对方身体动起来,而是施加一种与对方心跳存在偏差的不和谐音,反而使其全身僵直不能动弹,您明白了吧——”
这就是Beat的能力“NSU”。虽然这种天生的能力只能感知振动,但是他却能利用这一能力发现对手的弱点——心跳,并创造出控制对方心跳的技能。
想想自己拥有的能力能做到什么——这是Mo Murder教给他的。
“咕……”
“那么,还请您告诉我——您究竟知道些什么呢?”
Beat架好姿势,托起手枪,反过来将枪口瞄准了对方。
“…………”
“我并没有剥夺你嘴巴的自由,所以你应该可以说话吧……‘卡门’到底是什么?是一个组织?还是指具有特殊能力的领导者?”
Beat语气尖锐地逼问道。然而,篠北对此却扭曲起僵硬呆板的面孔——再次得意地冷笑了一下。
“……你是真的什么都不懂啊……”
“你说什么?”
“所谓的‘卡门’——是一种概念。它和你所以为的那些无聊的东西,完全不在一个层面哦——”
“概念?什么意思?你到底在说什么?”
面对毫无退缩之意的篠北,Beat开始有点急躁起来。
“……原来如此,不得不承认这种封住人类身体动作的技术相当出色……不过,这种东西与我在那家医院所遭遇的‘恐怖’相比,根本就不值一提……‘心跳’?哼哼,这种玩意——”
篠北浑身颤抖起来,他一边剧烈地抽搐着,一边强迫移动自己原本维持着握枪姿势的僵硬的手,并挣扎着把手抬到脑袋旁边。
“——喂、喂!别做没用的事!别做奇怪的动作!”
Beat重新摆好架势,继续举枪威胁着对方,但篠北对此毫无反应,颤颤微微地将发抖的手摆成手刀的姿势——“哦哦,他这是要干什么”——将指头狠狠地刺向自己的脸颊。
随着一声“噗呲”的声音,指尖贯穿了他的面颊。
“——什么?!”
Beat惊得呆住了。但是他并没有可以发呆的时间。
因为就在下一个瞬间,篠北已从Beat的束缚咒语中挣脱了出来,蹬着地板朝他猛扑过去。
通过给自己一击,篠北借此产生的伤害强行改变了心跳的频率。只要受到攻击,任何生物的心脏都会剧烈跳动……一旦如此,他的心跳与Beat发出的不和谐音的共振状态就会崩溃瓦解。
(——糟了!)
Beat慌乱中试图开枪,但已经迟了一步。
篠北以超乎常人的恐怖速度一脚踢入Beat的腹部,将他踹飞了出去。虽然他扭转身体避开了大部分伤害,但即便如此,他仍然感受到有一股重量被捅入体内,使得内脏仿佛在相互摩擦一般嘎吱作响。
“——嘎!”
Beat的嘴里吐出了鲜血。
(——这种力量是——这、这家伙!莫非他已经……?!)
即使被击飞,Beat还是凭借训练有素的体术拼命地重新调整好态势,重整旗鼓。
他的双手牢牢地握住手枪,瞄准敌人——就在这一瞬间,Beat意识到自己已经完蛋了。
他看到篠北正在笑。
那分明是一副期待已久的表情。
“————!”
哪怕他立马松开了手,但也为时已晚。扳机已经被扣动了一大半。
枪爆炸了。
一道闪光和一股冲击击中了Beat的身体。由于他提早一瞬间把枪扔了出去,所以避免了双手被炸飞的事态,不过——
“呜呜……!”
Beat狼狈不堪地在地面上骨碌骨碌地滚来滚去,好歹和敌人拉开了距离。他逃跑了。
“……呜呜呜!”
他重新爬了起来。
可这时,敌人已经不见了踪影。
敌人躲藏在分布于大厅各处的柱子阴影里。
然而,因为手枪的意外爆炸导致双手麻痹,Beat的……那个感知能力已经无法使用了。他感到一阵一阵的刺痛。至少需要一个小时他才能恢复这种敏感的能力。
“————”
彻底……被对方算计了。
对方压根就不打算使用手枪。打一开始他就计划让Beat夺走手枪。
所以是为了封住他的能力……!
“……而且……”
而且,当看到对方攻击过来的动作,Beat就明白了。
对方已经不再是人类了……!
篠北的反应速度已经和战斗用合成人一样快了,毫无疑问,他即是所谓的“改造人”。
嘁,Beat一边咂了咂舌,一边环顾着四周。他身处大厅的正中央,附近既没有电梯井也没有楼梯。看来是无法逃脱了。在向出口移动的途中,他肯定会遭到躲藏在柱子后面的篠北的攻击,然后必死无疑。
“——不过,不知道为什么……我多少明白了。”
Beat喃喃地嘟囔着。
“我虽然不知道Mo Murder在和什么战斗……但那并非‘卡门’本身,对吧?”
“…………”
对方毫无反应。但Beat还是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关于你的这种‘战斗能力’——以及与之相关的‘改造’,应该都逃不过统和机构的眼睛。如果‘卡门’拥有某种设备或者别的什么东西,统和机构肯定也会知道才对——可事实并非如此。”
就连Fortissimo也说,出了名字之外,其他的一无所知。
“这意味着,你是在那次事件之后才见到‘卡门’的……Mo Murder的战斗对手,也就是那家医院里的什么人可能对你做了些什么吧。那家伙想和统和机构战斗,但却在中途失败了。于是你就被那个人给抛下了。接着你在那里被一个叫‘卡门’的家伙给捡到了——对吧?”
Beat的脚尖开始咯噔咯噔地敲击着地板。
“……所以,你到底想说什么?就算你说的是对的,那又如何?”
一个略显焦急的声音回应道。但是因为存在着回声,所以无法确定声音来自何处。
“‘卡门’——这家伙确实对统和机构的事情了如指掌。丫的连我的事情都知道呢——但是这小子自己却不抛头露面。所以才会把你这样子被遗弃在其他地方的人推到前头来对付我。哈哈,咱俩都只是可悲的‘工具’吗?”
这么说着,Beat的脚尖更加有节奏地敲击着地板。
“不管你小子擅自领会了什么,这些事情都已经毫无意义了。你似乎从刚才开始又再进行那种心跳操控了——但是如果没有感知到对方的心跳处于什么状态,你那个能力不就只是在原地踏步吗?你这连虚张声势都算不上。”
没错,
的确如此。
现在的Beat已经无法控制住对方的心跳了。他彻底被逼入了绝境。
尽管如此,Beat的脸上既没有露出焦躁或是恐惧的表情,也没有停下敲击的节奏。
而且最古怪的是——
“……哼、哼——哼哼哼哼……”
他的嘴角向上扬起,眼睛闪闪发光,脸颊像在痉挛一般哆嗦颤抖着。
“……哼、哼、哼、哼、呼呼、呼哈哈!”
他正在笑。
他满脸洋溢着就像是人收到了期盼已久的录取通知书,或是在赌博里中了头彩的时候才会露出的那种发自内心深处的笑容。
“呼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尽管他一直在笑,但是他的脚仍然一刻不停地继续打着节奏。
就在这时,篠北毫无征兆地攻击了过来。
篠北已经悄悄绕到他的身后,手中不知何时挥舞着一把大刀——不,更确切地说是一把剑一样的兵刃,向他突然袭击而来。
矗立在这个大厅中的“柱子”——不仅是可以用来躲藏的遮蔽物,而且似乎还可以充当武器库的角色。
“——!”
虽然Beat立刻做出反应进行了躲闪,不过还是慢了一拍。他没能逃脱对手迅猛的进攻,胸口一下子被狠狠地划开了一道巨大的伤口。
敌人并没有穷追不舍,他很快又隐蔽起来。
Beat虽然捂住了胸部的伤口,但鲜血依然从伤口里涌出来。虽然他好不容易避开了致命伤,但伤势绝对不轻。
“——呼、呼呼呼呼……!”
然而,即便如此,他还在笑着。
他也不肯停下用脚打拍子。
“……有什么好笑的?你为什么笑?”
终于,敌人提出了问题。随着时间的流逝,Beat的出血量也会不断增加,所以已经不太可能通过这种手段来争取时间了。
“Mo Murder……我舅舅是名杀手。”
Beat用含糊不清、干瘪沙哑的声音小声说道,
“他是个杀人犯。他杀害了许多无辜的人。其中一定也有绝对不该杀的人——他已经犯了无可挽回的错误。所以我只能说——他被杀是理所当然的报应……”
他的语气已经让人分不清他到底是在对敌人说话,还是在胡言乱语。
“……你在说什么?”
“……所以说我不会怨恨。因为无论如何,只要我想要报复,就会有人反过来怨恨我,所以呢——既然人都已经死了,所以也就没有办法了,我本来已经坦然接受了这一事实——但是,即便如此哦——”
Beat的脸上浮现出更加可怕、杀意更甚的笑容。
“——那个‘当事人’,还特地以敌人的身份出现在我面前……就好像在说,‘来吧,来向我复仇哦’——这种事情怎么不可能让我发笑哦!”
话音落下的同时,他打着节拍的脚停了下来。
整个大厅里突然间悄无声息。
然后过了一会儿,篠北的身影从柱子的阴影里慢慢地显露了出来,他并没有采取偷袭。
而是出现在了Beat的正对面。
他的双手各握着一把剑。是二刀流。
“…………”
他充满着杀气的眼睛,愤怒地瞪视着Beat。
“————”
Beat也毫不畏惧地正视着对方的目光。篠北对着如此看向他的Beat说道,
“——你小子又懂些什么。你压根就不能理解那家医院里存在着什么样的‘恐怖’。如果不了解‘卡门’的话,我甚至连自己得到了强化都没有察觉到,恐怕就这样沦为废人了吧——你说‘复仇’?这种幼稚肤浅的概念,在那个地方毫无意义。——虽然不知道你小子那个废物舅舅是怎么被‘那个女人’给杀掉的,但是——哈哈哈,真是活该!要我说可真是大快人心!只可惜我没能亲手宰了他!”
“——你说的‘那个女人’,是指那名已故的女医生来生真希子吗?”
一提起这个名字,篠北的态度骤变。
他脸色变得铁青,身体开始微微颤抖起来。恐惧又再次涌上心头。然而,他很快就停止了颤抖——
接着下一刻,篠北蹬向地板。
他以快到骇人的速度向Beat逼近。
“——吓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伴随着一声尖锐的吼叫,两把剑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极快速度旋转着攻击过来。
“————”
但是Beat没有避开。
因为没有必要。
他已经做好了准备。
就在眼看那两把剑即将同时接触到Beat身体的瞬间,由于速度实在是太快,空气中突然迸发出一声“砰”的爆裂声。
紧接着——原本应该被握在改造人篠北周夫手中的超高速运动的两把剑,都从剑柄的地方被折断了,剑刃的部分飞向了空中。
谁能想象得到——Beat的两个拳头同时以凌驾于攻击一方的速度击断了向他斩击过来的两把剑。
“——什?!”
篠北大惊失色。怎么可能?直到刚才,这家伙应该都没有这样的速度和战斗力。这样一来,就好像——仿佛刚才他的身体被固定住动弹不得的情况被“逆转”过来了一样——
(——哈!)
当篠北意识到的时候,已经迟了。
Beat以目不能及的迅猛速度一脚踢中了他的腹部。受此毫不留情的一击,篠北的身体从大厅里被踹飞了出去,直接撞向大楼的落地窗户。
玻璃碎裂开来,他的身体在空中翻滚并朝楼外飞了出去,但是在他坠落并摔到地面上之前,他就已经断气死掉了。
这一次——他肯定已经没有时间来得及感受到恐惧了。
“……就是这么回事,篠北先生哟——我打的那个节奏可并不是冲着你来的。”
Beat靠着窗边,俯视着看向他的尸体。
“哪怕我的能力被封住了,也还有一个人能让我感受到心跳——没错,那就是大爷我自己。”
Beat呼哧带喘、上气不接下气地急促呼吸着。直到刚才还存在的超高速动作已经彻底不见踪影了。
“对别人无论如何也做不到这种程度的乱七八糟的强行控制,也只有对自己才有可能做到。甚至既可以做出超越肉体极限的动作,也可以达到感觉不到痛苦的强韧的精神状态——这才是‘NSU’的真正使用方法……不过因为就连自己也没法完全控制好,所以缺点是不能控制住分寸。”
没错,即使是统和机构也不知道这件事。这个“超加速心跳(molto vivace)”正是他Pete Beat最后的杀手锏。
(译注:molto vivace原意为“非常活泼的”,也是通常用于标记古典音乐速度快慢的意大利词语。)
“——将这种心跳推到极致的话,它或许会达到可以被称之为‘崩溃的心跳(Beat)’的‘终点’也说不准。到那个时候我会变成什么样呢?——虽然因为从来没试过,所以并不清楚呢……”
“哈啊——”的一声,Beat喘出一口粗气。
“——可是,这反作用力也不是闹着玩的……见鬼,浑身都疼得要死,妈的,话又说回来……”
此地不宜久留。不管是跳楼自杀还是坠楼事故,总之,如果不能在事情闹大之前逃离的话就糟了。
但是即便如此,Beat最后还是忍不住发了一通牢骚。
“……让一度被绝对的恐怖所击败和淹没的男人的灵魂,作为一名出色的战士而复活的‘概念’——‘卡门’,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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幕间
interphase
“说起来,我认识一个和以前的你长得很像的女孩哦。”
在偏僻的山间小屋里,两个人正说着话。
“欸?真不敢相信还有其他像我这样子的奇怪人类。”
听他这么说,男人笑了起来,
“我不是这个意思。她并没有被周围的人认为是怪人哦。她被公认是非常普通的人,她本人也这么认为。可是——”
“实际上并非如此,对吧?”
“是的。她不太清楚自己能够做到什么。她不知道自己不经意间做的事情有多么特别,而且——有多么的巨大啊。”
“我也没做什么大不了的事。不过那个女孩做了那么了不起的事情,难道她就没有意识到吗?”
“所谓巨大的事情,就是越是庞然大物一般的事情,越是无法从局部去理解它。就像你的才能一样。更何况,如果这种事情对别人而言比对自己来说更有意义,那就更加难以理解了。”
“欸~?”
他偏着头想了一下,马上说道,
“那么她的‘才能’具体指的是什么东西呢?”
他好奇地睁大了眼睛询问道。
“我不知道她是如何理解自己才能的——用我自己的话来说,就像是‘可以让人们内心中的花朵绽放’一般。”
“类似于仁的能力?”
“不是的。我只是看到了缺失之物。但是她似乎能感受到人们心中的迷茫之物——但是她自己并没有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
“也许,她总有一天会意识到的吧。”
“是啊。或许,对她来说,继续以为自己是名普通人并过着幸福的生活才是最好的吧。然而,如果她能遇到像她一样不知道自己要去往何方的人,或者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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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话、追悼与动摇
phase 2. funeral & shakiness
“喂——那家伙是谁呀?”
“不知道啊。早上来的时候就已经坐在那儿了。”
“你去打声招呼吧。”
“才不要。万一惹上什么麻烦该怎么办呀?”
“他的肤色好像晒得好奇怪啊。是不是去了一趟国外啊?”
“总觉得有点吓人啊。”
“不过,你别说,还有点帅气呢。”
早上的教室里充满着奇怪的嘈杂声。
在教室尽头,在此之前原本一直空着的一个座位上,坐着一个男孩子。
他一副理所当然的神情,把腿搭在桌子上,身子向后倚着。
“…………”
他虽然穿着校服,但那套制服怎么看都是崭新的,仿佛是一名新生,可他却连一颗纽扣都没有系上。他的皮肤虽然呈棕色,但是却不像是在日晒沙龙里晒过的那种漂亮的颜色,而是带有一种奇怪的橙色,与日本人的肤色印象有着微妙的不同。
“…………”
他自打坐下后就一直闭着眼睛,一言不发,没和其他任何人说过话。
班里的学生们,不论男女都偷偷地用眼角的余光瞅着他。
“——呐,朝子,那个学生,是转校生吗?还是说就是那个叫‘世良稔’的家伙?”
被这么一说,班长浅仓朝子有些慌乱地说道,
“这、这个嘛,我也不知道呀。”
虽然她很担心自己的打马虎眼会不会被识破,但是和她搭话的人也并没有注意到朝子脸上的细微表情。
“但肯定是这么回事吧?明明入学都差不多半年了,结果连一天学都没上过,到现在才出现,真的不要紧吗?出勤天数怎么想都不够啊。”
他们就读的这所秋荻私立高中绝对不是教学水平低劣的学校。不如说恰恰相反。在一些情况下,成绩不好的学生甚至会被建议转学到其他学校。相反地,也存在其他公立学校等地方的尖子生可能转学到这所学校的情况。
然而,那个睡着的男生怎么看都不像是这种情况。
“是、是啊。他可能是参加了补考吧?”
班上的同学们一边窃窃私语,一边观察着那名问题学生“世良稔”。
“————”
对于这种情况,正被人们谈论的当事人本人以事不关己的态度视而不见——或者起码看起来是这样。
但是当然,只是看起来如此。
被叫做世良稔的合成人Pete Beat在心里已经厌烦透了。
(见鬼——为什么事到如今,我还非得来这种讨厌的学校补课——明明原本的任务“卡门”的线索连一点头绪都还没有……)
Beat讨厌学校。
几年前,他曾经以伪装的身份上过初中——但实在是令人窒息。不管怎样,教室里充斥着的心跳让他讨厌得不行,那种心跳带着莫名其妙的压抑和懒散的感觉,同时还有一种半吊子的紧张感。所以,即使假扮成学生,他以前也从未接近过学校。虽然说得好听点他是专心于统和机构的任务,但实际上就是在偷懒翘班。
(——真是的,这都什么事啊。)
凭借着生物颤动雷达“NSU”的能力,哪怕闭着眼睛,他即使不喜欢也很清楚班上同学们的目光都在投向自己。
这就是他的能力。
即使不是战斗型的,对他而言这也是历经了严苛的修炼钻研,建立起足以托付生命的自信和信赖的能力。
然而——
(可恶——)
他一边在心里咒骂着,一边微微睁开眼睛,偷偷地看向“她”的方向。
看向班长“浅仓朝子”。
她和他的目光交汇了一瞬间,便慌忙避开了。
她的动作太不自然了,仿佛是想说,“知道、知道,要保密,对吧?”
Beat烦死了。
但是不知为何,他却无法清晰地感知到那个少女的心跳。
如果是其他人的话,他能一清二楚地掌握他们的生物颤动,但不知为何,只有她的心跳像隔着磨砂玻璃一样模糊不清。
虽然他能力的“盲点”就在这里,他却不以为然地笑着。有些人的心跳无法被他用能力感知到——如果弄得不好的话这事会危及生命。
但是,对方只是一名没什么特殊之处的平凡女高中生而已。
(这家伙到底是怎么回事……?)
Beat陷入了极度的混乱之中。
说起来,事情的起因是在那场葬礼上——如果那个女孩没有来的话,他们就不会相遇了……
另一方面,那名少女也无从得知他内心的混乱,她正在强忍着快要偷偷笑出声的冲动。
(这事情真的很不可思议欸——如果我没有去那个地方的话,就不会和他有那样的接触了呢——)
*
几天前,朝子接到了初中时的好友千绘的电话。
“我爸爸死了。”
千绘一开口就这么说道。
“——那、那个……呃……”
朝子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才好,
“深、深感不幸哪?——呐?”
如果是大人的话,在这种时候,应该会有一种妥善的无可指摘的回答方法吧,可是对于还只是一名女高中生的朝子来说,她不可能流利地说出这种礼节性的客套话来。人的死亡是一件大事,她还没有学会如何应对这种事情的方法。
“嗯,就是所谓的‘请节哀顺变’哦。”
(译注:“お気の毒です、ご愁傷さまです(深表遗憾/深感不幸,请节哀顺变)”在日语中是对逝者亲属表达悲痛之情的常用表达。)
千绘也漫不经心地说道。她看起来似乎并不怎么悲伤。
“对了,千绘,说起来,你们家那个——不是离婚了吗?你是跟着妈妈那边过的。姓氏也改了吧?”
“嗯,对啊。我现在姓宫原,以前姓篠北。所以啊,我和我爸已经有五年没见过面了,实际上。还是六年来着?”
千绘以若无其事的语气说着,
“老实说,我也没有那么喜欢我爸爸。在我小的时候,他也一直忙于工作,我们几乎没怎么和他在一起过。”
“哼嗯。”
“然后,爸爸他就死了。”
“嗯。”
“所以嘛,那啥,那个——”
千绘显得有些忸怩、局促不安。
“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吗?”
“那个,朝子呀——你愿意和我一起去参加葬礼吗?”
“欸?”
朝子大吃一惊,人都楞住了。
把千绘说得拐弯抹角,有些抓不住重点的话粗略地总结一下,大致是这么一回事:
千绘的父亲篠北死了,死因不知道是跳楼自杀还是坠楼事故,死后出了不少乱子,但因为人去世了,结果他所投的人寿保险和写的遗书等之类的东西就都被发现了,结果是——
他想把一笔巨额的资产作为遗产留给本已成为陌生人的——“我和妈妈”——据说是这样。
当然,保险公司和警察等各种人都不请自来地蜂拥到千绘的家里问了一大堆问题。可是即使被告知了遗产的事情,她们两个人对此也毫不知情,什么都不知道。因为没有任何可疑之处,所以她们的嫌疑很快就被消除了,只不过是父亲想把遗产留给女儿的愿望吧,就变成了这种情况——但是,
“就算告诉我了这些事,我也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在千绘的印象里——父亲不应该是这样的人。
所以,母亲对她说,“这笔钱虽然我很感激地收下了,但我们还是不要再和那个人有任何瓜葛了。”尽管如此,她还是想偷偷地在暗处看看父亲身边到底都是什么样的人。
“所以,能陪我一起去参加葬礼吗?”
“你是他的女儿吧?难道不能大大方方地去吗?”
朝子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是她更加不明白的是,为什么千绘选择的,是自己这个以前的熟人,而不是现在学校里的朋友呢?
“不,怎么说呢?——总归,他们还是会有点内疚的吧?再说,我自己的话肯定是搞不明白的,所以我希望朝子能过来看看。”
“看什么?来参加葬礼的人吗?为什么?”
“因为,朝子你的直觉不是很准的吗?”
“哪有,也谈不上是什么直觉——”
直觉非常敏锐。
朝子经常被人这么说。
但是,在朝子自己看来,她觉得这和直觉还是有些不一样的。它并不是突然间的灵光乍现,而是通过观察他人的一言一行,而产生了“哎呀”这样子的想法。察觉到有什么不对劲。对方的态度似乎存在相当严重的不协调感。
比方说,朝子和一个朋友走进一家咖啡店,当她的好友在菜单面前左右为难的时候,朝子会突然发现她的目光围着某个菜品逡巡游移,根本没有点别的东西的意思。于是朝子便向恰巧路过的服务员点了两份巧克力蛋糕,包括自己的那份。朋友听后大吃一惊,说道,
“——为什么你会知道我想吃什么?”
但是对朝子来说,这种情况怎么想都是显而易见的事情。朝子会觉得,大家是故意装作没有注意到呢,还是我自己太过鲁莽冒失了,这一点反而让她感到很不安。
她有时会回顾自己的经历,心想——自己是否有一种天赋,能够迅速察觉到其他人的思考陷入了僵局而踟蹰不前的状态呢?
这种特质该如何形容才好呢?机灵、温柔、聪明之类的普通词语似乎都无法解释清楚。她觉得这种让对方吓了一跳的状态既有积极的一面,也有消极的一面。如果仅仅只是称赞的话,会让人觉得很别扭。如果是挖苦讥讽、自以为是或者缺乏同情心之类的恶语相向的话,那就更奇怪了。因为对方并没有因为她所说的话而感到不悦,只是感到惊讶而已。她从没有遇到因为“想法被抢先说出来了”而发怒的人。肯定是她没有注意到会令对方恼火的的事情吧。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朝子思索着,不过她本来就不是会经常因为烦恼而心怀芥蒂、耿耿于怀的人,所以如果没有名字的话,就自己给起一个吧,对于这个特质,她在心里这么称呼它:
“Morning Glory”。
这个词在日语里是“牵牛花(朝顔)”的意思。因为她自己的名字里也有“朝”这个字,所以当她明白这一点的时候,有一种就像是晚上一觉睡醒后起床,发现牵牛花不知何时已经开放了一样的感觉。
(译注:morning glory有牵牛花的意思,而牵牛花在日语里写作“朝顔(アサガオ)”。此外,这个名字取自于英国著名的Britpop乐队Oasis于1995年发行的经典专辑《(What's the Story) Morning Glory?》中的第10首同名歌曲《Morning Glory》。)
这个形象相当地美丽,所以她自己也很喜欢。不过,她并不打算把有关这个“Morning Glory”的事情告诉给任何人。因为不知为何,连她自己都觉得——
(对这种事情高谈阔论的人,感觉好恶心。)
尽管她不打算告诉任何人,但时不时地也会有像千绘一样的人,以此为借口来找她聊天。
“朝子呀,你不是看人的眼光很准吗?”
“怎么说呢,我觉得和你说的还是有点不太一样吧?”
“好了嘛,呐,拜托啦~”
在听起来像撒娇似的声音里,完全没有要参加亡故父亲葬礼的沉重感。朝子虽然有些厌烦,但她还是对千绘提议的内容非常感兴趣。毕竟她本来就是一个好奇心旺盛的人。
“嘛,我也不是不能理解一个人去葬礼会有些困难啦。”
“对嘛、对嘛!”
她听到了兴高采烈的附和声。结果就这样顺理成章地,朝子决定在后天周日偷偷地去参加篠北周夫的告别仪式。
(想知道父亲在旁人眼中是什么样子的吗——?)
在那天的晚餐上,朝子不禁仔细端详起和她坐在一块儿的父亲浅仓敏彦。这位相貌平平、略显消瘦、戴着眼镜的上班族父亲,如果他死了的话,别人会怎么看他呢?而自己——
一想到这,她就感到一种莫名的不安。
“嗯?怎么了,朝子?”
敏彦放下饭碗,语气轻松地问道。
“没、没什么。”
她慌忙避开了视线。
“真是个怪孩子。”
母亲夏江也偷笑着看着朝子,但她没有回应,而只是啜吸着味增汤。她暗自庆幸自己出生在一个平凡而安稳的家庭里,没有像千绘那样经历父母离婚之类的事情。
——她丝毫想象不出自己接下来将要遭遇到严峻考验(discipline)的命运。
2.
告别仪式那天天气晴朗。穿着一身深色衣服,朝子和千绘一同前往了举行葬礼的寺院。
这座寺院似乎坐落在半山腰,只要躲藏在寺院后面,就能将其内部全景一览无余。千绘和朝子看起来就像在捉迷藏一般,偷偷摸摸地观察着前来上香的宾客们的表情。
“净是大叔——”
“这可能,是因为有很多和工作有关的人吧——啊,不过,你看那个人——”
朝子指着一个有些精英气质,年纪轻轻又身材紧致的青年上班族。
“那个人怎么了?”
“他的眼镜歪了。即便如此,他却没有注意到这一点,还在那儿诚心诚意地拜祭呢。像他那种穿着打扮特别讲究的人,在别人的注视下上香的时候他的眼镜却完全歪掉了,这说明他是真的感到悲伤或者遗憾哦。”
“……这么说来……”
“而且你看,那个人也是。”
“那个不起眼的大叔?”
“你看他就这么一直跪坐着却不肯站起来,对吧?虽然身上穿的丧服看起来相当高级,但是他不顾衣服上沾到的尘土,在众人眼前毫不掩饰地表现出脱力的样子。”
“会不会是他累了呢?”
“他感到非常地怅然颓丧哦。也就是说,你的爸爸在工作上应该有相当强的存在感,如果他不在了的话,我想应该会有许多人失去斗志、支柱或者类似的东西。”
“…………”
“如果他只是一个工作狂,大家也顶多会因为工作而祭拜一下吧。但是这场葬礼也并没有给我这种感觉。”
“……或许,是这样吧。”
千绘一直在微微点头。
“是的。如果只顾自己的话,那么谁都会——”
话还没说到一半,
(——咦?)
朝子突然发现吊唁宾客中有一张不同寻常的面孔。
一个棕色皮肤里略带橙色的少年混在了一群上班族模样的人中间。
虽然他的气质与这个场合格格不入,但是他的表情比其他人都要庄重,他的言行举止看起来——似乎在对逝者表达着敬意。
然而,令她在意的并不是这些事。她认识这个男孩子。
或者更准确地说,她既好像认识,又好像不认识那个人——她曾看过脸部照片,但并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那个人——不是“世良稔”吗?虽然有被登记在我们的名册上,但是他从来没有上过学——)
朝子得知这个消息纯属偶然。
有一次,身为班长的她拿着班级日志来到教职员办公室时,碰巧所有老师全都出去了,办公室里一个人都没有。
当她正要把日志放在班主任的桌子上时,看到那里的那台台式电脑还开着。
“…………”
她从很久以前就很在意一件事。
就是关于本该出现在她班上的学生“世良稔”的事。
其他人都不知道他的情况,就连老师也什么都不告诉她,只是说“不要多管别人闲事”,但是她真的很在意那个神秘的学生。
(现、现在的话——或许)
再次确认周围没有人后,她便操作起老师桌上的电脑,并在上面搜索“世良稔”。
答案很快就出来了。
页面附上了一张照片。那是一名少年,皮肤像是被晒得有点黑,或者像是土地的颜色,并带着一点橙色,从样貌上看不出来是日本人还是哪国人。
(这个人就是——世良同学?)
他毕业的初中学校是她从未听过的名字,好像是从非常遥远的地方来的。
看着那张脸,朝子有一种很难以置信的感觉。
她感受到一种奇特的亲近感。虽然她不知道这种感觉来源于何处——但是她内心中有一种“我一定能够理解这个人”的感觉。
就在这时,背后传来了一阵声响。有人走进了教职员室。
她立刻将自己进行的一切操作全部清除掉了。
她不动声色地一边回头一边说道,“不好意思~,请问您认识户崎老师吗?”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她看过那张照片。她觉得说出去的话可能会招惹到什么麻烦,而且——不知为何,她不想对任何人说这件事。虽然她自己也不知道这份感情是什么。
在那之后,她在街上闲逛的时候,就会有意识地寻找那张照片里的脸庞。
但是在哪里都没有找到那个“他”。
而现在——就在当下,
那张脸出现在了附近。
他正在上香,面向牌位双手合十。
*
Beat对着篠北周夫的牌位在心里嘀咕着,
(篠北先生啊——话说回来,你还真是做了不少事情啊。)
Beat在击败他之后,调查了他的背景。然后Beat得知了一些非常有趣的事。关于最重要的“卡门”,完全没有任何线索,但取而代之的是,篠北周夫他与某个组织之间存在着相当多的交易。
对于Beat来说,比起那种神秘莫测的“卡门”,篠北周夫是要容易对付得多的对手。能看见具体的目标,心情自然会更加畅快。
上香完毕之后,Beat转身离开了葬礼场地。
从周围人群身上的心跳中,他几乎没有感受到悲伤之情。只不过都是些在工作上有往来的人。一般来讲也许人们会说——这是寂寞的一生,但Beat并不这么认为。
他能够进行如此专注的战斗,这意味着篠北周夫的人生中有某种毫不动摇的信念存在。莫非这就是所谓的“卡门”吗?还是说——
“…………”
Beat将目光瞥向寺庙庭院外的广阔山林。
可以从那里感受到一个年轻女孩的心跳。那恐怕是——篠北的亲生女儿宫原千绘。据调查,篠北假借公司名义所获取的金钱中,有一大部分都是为了留给女儿的。而且他还购买了人寿保险,如果研究一下保险单的话,就会发现——
(篠北简直就像在寻找一个葬身之所一样——)
这并不是Beat因为杀了他而产生的负罪感。这是一场一对一的正面对决。所以什么罪恶感也好,愧疚感也好,这些东西Beat完全都没感觉到。
只是——Beat总觉得自己“能够理解对方的心情”。
他的女儿只是在树荫下偷偷地观察着,似乎没有走下来。
Beat对她并不特别感兴趣,所以很快就离开了寺院。
他特意前来参加葬礼,并非出于悼念故人的心情。其实这也是任务的一部分。
果然,在距离寺庙不到一百米远的地方,目标就立刻出现了。
“——喂,Pete Beat!”
有人向他喊道。
Beat甚至都没有转身,就能感知到对方是五名男子。
而且,所有人都全副武装。
“什么事?”
Beat平静地反问道。于是,
“我们用代号叫你,你就这么老老实实地回头答应,是不是有点太大意了?”
其中一名男子嬉皮笑脸地说道,可以听出来他讲的不是日语。
“我是在问你们有什么事,‘Diamonds(钻石会)’的各位哦。”
Beat也用同样的语言回应对方。
Diamonds——是世界上众多反统和机构组织中具有相当规模的一个地下组织。
标榜反抗统和机构的团体,大多数都是想把统和机构垄断的某种技术或秘密据为己有,如果可能的话甚至试图夺取其遍布世界的控制权的非法组织,Diamonds也不例外。它的起源可以追溯到某个小国的独裁者得知了统和机构的秘密,便想要一探究竟。虽然这位独裁者自己在与统和机构毫无关系的由本国公民发起的民主革命中被处决了,但是Diamonds作为一个组织,却在地下顽强地生存了下来。
原本Diamonds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弱小组织,就连统和机构都不愿意与其有所牵连,认为会得不偿失,所以对它一直视而不见,但是自从统和机构的某个叛徒逃到这个组织之后,情况就发生了一些变化。现如今,Diamonds距离本该由统和机构垄断的合成人制造技术似乎只有一步之遥了。
(译注:Diamonds首次出现于不吉波普系列第8卷。)
虽然是不好对付的敌人,但是——
(他们的底细我已经摸得一清二楚了。)
对于Beat来说,他们并不是令人恐惧的对手。其中一个男人问道,
“能告诉我们,你为什么要杀死我们的合作者篠北周夫吗?”
“如果我不这么做,我就被他干掉了啊。”
Beat回答后,对方开始笑了起来,
“统和机构的合成人怎么可能会被一个企业中层管理人员的普通人给‘干掉’呢?就算是开玩笑,也让人笑不出来呢。”
“但你们不正在边说边笑吗?”
在毒舌吐槽的同时,“果然如此呢”,Beat也再次确认了一件事。
被来生真希子改造成超能力者的这一事实,篠北周夫即使对Diamonds也进行了隐瞒。恐怕篠北所进行的非法集资活动,只是出于和Diamonds利害一致的商业往来行为吧。
那么,他真正的效忠对象是——
(果然是“卡门”吗?但是,那家伙到底是什么人呢……?)
“哼哼,你看起来毫无惧色,但我们可是知道的哦。你虽然是统和机构的合成人,可你的能力类型属于侦察型,并不适合正面战斗吧。”
Diamonds的手下同时进入战斗状态。他们举起藏在手掌中的微型手枪,齐齐对准了Beat。
“你要不要跺跺脚跳一出踢踏舞,用你那得意的能力‘NSU’将我们牢牢地束缚住?不过在你的踢踏舞结束之前,你的身体就会被射成筛子哦。”
“就连像我这种经常外出执行各种任务的家伙你们都知道,是‘Pearl(珀儿)’告诉你们的吗?”
(译注:Pearl是叛逃统和机构的合成人,首次登场于不吉波普系列第8卷。)
“呀咧呀咧”地叹了口气,Beat摇了摇头,继续说道,
“那个女人也实在是太顽强了。据我所知,背叛统和机构并且存活了五年以上的人,就只有那家伙了。”
“多亏了她,我们现在才能和你们平起平坐。”
“平起平坐?平起平坐呢——”
“呀咧呀咧”,Beat无奈地摇了摇头。
“别再动了。把手举起来,朝这边转过来。”
这些男人也知道Beat的能力集中在手掌上,所以他们似乎先打算把他的手掌射穿给破坏掉。然后肯定会把他带到据点,对他进行严刑拷打来获取情报。
(可是,我们这些小喽啰对统和机构的重要机密什么的一无所知啊……)
Beat在心里发着牢骚。
接着他依言抽出一直插在口袋里的双手,慢慢地向上举了起来。
有一个小东西突然从他的手里掉了下来。
“呣?”
男人们在一瞬间条件反射般看了一眼那个物体。
那个物体只是一个高尔夫球。它掉落在柏油路面上,接着又弹了起来。
嗒、嗒、嗒——
它弹跳了好几下,然后停了下来。
“那么——”
Beat保持着举起双手的姿势说道,
“我按照你们的吩咐举手投降了——然后呢?你们打算做什么?”
“已经决定好了,你小子要被我们绑架走”——正要这么说的时候,男人们的脸色全都同时僵住了。
他们说不出话来。
而身体的动作变得像在慢镜头里面一样迟缓——
(译者吐槽:迟缓的日语是“鈍い”,于是Jo厨魂觉醒,耳畔不断回响起子安武人的声音——
迪奥:「鈍い鈍い!ザ・ワールドは最強のスタンドだ。」
2话之后,
迪奥:「な・・・なんだ・・・体の動きが・・・鈍いぞ・・・。ち、違う・・・!動きが鈍いのではない!」 )
当他们意识到时,Beat的偷袭已经向他们攻击过来,他迅速弯下身子一脚将他们踢翻在地。
“——呃?!”
跌倒的男人们甚至都无法做出防御动作。
特殊的高尔夫球的弹跳声,与他们身体的频率形成同步,阻碍了他们的正常运动。
Beat预测到了敌人的接近。他理所当然地做好了让球以自己想要的节奏弹跳起来的准备。
“顺便说一下,我也已经花了好几年的时间踏踏实实地练习掉球哦。”
Beat对着Diamonds的那帮人嘟囔道,
“可不要太小看我哦。嗯?”
“咕、咕咕咕……”
他从正在挣扎着的男人们手中夺过武器,然后伸手在其中一个人的衣服上摸索,想看看他是否还藏着其他武器,就在这时——
Beat感觉到,这个被剥夺了身体自由的男人的心跳中混杂着微弱的——仅有一点点的“喜悦”之情。
“————!”
他的身体猛地向后退去。
这个动作救了他一命。随着“咻”的一声划破天空,一发步枪子弹穿过了他的脑袋原本所占据的空间。
Beat就这样趴在地面上匍匐滚动着。
“砰”、“砰”,几发步枪子弹发出听起来很不舒服的刺耳声音,射入了他身旁的地面里。
(这、这家伙是——)
Beat意识到自己的判断出现了失误。在那群男人们靠近的时候,他就应该赶紧逃走。这次的攻击是——
(来自远距离的狙击……!)
这些和他纠缠的男子都是诱饵。对方完全不想从他那里套取情报,他们只想减少一个可恨的统和机构合成人而已。
但是,敌人是从哪里开的枪呢?
(可能性最高的是寺庙后面的山,可是——)
他瞥了一眼,就明白并不存在这种可能性。因为上空有乌鸦飞过。鸟类敏锐的感知能力会使它们绝对不会靠近附近有枪击的地方。这说明寺院那边没有敌人。
在Beat躲避枪击的间隙,那些因为被高尔夫球的弹跳干扰而恢复过来的男人们站起身,向他逼近过来。如果被他们抓住的话,Beat的脑袋立刻就会被子弹击中。
(可、可恶!)
虽然场面很难看,但他只能手忙脚乱地胡乱挣脱那些男人。无论如何,他必须先回到寺院,躲藏在围墙的后面,想办法解决枪击的问题才行——
Beat体会到了自己探索能力的无力感,因为在这种情况下,他无法直接把子弹反弹回去。如果是Fortissimo或者直接攻击类型的“Wyvern(双足飞龙)”型能力的话,狙击的子弹可能压根就不足为惧吧。
(译注:Wyvern(双足飞龙)是统和机构的部分作战型合成人具备的一种可以发射致命毒液的特异能力。例如在不吉波普系列第10卷中登场的Mrs. Robinson(九连内千鹤)所拥有的能力即是Wyvern。)
其中一名男子飞踹过来一脚。Beat来不及完全躲开,被踢飞出去好远。
“——咕!”
但这是Beat计算中的一部分。
他被击飞的方向,正好是寺院的停车场。
(译者吐槽:迪奥:「かかったな承太郎!これが我が逃走経路だァ!」)
他就这样一边运用防御技巧一边翻滚,成功地跳到了水泥墙的后面。
(——好的!)
Beat爬起来,摆好架势准备在墙后迎击追逐而来的男人们。
然而就在这时,突如其来的事情发生了。
一个男人绕过围墙,站在Beat面前的那一瞬间,被从侧面飞过来的石头击中了头部。
男人踉踉跄跄地走了过来。
Beat弄不清楚这块石头是从哪里飞过来的。
(什、什么……?)
但就在下一个瞬间,更加出乎Beat意料的事情发生了。一名少女突然从停车场旁边的灌木丛里冲了出来。
(————?!)
Beat惊讶万分。
因为虽然那个女孩向他靠近过来,但他完全感觉不到她的心跳。
(这、这是怎么回事……?!)
然而女孩丝毫不在意Beat的动摇,突然有点粗暴地抓住他的胳膊。
“——喂,快逃啊!”
说着拉住Beat就开始跑。
Beat被她拽着,也不由自主跑了起来。
这名少女的心跳,他仿佛能感知到,仿佛又感知不到,是一种很奇特的感觉。Beat从来没有遇到过有这种心跳的人。
*
“——切!”
隐藏在寺庙对面的狙击手咂了咂嘴。他所在的地方是一间极其普通的公寓房间。他正在从阳台上向下射击。
“目标已经不在狙击范围内了。他们逃掉了——怎么办,Pearl?”
狙击手将视线从步枪瞄准镜上移开,对站在他旁边的女性说道。
她外表成熟,是一名成年女性。至少从外表上看是这样。
“…………”
被称呼为Pearl的她微微抬起头,接着说道,
“我们马上撤退吧。如果贸然追击,会遭到反击的。”
而且——她只在心里默默地念叨着。她并不认为仅凭这样的攻击就能干掉Beat。她只是想试探一下而已。她已经确认了那家伙的能力依然一如既往的出色。
“了解。”
狙击手快速地拆解完步枪,再装进盒子里。
而Pearl将目光投向Beat离开的方向。
(Pete Beat吗?——他从以前开始就是一个异常机敏的家伙……他在执行什么任务,在调查着什么吗?)
实际上,对Diamonds来说,篠北周夫只不过是一个单纯的洗钱工具,篠北周夫被杀死这种事对她而言根本就无关紧要。如果统和机构能对篠北这种程度的小角色产生兴趣的话,那正好可以拿他作为伪装。
但是,她非常在意一件事——那个眼光敏锐到就连Pearl都要刮目相看的Beat,被逼到了不得不杀死对方的地步,这只能说明这件事非比寻常——她的直觉这么告诉她。
(我并没有和篠北周夫直接见过面——或许他是统和机构的间谍也说不定。因此他也有可能是知道了多余的事情而被处理掉了——话虽如此)
她微微摇了摇头。
(如果是这样的话,统和机构应该会派遣专门负责暗杀的合成人才对——可为什么派出的不是像“Reset(清零)”或者“Eugene(尤金)”之类的杀手,而是调查员Beat呢?)
(译注:Reset,又名雨宫世津子,首次登场于不吉波普系列第11卷。Eugene,又名天色优,首次登场于不吉波普系列的第4卷。)
这或许是一个能够让她深入统和机构重要部分的切入口也未可知。
(要不要跟踪一下那家伙呢……?)
叛变者合成人Pearl用锐利的目光注视着Beat离开的方向。
*
就在完全不知所措的时候,Beat被那名少女拽到了车站前的闹市区。
“……来到这里的话,应该已经不会有事了吧。”
少女环顾四周,“呼”地叹了一口气。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Beat彻底被这个击中他能力盲区的存在给打乱了节奏。
“这正是我想问的问题啊,世良稔同学。”
突然被这么一说,Beat又大吃一惊,
“你、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他费了好大劲才把“对外公开的”这几个字给咽进了喉咙深处。
“因为我们是‘同班同学’啊。我叫浅仓,浅仓朝子,是私立秋荻高中一年级三班的学生。”
Beat瞪大了眼睛。因为这和他用来伪装而准备的身份完全一致。
然而,这本应该是个秘密。眼前的这个学生是不可能知道的——。
(见鬼,学校里的那个基层人员,给搞砸了。)
……但是现在责备那个人也无济于事了。必须想方设法弄清楚这个名叫朝子的少女的谜团才行。
“呐,世良同学,你为什么不来学校呢?是在休学中吗?”
朝子两眼放光地向他问道。
“呃,啊……那个,什么……”
“还有啊,你为什么会来参加千绘爸爸的葬礼呢?你是他亲戚还是别的什么关系呢?——哎呀!不好!”
话正说到一半,她突然大叫一声,然后掏出手机拨了出去,开始和某个人交谈起来,
“——所以嘛,没办法的呀。我知道我做得不对。——嗯,那你已经没事了吗?放心了吗?——嗯,我理解你的这种心情。——嗯。——嗯嗯。是啊,我觉得重要的就是你的这种心态,真的。——嗯,我知道啦。那我再打电话给你咯,嗯。”
在她滔滔不绝地说个不停的当口儿,Beat也呆呆地站在一旁。
朝子利落地挂断了手机,再次转过身看向Beat这边。
“那么,世良同学?”
“在、在?”
他不由自主地老实回应了她。
“总之,既然我救了你,那么我想稍微听听你的故事总归是可以的吧?”
“你救、救了我?”
“在你被黑帮们纠缠不休的时候,不是我救了你吗?”
根据她的认知,那些特工在她眼里好像变成了黑帮。
“——嘛、嘛啊……我想就是这么一回事吧——”
Beat陷入了一片混乱。
还是老样子,他仍旧无法搞清楚这个女孩的心跳。
并不是完全感觉不到她的心跳,但是——他就是无法从中得出任何信息。如果换作其他人,通过心跳他至少可以能了解到人的精神状态和身体状况,但是不知为何,他无法从浅仓朝子的这种心跳中推测出她的真实情况。这种事情他还是头一次遇到。哪怕是他所害怕的神秘莫测的Fortissimo,他也能在一定程度上了解对方的状态——
等狼狈不堪的Beat回过神来时,他已经和朝子一起走进了一家咖啡店。
端来的咖啡在眼前冒着热气。Beat呆呆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切,正犹豫不决,
(不过,我该问什么好呢?)
反而,朝子兴致勃勃地向他问道,
“世良同学,你在做什么工作吗?”
“啊、啊啊。”
“是什么样的工作呢?”
“主要是,调查之类的——”
Beat在老老实实地回答之后,才发觉不妙。本来不能轻易谈论有关统和机构的事情,他却不小心说漏了嘴。
(我、我这是怎么了——)
Beat感受到了强烈的动摇。
3.
当Beat说出“我要复学”时,作为统和机构基层人员的校长面色铁青。
“这、这是——怎么回事?”
“又是这种反应”,Beat心说道,他想起了之前的那个医生,一股厌烦感油然而生。在合成人在对基层人员们说些什么的时候,这帮人似乎总会担心自己犯下了不可挽回的错误。嘛,这也难怪。
“没什么特别的原因。”
Beat冷漠地说道。
“但、但是——”
“我又不是特地因为什么任务才回来的。放心吧,我不会故意给你添麻烦的。”
当然,Beat根本就不打算对这位校长讲真话。其实不只是这家伙,他不打算告诉任何人。
“因为有一个单凭自己的能力无法应对的对手,所以有必要彻底查清楚那个人的真实身份”之类的事情,绝对不可以让其他人知道。特殊能力是合成人的救命稻草、唯一的依靠,类似弱点的这种事情必须绝对保密。即使对手是统和机构的中枢(Axis),也是如此。
“话虽如此,但那个——你已经有半年多没有来上课了吧?按照规定你早就应该被开除了。如果你不出现的话,我还有办法蒙混过去,但是如果你要开始来上学的话,就算是我也——”
“这方面的事情,你把我跟普通的插班生同等对待就可以了。不管是考试还是别的什么事,我都可以参加哦。”
“……我知道了。不过,如果你考试挂科了,即使以我的立场来说也是束手无策啊。”
对于校长这种有点话里带刺的说法,Beat却平静地回复道,
“你是笨蛋吗?”
“哈?”
“我什么时候说过需要你的协助了?根本就不需要你操心。考试也好别的什么事也好,让我堂堂正正地去做好了。反正——”
Beat一边盯着校长,一边低声说道,
“——就凭你这所学校的这种程度,根本就不能阻止我做任何事情。明白吗?”
校长的脸色再度变得铁青。简而言之,Beat的意思是说,他可以在考试中肆无忌惮地作弊,也可以让不给他行方便的老师之类的人消失掉。
“我、我明白了。我马上就为您安排。”
“啊啊。”
Beat点了点头。
毫不意外,他感知到了校长的心脏在剧烈地狂跳。这种程度的威胁应该足够了吧。本来正常情况下,这个人有义务向上级报告Beat的行动,但是正所谓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毫无疑问他肯定会明哲保身,设法使自己的行为正当化,与走读上学的他保持距离。
否则就麻烦了。
(毕竟——实际上,在这所学校里什么特别的事情都做不了。)
如果草率行事的话,弄不好就会引人瞩目。而且,在弄清那个名叫“朝子”的女孩的谜团之前,他绝对不能被任何人抓住把柄。
(还得准备考试——真是见了鬼,我怎么会陷入这种窘境?)
*
……于是,Beat凭着临时抱佛脚的功夫顺利地成功通过考试,可以来教室上课了。
然而,对他来说,学校的教室仍然是个令他不适的地方。
(嘁——)
全班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可是从他们的心跳中,他只能感觉到他们正在小心翼翼地看着他,其中并没含有明显的警惕或恐惧感。
(——确实,似乎没有告诉任何人。)
Beat又瞥了一眼坐在前排座位上的浅仓朝子。
她一边假装摆出“我可没有在看你”的态度,一边堂而皇之地将视线投向他,完全就是一副欲盖弥彰,明明对他饶有兴趣的样子。
是的,Beat在那场葬礼上的骚动里不经意间说漏了嘴之后,信口开河地对她说了这样的话——
“那位已故的篠北先生其实是调查破坏环境的企业实体的政府非公开机构的成员。——而我算是其相关人员吧。”
就连Beat自己都觉得这种解释未免太过荒诞无稽了,可朝子在听完以后,却两眼放光。
“欸!——那、那么千绘的爸爸就是因为这个机密任务而去世的吗?”
“——喂喂,你难道真的信了吗?”
Beat这么思忖着,但又转念仔细一想,他作为一名合成人,作为在幕后操控全世界的某个庞大系统中的一员,这种“事实”对普通人来说才更为异常。Beat决定就这么将错就错下去。
“——也不是,嘛,这方面的事情我不能透露的。”
“那么,刚才那帮黑道分子就是坏人们的手下咯?”
“欸、那个——可能是的,不过他们本人好像也只是听从上头的指示,所以并不了解详细情况。”
“千绘的爸爸购买人寿保险的事情,果然就是所谓的‘做好死的觉悟’吧,是这样吗?”
“对——我想是的吧。不过我并不太清楚。”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是Beat内心却焦躁不安、心急如焚。
如果是平常的话,他会在与对话对象交流的同时感知对方的心跳,以便更好地进行沟通,所以当其中一人的心跳变得模糊不清的时候,他似乎就会觉得自己的心里在直打鼓,变得六神无主。
“哼嗯——”
朝子露出了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看见她这个样子,Beat又开始坐立难安了起来。
“那个,这件事还请对他的女儿保密哦。”
“我知道。这种事,不会说的。”
“不仅是她,能不能请对其他人也保守秘密呢?”
Beat认真而诚恳地向朝子拜托道。
“这个——嘛……”
这时,朝子从这个既带着一点奇特的成熟气质,但表情的细节里又似乎透露着孩子气的奇怪少年身上,怎么说呢——感受到了某种“真实的东西”。
她自己所命名的奇妙的感知能力——Morning Glory,似乎在对她耳语:
“他在说谎。”
“这个人净在扯谎。”
说起来,如果他真的处在这样的立场上,那又怎么会对只不过是一名普通女高中生的她说这样的话呢?这些事情她都懂。虽然明白,
“但是——”
没错,虽然他在撒谎,但她感觉这个谎言与事实相比却显得微不足道。
(其实情况并非如此,然而——)
她可以明白他的这种迟疑不决。了解到这种人内心的犹豫这种事,正是她被别人说“直觉很准”的原因所在,所以她不可能不明白这一点。
可以肯定的是,这个男孩子非常地努力。
她一边思索着自己有没有可能这么努力,一边这么看着他,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心正砰砰直跳。
“我的心跳会不会被他察觉到呢?”
她满脑子想的都是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
这实在是只能用啼笑皆非来形容的完美误会。
……而这种误会在Beat来到学校的当下也仍在持续着。
朝子在偷偷地(尽量不去瞅他,但仍然)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一边想着,
(他到学校来做什么呢?)
她完全没想到自己竟然会成为Beat的目标。
在早晨的班会上,来到教室的老师完全没有提到他长期缺席的事情,只是在确认是否出席的点名时,
“世良——”
以颇为平常的方式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到。”
而他也只是非常不爽地这么回了一句,似乎就这么相当轻易地被允许参与学校生活了。
“呜——啊——”
明明还在开班会,他却不停地打着哈欠。
她再次被他那种仿佛在用行动表达“上学这种事没什么大不了的”,看似不为所动的态度所打动。
(哇啊——感觉好浪漫啊。)
在只讲用功读书的学校生活里,突然混进来一个像是从间谍电影里走出来的神秘男孩子。遇上这种事不高兴才怪呢。
(译者吐槽:女主内心可能住着一个阿尼亚·福杰:“わくわくっ~”)
然而周围的同学们还是用夹杂着怀疑和困惑的眼神看着他。
“我和他认识哦!”
她有一种不由自主大声想要把这句话高声喊出来的冲动,但是显然她不可能做出这种事。
“浅仓,你在笑什么呢?”
坐在她身旁的女孩一脸狐疑地问道,但是朝子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正在竭力忍住涌上心头的笑意。
乍看之下,虽然有一个怪异的闯入者,但是学校的景色和平时一样,并没有太大的变化。
——然而,围绕着“Morning Glory”,这错综复杂的事态已经开始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在这所学校里还没有一个人知道,不可逆转的命运的巨浪已经开始笼罩住整个学园。
*
……那是一个不知道在何处,仅有一处根本无法照亮四周的微弱光芒勉强存在着,被深邃的黑暗所隔绝的地方。
“是的呢,这次引发问题的——”
那里有两个人影。
其中一人明显是一名女性,而另一个人——有着纤瘦的侧影,但无法知道是男是女。
“——就是所谓的‘那个’啊。”
说话的是那位女性。她的声音几乎像少女一般年轻,但她说话时慢悠悠的动作,显示出与她的年轻不相符的从容不迫。
“————”
另一个人则沉默不语。
“那个东西没有正式的名字。它不是那种可以用名字来称呼的存在。如果硬要说的话,出于方便,我们将那个东西——”
“————”
“称作为‘卡门’。”
在这个名字说出口的瞬间,现场突然变得鸦雀无声,仿佛坠入冰窟。
她继续说道,
“有人接近了‘那个’。那个人是否知晓这究竟会带来什么后果呢?——呵呵。”
说着她轻轻地笑了起来,
“我不知道他是不知畏惧,还是迎难而上地主动挑战,如果他——Pete Beat打算继续与‘卡门’有所牵连的话,那我们这边也不得不做好相应的准备。”
她将视线投向了另一个纤细的人影。
“那么——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办吧,‘Roundabout’。”
“是——‘Rain’。”
(译注:此处的Rain指的是统和机构内代号为Rain on Friday(雨落星期五)的干部九连内朱巳,她在不吉波普系列中首次登场于第10卷。Roundabout则是九连内朱巳的属下,在本卷中首次登场,但是根据上远野浩平宇宙的时间线,Roundabout在不吉波普系列第21卷中登场的时间其实要早于本卷。roundabout一词的含义包含:迂回的、曲折的;绕远路;交通环岛;旋转木马。Roundabout该词的典故来自英国著名的前卫摇滚乐队Yes于1971年发行的第四张录音室专辑《Fragile》里的第一首歌曲。这首歌脍炙人口,传唱甚广,同时也是本书作者上远野浩平的偶像荒木飞吕彦最喜爱的歌曲之一,还被用作《JoJo的奇妙冒险》系列动画片的ED。借着这部经典作品的火爆,这首歌的前奏和动画片结尾出现的箭头“To Be Continued”,一起成为了风靡互联网的网络迷因。在Bilibili网站上有关JoJo(含二创)作品的视频弹幕里,“此曲一出,非死即伤”之类的梗经常会和这首歌同时出现。)
那个人影点了点头。
即使听到那个声音,也仍然很难想象出这个人的真实面貌,那声音听起来仿若一阵微风。
“请交给在下吧。请您看着吧。我一定会对所有接近‘卡门’的人——虽然我自己也不清楚这个‘卡门’究竟是何方神圣——给予应有的报应。”
“很靠得住呢。”
她眯起眼睛,注视着那个“Roundabout”。
接着,她又补充道,
“本来应该将那个‘卡门’的问题交给那位最强先生的——”
(译注:此处的“最强先生”指的就是统和机构的最强特工Fortissimo,即李舞阪。)
说着她微微摇了摇脑袋,露出一丝苦笑,但很快又恢复了严肃的表情,然后继续说,
“不知道那个单细胞是不是本能地察觉到了危机,但看来姑且是抽身离开了。——这边的事情就由我来处理,你只管专心对付Beat的能力‘NSU’吧。”
“我明白了。”
“Roundabout”行了一礼。那个举动虽然已经融入了黑暗之中,但那个华丽的动作仍旧给人留下了英姿凛然的印象。
“在下Roundabout永远不会忘记您为我所做的一切——必定不会辜负您的期望。”
“拜托啦。啊啊,对了对了。听说Pete Beat现在似乎正就读于私立秋荻高中,所以——”
她话音未落,黑暗中突然卷起了一阵风。
风扬起了她的长发,当风停止而她的长发再次垂下后,另一个纤细的人影早已不在。
那个人消失得无影无踪。
“呵呵,真是的——”
她愉快地微笑着。
“至少把门打开再出去吧——虽然如此——”
她的微笑中没有丝毫温柔,却带着仿佛棋手下出绝妙一着般的锐利眼神,锋利无比。
“嘛,这样的地方正是你的风格。无论面对多么险峻的障碍,你都毫不在乎,无论要通过什么样崎岖的路线,你都必定能到达目标——实乃名副其实的‘迂回’呢。”
然后,她将手伸向那微弱的光源。
那一瞬间,光消失了,四周陷入了完全的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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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话、成长与偶然
phase 3. funeral & shakiness
1.
私立秋荻高中——
这是一所以提升地方文化为创建理念的,在县内也是全县闻名又屈指可数的升学学校。男女同校,男生计372名,女生计386名。一个年级设有6个班。包括临时讲师、行政职员在内,教职工共计97名。学校占地155,240平方米。设有游泳池和食堂。上一年度毕业生的去向是,进入国立大学的占比28%,私立大学的1占比43%,短期大学的占比10%,其余的几乎都是复读生,无人选择就业。该校还有指定校推荐制度,共有52个名额被分配给36所大学,很多学生都在努力争取这个名额。可以说,这是一所学生们前来努力学习的学校。
——而从现在开始,这所学校就要消失了。
*
世良稔,也就是Pete Beat,很少来上体育课。
(——实在是麻烦得要死。)
虽然他也有这种想法,但其实是因为实际上男生和女生是分开上体育课的。这样一来,Beat特地来学校上课的理由就消失了。
监视他的同班同学“浅仓朝子”是Beat当前最重要的任务,所以无法观察到她的时间就毫无意义了。
今天,他也在女生上体育课的时间躲在不会被人注意到的地方,观察着浅仓朝子在操场上奔跑的身影。
(——然而,)
他一边看着朝子身着体操服的样子和运动中裸露出来的双腿,一边在心里嘀咕道。
(这么一来,我不就和偷窥狂没两样了吗……?)
如果这是正式任务的话,他倒尚能接受,但这是Beat出于个人需要而做的事情,所以他做觉得有些心虚,这种内疚感怎么也消除不了。
而且即使这么观察,果然能发现她和其他女生不一样,Beat即使用能力“NSU”也无法很好地感知到浅仓朝子的心跳。跑完步后,她的呼吸和脉搏都有所加快,这些倒是显而易见,但是它们代表着怎样的感情和状态,仍然还是看不明了,模糊不清。
(……说不定,)
Beat不太愿意思考,或者说是不愿硬要思考他不怎么擅长的领域。
(是因为……我对那个女孩一见钟情,所以才被自己的情绪干扰而读不懂她的心思了吗?)
可是——即使一直盯着她看,自己的心跳加速之类的事情也并没有发生。
(话说回来——不如说我现在怨愤的情绪反而更加强烈。)
本来他眼下也不应该是这样偷窥穿着体操服的女高中生的时候。根据Fortissimo的命令,他必须去追查真实身份不明的“卡门”这一神秘的存在。
(这种个人行动,真想尽快结束啊——)
尽管如此,但是存在以他的能力无法感知的对象存在,这是一个极大的问题。在无法确定能力极限的情况下,在生死攸关的危险领域进行战斗是非常不安的。因为在关键时刻,能依靠的只有自己的能力。
(——莫非Mo Murder舅舅也是因为牵扯上这种女人而丢掉了性命?)
想到这里,尽管多少有些不愉快,但是也不能不解开浅仓朝子身上的谜团就这么弃之不顾。
这时,体育老师在操场上喊道,“好了,大家再绕跑道跑三圈。”
“欸——”
女生们纷纷发出抗议的声音,老师则拍着说说道,
“好了,快!快!”
于是,女生们只能不情愿地跑起来。
浅仓朝子跑得既不快也不慢,以正常的速度跑着。但这是真的呢,还是说是为了掩饰优秀的能力而进行的表演呢,Beat也无从给出判断。
如果是其他女生,例如,
(……那个请假的家伙好像在说来例假什么的,但其实她的例假昨天就已经结束了,只是想偷懒而已。)
或者
(那个人虽然在硬撑着勉强自己,但是前一天彻夜通宵的——认真学习已经让她晕头转向了。看来快要出现贫血症了,老师也该注意到了吧……)
诸如此类的,从她们的心跳就可以推测出她们细微的身体状况和心理状态。
正如他所推测的那样,一名女生突然偏离了跑道,瘫倒在地。
“噫啊——”,女学生们惊叫声四起,引起一阵骚动。老师急忙跑了过去,Beat能感觉到他内心里充满了(这不会是我的失误引起的吧?)这样焦虑的想法。面对突如其来的事态,人是无法隐藏自己的心跳的。
可是浅仓朝子也一脸担心地跑了过去,但她是不是真心的呢?
(啧——果然还是没法知道呢。)
Beat在心里嘀咕着。
就在这时。
在与他的藏身之处关于操场形成轴对称的地方,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呣?)
那里是一片郁郁葱葱的茂密树林。
“怎么回事?”
Beat一边心想着,一边凝视着那里。因为距离太远了,超出了能力“NSU”的感知范围,所以也只能这么观察。
他一动不动地观察着——看来那个东西似乎是照相机的镜头。
所以那个人才盯上了操场上的女生吧。
(——原来是真正的偷窥狂啊。总觉得让人非常不爽。)
他做的事情,在表面上和那个家伙没什么不同。
还没等体育课结束,那家伙的身影就消失了。
(…………)
Beat隐约觉察出了那家伙偷拍的是谁。那个镜头稍微变动了一下角度,由此光线照进了Beat的眼睛,据此推测,那个偷窥狂盯上的并不是那名在刚才的贫血症引发的骚动中独自倒下的少女,反而是从现场离开的一个女生。
说实话,Beat对除了浅仓朝子以外的其他女生毫无兴趣,所以她们至今都没有给她留下什么印象,但那个女孩——
(我记得……好像是佐久间吧。)
*
身为保健委员的朝子和老师一起把在体育课上晕倒的君惠一起抬到校医室。
“只是轻微贫血,不用担心。”
体育老师听到这句话,明显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这样可不好哦。如果身体不舒服的话要提前告诉老师,然后请假啊。”
被这么一说,躺在床上的君惠缩了缩脖子。
“对不起……”
她用虚弱的声音说道。
但是朝子是知道的。君惠的成绩不太好,所以对于像体育这样只要有足够的出勤天数就能获得相应评价的科目,她希望至少可以避免降低这个科目的内部评分。据说为了让她就读于这所私立的升学高中——秋荻高中,她的父母费劲了心思。所以她无论如何都要考上国立大学,以减轻学费负担。
“但是老师啊,君惠一直都很努力的啊。”
在朝子的劝说下,“确实啊”,老师说着点了点头,
“今天就算你出勤了,但以后可要多加小心哦。”
“是、是……”
君惠诚惶诚恐地点点头。
然后,就在朝子要和老师一起回去操场的时候,听到君惠在床上小声地说了声“谢谢”,她不禁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她认为自己并没有说什么值得感谢的话。
回到操场后,已经没剩多少时间了,距离下课铃响还有两分钟左右,于是大家就这样排好队伍、行礼,然后就解散了。
“浅仓同学——可以稍等一下吗?”
顺着叫住她的声音回头一看,发现原来是同班同学佐久间由香里。
“什么事?”
“那个——君惠同学的情况怎么样了?”
由香里小心翼翼地问道,让人感觉有点畏缩,
“老实说没什么大碍——有什么事吗?”
“嗯,不,没什么——”
“怎么了?”
朝子很意外。由香里并不是那种会关心别人的少女,就连刚才大家在因为担心君惠而靠近她的时候,也只有由香里一个人抱着“事不关己”的态度离开了,朝子也确实看到了这一点。
“不,也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
“如果担心的话,去探望一下她怎么样?”
“……唔嗯……”
由香里露出模棱两可的表情,闭上了嘴。
“这是怎么回事?”
就在朝子微微皱起眉头的时候,事情发生了。
从由香里脚边伸出来、映在墙壁上的影子的颜色——看起来非常奇怪。
原本应该让墙壁的颜色显得略微偏暗的影子,却呈现出鲜艳的紫色。
而且——那个影子,独立于作为本体的人,在自行移动着,而且,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向她道歉啊。”
影子的嘴部就像剪纸一样,突然裂开了,说出了这些话。
(——欸?)
朝子揉了揉眼睛。
可是,那个影子很快就消失了,到处都看不见。
“……?”
由香里皱起了眉头。
“呃、那个——”
还在一片混乱中的朝子对由香里说道,
“——你是想道歉吗?”
朝子也许不是想对她说,而是想无论如何都要把这句话说出来。
接着,由香里的脸唰地一下变得绯红。
“——这、这事——”
她的嘴角不停地颤抖着,说道,
“和、和你没关系吧!”
然后转身就跑开了。
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毫无疑问戳到了她的痛处。
就好像直截了当地戳穿了她正犹豫不决的事情似的——然而,刚才的这个现象,难道是——
(难道——刚才的感觉是“Morning Glory”吗……?)
那是她从小就有的一种感觉。这种奇妙的感觉,能够让她一目了然地看清别人正在苦恼着“该如何是好”的事情。
但那只是一种模模糊糊的感觉,应该不像刚才那样伴随有幻觉出现。
(——这……是在成长吗?)
至少,这种现象比以前更加明显了。
(对于我来说——这些到底是什么东西呢?)
正当朝子一脸茫然的时候,身后又传来了喊声。
“喂——”
回头一看,原来是同伴的神秘学生世良稔。她并不知道他的真名Pete Beat。
“啊,世、世良同学?”
朝子在他面前,就有点紧张,心脏怦怦直跳。
“有、有什么事吗?”
虽然他应该和女生一样也在上体育课,但此刻还没到下课铃响的时候,他却已经穿着校服了。
是请假了吗?那样的话,看起来还挺有精神的。
(是翘课了吗……?)
当然,她并不知道Beat内心在想什么。
“你刚才——是在和一个叫佐久间的女生说话来着吧。你们是朋友吗?”
突然被这么一说,朝子吓了一跳。
“欸?”
当被他问到其他女孩子的事情的时候,心里总有点——但是Beat似乎完全无视了她的内心,
“那个,佐久间美登里,对吧?名字没弄错吧?”
一本正经地说着蠢话。
朝子瞬间瞪大了眼睛,然后怯怯地说道,
“不、不是的——是由香里哦。由、香、里。”
(译注:此处“美登里”的日语原文写的只有平假名“みどり”(MIDORI),而由香里的平假名是“ゆかり”(YUKARI)。)
“这样啊——嘛,无所谓啦。”
即使知道自己把名字搞错了,Beat也毫不在意地点了点头。
“由香里出了什么事吗?”
她稍稍松了一口气,问道。世良却说出了一句令人意外的话。
“那家伙正被人跟踪。”
“……欸?”
“有人在用相机偷偷拍她。你要是朋友,就告诉她吧。”
“……你自己不能说吗?”
“对我来说,倒无所谓啦。”
Beat冷漠地说道,
“如果你也不介意的话,那就别管了。”
“……那为什么要告诉我?”
朝子问了一个理所当然的问题。但是Beat却,
“…………”
稍微闭上嘴,噤声了。紧接着,就在这时,
(——啊,)
朝子又看到了。
从世良稔的脚边伸出来的,斜斜地映在走廊另一侧的影子转眼间就变成了蓝色,然后那个影子,独立于本体,自行说道,
“说实话,其实我非常害怕。”
这个声音,好像并不是现实的声音,似乎只有朝子的内心才能听得到。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她掩饰不住自己的动摇。
至今为止她或多或少地意识到自己可能是不是有些不同寻常,但从未有过如此明显的异常情况。这会是某种疾病吗?
(——说起来……)
突然间,她脑海中浮现起去年上过的补习学校的一件事。她参加了那里的高中入学考试的课程。
那里有一位辅导老师,根据传言,学生可以向他咨询任何问题。据闻——无论是谁,不管问了什么样的问题,他都能给出直接触动咨询者内心深处的准确建议,而又不会过于严厉。
她也曾向他咨询过几次关于学习方法之类的问题。
那时,她只有一次,曾谈到过Morning Glory的感觉。那是……
*
“老师——老师,您是否……有时候会突然有所顿悟,或者说类似于茅塞顿开这样的感觉呢?”
朝子在不经意间说漏了嘴,把这个问题当作漫无边际的闲谈的一部分提了出来。
“……呼呣?”
作为辅导员兼美术考试课程讲师的男子点了点头。他还很年轻。大概二十出头吧。朝子对他的详细情况也所知甚少,以为他可能是一名大学生吧。
“你是说,在与人交谈的时候,光从对话内容就能明白对方正在思考什么之类的事情吗?”
男子向她提出了一个问题。
“那个,呃,基本上就是这样,但又不仅限于此。对方几乎谈不上是在有条理的对话。”
“不讲条理的不是你吗?”
男子对着正在摸索着词语,正为措辞而犹豫不决的她说道。
“欸?”
“在这种情况下,感到突兀的倒不如说是对方。对方突然意识到自己所内涵的问题,结果被你给察觉到了,不是这样吗?”
“nèihán,是什么意思?”
她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于是回问道。
“它指的是原本就存在于内在的意思。在这种情况下,指的就是有什么东西在那个人的心里不停地来回打转,但却就是没法表示出来——大概是这种感觉吧。不是吗?”
听了这个男子的解释,她大幅度地用力点了点头。
“对!没错,就是这种感觉。”
“人类在生活中承载着各种各样无法解决的问题。你那种像是‘直觉敏锐’的感觉,也许是仿佛对原本应该就一清二楚的事物却被对方不知为何刻意想要隐藏的行为而产生的一种违和感也说不定呢。”
“违和感?”
“当你感觉到这一点时,你会想‘为什么那个人就是不明白呢?’明明是那么清晰明了的事情,却……”
“是的。”
完全如他所言,朝子点了点头。男子也报以颔首,继续说道,
“但是对于当事人本人而言,他们自己却不知道——这种矛盾,或许总有一天会消除,或者那些个隐藏在内心中的问题,可能会如同诅咒一般侵蚀着他们自己吧。”
说着一些不太好理解的话,他轻轻地摇了摇头,接着,
“也许你是正确的。实在是过于正确了。所以你不可避免地会注意到其他人的怪异之处——你自己并没有任何问题。有问题的是世界。”
用平静的语气如此说道。
(译者吐槽:鲁路修·兰佩洛基、金木研、比企谷八幡,还有诚哥,纷纷前来点赞。)
“……世界吗?”
“是的——这个世界有许多问题。被掩盖的东西也不计其数。比如说,那个‘卡门’之类的——”
他又轻描淡写地说出了一个对朝子而言意义不明的词语。
“卡……什么?”
面对她的问题,然而男子这次却没有理会,而是继续说了下去,
“但是,你不必在意——你就像你心中盛开的那朵牵牛花(morning glory)一样,好好地珍惜这种感受就已足矣……就算受到别人的反感,那也不是因为你的原因……而是因为怪诞扭曲的是这个世界。”
男子的目光落在了她的脖颈和胸口之间的空间上,仿佛感觉到那里有什么东西。
“——您是说不用太在意吗?”
“就是这么回事。”
他温柔地笑了笑。
……虽然男子只是说了些不知道是建议还是什么的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但不知为何,朝子非常中意他所说的“心中的牵牛花”这个意象。
那天晚上,她查阅字典,找到了“Morning Glory”这个词的意思。
*
——那个Morning Glory的能力,现在……正变得奇怪起来。
就和刚才佐久间由香里的时候一样,世良稔背后的影子也马上恢复成了正常的样子。
“……啊。”
“怎么了?”
Beat惊讶的表情让她猛然回过神来,从一年前的回忆里回到了现实。
“没、没什么——”
不管怎么说,突然对他抛出“你在怕什么?”这种问题,果然还是很难问出口的。
“我、我知道了——我去告诉由香里吧。虽然不知道她会不会当真——那么再见。”
她匆匆离开他,朝更衣室跑去。
“喂、喂——”
Beat朝她的背影喊道,可她连头也不回地就这么离开了。
(……我被怀疑了吗?)
果然还是太唐突了,他稍稍反省了一下自己的突然行动。但是,既然无论如何都要观察那个女孩的各种反应,那么一有机会就得必须和她交谈,并观察她的情况。
(唔呣……跟女性说话确实不太习惯呐——)
真是个苦差事。
Beat皱着脸挠了挠头。
就在这时,
“…………”
Beat感觉到背后有什么人的视线,便回过头去看。
只见一个人站在学校的入口处。他系着领带,身着西装。是一名少年。
年龄和Beat差不多——身体给人一种纤弱的印象。个子比Beat稍矮。与其说面容有些女性化,不如说给人一种柔弱、不太可靠的印象,但是他五官很端正,眼神很锐利。
他微微仰头,用略微有点刺人的眼神注视着Beat。
(刚才——)
Beat也回瞪着他。
(比起这家伙的心跳,我似乎更早感知到了他的视线……?)
但是就这么注视着,也已经能感受到他的心跳了。是一名非常普通的人类。
“——你是,”
这名少年向他搭话道,
“这里的学生吗?”
和这句话一起感受到的心跳也没有任何异常。
“啊啊,是的。你呢?”
“我是奈良崎克巳,这次要转到这所学校来——”
少年轻轻地低下了头。
“……是吗。”
Beat总感到一些奇怪的感觉。虽然这个名叫克巳的少年的心跳确实没有异常,但是好像……
(这家伙的眼神,让我有点在意……)
这名少年的眼神时而非常锐利,仿佛能穿透人的内心。但是,眼神中并没有伴随着表现出任何感情波动的心跳。
“你呢?你是一年级学生吗?”
“啊啊,是的——”
“这里好像是一所不错的学校呢。”
“好像是呢。至少在学习方面很不错。”
“为了进来你也费了不少功夫吧?”
“嘛,差不多吧。”
在他们两人交谈的同时,克巳说着说着身上散发出了一种难以捉摸的神秘气息。这种气息感觉上更像是一种直觉,和能力没有关系。
也许他的生活很复杂。例如,没有双亲,被某个有钱人当作“小姓”包养——他拥有这么漂亮的美貌和出众的气质,倘若真是如此也不足为奇。
(译注:日语中的“小姓”,旧指在武将、主君身旁担任近侍、秘书、护卫等职务的年轻武士。最有名的一个例子是战国时代织田信长的侍童森兰丸。此外,部分贵族会利用小姓当作满足性需求的同性伴侣(这种伴侣被称为众道,而作为接受方的小姓也被称为若众),因此文中此处的“小姓”,结合上下文,暗指Beat以为相貌出众的奈良崎克巳有可能成为被人包养的娈童。)
“我也是吃了不少苦头,绕了好长一段弯路。可是——”
克巳说着哧哧地笑了起来,
“不管绕了多远的弯路,只要能到达目的地就行了。不是吗?”
(译者吐槽:杰洛·齐贝林:「ジョニィ!……次は『LESSON5』だ……『一番の近道は遠回りだった』、『遠回りこそが俺の最短の道だった』。」
乔尼·乔斯达:「本当に廻り道だった。本当に本当に、なんて遠い廻り道……」
上远野浩平的Beat's Discipline第一卷于2000年开始连载,而荒木老贼的JoJo7-SBR于2004年才开始连载,杰洛经典的LESSON5台词出现于2010年发行的第7部第21卷单行本中。因此,作为资深Jo厨的上远野浩平在玩梗这一点上算是超越了自己的偶像,提前把荒木挚爱的roundabout和“绕远路/弯路”的概念联系在一起放进了作品里。)
“——到底想说啥啊,你丫?”
Beat说道,因为被这种拐弯抹角的说法弄得不耐烦,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强硬。
“我被告知要先去一趟行政接待处报道,请问你知道在什么地方吗?”
他问了一个转校生理所当然会问到的问题。看来他似乎从一开始就想询问这件事。
Beat告诉了他。于是克巳又低下了头。
“非常感谢,您帮了我大忙。”
“没什么,小事一桩。”
“不,虽然我很突兀地叫住了您向您求助,但是您却很亲切地告诉了我,解答了我的问题——您为我所做之事,我将谨记在心,没齿不忘。”
说的话也太小题大做了。
克巳伸出手来要和他握手,Beat不得已便姑且回握了一下。
“——谢谢。”
克巳莞尔一笑。
就在这一瞬间。
Beat听到了玻璃破碎的声音。他刚转过头,就看见玻璃碎片的尖端正朝他飞来。
Beat猛地一下甩开了克巳的手,用两根手指将那块玻璃,
——唰地,
——在一瞬间紧紧夹住了。
然后他看见一枚棒球在走廊里滚动着。
(这么说来——我翘掉的体育课说是要打棒球来着。)
看来很不巧的是,棒球恰好飞到了他所在的地方。
与此同时,下课铃响了起来。
当Beat再次回过头来的时候,克巳已经不见了踪影。
看样子他是被玻璃破碎的意外给吓得落荒而逃。刚才明明夸夸其谈,说得天花乱坠,到头来却胆小可怜,没有出息。
(——那家伙……究竟是什么人?)
Beat扔掉玻璃碎片,然后用室内鞋的鞋底将其踩碎。
(译注:日本的小孩从幼儿园到高中,进入学校的时候必须将在室外穿的鞋子换成适合学校室内环境的鞋子。这种鞋就被叫作室内鞋。而进入房屋或其他建筑物时应当换上室内鞋,本就是日本人的一种生活习惯。)
“啪嚓——”,玻璃被粉碎的触感令他很不爽。
2.
大部分学生都在食堂吃午饭。因为学校并没有明确禁止学生自备便当,所以也会有一些学生带便当来学校,但大多数人还是喜欢带到食堂和朋友们一起吃。
Beat也依葫芦画瓢,每天都来食堂吃当日套餐。
Beat没有什么不喜欢吃的东西,他会吃任何只要能吃的东西,但和像是Fortissimo喜欢吃便宜的可丽饼这种情况不同,他并没有什么特别喜欢吃的食物。不管是甜的还是辣的,什么口味都无所谓。
(也许,这就是我表现半吊子的地方吧——)
Beat一边津津有味地吃着带骨烤鱼,一边思索着自己讨厌的食物是什么这种基本无关紧要的事情。
(经常听人说不喜欢吃青椒啊洋葱啊什么的……但对我来说,不管是哪种蔬菜,都只不过是蔬菜罢了。)
可能是他对食物的味道一窍不通吧。不过他并不是味觉迟钝,因为假如说食物里搀杂了药物,他很容易就能察觉出来。食物里放了多少盐这样的事情他也能大致分辨出来。
他对待饮食的态度总是给人一种犹豫不定的感觉。
“在处理各种事情时,最重要的是自己处于什么样的立场,以及如何面对它,Beat君。”
他的舅舅佐佐木政则,也就是Mo Murder,在传授他战斗技巧的时候经常这么说。
“在紧要关头——像是自己的前进方向该是向右还是向左的时刻,能依靠的东西大多都是细枝末节的事情——有时候仅仅是直觉,有时候是个人好恶。但是如果事先没有明确这一点的话,有可能会陷入不可挽回、悔之晚矣的境地。”
无论是多么琐碎细小的事物,将个人对它的好恶态度明确下来有助于提升精神的敏锐度——他想说的大概就是这么一回事吧。如果说什么都行、怎样都好,那么这其实等同于没法决定任何事情。
(……虽然话是这么说,可是舅舅啊——如果没觉得有什么不好的话,该怎么办呢?)
虽然他认为汽油确实不好喝,根本就是无法下咽的东西,但是对食物的好恶这种事恐怕不是这么简单的事情吧?
(唔嗯)
Beat一边这么思忖着,一边吃着大碗米饭,就着味噌汤将食物大口咽了下去。
从泡菜到配菜水果,不到三分钟他就吃了个精光。虽然吃得飞快,但他并没有囫囵吞咽,因为这样不利于消化。虽然Beat以相当快的速度咀嚼着食物,却几乎没有发出吧唧吧唧的声音,他这么做并非出于什么礼节,而是为了尽量避免自己感知四周心跳的能力受到干扰。虽然这也大致算是一种能力练习,但他本人却是半下意识地在做这件事。
眨眼间他就吃完了,然后把自助餐盘拿到归还窗口。
因为时间尚早,身旁还有不少人正在从柜台领取午餐。
就在他放下餐盘的时候,“咣”的一声,身后传来了一声闷响。
“嗯?”——不经意间抬眼一看,他的脸上立刻露出惊愕的表情。
一股高温向他袭来。
那是差不多有八、九十摄氏度的滚烫热水。
有人被地板的某个凸起给绊倒了,于是出人预料地,那个人手里端着的一碗刚做好的拉面全朝Beat的方向给泼了过去。
“——哇!”
Beat条件反射般地向身后跳开,但还是来不及,热汤溅到了他的脚上。
“烫、烫死了,你他妈在干嘛呢!”
Beat忍不住咒骂起来。因为这是突发事件,对方的心跳也没有发生变化,所以他没能完全避开。
“啊……”
可对方并没有特别在意Beat的事情,只是一脸茫然地杵在原地不动。
“喂,你丫地——”
他正要大发牢骚的时候,食堂员工走了过来,开始收拾洒了一地的拉面和碎掉的碗。
“喂,让一下,让一下——”
被这么一说,Beat只得无奈地退到一旁。
他看了看脚,发现有点轻微的烫伤。
(该死——要是真的被那碗面从头淋到脚的话,那可就是严重烫伤了啊。好险啊——)
Beat心里一边发着牢骚,一边想着总之先去一趟校医室给抹点药。他觉得把自己备用的急救包用在这种地方似乎很不值。
Beat有点一瘸一拐地穿过走廊,正好走到了一个工作人员正在更换校内照明设备的地方。
他搭好梯子,正在上面拆卸荧光灯。
Beat试图从那边上侧身穿过去。
接着,他感知到上方传来有着轻微不安的心跳。
Beat抬起头向上看去。结果梯子上的员工一不小心把荧光灯掉了下来,差点就砸到Beat的头上。
“————”
他唰地一下接住了荧光灯管。
“啊啊,抱歉、抱歉。”
对方非常敷衍地道着歉,然后把灯管拿了回去。
“…………”
这让Beat难以释怀。
然后正当他要从楼梯前经过的时候,又听见了什么被绊倒的声音。
Beat看见一位老师在楼梯上趔趄了一下,正朝着他摔下来。
这名老师的手里拿着几本大部头的百科全书,书角眼看着就要直接撞到Beat的头部时,他还是手忙脚乱地把人和书都接住了。结果,他的腰以一种奇怪的姿势被扭了一下。
“啊啊,不好意思——”
老师只是很简单地道了个歉,就快速离开了。
(——奇怪……?)
总觉得——奇怪的巧合接连不断地发生。那些并没有什么恶意的人们,却都在Beat身边笨手笨脚地做着事,结果生出一堆乱子。
怀着奇怪的心情,Beat打开了校医室的门。
“打扰了,我想要一些可以治疗烫伤的药——”
他打了一声招呼,但发现保健医生正把脸埋在办公桌上打着瞌睡。这里没有其他人。之前在上午的体育课上晕倒的女生好像已经身体恢复过来而回去了。
(——嘛,算了。)
Beat决定不叫醒保健医生,而是自己找药。
“嗯……”
然后就在他背对着保健医生的时候,医生睡着的身体突然开始抽动起来。她似乎在做着什么噩梦。
Beat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接着当Beat的手伸向治疗器械的时候,“哇”的一声,她突然惊醒跳了起来。
而她原本坐着的装有滚轮的座椅顺势被她的冲力推向了后面——滑向了Beat正站着的地方。
椅子撞上了Beat的后背,让他手中的器具箱掉落了下来——放在里面的剪刀飞到了半空中。剪刀的刀尖像被什么东西吸住了一样直直地朝着Beat的胸口插去——
“……!”
Beat立刻用手将其挥开。但是剪刀的刀刃还是在他的手背上划出了伤口。
鲜血流了出来。
“——唔……!”
在Beat捂住手的同时,器具箱也落在了地板上,发出“哐当”的刺耳声音。
“怎、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清醒过来的保健医生站起身来,惊慌失措地大声喊道。
然而,Beat已经顾不上她了,就这么径直冲出了校医室。
(这、这是什么情况……奇怪,绝对太奇怪了!)
不安已经完全变成了怀疑。
触了霉头——虽然这么说也确实没错,但就算是这样,也未免太过巧合了。
Beat通过观察其他人的心跳来察觉他们的行动。这也意味着,反过来说,对于不会表现在心跳上的、下意识的、突发事态,他的应对能力和普通人没有什么两样。
然而,针对这一点的突发事件竟然接二连三地不断发生,实在是太不自然了。
(难道说,这是什么人的攻击吗……?但是这也未免太绕弯子了吧!)
无论是泼拉面的家伙,还是掉落荧光灯的人、抱着百科全书的老师,或者是保健医生,他们的心跳都没有任何攻击性。他们的心跳只表现出“自己也太倒霉了吧”,或者“真是出乎意料啊”之类的情况。这一点毋庸置疑,而且Beat已经下定决心,除了自己的能力之外不会依靠其他东西。
总之,至少可以断定一点——
他们不是加害者。
(没错——不能在这里烦恼。如果刚才这些真的是攻击的话——像这样让我陷入混乱,或许正是敌人的首要目标。)
他提醒着自己不要变得疑神疑鬼的同时,一直逃到了似乎不会有其他人来的教学楼后面,才终于重新检查自己手背上的伤口。
伤口相当深。如果不包扎的话,血很可能止不住。
(但是——我的NSU是凭借手掌表面的皮肤进行感知的能力。如果其中一只手被绷带遮挡住了,就无法自如地发挥能力了——)
不过,就算让伤口就这样敞开着露在外面,能力也无法正常使用。他终于还是放弃了,使用自己携带的备用急救包进行治疗。
(可是,话又说回来——如果是攻击的话,敌人到底做了什么?伤害他的那些人之间,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共同点……这家伙到底是什么人?)
*
(这家伙到底是什么人?——现在还处在这么想的阶段吧?呐,Pete Beat哟。)
有个人影从远处观察着正在给手缠绷带的Beat。那个人躲藏在学校一角的某个仓库的阴影里,处于NSU感知能力的范围之外,用与其仿若女性一般的秀气面容并不相配的锐利眼神,目不转睛地盯着Beat。
此人正是刚才自称奈良崎克巳,接近Beat的那个人。
(然而——你已经陷入Roundabout的攻击之中了——你已经没有办法破解它了。)
虽然距离得相当远,但是这个人的目光似乎可以精准地锁定到Beat微妙的面部表情上。
(不管你觉得我的攻击多么地拐弯抹角,但它将确确实实地——穷追不舍直至把你逼入绝境……)
Roundabout露出得意的笑容,继续观察着Pete Beat惊恐的表情。
3.
朝子注意到世良稔在午休之后就再也没有来上过下午的课,她心里开始感到有些忐忑。
(他发生了什么事吗……?)
但在此期间,授课仍在不间断地进行着。这所学校的讲课速度基本上非常快,如果有学生像在其他学校那样稍微开一下小差,就会立刻落下进度,被其他同学落在后面,搞不好甚至要被调换班级。朝子虽然也很在意世良的事情,但是她记笔记的手却一刻都没有停下。
(难道……他……)
朝子一边几乎像是自动书写一般将老师讲解的内容抄写下来,一边却心不在焉地思考着其他事情。
(他是不是现在也还在执行什么“任务”呢?如果他是特别的人的话,或许他能解释我这个“Morning Glory”的不可思议的现象也说不定……)
(译注:自动书写(automatic writing)是一种灵能力,指一个人在无意识状态下可以自动写出某些书面内容。例如东亚文化圈中的扶乩/请笔仙这类通灵活动中,就包含所谓的自动书写的行为。)
她还一无所知。
这个世界上还没有人能够解释她的能力,而且Beat所属的系统,即统和机构,对于拥有特殊能力的人,要么杀死要么笼络,只会采取这种二选一的做法,没有其他选择。
在那之后,就再也没有出现其他人的影子自动开口说话的情况了。虽然这让她松了一口气,但一想到这种事情有可能还会再度发生,仍不免感到害怕。
(……不过,说到害怕的话……)
世良稔似乎在害怕着什么。而且他自己似乎正处在尽量避免去思考那些可怕事情的状态当中,或者说他还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这种状态。
不知为何……总觉得不能就这么放着不管。
(唔嗯……)
正当她在心里犯着嘀咕的时候,
“这里是考试中经常会出现的重点,要多加注意。与之相关的问题也要多加多加关注。”
老师的话让朝子一下子回过神来,急忙移动已经停下来的手,开始重新记笔记。
(……真是的,实在是太忙了……!)
虽然她并不讨厌学习,但是被这么催促的话,她有时还是会感到焦虑。
其实,在浅仓家里并没有人会讲出类似于“无论如何都要上一所好大学”这种话,所以哪怕她现在说要读短大,她的父母也只会说“只要你喜欢就好”这类话吧。
(译注:短大,是短期大学的简称,是日本的一种高等教育制度,学制通常为2年,但医疗技术或护理专业也存在3年制。日本的短期大学,可类比于美国的初级学院(junior college)或社区大学(community college)。短期大学的教育重点为进入职场后能够直接运用的技能。)
正因为如此,所以有些事情反而不可以懈怠。
她之所以选择这所秋荻高中,实际上只是听从了初中时老师的建议:“你的话可以瞄准这所学校。”即便进入了这所学校,她也从未后悔过接受如此严格的教育。她认为这么做是值得的,仅此而已。
只是——
(只是,唉——怎么说呢,)
也许并不仅仅是这所学校,可能无论去哪所高中读书都一样,她的内心里还是会涌起这股奇怪的焦虑感,叫人无可奈何。
“自己真的应该待在这种地方,做着这样的事情吗?”
——她总觉得自己还有其他更加紧迫的事情要做,所以总感到烦躁不安。
令她焦躁不已的究竟是什么东西,她对此毫无头绪,所以只能莫名地在那儿焦躁。
她一边在笔记本上写着数学公式,一边在那儿想着要是人生也能够像数学一样干净利落,逻辑严密、条理清晰,是不是会轻松很多呢,还是说会变得太过乏味无趣呢?
“——所以在这种情况下,”
等回过神来,老师的讲课又继续向前推进了。
总是走神,无法专心学习。
(唉——,这种时候,已经没办法了……)
朝子下定决心,果断地举起手站了起来。
“——老师!”
“什、什么事,浅仓?”
“我感觉不舒服,要稍微休息一会儿!”
她用元气满满、精神头十足的声音宣布道。
“——啊、啊,我知道了。”
老师也不由得点了点头。
“不好意思。”
朝子迈着轻快的步伐从教室走了出去。
“…………”
一时间,全班陷入了一阵短暂而又奇怪的沉默当中。
老师清了清嗓子,说了句,
“好了好了,我们继续吧。”
强行重新开始了讲课。
(——到底在搞什么啊,那丫头?)
佐久间由香里对朝子的态度最为困惑,也最为恼火。
刚才——君惠本人的身体已经恢复过来,回到了教室——在体育课结束后,她向朝子询问了一些问题,结果朝子却冷不防地反而向她问道,“你想道歉吗?”
那究竟是怎么回事?
当时,她不知怎地被吓了一跳,完全不知道该作何反应才好,但是待事后回想起来,她渐渐地开始感到愤怒。
可让她愈发心烦意乱的是,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在为什么而生气。
(我要道歉?对谁?)
难道是对晕倒的君惠吗?
确实——她对君惠是有心存一点芥蒂,所以当君惠倒下的时候,她似乎早有预感,心里想着(啊啊,果然呢),并没有感到特别惊讶——但这并不代表是自己有什么过错。
只是——上次小测验的时候,君惠罕见地拿了一次高分,便高兴得不行,得意洋洋地到处炫耀。看见君惠这样,她不经意间说了一句,
“可是,如果不能继续保持这个水平的话,就没有任何意义了。”
可能是自己的成绩并不太好,再加上嫉妒心作祟,所以说了些多余的话。君惠是那种容易钻牛角尖的人,视野很快就会变得很狭隘,所以很有可能会勉强自己吧,她虽然如此想道,但也没有特意去关注君惠。
果然不出所料——事情就是这样。
(但是我并没有特别在意这件事啊。)
由香里在心里点了点头。
她知道周围的人认为自己是个“有点冷漠的女孩”,而且她实际上也有这样的自觉。就算是朋友她也不喜欢形影不离地成天腻味在一起。甚至看到一群人结伴一起上厕所,她都会情不自禁地想这帮人是不是有点傻,而动不动就发嗲撒娇的女生,则会让她鸡皮疙瘩掉一地。她觉得自己就是这样一个有些难相处的人。
所以——她有点难以相信自己会有想要道歉的心情。
(但是——)
但是,既然如此,为什么自己会如此动摇、心绪不宁呢?
(浅仓同学——她有一种奇特的敏锐直觉,而且我也不认为她和那些傻丫头是一类人,可是……)
她正在内心里喃喃自语的同时,教室的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年级主任老师把头从门口探了进来。
“请问,佐久间同学在吗?佐久间由香里同学。”
“我在?”
由香里心里充满疑惑地站了起来。
“你的一位亲戚给学校打来电话,说是好像有什么急事。”
“亲戚?”
被突然这么一说,由香里完全掩饰不住自己的困惑。
“老师,可以让她出来一下吗?”
“嗯,可以的。”
听见主任这么说,老师也点头附和道。
“赶紧去吧,佐久间。”
“我明白了——”
由香里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在主任老师的带领下,她沿着走廊向前步行。在上课期间,离开课堂的她在学校里走来走去,可学校内部却显得异常安静,鸦雀无声,这让由香里内心中的不安也变得更加强烈。
“那、那个,老师,是什么样的亲戚啊——”
她小心翼翼地问道。
然而她却得到了意想不到的回应。
“谁知道呢?那家伙会是什么样的人呢?”
年级主任用戏谑的语气说道,声音听起来像是在开玩笑。
“毕竟——这种人根本就不存在啦。”
“欸?”
“最近这段时间——你有没有感觉自己好像被跟踪狂盯上了?没有吗?这可不行哦,这就叫注意力不集中,因为啊——你很明显被人盯上了,一直在被人观察呢——”
说着,年级主任回过了头来。看见那张脸,由香里的血液仿佛凝固了。
那张脸,已经不再是老师的脸——而是变成了一张从未见过的女人的脸。
“——咿!”
由香里正要试图尖叫,但为时已晚,一团已经被浸透了安眠药的毛巾被塞入了她的嘴巴里。
“…………!……!……”
在渐渐远去的意识中,由香里最后想到的是,
(——果然,要是向那个女生道歉就好了……)
这个带着悔意的念头。
4.
“……接下来……”
打扮成年级主任模样的女人将昏迷不醒的佐久间由香里的身体搬到了空无一人的屋顶附近的楼梯上。
这家伙的身材非常奇怪,虽然长着一副女性的脸庞,但体型却像一个中年男人,她在原地转着圈的同时,肩膀咔咔作响。
随后——她的身体就像被抽走空气的气球一样迅速收缩起来。骨骼本身也发生了变形,从男性的体格变成了女性的。
她迅速脱下自己的衣服,并将它们放进事先准备好的箱子里,接着又开始褪去佐久间由香里的衣服。她把佐久间由香里的所有衣物给剥光后,然后穿在自己身上。由于体型不一样,所以有的地方绷得紧紧的,有的地方又松松垮垮的,但是她并不在意。
然后,她的身体再次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开始变形。不仅仅是身体,转眼间她的容貌也变得和眼前的佐久间由香里一模一样。
“呵呵呵——这个佐久间由香里的身材,相当匀称呢,平衡感相当好。”
这个女人轻声说道,她的名字叫Pearl。
因为她的这种变身能力,有时也被称作“百面相(Pearls)”,意思是能够扮演多个人类。
作为与统和机构敌对的地下组织“Diamonds”的核心成员,她却是由统和机构制造的合成人。
她追踪着潜入这所学校的Pete Beat,寻找适合自己伪装的目标。
然后,眼下这个工作已经完成了。
“由香里同学——你不怎么和周围的人接触,就算举止稍微有些奇怪,也可以用‘这孩子本来就是这样的人’这句话来圆场——”
Pearl压低声音冷笑道,
“你这人出现得真是恰到好处呢。有你在,真是帮了我大忙。”
随后,她将昏迷的少女的双膝蜷缩起来,迅速将她塞进之前准备好的箱子里。虽然杀掉这名少女也无所谓,但尸体这种东西毕竟在以后被发现的可能性很高,所以Pearl只是将这个女生给“保管”起来而已。等到Pearl已经没有必要再伪装之后,会再度把她变回原来的模样。
当然,少女本人会缺失Pearl伪装这段时间的记忆,但是,
(人这种东西,总是在一自己的出身和归属的团体,却几乎不会在意自身过去的经历和积累——这正好给了我可乘之机。)
完全被塞进箱子里的佐久间由香里,被藏在了一个小得惊人的尺寸里面。有一个广为人知的魔术师表演,就是把人放在箱里,再用断头台斩成两半,虽然大家都自以为知道这个把戏的秘密是箱子里面有两个人,但是具体来说,关于人体究竟可以被折叠到多小的地步,却几乎没有人知道。
即是被装在箱子里运出去,也没有人认为会认为里面装的是人。这一点也正是Pearl选择潜入的死角所在。
Pearl在那里等了一会儿,刚才还在校园里检查荧光灯和应急灯等设备的工作人员来到了这里。
“太迟了,比预定时间晚了两分钟。”
Pearl提醒他道。
“对不起。不知道什么原因,我来这里的路上把荧光灯管弄掉了,差点砸到学生。”
“找借口这种事还是免了吧。赶紧把这个箱子搬出去。”
Pearl对Diamonds的下级成员说道,语气听起来非常地尖酸刻薄。
“啊啊——”
(哼,真是的——和统和机构相比,这些成员的素质实在是太差了。嘛,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她在心里臭骂着这些下属,可是Pearl没有想到,这个完全不太了解情况的男人刚才竟然在无意识间攻击了真正的目标——世良稔,也就是Pete Beat本人。
事态早已发展到了就算是百面相(Pearls)也无法想象的地步。
*
(唉——就算一直躲着,事态也不会有任何进展!)
一直隐藏着的Beat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从教学楼后面停车场的茂密灌木丛中站了起来。
虽然已经过去了好几个小时,但依然没有任何攻击或者试探的迹象。他开始觉得,也许这真的只是自己的心理作用吧。
(现在——还在上课吗?怎么办?现在要回教室去吗?)
Beat望向鸦雀无声的教学楼的方向思考着。
就在这时,他身后传来一声微弱的“咯吱”的声音,这是石头与地面摩擦的声响。
他紧张地回头看过去,停车场里并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附近也没有可疑的心跳声。似乎是听错了。
(糟糕,似乎有点紧张过头了。)
Beat把脸转了回来。
然而——刚刚从他身后发出的声响来自一辆轮胎和地面之间被夹着一块石头的汽车,而这辆汽车慢慢地开始移动起来。
这辆车的手刹没有被拉紧,它开始在建在坡道上的停车场里缓缓加速。
汽车移动的前方当然是Beat的背影。
眨眼间,汽车的速度就变得越来越快,向着Beat不断迫近——
“————!”
等Beat注意到的时候,汽车已经以势不可挡、无法停下来的速度朝他冲了过来。
他慌忙用脚蹬向地面,不假思索地纵身一跃。
可谓是毫厘之差,汽车擦过Beat的脚尖,然后直接一头撞上他藏身的灌木丛,然后碾了过去。
车子就这样穿过灌木丛继续往前冲,然后重重地撞到了墙壁上。
一跃而起还在半空中的Beat接着一头栽进了紧靠着停车场的学校游泳池里。
(译者吐槽:上远野浩平的奇妙场景设计:一所高中的停车场至少有一部分建在斜坡的上面,然后旁边还有一个没有任何围栏或者防护的游泳池……)
不合时宜的水花飞溅得很高。
“——噗,噗哈!”
Beat拼命地在浑浊的水中重新调整好姿势。幸亏泳池里面有水。如果是空的话,他的身体就会重重地摔在坚硬的地面上。
(这、这种情况——这种情况已经不可能是巧合了!)
有人在那辆汽车的手刹上动了手脚,好让这辆车冲进他藏身的灌木丛里。而且车子恰好不偏不倚地停在了他的NSU感知能力的极限边界上——这显然是受到了攻击!
然而——但是,
(到底是什么人——?和Fortissimo交给我的那个任务有关的……是和那个“卡门”有关系吗?)
可是,他还不知道敌人藏身何处,究竟是何方神圣,他甚至不知道对方是组织还是个人,或者是某种秘密情报。尽管如此,居然有人出现在本该与任务毫无关系的学校里,并且对他发动袭击……只是因为他想接近对方吗?
(这、这家伙是什么人?Fortissimo啊——你到底陷入了什么麻烦里面啊?)
这次的任务是突然被强行推到他头上的。
这个任务也许与统和机构的重要部分有所关联——他曾这样想过,但是在现在这种情况下,Beat没有太多时间去思考这些事情。
在游泳池的上空,有一条线在飘动。
是被风吹动的吗?像是一根黑线的东西晃晃悠悠地飘了过来。
这跟黑线的一端被切断了,而另一端的尽头是——
电线杆。
“——什么?!”
Beat的表情充满了恐惧。
难道说,敌人让车朝Beat冲过来,一开始的目的就是让他跳进这个游泳池里吗?
全身沾满了水,然后让被切断的黑线——也就是让导体裸露在外的电线落向水面的话,那样就会……
(——糟、糟了!)
如果全身都湿透了,那么无论屁股表面的电阻如何,触电产生的冲击就会直击他的心脏……!
Beat试图再次跳起来。可是他的脚踩在了游泳池池底的青苔上,滑了一跤。
(什——)
接下来的瞬间,带着电流的火花触碰到了水面,然后空气里就弥漫起一股令人作呕的焦臭气味,同时仿佛爆炸一般,水面上升腾起剧烈的白色烟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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幕间
interphase
“…………”
在远离尘世的这座山间小屋里,现在只有他一个人。另一个男人出门了,并不在家。
他走到外面,以坐禅的姿势坐下来冥想,理清一些思绪。
“…………”
虽然他正在思考的是他的工作和能力之类的事,但是因为还没有一个清晰的思路,所以脑海里面千头万绪,思绪在各个方向上都飘忽不定、杂乱无章。
(仔细想来,确实存在所谓的绝处逢生的危机——我也曾及差点死掉过,我当时是怎么获救而逃过一劫的呢?)
将他抚养长大的老人过去也经历过许多生死危机,好几次险些丧命,他曾经说过,
“虽然我从走投无路的危机当中获救了,但这也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啊。”
老人用深沉的语气说道,
“其实啊,就是因为在那之前犯下了决定性的错误,所以我才会陷入这种窘境。”
“唔嗯,但是就算您这么说,事先也不知道会遇见什么危险,所以也没有办法应对吧?”
当时尚且年幼的他这样反驳道,对此,老人微笑着说,
“这就叫缺乏想象力了哦。如果你能仔细考虑自己当下身处怎样的环境,就能提前预测到可能出现的危机。即便是突如其来的,来自于自己完全不知道的方向的攻击,只要做好了心理准备,那就不再是危机,而只不过是一个阶段罢了。”
“阶段?是什么阶段呢?”
“是为了接近袭击的对手,了解自己所不知道的事情的阶段。通过将这些阶段不断累积起来,不就是生存的意义吗?”
……老人在对他说了这些话后没多久,就在外面去世了。因为他只是被告知老人已经死亡,所以他自己也不知道老人是怎么死的。虽然他祈祷老人的死法没有痛苦,但是他又想到,在老人看来,这一定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吧。他感觉老人早已接受了这一事实。
(我,这是怎么了——?)
他究竟是用什么方法摆脱危机的呢?
难道是跨越了一个阶段吗?
(……果然啊,人类一直都活在懵懵懂懂的状态当中。因为既预测不了自己将要遭遇什么样的事情,也没法搞不清楚自己经历过什么事情……)
尽管如此,这个世界上也许有些人已经做好了觉悟,不断地与危机进行战斗。然而,即使是这些人,恐怕也是当局者迷,对于自己所处事态的真相怕是一无所知吧。
“…………”
他一边坐禅,一边漫无目的地继续思考着。
(大概,每个人都在朝着某个目标前进,逐步跨越每一个阶段吧……但是,最大的问题一定是——)
没错——作为接近真相的阶段,毋庸置疑存在着可以将人逼入绝境的危机——但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克服危机,跨越这一阶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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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话、静止与大意
phase 4. fixed & careless
1.
好像有什么东西炸裂的声音在耳朵深处响起,
“——啪”
正走在学校走廊上的浅仓朝子确信自己听见了这样的声音。
“……?”
她环顾四周。
但她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因为现在正是上课时间,周围安静得落下一根针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发生了什么事吗——?)
她压根没有想到刚才那个奇怪的声音,其实是因为电线短路而产生的猛烈电火花在浑浊的水面上发出的爆裂声。
(——不不不,现在可不是发呆的时候。)
她编了个身体不适的谎话才得以从教室里面出来,所以现在首先要做的就是找到世良稔。
她再次迈开步子。
这时,一位稍微上了点年纪的老师抱着一摞什么书从对面走了过来。
她记得对方应该是物理老师。朝子虽然认得这位老师的面孔,但因为从来没有上过他的课,所以没有记住他的名字。老师也注意到了她,“嗯”了一声,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怎么回事?现在不是上课时间吗?”
如此立刻向朝子询问道。朝子嫌麻烦没有理会老师的问题,于是直截了当地问道,
“那个,老师,您有没有在这附近看见前些时刚转过来的转校生?”
老师被她坦然自信的气势给弄得不知所措,结果忘记了对她进行质问,反而,
“转校生?一年级的吗?”
他稀里糊涂地反过来向她问道。
“是的,是个男孩子。”
“啊啊——这么说来,就在刚才——好像有个转校生跟我说过话。”
老师一脸茫然地说道。
“在、在哪里?”
朝子兴致勃勃地问道。可是延伸看起来有点涣散的老师却,
“呃——那是在什么地方来着?”
朝左右摇了摇头,语焉不详地说道。
“那个转校生叫世良稔。”
“世良?不、不是这个名字啊。”
“……哈?”
“好像是——奈良助——不对,好像是奈良崎、克巳……这样的名字。”
老师的视线飘忽不定,左顾右盼地说,
“您在说什么呢?”
“所以说……是转校生。他是这么说的。”
朝子渐渐不耐烦了起来。两个人的对话都没有聊到一块儿,而且看起来是找错了人。
“那个啊,老师——”
就在朝子正准备说“算了”的时候,老师突然喃喃说道,
“那个——那个皮肤被晒得很奇怪的家伙——”
“……欸?”
朝子瞪圆了眼睛。她只能想到老师的到这个描述指的是肤色似乎略显橙色的世良稔。
“您果然看到了世良同学了吗?”
她虽然有些焦急地问向老师,但是他却依然一脸茫然地,
“不,没见过——就算见到了,我也没见过——”
说了一堆莫名其妙的话。
然后——就在这时,异变发生了。
又一次,在朝子的感知中,老师映在墙壁上的影子变得格外清晰,颜色迅速染上了红色。
这是她自己取名为“Morning Glory”的现象。
那个红色的影子像漫画人物一般,一下子张大了嘴巴,然后开始说起话来,
“——救救我。”
这声音听起来就像是奄奄一息的溺水者濒死前的求救一般。朝子被吓得说不出话来,而老师本人也变得有些奇怪了起来。
“虽然见过面,但是就算见到了,如果见到了的话,那个时候也——放、放放放——”
朝子惊得目瞪口呆。
(放……?放什么?)
当她在心里嘀咕着这个困惑的时候,老师说道,
“放——放松警惕……”
说罢,他扑通一下,朝前方栽了下去。
“——哇?!”
站在他前面的朝子不得不扶住倒下的老师,结果变成了抱住他的姿势。
“等、等等——”
她下意识地想要推开他,但碰到老师的胸口时,被吓了一跳。
她并没有感受到触碰人的胸膛时一定会有的触感。也就是说——
(心、心脏——停跳了吗?!)
她差点尖叫起来。但紧接着老师的心脏又恢复了跳动。
“您、您没事吗?!”
朝子的声音让老师一下子清醒了过来。
“啊,啊啊——不好意思。我最近睡眠不足。”
“我……我想不是这个问题吧!”
朝子因为不安,心脏怦怦地跳个不停。
“您、您最好去一趟医院吧!至、至少去一下医务室!”
她半是生拉硬扯地把老师拽到了校医室。
可是一踏进房间,她又被惊得瞠目咋舌。
急救箱翻倒在地板上,里面的东西散落一地。
而且保健医生呆呆地立在房间正中央。她杵在原地,但身体晃晃悠悠地,感觉就好像已经站了好几个小时,腿都软了。
她的双目失神,眼神恍恍惚惚地,显得非常奇怪。
“…………”
朝子今天是第二次来到校医室了。可是她上一次来的时候,并没有这种奇怪的感觉。
“那、那个——”
听见她打招呼的声音,保健医生目光呆滞地看向了她。
就在这时,保健医生好像突然回过神来一般,涣散的目光重新聚集了起来。
“——呃,转校生吗?”
然后突然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
“欸?不、不——我是刚才已经来过的,一年级三班的浅仓——”
“啊?啊、啊啊——是吗?”
保健医生连连摇头。
“然后呢?有什么事吗?”
“那个,这位老师刚才晕倒了——所以就,那个,”
朝子犹豫着该不该把老师心脏停止跳动的事情告诉保健医生。她觉得这有可能是错觉。
“是这样吗?”
对于保健医生的提问,老师只是“啊——”地含糊答应了一声,说道,
“我觉得没什么大问题啦。”
“嘛,让我检查一下吧。”
两个人简直就像在机械地朗读一般,进行着说明性的对话。
“那、那个,老师?”
有件事朝子必须向保健医生打听一下。
“转校生——转校生有来过这间医务室吗?”
“欸?”
保健医生一脸呆怔地说,
“谁知道呢——”
“可、可是刚刚,您不是说我是转校生来着吗?”
但是保健医生对朝子的追问没有做出任何回应,仿佛置若罔闻一般,说,
“好啦好啦,你回教室去吧。现在还在上课呢。”
然后,朝子就这样被赶到了走廊上。
身后的门被关上了。
这时,她被一个人孤零零地留在这里。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种情况实在是出乎她的意料——这种异常,只发生在与Pete Beat——也就是世良稔——接触并且下意识地攻击他的那些人身上,这对她来说完全是无法理解的现象。
但即便如此,就连她也不由得注意到了一个共通点——
(转校生——)
没错,两个人都说过刚才接触过转校生。关于那个并非世良稔的另一个转校生,那个老师方才说他叫什么名字来着……?
(好像是——奈良崎克巳什么的……)
就在这时,从走廊的另一头传来了“啪嗒”的轻微的脚步声。
她条件反射似的转过头。
那里站着一个身着西装外套样式(blazer)的男孩子,因为被朝子意外发现而显得有点茫然无措。
(啊——)
不知为何,她已经明白了。这个少年,就是那个——
“你是——”
然后从他脚下伸出来的影子,不受他本人一直影响地开始自行说起话来。而她鹦鹉学舌一般地重复了一遍那个影子所说的意义不明的单词,
“——‘Roundabout’……吗?”
她明白了,这就是那个少年的名字。
2.
让时间回到不久前。
Roundabout确认Pete Beat已经彻底落入了自己设下的陷阱。
“…………”
他藏在暗处静静地观察那个家伙落入游泳池里,然后受到落入池中的裸露电线所引发的触电攻击。
“…………”
一瞬间火花四起,然后很快就有烟雾从泳池水面升起来。
Pete Beat猛地抽搐了一下,身体向后一仰,但还是再次落入了水里。
“…………”
然后,他一动也不动。
只有电击时产生的涟漪扩散至整个水池,接着消失不见。
“……——?”
虽然是自己发动的攻击,但是Roundabout并没想到仅仅会如此轻易地就击倒了对手,所以不免有些失落。
(已经死掉了吗?……比预想的还要无趣呢。)
观察了好一会儿,他发现Beat的身体一直处于俯卧的姿态,只是在水面上轻轻地摇晃着。
从表面上来看,这毫无疑问是一起意外死亡。
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跳进游泳池里,但在学校和警方看来,这种奇怪的死法无论怎么想都不会是他杀。因为就杀人手法来说,这种做法实在是太过曲折迂回了。
可是,这确实Roundabout一贯的做法。
虽然命令里并没有说要杀死Beat,但是如果面对仅仅这种程度的攻击就死掉了的话,那只能说明,对于他原本所牵涉到的状况,他只不过是一个注定要被杀死的对象罢了。
“哼”,Roundabout的鼻子轻轻地哼了一声。
接着他迅速离开了那个地方。虽然不知道尸体会被怎样发现,但是在尸体被发现之前一直待在附近的做法实在是太蠢了。
(不过,解决得也太快了——早知道是这样的话,我之前就不用花这么多心思做这些“准备工作”了。)
Roundabout再次回到了教学楼。为了把Beat逼入绝境,他设好了几个机关——就是对几名不相关的人士施加了催眠暗示,为此他需要将它们尽快解除。虽然这些暗示并不是可以轻易被别人发现的普通东西,但是就这么置之不理也并非明智之举。难保会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以奇怪的方式被暴露出来。
首先,他想解除对校医室的女医生施加的暗示,便朝着那个方向迈步走去。
然而,他的脚步突然僵住,停了下来。
“————?”
不知为何,他吓了一跳。
一个女学生从校医室走了出来。他认识这个女生,因为他在前期调查阶段就见过她的面孔。她是和Beat同班的女同学浅仓朝子。
她转过头来看向Roundabout。
然后开口说道,
“你是——Roundabout吗?”
*
这是怎么回事?Roundabout一开始陷入了混乱当中。
这个小姑娘怎么会知道自己的真名呢?
自己和她之前从未有过任何接触——只是在资料中看过她的脸和名字。尽管如此,这个女生似乎已经摸清了自己的底细。
(这样的话——要先发制人吗?)
他立刻伸手去拿藏在身上的武器——然而对方完全没有任何反应。她只是毫无抵抗意图地站在那里,看起来有些茫然。
(——怎么回事?)
出于本能,Roundabout在即将取出武器的前一刻停了下来。他总觉得情况有些古怪。对方对他似乎并没有敌意。
“——呃……”
浅仓朝子摇了摇头。
“不是——不是的。”
她朝着Roundabout这边的方向点了点头。
“奈良崎克巳同学——对吗?对,就是转校生。”
她提心吊胆的样子,浑身到处都是破绽。Roundabout努力压抑住内心的动摇,用尽量若无其事的口吻反问道,
“你是?”
“啊、啊啊——我是浅仓朝子。嗯。”
“你是怎么知道我名字的?而且还有……”
Roundabout轻描淡写地同时对她和自己说道,
“我的昵称——Roundabout?”
“欸?不、不是这样的,那是——”
朝子真的有些惊慌起来。明明是自己说的,但她却对自己知道这个名字这件事感到困惑不已。
“怎么说呢,你不是和医务室的医生、物理老师这些人聊过天吗?所以,我从他们那里听到了一些——各种各样的事情。”
她在辩解,而且还是在用相当拙劣的手段蒙骗他。
“…………”
对于这个少女的既敏锐又迟钝的态度,Roundabout心想道,
(难道说——)
这个女生刚才所说的“老师们”毫无疑问是为了将Beat置于死地而被Roundabout自己设下了机关的那些人——但是即是见过了他们,这些人也不会对除了BEat以外的人做出任何反应才对。但是这个家伙——却成功地从他们那里获得了一些信息。
然而,仅凭这一点也无济于事。在战斗中,先于敌人获得情报是极其重要的优势,但如果将自己知道的信息透露给对手的话,就实在是愚蠢透顶了。
这也就是说——
Roundabout凝视着眼前这个战战兢兢的少女。
(这家伙——是能够获悉本不该知晓之事的人吗?)
统和机构以及它的敌人,还有与之相关的人都用一个神秘的代号来称呼这种人。即是——
“MPLS”
——对于永无休止地在暗中监视着整个世界的人而言,被视为头等危险对象的存在。
而且,对于这件事的重要性,这名少女毫无自觉。
Roundabout一言不发地注视着她。
于是朝子的表情变得愈发地局促不安起来。
“那、那个啊——”
即便如此,朝子还是试图和Roundabout交谈,说,
“不觉得老师们有些奇怪吗?”
“奇——怪吗?”
Roundabout平静地说道。
“对、对。我总觉得他们的状态有些奇怪。而且——好像都是在和你说完话之后才变得奇怪起来的……你有想到什么事情吗?”
“哎——是在见到我之后变得奇怪起来的吗?”
Roundabout清秀的面庞上露出浅浅的微笑,说,
“真是不可思议呢。只不过是我因为在转学手续上有些不清楚的地方,才找他们问了一些问题。”
“可、可是他们两个人都提到了转校生——”
还没等朝子把话说完,Roundabout就打断了她。
“你如果觉得奇怪的话,要不要偷看一下?”
“欸?”
“他们两人都在医务室里对吧?他们在里面在做着什么呢?”
Roundabout指着朝子身后紧闭着的校医室门说道。
“————”
朝子一时语塞,但马上又点了点头。
“好、好吧——”
于是两个人并肩站在一起,从稍稍打开一点的门缝里朝校医室内窥视。
然后——就在这时,Roundabout已经用他的能力完成了“操作”。
Roundabout的能力——
基本上和Pete Beat的能力“NSU”相仿。不过,Beat的能力是感知对方本来就有的心跳,并试图进行干涉的一种被动能力,而Roundabout则是自己发出与电波相似的独特生物波,并对击中对方后被反射回来的这种生物波进行解析,从而获取情报,是一种类似于潜水艇声纳,通过发出声音来收集反射声音的能力。
Roundabout所感知到的是“停顿”——换句话说,Roundabout能够获悉到的是心跳与心跳之间的瞬时停顿状态,这是任何存在都无法避免的时间空隙。
例如,在这个世界上,存在着小孩仅仅被足球轻轻击中胸部就身亡的这种令人费解的猝死事件,这被认为是因为人体在两次心跳之间受到了冲击所致。此外,还存在一种叫做“幸运一拳(lucky punch)”的现象——本应是一流的拳击手在与业余选手对阵时突然K.O.败北,这也常常是因为拳击手没能察觉到对手趁着自己心脏的两次跳动之间的间隙发起猛攻的缘故。
而且,这种针对停顿的攻击不仅局限于肉体,对精神活动也能产生很大的影响。
人——虽然自认为是在无时无刻的持续思考中度过每一天的日常生活的,但是被输送给支撑人类思考的大脑的血液,却是通过心跳来供给的,所以和身体活动没有什么不同,人的精神活动也是由心跳所支配的。精神活动和心跳一样都是一种间歇性的运动。突然大动肝火、情绪起伏不定、脾气暴躁易怒等事例都证明了一点,即思考并非一种流淌的旋律(melody),而更像是心跳一般的律动(rhythm)。
Roundabout的“攻击”——造成只会让人以为是意外事故的现象,其实是一种极其简单的——催眠暗示这种再经典不过的方法。然而,这种暗示的特殊和强大之处在于,它完全没有强迫人做什么事、说什么话之类的洗脑操作所特有的“强制感”。
作为攻击手段,Roundabout所施加的暗示只不过是——当被设定为“目标”的对象出现在“机关”的附近时,让“机关”卸下平常对陌生人的戒备心——放松警惕,这么一条命令而已。
即使在日常生活当中,人类实际上无时不刻都在保持着警戒状态。无论是在走路还是举物,人的肌肉和神经总是下意识地采取从以往经验中习得的防卫措施。小孩子很容易摔跟头,而大人却几乎不会跌倒,正是因为多年的经验和学习让人不断地要求身体保持平衡。
而Roundabout的攻击——就是让人在一瞬间忘记戒备这个世界的严酷法则。
Roundabout并非在利用偶然作为武器进行攻击。在这个必然性俯拾皆是的世界中,Roundabout的攻击只是让这种必然性显露了出来。
人们有很多事情,在压力过于沉重时宁可忘记。这些事情在平时都被从脑海中排除到了潜意识里。
然而,在心跳与心跳之间的停顿间隙的这一瞬间,这些事情就会暴露出来。
Roundabout正是利用了这一点进行突然袭击。
“…………!”
浅仓朝子探头朝校医室内窥视着,结果被吓了一大跳,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因为在被拉上窗帘的昏暗的医务室里,女医生和老师的嘴唇紧紧地贴在一起。
(什——)
那两个人原来是这种关系吗?——朝子与其说是惊讶,不如说是无法理解为什么在这种情况下,会出现这种仿佛三流电视剧一般的事情,因而陷入了无法判断的境地。
“哎呀哎呀——”
接着,奈良崎克巳带着笑意的声音在朝子的耳边响起。
“看来是这么一回事呀。这样的话你被赶出来也是理所当然的了。老师在走廊上和你相遇的时候想必演了各种戏,他肯定是想要找一个合理的理由可以自然而然地去医务室吧。”
当然,Roundabout向校医室内的两个人发出了催眠暗示。
他隔着门干扰了里面两个人的生物波长。在他们身上施加的暗示也非常简单明了——忘记与性欲相关的平衡感,仅此而已。
在恋爱状态中,一个人喜欢的类型,或者适合这个人的伴侣,所有这些选择偏好在Roundabout看来,都只不过是谨慎心态的反映。在恋爱中,人们原本就不关心伴侣是什么样的人,甚至连对象是同性还是异性都只不过是被社会教育和个人经历所压抑的结果罢了。要让人忘记这一点并不是什么难事。
这两位老师恐怕甚至做梦都意识不到,他们二人各自乘兴自发地缠绵在一起的随性举动其实是受人操控的结果。
“我们还是离开这个地方比较好吧。”
被这么一说,朝子吃了一惊。
“欸、欸——说的是呢。”
这样一来,他们就变成了单纯的偷窥者了。虽然心里仍然有些无法释怀,但朝子还是按照奈良崎克巳说的,就这么离开了那个地方。她没有选择,只能这么做。
这时,克巳开口说道,
“对了——我下周就要来这所学校上课了,如果方便的话,你可以带我参观一下学校吗?”
听到这个提议,仍旧茫然不知所措的朝子,不自觉地说,
“欸,欸。好的呀。”
虽然说着点了点头,但她却心想,
(糟了——)
她自己本来正在寻找行踪不明的世良稔。
(没办法——)
她恐怕只能在带领这个少年参观的同时继续寻找世良稔了。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个决定或许是一石二鸟。
但是——就在这时,在她身旁的Roundabout的头脑里想的却是,
(——只能杀了她了)
这种决断。
虽然和他的使命没有任何关系——但是这名少女的存在对他所侍奉的“那位大人”来说或许会构成威胁也说不定。对此他无法坐视不管——
这时,两人来到了连接本教学楼三楼和第二教学楼四楼的空中走廊。
这个地方距离任何一间教室都很远,而且位于操场一侧的死角。
在这里,Roundabout用两根手指指向正走在自己前方的朝子的后背。这个动作是一种暗杀技巧,可以在一瞬间刺入少女脖颈后方的延髓,让她无法呼吸,从而夺走她的生命。
至于这名少女,虽然不知道她有什么能力,但是她似乎并没能感觉到这股杀意,没有任何反应。
(再见了——浅仓朝子!)
Roundabout的手刚要刺出去,就在这一瞬间——
噗——
的一声,有个尖锐的东西扎进了他的手背。
那是一根细长尖锐的树枝。
树枝贯通了他的那只手,从他的手掌飞了出去。
(什——)
在感受到疼痛之前,是遭遇出其不意的攻击的惊讶先涌上了心头。他还没来得及把目光转向这把临时制作的手里剑飞进来的窗户的方向,他的身体就已经被突然蹿出来的影子狠狠地撞飞了。
(——什么——?!)
“嗯?”
当朝子不经意地转过身来的时候,奈良崎克巳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走廊两侧的窗户都敞开着,但只有微风在其间轻轻吹过。
“啊咧?”
就在她感到奇怪的瞬间,有什么热的东西溅到了她的脸颊上。
她用手摸了摸,举到眼前,发现指头染上了红色。
(这是什么——是血吗?)
这是从Roundabout手中溅落的鲜血,在空中飞舞的一瞬间里所发生的事情。
3.
“——你、你小子是!”
Roundabout在被对方一起抛出窗外的同时,高声叫喊道,
“P——Pete Beat……?!”
袭击他的,正是本应被他杀死的人。
两个人扭打在一起,直接坠落到了学校中庭的树丛里。
在学校正中央空无一人的死角,一瞬间寂静无声。
紧接着,两个人同时跳开,拉开了距离。
天空中,云朵无忧无虑地飘荡着。
“我可不能让那个浅仓朝子现在就被你杀掉啊——”
本应触电身亡的Beat得意地笑着说道。
“你、你小子……为什么还活着?”
Roundabout掩饰不住自己的惊愕之情。
“哼……”
Beat用拇指弹了弹湿漉漉的刘海。
“你他妈怎么搞的,一直都不来补刀,我可是像参加把脸买进洗脸盆的憋气大赛一样也把脸埋在水面下憋了好几分钟呢。”
他明明已经受到了直击心脏的高压电击……Roundabout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为——为什么?你是怎么躲过我Roundabout的攻击的?”
“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
Beat用手指向对方。
“电击之所以会对心脏造成致命的冲击,是因为电流激烈的波动频率会引发心室颤动,让心脏停跳。但是电流的冲击会在短短一瞬间传导至泳池的水里,并消失不见——电线也会被这种冲击烧坏掉。那么——事情就简单了。”
啧、啧、啧,Beat说着轻轻地挥了挥手指头。
“在电流的冲击传导过来的瞬间,我只要让自己的心脏也停止跳动就好了——如果心跳停止了的话,就不用担心电流扰乱心跳,从而引发心室颤动了。只是电流通过身体时有点疼罢了。”
(译注:原作者上远野浩平此处的表述出现了违反医学常识的错误。原作者误以为触电的原理是电流的频率“抵消”了人体心跳的频率从而使心跳“归零”,相当于两列波的干涉相消,所以原文用的词语是“掻き消す”,有完全抹除、抹掉、淹没的意思。但实际的触电死亡原理是较大的电流/较高的电流频率引发了人体心室纤颤,进而出现心室颤动,导致心脏丧失绝大部分的收缩供血功能,诱发心源性猝死。因此译者在翻译此处选择遵循医学常识的表述而非依据原文。此外,Pete Beat在这里的一通操作相当于在触电前的一瞬间使用能力对自己强行除颤,让电流通过自己身体时心脏处于停搏的状态从而避免出现心室颤动,再在电击结束之后用能力对自己进行心肺复苏术,让心脏再次跳动,相当于特异功能版的AED加上CPR。)
没错,这是与Pete Beat的终极必杀技“超加速心跳(molto vivace)”恰好完全相反的招数。主动让自己的心脏停止搏动——但是这个时间必须限定在五秒以内,超过这个时间的话就无法再复苏自己的心肺功能了。时机稍有不慎就会必死无疑,是一项非常危险的技能。
然而——并不是说只要避开危险就好了。重要的是事先知晓危险的本质,并对其加以控制。
“你这家伙——不仅可以控制对手的心跳,还能控制自己的吗……?”
Roundabout捂着自己受伤的手呻吟着说道。
“认为自己办不到的事情别人也做不到——还是不要轻易抱有这样的想法比较好哦。”
Beat用锐利的目光瞪视着敌人说道。
“你说你叫Roundabout吧?从你催眠暗示的攻击方式来看,你似乎拥有和我相似的战斗技能——但是,”
说到这里,Beat的眼睛闪过一丝亮光。
“…………”
而Roundabout的眼睛也发出不输于Beat的强烈光芒。
两个人之间弥漫着一种既炙热难耐又冰冷刺骨的气氛,就像处在切开皮肤后血液沸腾气化的真空一般。
(译注:举个例子。将一杯水置入某个密闭空间,然后抽取这个密闭空间内的空气直至逐渐接近真空状态。因为液体的沸点与气压成正比,所以随着欺气压逐渐降低至零,水的沸点也会逐渐降低,从而在常温下就能沸腾气化,同时因为气化过程会吸热,所以一部分液态水会温度降低,在真空状态下甚至有可能变成固态冰。所以原作者接这个比喻来形容一种“既热又冷”的氛围。)
“但是——你也和我一样不是人类吧——如果是合成人的话……你隶属于什么组织?”
“…………”
“全世界应该只有统和机构才拥有制造和成人的技术才对。那么,你是什么人……?”
Beat的脚尖开始轻微地——但确实有节奏地动了起来。这是一种可以创造特殊心跳的节奏,使人动弹不得。人如果持续聆听这种脚尖踢踏的节奏,身体会在不知不觉间无法自由活动,如果这个节奏一直听下去的话,甚至会陷入呼吸困难的境地。对手已经逐渐落入了Beat的圈套中。
“…………”
Roundabout一动不动。
Beat继续追问道,
“——你也是统和机构的合成人吗?那样的话——‘卡门’到底是什么?如果统和机构已经得知了它的真实身份,那为什么还要特地委托Fortissimo进行调查呢?”
“…………”
Roundabout依然一动不动。
然而只有他的一双眼睛散发出愤怒和斗志的阴暗光芒。
Beat能感知到这个对手的心跳,他意识到这个人不仅不想回答他的任何问题,而且还打算一定要将自己击败。
但是,Beat也同样如此——
他下定决心一定要在这里解开围绕“卡门”的诸多谜团。在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了一个令人脊背发凉的可怕假设。
无论他怎么调查“卡门”,都完全找不到任何线索,这一点让他毛骨悚然。
然而——如果这个神秘的敌人隶属于统和机构的话,那么作为任务的一部分而暗杀追查“卡门”的人——
(难道,莫非——)
莫非“卡门”没有实体,只不过是一个标记吗?
追踪“卡门”这件事本身就已经是一个“扳机”吗?——一个统和机构为了抹杀已变成无用之人而准备的机关吗?
换句话说——这个“卡门”就是中枢(Axis)因为无法控制过于强大的Fortissimo而准备的危险品处置作业吗?而那个绝对不会麻痹大意,将所有危机都排除于未然的“最强”,下意识里领悟到了这一点——
(……难道说统和机构找上我了吗……?)
如果是这样的话——就不妙了。
相当的不妙。Beat没有Fortissimo那样无敌的战斗能力。他完全没有自信能够挺过闯过如此严酷的逆境(discipline)而存活下来。
无论如何,他都必须在这里捉住这个Roundabout,并弄清楚幕后的联系人是谁。如果这个假设真的正确的话,虽然不知道能不能成功,但是他必须亲自向中枢(Axis)解释这个“弄错人了”的误会。
(见鬼,我能做到这种事吗……?)
Beat内心深受这种焦躁折磨,紧紧咬住了自己的后槽牙。
而Roundabout继续以同样的阴沉眼神狠狠地瞪着Beat。
沉默不语——也纹丝不动。
“别不作声,回答我!”
Beat发出焦急的声音。当然,在这段时间里,他也一直在继续敲打那个可以剥夺对方身体行动自由的节奏。
“…………”
但是,早就开始受到他影响的Roundabout却没有丝毫不为所动。
他持续不断地向Beat传达的只有敌意。
(……这家伙,怎么回事——?)
Beat觉得有些奇怪。这家伙应该了解他的能力NSU。正因为他了解,所以才会发动被伪装成偶然的攻击。
既然如此,为什么这家伙现在不立刻从Beat面前逃走呢?或者不立即发动攻击呢?
这样的话,不就好像——对方也在对他施加什么手段一样吗?
就在他想到这里的一瞬间,因为他们刚刚的坠落而从树丛里散落下来的一片叶子飘飘摇摇地落入了Beat的眼帘。
这片树叶在空中奇妙地晃动了一下。就好像被看不见的指头弹了一下。
Beat恍然大悟。这片树叶的运动方式很像共鸣音叉在玻璃上敲出裂缝时的震动方式,让他注意到某个存在已经充满了这个空间。
(——是超声波的波动吗?!)
然后他试图动了动自己的身体,才发现身体变得格外地沉重和迟钝。
“相似的能力”
正是如此——Beat能做到的,Roundabout也一定能做到。
而且Roundabout的这种催眠暗示,是通过发射频率高到耳朵无法听见的超声波,射入对方精神的停顿间隔中。
他并没有沉默不语——在紧紧闭着的嘴巴里,他用舌尖以惊人的速度告诉振动着,从而产生高频超声波。
换言之,他们两个人之前一直都在互相施加可以让对方停止行动的节奏——
(不、不好——!)
Beat拖着迟钝的身体拼命地跳了起来。
为了向敌人——Roundabout的方向猛扑过去。
对方的身体应该也受到他的节奏影响而变得迟缓。能够发动攻击的时刻,唯有对方也被置于能力影响下的现在!
而且,敌人也会采取与他完全相同的行动。
虽然对于他们强化过的身体来说显得有些迟钝,但是他们二人交手的时间仅有一瞬间,然后又这么迅速分开了。
“————!”
Beat的额头破开,血冒了出来——但伤口很浅。敌人的手刀只是擦伤了他。
这个伤口的疼痛驱散了身体的混乱。Beat立刻转身,看向应该也受到自己攻击的对手。
一刹那,他因为惊讶而瞪圆了眼睛。
Roundabout也恢复了原来的动作。Beat踹出的那一脚踢破了对方的胸口,脖子下方流出了些许鲜血。但是比起这些,更重要的是——从对方的衣服下方露出来的胸部切切实实地隆起着乳房。
“女、女人吗——原来你是?!”
Roundabout毫不掩饰地展示着自己裸露的胸膛,只是用愤怒和憎恶的眼神狠狠地盯着Beat。
然后,Roundabout扫了一眼最初受到攻击的右手伤口,喃喃低语道,
“我对‘卡门’一无所知——但这无关紧要。”
“……你说什么?”
Beat不禁反问道。但是对方无视了他提问,继续说道,
“这次是我大意了——但是我不会再失败了。Pete Beat哟,你对我所做之事,我将铭刻在心,永世不忘。”
因为她的声音非常冷淡,所以反而透出一股恐怖的冷酷气质。
“无论道路有多么曲折——应有的报应一定会降临在你身上,你这家伙……!”
然后,Roundabout转过身,转眼间就逃走了
“等、等等!”
Beat大声叫喊着要去追赶,但就在这时,头顶上传来一声,
“……世良同学?”
一听到这个声音,他顿时朝上面看去。
是浅仓朝子,她正从走廊的窗户往下看。
“你在做什么呢……?”
她有点忐忑不安地问道。
Beat有点猝不及防,说了一声“啊……”之后,一时无言以对,但是眼神又很快回过神来。然而,此时Roundabout的身影早已不见了踪影。
让她逃走了——不,他们双方其实势均力敌。对方只是暂时撤退而已,战斗还没有结束。
(这都是什么情况啊……!)
陷入混乱当中的Beat狠狠地咋了一下舌。
4.
“呀!”
朝子看着呆呆站在中庭里的Beat,不禁发出惊呼,但声音不大。
“世良同学,你受伤了吗?”
她看到有一条红色的条纹从他的额头一直延伸到脸颊。
Beat慌忙摁住额头。
“没、没什么——没什么大不了的。”
Beat虽然做出了辩解,但还是已经迟了,朝子用尽全力冲下楼梯,飞奔到Beat所在的地方。
她一边气喘吁吁地喘着粗气,一边伸手摸向Beat的头。
朝子一把将手紧紧贴住Beat脸的两侧,目不转睛地盯着他,Beat一时间手无足措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别、别这样,浅仓同学——”
“这是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吗?是因为执行什么秘密任务所以受伤了吗?说起来,你这衣服不都湿透了吗?”
她取出手帕,摁在Beat额头的伤口上。白色的布料上渗出了鲜血。
“算、算了吧。这么好的手绢,太可惜了。”
“现在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吧?去医务室——”
话还没说完,朝子突然想起来那个房间里正在发生着什么。她的脸唰地一下变得通红。
“不、不——医务室不太妙,嗯。”
“所以说——没关系啦。”
Beat设法挣开了朝子的手。但是他没办法甩掉手帕,只好自己用它摁住伤口。
朝子用略带幽怨的眼神看着他。
“我可是一直都在找你呢。”
她本来想这么说,也确实打算这么说,但是在他面前,不知为何,话硬是鲠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比起这个,浅仓同学,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啊?”
反而是Beat问了她一个更加合理的问题。
“现在不是正在上课吗?你平常应该不是那种会翘课的类型吧。为什么会在这里转悠呢?”
“那,那是——那个……”
因为自己有一种奇怪的能力,所以想和你商量一下这件事情——该如何才能将这件事妥善地传达出去呢?朝子不禁为此陷入了苦思。
“——唔嗯……”
对此,Beat感到困惑不已。
“算、算了,也不用那么纠结了,不想说也没关系啦。”
虽然嘴上这么说着,但是Beat不禁思考起为什么自己在面对整个浅仓朝子的时候会方寸大乱。他觉得似乎不单单是因为他无法破解这个少女的心跳。
那么——到底是为什么呢?如果这么扪心自问,Beat只能完全一头雾水。
(唔,为什么搞不明白的东西变得越来越多了呢……?)
刚才,那个Roundabout在临走前说的一句“对‘卡门’一无所知”。虽然尚不清楚说的是否属实,但他当时……
(——不对,应该是她。)
……没有说谎的必要。从她的心跳中也只能感受到直白的愤怒。
(不过——连对方是男是女这种基本的差别我都没能感知出来么?)
那家伙的超声波生物声纳能力似乎对NSU有一种迷惑效果。难缠的对手又增加了。
(可是,如果那家伙不属于统和机构的话,那么她的背后老大又是什么人呢?)
不断增加的谜团已经让Beat不胜其烦了。
他认为有必要马上与Fortissimo会面。不管怎么说,这本来就是他的任务。
(而且——我现在的首要任务是解开浅仓朝子的谜团。)
就在他一边心里发着牢骚一边注视着朝子的时候,朝子突然说道,
“话、话说,世良同学,你知道‘Roundabout’吗?”
被这么一问,他不禁大吃一惊,
“……欸?”
她怎么会知道这个名字?
“嗯,怎么说呢,我是在医务室听到了这个名字的,觉得好像是下次要转来这里的转校生的绰号什么的,是个很奇怪的名字呢,对吧?”
朝子没法很好地把她想要说的话清晰地表达出来,所以多少出于掩饰的目的,她随口说了一些无关紧要的话。
但是对于Beat来说,这可不是无关紧要的事情。
“在医务室……听到的吗?”
从他的判断来看,被命令对他进行无意识攻击的保健医生,以某种形式不小心泄露了情报,而被碰巧在场的朝子听见了。
于是,Beat得出的结论是——刚才那个Roundabout是想要杀死浅仓朝子吗?虽然这完全是一种误解,但此时的他只能这么认为。
“这么说来,那个转校生,啊,好像叫奈良崎克巳,突然就不见了。他到底去哪里了呢?”
无论朝子如何尝试向Beat搭话,Beat都没有正面回答她,让她渐渐地说话开始吞吞吐吐起来。
Beat在心里重重地叹了口气。
(——而且她都还没有意识到自己的一只脚已经踏进了危险的境地。)
就在这时,Beat的肚子咕咕作响了起来。
“啊!”
朝子喊了一声,说,
“世良同学,你肚子饿了吗?”
“不,没有呀,才没有。”
但说着说着,他的肚子又不受控制地咕噜咕噜响了起来。
确实,非战斗类型的Beat在经历战斗之后,身体消耗了大量能量,亟需补充营养,但即便如此也很少会如此明显地感觉到“空腹感”。连他自己都觉得有点懈怠了。
(还是——因为对方是浅仓朝子这个女孩的原因吗?)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感笼罩着Beat。
*
几乎就在这同一时间,在与秋荻学园毫无关系且相距甚远,杳无人烟的一个偏僻之处,
“——嘁。”
Fortissimo砸了咂嘴。
他的四周是一片昏暗而又宽阔的空间。
他的脚边滚动着——一个从胳膊肘处被切断的只有手腕的肉和骨头的物体,是人体的断肢。
但这看来似乎不是他击败的对手的残骸。
当他来到这里的时候,那个东西就已经在这里了——看来是这么回事。
“又晚了一步……!”
在他忿忿地嘟嘟囔囔的同时,感觉似乎听到了一阵不知从何处传来的“咯咯咯”的笑声,然后下一个瞬间,他脚边滚落的手腕仿佛被凭空吞噬掉了一半,啪地一下消失不见了。
紧接着,响起了一阵没精打采的噼里啪啦的拍手声。
Fortissimo抬起脸,看见稍远处站着一名少女。
“干得真是漂亮——如果让你来处理尸体的话,没有人能比得过你吧?”
Fortissimo对她的出现无动于衷,鼻子哼了一声。
“有何贵干,Rain?”
“真是从容不迫呢,Fortissimo?”
她嘻嘻地冷笑着说道,
“你现在可不是该出现在这种地方的时候吧?你不是应该接受中枢(Axis)的命令正在追查‘卡门’吗?”
“…………”
Fortissimo一言不发,瞪着眼睛看向她的方向。
但是他的目光中有一种匪夷所思的感觉。如果是平时的他,不管眼前是什么样的对手,他都会抱持着“要和我战斗到至死方休吗?”这种坚不可摧般的好战斗志,但是当他面对这个少女时,不知为何,总混杂着一种“真没办法呐”的无可奈何的情绪。
“呵呵。”
她微笑着,此刻的目光落在了刚才被Fortissimo消灭掉的手腕残骸的位置。
“那是谁的呢?”
“谁知道。大概是哪个‘世界之敌’的吧。”
Fortissimo冷冷地说道。
她咯咯地笑了起来。
“你痴迷的那个都市传说,它真的存在吗?我听了那故事后都笑了起来。”
“你尽管笑吧。”
于是她咯咯笑得愈发大声了。Fortissimo的表情变得像吃了苦黄连一般哭丧着脸,但过了一会儿鼻子还是“哼”了一声。
“所以——你到底有何贵干?”
“没什么——我只是想跟你确认一件事,呐。”
她在一片昏暗的环境里眨了眨眼睛。
“你好像把追查‘卡门’的任务交给Beat了吧?——你是有了相应的觉悟才这么做的吧?”
“那家伙很优秀。应该没有什么事是他查不到的吧。”
听到这句话后,“啧、啧、啧”,咋舌的她摇了摇头。
“我并不是在说这种事——问题在于被委托调查‘卡门’的人是你这件事的必然性——统和机构有这件事非你不可的理由,而且如果交给Pete Beat去办的话事情就麻烦了——明白吗?”
“呣?”——Fortissimo皱起了眉头,
“——什么意思?”
无可奈何的情绪从眼神中消失了,他的目光变得尖锐起来,然后说,
“你知道‘卡门’是什么吗?”
听到这个问题,她耸了耸肩,
“怎么说呢,好像知道,又好像不知道。”
开玩笑地说道。对此,Fortissimo有点不爽,用更加强硬的语气说,
“……从以前开始我就觉得你很可疑——你究竟在想什么?你打算站在哪一边?是统和机构忠实的第一部下?还是企图反抗中枢(Axis)的叛徒?”
她并没有回答这些问题,而是轻轻地摇了摇头,
“你真的是个单纯的人呢,真的。”
哧哧地笑着说道,
“如果这个世界仅仅依靠简单的输赢逻辑就能解决问题的话,那么每个人都会过得很轻松了吧?嗯?”
“…………”
Fortissimo在和这个少女对峙的时候,难免总会有一种无论如何都无法镇定下来的感觉。
那是因为她对自己被杀害这件事根本就不在意。或者更确切地说,无论是Fortissimo,还是统和机构,甚至是路边的野狗,在这个少女看来都一样——因为不知道自己会在什么时候被谁杀死,所以她无论何时都会固执己见,将自己的想法贯彻到底——这是她的基本态度,也是她的觉悟。
她之所以不惧怕Fortissimo,是因为她认为被Fortissimo杀死,和自己在路上走着走着被一辆醉驾的车给撞死没有什么区别。
对于以“最强”自居的Fortissimo来说,这种抹平力量差异的方式令他感到极为不适。明明很柔弱却又非常强大——在他的世界观里,这样的人是不可能存在的。
“嘛,至少从地位上来说,比你更接近中枢的人,是我哦。”
她毫无惧意地笑着说道。
“对我来说,‘卡门’并不是什么大问题。没错——对我和你来说并没有什么问题,但是对于Pete Beat,或者是对你那位行踪不明的搭档Eugene来说,就成了一个很大的问题。这就是‘卡门’的概念哦。”
听到她这些谜一般的话语,Fortissimo 的脸色唰地一下变了。
“……什么?这么说,难道‘卡门’这种东西是——”
“嗯嗯”,她优雅地点了点头,
“确实,再这样下去的话,甚至会成为关系到统和机构生死存亡的问题。”
用轻松的语调如此说道。
“————”
Fortissimo陷入了沉默。
甚至异于寻常的焦虑神色浮现在了他的脸上。
“那么——该如何是好呢?”
只有她的声音,在昏暗的空间里像遥远的雷鸣一般沉重而又微弱地响着,
“你有就这样对‘卡门’置之不理的觉悟吗?还是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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幕间
interphase
在远离人烟的深山小屋里,一个男人独自一人从外面回到了这里。
有着浅绿色皮肤的少年模样的男子已经不见了,现在这里只有这一个归来的男人。
“…………”
小屋的中央还摆放着一张桌子,不禁让人回想起直到刚才他们两个人还在这里一起享用茶点时的景象。杯底还残留着已经完全凉下来的咖啡。
男子一边熟练地收拾着这些东西,一边喃喃自语道,
“——那么,接下来我该做些什么呢?”
说完后,他又重新给自己煮了一杯咖啡,慢慢地啜饮着。
这时,响起了来电铃声。铃声来自若干手机中的一部,声音听起来有点像是紧急警报。
在确认了对方的来电号码后,男人迅速接起了电话,
“——是我。”
电话另一端传来了一个听起来很悲壮的声音。
“——是吗?我知道了。我这就立刻安排——欸、是的。事不宜迟。”
男人用冷静而干脆利落的语气答复着对方,通话结束后他又立即拨打了另一个号码。
对方马上接通了电话。
“怎么了?”
“是‘提案者’的工作,Inazuma(闪电)。”
(译注:Inazuma是不吉波普系列第8-9卷中的主角之一高代亨的代号。Inazuma是日语“稲妻(いなずま)”的罗马音表示,意为“闪电”。)
没有任何开场白,男人单刀直入地说道。
“知道了,我马上过去。”
对方的回答也非常简洁。
“拜托了。待会儿我也会直接过去。——啊啊,没错。因为我觉得差不多是时候下山了。”
男人静静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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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话、距离与迂回
phase 5. distance & roundabout
1.
“…………”
眼前的餐桌上摆着肉馅白菜卷和蛋包饭,还有冷豆腐和凉拌菠菜这些毫无关联的菜肴。
“…………”
当然,在世良稔也就是Pete Beat面前,也和其他人一样摆放着萝卜蛤蜊味增汤。
“呃、那个,世良同学,你有没有什么不喜欢的东西?”
浅仓朝子在自己平常坐着的座位上向他打着招呼。
“……没有,我不怎么挑食。”
“请别客气,再来一碗吧?”
朝子身旁的母亲夏江笑盈盈地把米饭盛到碗里递给了他。
“……啊,不好意思。”
Beat咕哝着小声答复道,接过碗。
“啊,你是叫,世良同学吧?”
父亲敏彦一边自斟自酌着晚餐的啤酒,一边若无其事地,用着随意的语气问道。
“……啊。”
“你有在从事什么运动吗?我看你好像晒得挺黑的。”
“……呃,那个,”
Beat有点吞吞吐吐地说道,
“……嗯,长跑之类的运动。”
他没有撒谎。Beat拥有足够的耐力和跑步技术能够不间断地跑完五十公里左右的路程。虽然只是在处于战斗状态下。
“嚯?马拉松吗?”
父亲的声音听起来既像是赞佩,又好像是松了一口气,
“我还以为是surfing(冲浪)之类的运动呢。”
由此看来,因为他皮肤很黑,所以他被怀疑成一个游手好闲的纨绔子弟。
“不,我对冲浪什么的不感兴趣。”
Beat略显生硬地说道。朝子情绪高涨地笑着说,
“世良同学,现在已经不兴用‘冲浪’这个词了哦。”
她看起来心情很好。
(译注:浅仓朝子的父亲浅仓敏彦用“サーフィン”这个词来指冲浪运动,即英文surfing的片假名音译,而Pete Beat用的则是日语里冲浪的传统说法“波乗り(なみのり)”。)
“哈哈哈”——浅仓家里响起了爽朗的笑声。但在这笑声中,Beat却彻底懵住了。
(……呜)
他并不善于应对这种状况。对于在艰苦环境中生存下来,并将其视为理所当然的Beat来说,这种融洽和睦的氛围反而让人觉得如坐针毡。
(……但是究竟是怎么变成这个样子的?)
*
……Beat被名为Roundabout的神秘敌人的攻击逼入了游泳池里,接着又躲过了落入水中的输电线的电击,虽然后来他设法扭转了局势进行了反击,但还是功亏一篑让敌人逃掉了,之后Beat就被浅仓朝子发现了。
“世良同学,你怎么了?”
朝子用她一贯爱多管闲事的语气追问道,但是对于Beat来说,他怎么也回答不上来她的问题,只会嗯、嗯地哼哼唧唧着,这时,
咕噜——
他的肚子咕咕叫了起来。
这是对战斗过后卡路里被急速消耗的反应,听到这声音,朝子眼睛一亮。
“世良同学,你肚子饿了吗?”
“欸?没、没有——”
“请等一下!”
朝子突然离开了,Beat以为她去了什么地方,但是她很快就回来了,手里提着一个包裹。
“……这是什么?”
“便当哦。”
——她回答道。现在正是上课的时间,虽然不知道朝子是用什么借口从教室里溜出来的,但她应该是回了教室一趟才取到这个便当的。难道老师没有注意到她吗?
“……你在教室里没被说什么吗?”
“没啊,没被说什么啊。我说,‘我需要这个’,然后老师就说,‘那好吧’。”
……Beat感觉似乎能看到她身上有种什么东西。这个名叫朝子的少女的身上,总有一种让人不由分说的气质。
“你肚子饿了吧?给你。”
这么说着,她把Beat领到校园的某个角落,递给了他便当。
“——你中午没有吃吗?”
现在已经是第五节课的时间了。
“没有啊,不知怎么没有什么胃口。我便去学校小卖部买了面包来吃,所以便当就剩下来啦。”
“…………”
话虽如此,但是Beat基本上一直都生活在——怀疑这种东西“是不是含有毒素”——这样的环境当中,所以即使叫他吃下这份便当也不是一件易事……
“剩下的话反而太浪费了。请吃吧。呐?”
朝子仿佛要看穿Beat的眼睛似的盯着他说道。
“……啊啊。”
Beat回过神来点了点头。总觉得这女孩让人无法拒绝——
(唉,算了,无所谓了!)
Beat打开小巧的便当盒,拿起筷子,狼吞虎咽地扒着饭吃了起来。
(……)
有一个人在教学楼的某个角落,透过理科实验室隔壁的工具储藏室的换气扇的微小缝隙,正观察着这两个人的一举一动。
(……Pete Beat——我一定要亲手将你这家伙结果掉。没错,无论我要走过多么迂回的弯路,我也一定要亲手了结你。)
那个人影——战斗用合成人Roundabout,全神贯注地盯着Beat和浅仓朝子。
她穿着的西装外套(blazer)下面的衬衫在胸前的部分仍然裂开着,从外面也能看到看到她隆起的胸脯,但是Roundabout丝毫不在意这些事。
然而,Roundabout只觉得屈辱万分。这份屈辱并非来自肉体,而是因为自以为完美无缺的行动却被对方轻松应对而且被巧妙地破解掉了。因为对自身的天真也倍感愤怒,这让Roundabout的情绪变得更加复杂。
(……我是一个容易犯错的人。)
Roundabout对此心知肚明。一旦她的情绪激动起来,就难以自制。
两年前,因为这个原因她无法继续留在原本所属的统和机构里了。因为任务失败了。虽然她接受到的命令是监视国际人口贩卖组织,但当她亲眼目睹到交易年幼孩子们的现场时,满腔的怒火驱使她冲了出去,与敌人战斗起来。虽然这个组织可能已经被摧毁殆尽,但有关那些幕后主使们的线索也消失了。
战斗之后直接逃亡的她,被统和机构视为下落不明,恐怕很有可能被认定为已经死亡了。但是如果她自己还活着的事情被暴露的话,后果将不堪设想。恐怕会有专门负责处置叛徒的暗杀者来追杀自己,这样的话她迟早会被处理掉吧。她能够活到现在,多亏了一个能向她伸出援手的人。
“那个人”对Roundabout说过这样的话,
“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也可以让统和机构方面相信‘你已经死了’,你想怎么办?”
“……为什么提出这样的提议?”——Roundabout抱着这样的疑问,追问对方的目的,可她却平静地说了一句奇怪的话,
“你能感知到人内心的‘空隙’,对吧?那样的话——如果你能把这种能力用在我身上的话,我会非常开心的。”
“……这是什么意思?”——Roundabout问道,可她噗嗤笑了一下,静静地回答道,
“我一直在寻找可以杀掉我的人——我想呢,如果是你的话,也许会在我露出破绽的时候,在眨眼之间就能杀掉我吧。”
……面对着一脸不解而又惊讶万分的Roundabout,她“呵呵”地笑了笑,又说道,
“如果你不想杀我的话,要不要来助我一臂之力?当然,如果你不中意我的提议的话,马上杀掉我就好咯。”
虽然她自暴自弃到了骇人的地步,但也正因为如此,她有着不为任何事情所动摇的强大意志。
看起来破绽百出,但哪怕一丝丝“大意”都没有显露出来,这种精神是Roundabout之前从未遇到过的。
然后她想——说不定自己一直都在等待着与“这个人”相遇吧。
就这样,Roundabout得到了她的帮助,并向她宣誓效忠。
(译注:有关Roundabout逃离统和机构,以及之后成为九连内朱巳下属的详细的前因后果,可见不吉波普系列第21卷。)
然后,根据那个命令,她接受了监视Pete Beat并评估他的实力——视情况将其杀死也无妨的任务。
(没错,不管发生何事,我都一定要不辱使命完成这项任务……!因为这已经不仅仅是一项任务,还关系到我的自尊心。)
就在Roundabout在心中重新下定决心的这一刻,
(……嗯?)
她腰间口袋里的通信器振动了起来。
因为她不能在这里发出一点声音,所以将通信功能关闭了。切断通信的通知应该已经传到了发件人那里。即便如此,为何还要呼叫她?难道是出了紧急情况吗?
Roundabout取出通信器。在装置的小型屏幕上出现了通信文字。当然这些文字都是通过加密了的,如果破译的话,意思就是,
“立即撤退,返回。”
(怎么回事?这是什么意思?)
Roundabout焦急起来。
是情况有变吗?难道自己不应该再接触Pete Beat了吗?
(……要不要询问一下?)
Roundabout的手指放在通信器的开关上。但是,他的动作停了下来。
(——但是,如果在这里确认的话,我与Pete Beat之间恐怕就再也……)
“…………”
Roundabout的身体在通信器屏幕前僵住了。
“……好吃吗?”
朝子问向正在吃着便当的Beat。
“……还可以吧。”
Beat虽然这么回答了,但他实际上是一个味痴,不太分辨得出什么是美味什么是难吃。
“世良同学,你平常都吃些什么呢?”
“中午吃的是学校食堂。”
“我不是这意思,那早餐和晚餐呢?”
“嘛,就随便吃点。”
“随便?”
“吃些热量零食之类的。”
“这样对身体可不好。不好好吃饭可不行。”
不知为何,朝子产生了一种莫名的紧迫感。
“我有在计算营养哦。”
Beat用漫不经心的语气喃喃说道。
“不行,这可不行!”
朝子生气地大声说道。接着,她又脱口而出说了一句令人费解的话,事后她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会说出这些话:
“对了——那要不你今天就来我家吃饭吧!”
话音刚落,她才顿时反应过来。她感觉自己刚刚说了一些相当唐突冒失的话。
“咦?”
Beat也被朝子这么突然的发言吓了一跳,一直动着的筷子都停了下来。
“轰”地一下,朝子的头脑瞬间发热了起来,但还是口不择言地继续说了下去,
“没、没错,就是这么回事!这个便当是我妈妈给我做的,啊,不过我偶尔也会做,总之,我们家的饭菜似乎很合你的口味,对吧?呐?呐?”
(啊啊,我在干什么啊?)——尽管她心里在这么想,但同时嘴巴却还是不由自主动了起来。
但是,这确实是她的真心话。这些话并非信口开河,她是真心想邀请他来家里吃饭。
“…………”
Beat注视着这个略显茫然的女孩。
“那、那个——你怎么说?”
朝子怯生生地问道。
“————”
不知道该说Beat是毫无反应,还是面无表情,总之他露出了一副难以言喻的表情。
他们两人就这样保持缄默了好一会儿,但没过多久,Beat突然开口说道,
“——啊,那就承蒙您招待了。”
他说出这句话的语气有些奇怪,听起来显得有些老态。
“欸?真的吗?”
“……啊啊。”
“真的吗?真的吗?那我这就给家里打电话。”
朝子的脸一下子明亮了起来。
……对于Beat来说,他现在正处于无法将视线从浅仓朝子身上移开的状态,所以这个邀请对他来说来得恰是时候。但是他没有立即回答,因为他无法理解浅仓朝子为何会提出这样的建议。
(我不懂,我不仅无法理解这个女孩的心跳,而且她到底在想什么我也完全搞不明白……)
他在内心里重重地叹了口气。
*
“你想要招待客人来吃晚餐?什么呀,难道是要给我介绍男朋友吗?”
“讨厌啦,妈妈,才不是那样。只是一个普通朋友。他一个人住,最近都没怎么吃过像样的东西。”
“啊啦啊啦,早知道是这样,我应该准备得更加丰盛一些才对。”
“啊,不用这么麻烦啦,不用这么客气。”
……经过这一系列的事情之后,Beat受邀来到浅仓家里和这一家人在餐桌上共进晚餐。
(但是——还是不太适应啊。)
在没有Beat参与交谈的情况下,朝子和她的家人们也能和和睦睦地谈笑着,而在聊天的间隙当话题转向Beat身上时,他只会给出一些像是“是吧”或者“嘛,差不多吧”之类无关痛痒的客套回答。
这就是一个温馨家庭的平静景象。Beat迄今为止从未体验过的世界就在这里向他展开着。
“妈妈,帮我拿一下那边的酱油。”
“爸爸,倒得太多了吧。要控制盐分的摄入哦。”
“是啊,血压又要升高了。”
“不会吧,母女二人一起向我开炮吗?呐,世良同学,我们家的女性都很强势呢。”
“哈哈。”
“嘛,你这话说得我们好像特别任性似的!”
朝子做出假装生气的样子,但透出非常平和的气氛。Beat嘴角浮现出一丝苦笑,并将腌菜夹入口中。可是,就在这时,
(——嗯?)
Beat猛地把脸从饭碗里抬起来。
眼前只有浅仓夏江笑吟吟的面容。
但是,刚才——Beat仿佛觉得自己一瞬间感知到的心跳是,
(……似乎是杀气。)
虽然有这种感觉,但这只发生于一瞬间,现在已经没有了踪迹。
即使那真的是杀气,也不确定是不是从这个女人身上散发出来的。此刻,他只从她的心跳里感觉到,虽然她对Beat有些警惕,但总体来说心情还是很愉快的。
(错觉……吗?可能是因为稍微有所松懈,所以才会因为这个反作用力而紧张起来了吗?)
“……嗯?有什么事吗?”
夏江注意到了Beat的视线,向他问道。
“……不,那个——我还想再盛一碗,可以吗?”
Beat说着递出了饭碗。与其说是他像蒙混过去,不如说他是真的还想再吃一碗。
“欸欸,当然可以咯。不用客气。”
“你的胃口还真不小啊。最近的年轻人,就算是男生,不也都在搞节食减肥什么的吗?”
敏彦用揶揄的语气说道。看来他的情绪也很不错。
“不好意思,我不太清楚这些事。”
Beat老老实实地回答道,朝子听到后不禁“噗”的一声笑了出来,
“什么嘛,世良同学,你怎么说话这么老气横秋的?”
“有什么关系嘛。要运动身体的运动员就一定要多吃一点。对吧,世良君?”
夏江给Beat盛了满满一大碗饭。
“好的,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Beat结果饭碗,又开始吃了起来。
(怎么今天一天全都在吃啊……)
Beat现在有些搞不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他不习惯这种氛围。自打自己记事起,就已经在执行战斗任务了——正当他这么想的时候,
……爸爸、妈妈、振作点……
他好像听到有什么人在叫喊的声音。不知道是谁的声音,但不知为何,虽然这个声音好像离得非常近,却是他从来没有听过的声音——虽然声音似乎又非常地遥远,却仿佛深深地扎在他的心里……
然后,声音立刻中断消失了。
没有任何回声,戛然而止。
(什、什么情况?)
虽然有可能只是幻听,但是那段声音带着异常真实的声响。
“…………”
在他惘然无措之际,朝子凑过来盯着他的脸问道,
“怎么了?”
“刚才,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欸?什么?是电视机的声音吗?”
朝子把目光投向了电视机,里面正在播放着某个电视剧里一幕男女二人感动的重逢场景。
“……没、没什么,什么都没有。”
Beat闭上了嘴。
*
用餐结束后,又喝了点茶,Beat决定起身告辞,
“那么,我也差不多要走了。”
“啊啦,是吗?”
“多谢您的招待,饭菜非常好吃。”
Beat鞠了一躬,然后几乎像是逃跑似的匆匆离开了浅仓家。他总感觉自己在那里坐立难安。
刚走出玄关,正要穿过前门时,朝子追上来,叫住了他,
“——世、世良同学!”
“嗯?”
Beat转过身来。朝子的表情显得似乎有些为难。
“那个——那个呢——”
“有什么事吗?”
“没、没有给你添麻烦吧?我好像是强行把你带过来的。”
“————”
Beat沉默了一会儿。但他的嘴角随即浮现出微笑,说道,
“没有啊,我很开心哦。谢谢啦。”
“是、是吗?”
朝子开心地笑了起来。
“很有意思吧,我们家?”
“一定要珍惜自己的家人啊。”
Beat说了一句有点答非所问的话。朝子一瞬间怔住了,但马上点了点头,说,
“嗯,对,我也是这么想的。”
“那么,明天见。”
Beat虽然轻轻地举起手,但实际上在这之后,他还会继续监视这个浅仓朝子。她被盯上了。从现在开始,他一刻也不能把视线从她身上移开。
“嗯,学校见。”
朝子做梦都未想过会有这种事情,但她还是有点依依不舍地向他挥了挥手。然后Beat转身背对着离开了她。
就在这一瞬间。
突然一个影子悄无声息地从Beat的视野盲区里冲了出来,同时按住朝子的身体和嘴巴,然后就这样——
……嗖地一下,
朝子脚上穿着的凉鞋在柏油路面上轻轻地摩擦了一下,发出了轻微的声音。
但就在Beat猛然向后回头的瞬间,但已经迟了。
朝子睁大着双眼,被人影的胳膊夹在身下,然后就被劫走了。那个人影的侧脸正,
……咧着嘴,
笑着。这是Beat永远不会忘记的,化名为奈良崎克巳的——
(——R、Roundabout?!)
Beat只在一瞬间就捕捉到了那个敌人瘦削的轮廓,那个身影随即一跃而起,在马路的拐角处消失不见了。
“——咕!”
Beat当然也拔腿奔跑起来。
对手正抱着朝子。论速度,他跑得更快。
他再次看清对方的身影。可是Roundabout似乎事先设定了逃跑路线,移动时毫不迟疑。每次在转弯时都要寻找对手身影的Beat,在这一点上陷入了劣势。
那家伙似乎并不打算立即杀死朝子。Roundabout知道如果她停下来对朝子进行致命一击的话,她就会被Beat追上。
反过来说,一旦Roundabout的身影从Beat的视线中消失,那就意味着浅仓朝子死于非命的时刻到了。
(——可恶,绝对不能放过她!)
在夜晚的住宅区里,除了这两个人的身影外,再没有其他人。
对于那些相邻房屋的住户们,谁都不知道那里发生了什么事情。
异变从他们身边迅速闪过,然后朝着城郊、山里的某个地方飞奔而去。
而那个地方,将成为Pete Beat和Roundabout,这两个拥有超乎常人的能力的人,他们战斗的终结之地——。
2.
“——喂,朝子?”
浅仓敏彦看见走出玄关的女儿一直没有回来,自己也来到了大门口。
在那里,他发现一只似乎是女儿穿过的凉鞋掉落在了地上。
“…………”
他的神情严肃起来,环顾四周,但是附近已经看不到任何人了。
这时,他的脸上露出了平时完全从未见过的凌厉表情,抬起头仰望夜空。
“——到此为止了吗?”
他低声自语道。而妻子浅仓夏江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的身后。
“看来,时机已经到了呢。”
她也轻声地喃喃说道。
“啊啊,如果可以的话,我至少希望让她平安无事地度过成年之前的时光,可是——”
父亲满脸悲痛地摇了摇头,说道,
“——世良稔君似乎正在前去施以援手。我们赶紧联系‘提案者’吧。”
“……到头来,我们还是背叛了统和机构。”
“从我们决定将朝子当作自己的孩子来抚养的时候起,就等于一直在背叛中枢了(Axis)。难道不是吗?”
“欸欸。正是如此。”
母亲静静地点了点头。两人没有露出一丝彷徨的神色。
*
……与此同时,在距离车站稍远的繁华街区边缘,发生了一起小冲突。
“……怎么啦,哥们儿?想动手啊?”
五个一看就是地痞流氓模样的家伙,把一名男子和一个将他紧紧抓住的女子团团围住。
“我不太了解具体情况。不过就算是要解决问题,五对一也太不公平了吧。”
尽管是在夜里,这个男人仍戴着一副墨镜。他的身材非常高大,不修边幅,乱蓬蓬的头发就这么随风摆动着。中性色的外套虽然远谈不上时尚,却和他一身落拓不羁的气质非常搭。
“救、救救我!”
在另一边厢,那名女性身穿一件看起来相当昂贵的毛皮大衣和一件镶金的连衣裙,完全是一副陪酒女郎的低俗打扮。很难相信这两个人会是趣味相投的同一类人。
虽然周围远远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但是谁也没有介入这场纠纷,都在一旁事不关己地冷眼旁观。
“耍什么帅呢!”
“喂,你丫现在想道歉也来不及了,孙子欸!”
这伙流氓一边骂骂咧咧地恐吓着男人,一边向他靠近过来。
“…………”
男人脸上毫无表情。
但是旁边的女人却露出惊恐万分的神情,想要更加用力地搂住男人的手臂——但下一刻,她的胳膊却扑了个空,男人已经到了离她有一步之远的地方。
(欸……?)
她不明所以地愣住了;但是在另一方看来,却是另一回事,好像是男人一上前,女人就自然而然地离开了他,于是流氓们就逼得更加紧了。
“你丫半年内都别想站起来!”
一个身体最为强壮的小混混一边声音沙哑地威胁着这个男人,一边挥拳向他猛击过来。他的拳速极快,但是,
——嗖地一下,
男人只是将身体微微倾斜,就轻而易举地避开了这一拳。男人的动作幅度非常小,以至于让四周围观的人群都以为那个流氓挥拳打偏了方向。
“什、什么?王八蛋——”
这个小混混准备再次出手,这次就在他气势汹汹地走过那个男人身侧时,一头栽倒在了马路上。
接着,这小混混就一动不动了——他在一瞬间就被击倒,晕了过去。
“啥……?”
“丫、丫挺的——你他妈干了啥?”
动摇的情绪在这群流氓间蔓延了起来。
“既然你们依赖暴力,那么就应该有接受暴力的觉悟——所以没什么好抱怨的吧?”
男人声音平稳地说道。
“……你说啥?”
混混们面露愠色。然后,这一次有两个人一齐向他打了过来。
“————”
但是,男人反而向前踏出一了步。然后,他用身体就这么接住了这两个流氓想要殴打他的拳头。一个落在他的腰腹一带,另一个击中他的右胸附近。然而——
他纹丝不动。
接着下一刻,那两个人却反而被打飞了出去。他们原本正要发力挥出去的拳头中被男人给挡住了,结果就这样变成了自己被撞飞的情况。
他在不到一秒的瞬间里就洞悉了这一切。
接着,男人并未就此停下。仿佛要乘势对那两个被撞飞的两个人穷追猛打一般,他一跃而起,踩在了他们倒下的地方。正好就踩在他们无力的腹肌上。
“——呜!”
两个人呻吟了一声,然后又都晕死了过去。他精准地踩中了他们的要害。
男人下一刻又跳了起来,若无其事地落在马路上。
“——那么,”
然后,他转向剩下的那群流氓,说,
“还要打吗?”
他的声音依旧很平稳。但在这种情况下,却变成了一种极具威慑力的恐吓。
“王、王八蛋……!”
一直站在后面、有着混混头目模样的男人嗫嚅道。在他们的社会里,所谓面子这种强迫性的观念是绝不允许他们就此逃跑的,但是敌人这种压倒性的强——
(……嗯?)
这时,他注意了到那个男人墨镜下面的异样。他的左眼一切正常,但是右眼的眼睑却紧紧闭着,上面还有一道非常大的疤痕。伤口的一端一直延伸到了他的面颊。
(这小子——是独眼龙吗?)
明白了。这个大块头在他的右侧有一片很大的盲区。这是一个很重要的弱点。就像是再强的拳击手,如果有一只眼睛受伤肿胀了的话,也无法获胜一样,在格斗中,视野受阻是致命伤。
(原来如此——就让我好好利用你的这个弱点吧!)
这个流氓头头狞笑着,对剩下的一个手下耳语道,
“喂,你从他左边攻击,我从右边。”
“是。”
两人不约而同地抽出藏在怀里的短刀。
即便如此,男人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反而平静地问道:
“不拔枪吗?”
“扯你丫的淡……!”
两个人慢慢地向男人这边逼近。他们小心翼翼地移动着,因为他们已经亲眼目睹过了,如果贸然攻击就会被干掉。
然后混混头目踏入了男人的视野死角。男人应该已经看不到他了。
于是,男人语气淡然地说道,
“别走‘右边’——因为看不到要害,所以做不到手下留情。”
这个声音里听不出丝毫的虚张声势。他说的话干脆利落,既不是在威胁,也没有在故弄玄虚,就像是说“这杯咖啡是摩卡咖啡”一样,只是在确认事实而已。
流氓吓了一跳,一瞬间停下了脚步。他们本能地察觉到了危机,身体缩了一下。
这时,男人做出了出乎意料的举动。
他把背对向混混头目,只面对另一个混混。
他完全没有考虑右侧的死角,他的态度里仿佛压根就没有要和那个流氓头子对峙的意思。
“——……”
混混头目被惹毛了。
“少、少他妈瞧不起人!”
寒光闪过,两个混混挥舞着短刀,一前一后,同时向男人发起夹击。
“…………”
男人的表情依然没有任何变化,而且他甚至都没有再用拳头。
嗖地一下,他猛地弯下腰,然后就像跳霹雳舞(breakdancing)一样,唰地一下,他几乎擦着地面把身体旋转了起来。
两个混混的脚被他伸出去的双腿给绊个正着。
“——哇!”
两个人发出一声愚蠢的惨叫,互相撞到了对方的额头,变成了互相给对方来一记头槌的情况,然后,
……咚的一声,
随着这个沉闷的声音,他们就这样慢慢地瘫倒在了地面上。
独眼男人此时已经站在离这两个人稍远的地方。三个人之间本该是纠缠在一起的状况,但他却不知何时已经从中抽身离开了。谁都没有看清他的运动轨迹。尽管他的动作明明慢吞吞地如同缓慢的溪流一般——
“————”
一直站在原地的女人张大着嘴巴,一动也不动。
“好了。”
男人转过身来看向她,她的身体猛地跳了起来,僵硬感消失了。
“结束了。”
男人平静地说道。丝毫没有气喘吁吁的迹象。
“啊,啊啊——好像是,呢……”
女人的目光落在了路边的流氓身上,但仍然有些茫然。
“谢、谢谢你——那个,你很厉害吧?”
“无需道谢。我并非为了帮你才出手的。”
男人的语气始终都很冷淡。
“你有在练什么吗?空手道之类的吗?”
“硬要说的话,应该是剑道吧。”
“剑道?……可是,你不是没有拿刀之类的东西吗?”
“剑道并不需要武器。”
男人说了一句奇怪的话。
“是、是吗?”
女人虽然没有理解,但还是点了点头。
“简单来说,‘剑’的关键在于辨清线。人类的动作存在着‘线条’。只要保持在那条线所触及不到的最近的极限距离内移动,就可以应对任何对手。”
男人突然竖起一根手指,说道,
“比如说——就像这样。”
然后男人用迟缓的动作,咚地一下,用指尖戳向了那个女人的眉心处。
“欸?”
女人依然保持着目瞪口呆的状态。她看不到男人手指的动作。明明就在她眼前晃来晃去的——接着,下一刻,她的身体无力地倒在了地上。
她手中的手提包也滚落下来,扣子松开了,里面的东西散落一地。
其中有一个塑料袋,装满了白色粉末。
“——大概率就是某个药贩子想倒卖毒品的行为被黑帮发现,差点被他们制裁了吧。嘛——反正两边都是半斤八两。”
男人嘟囔着,看向聚集在四周看热闹的人群。
“已经有人通知警察了吧?”
听他这么一说,有几个人被吓得缩了缩脖子。他们手中都拿着手机。
“那么,剩下的就交给他们了。”
独眼男人毫无惧色,像一阵风一般穿过人群而去。
但是谁都没有勇气追上去,只能目送着他离开。
男人走到一条空无一人的小巷里,这时他胸前的手机传出了来电提醒。
他取出手机,确认了一下来电人后,立刻接通了电话。
“——怎么了?”
他非常简洁地问道。
“是‘提案者’的工作,Inazuma。”
电话另一头传来了一个年轻却沉着的男性声音。
“紧急吗?”
被称为Inazuma的男人问道,对方立刻答复说,“是的”,并接着说,
“情况正在发展中。保护对象是一名少女,名叫浅仓朝子——”
3.
(——没错。就这样追上来吧,Pete Beat……!)
Roundabout一边用胳膊将浅仓朝子紧紧夹住,一边在夜晚的街道上狂奔。
朝子丧失了意识,浑身瘫软,动也不动。
她的颈动脉被压住了,意识的灯光即将熄灭。虽然只要再继续用一点力勒下去就可以轻易杀死她,但是Roundabout特意没有这么做。
Beat现在之所以不惧怕自己的位置被暴露给对手,毅然地追了上去,就是因为这个女孩还活着。正是因为他感知到了朝子的心跳,所以才会拼命向她奔去。
(这个女孩是人质——Pete Beat,就让我来考验一下你吧。)
如果Beat没有意识到这个女孩的重要性,弃之不顾而同时攻击Roundabout和浅仓朝子两个人的话,那么这家伙的判断能力也就不足为道。这种程度的存在,哪怕放任不管也不会有什么危险——但是,
(倘若,你无论如何都要把这个女孩从我这里夺走并让她生还下来的话,那么就足以证明你的敏锐和“不计生死”的性格。即使多少有些困难——现在!我也一定要竭尽全力把你解决掉!)
关键在于“距离”。
不能距离那家伙太远,也不能离他太近,要保持适当的距离,让他不断地追赶——这就是Roundabout的策略。
而且,Beat对这一点当然已经心知肚明。
(那家伙正在保持一定“距离”——试图把我引导至什么地方去!)
但是尽管明白这一点,他也不得不继续追赶。
最终,这场追逐把Beat带到了一个熟悉的地方……而且,对于昏迷不醒的浅仓朝子而言,此处更是她再熟悉不过的,虽然令她感到有点腻烦但最近每天都会愉快地来到这里的地方。
这个地方就是秋荻县立高中的校园里面。
*
在空无一人的夜间校园里,Beat环顾四周。
他利用他的能力“NSU”能感知到朝子心跳的位置,但发现它停留在某处,没有任何移动——陷入昏迷的她,被放置在了教学楼的某个地方。然而——这意味着,Roundabout很有可能已经离开了朝子,潜伏在学校里的什么地方。
(因为彼此的能力互相干扰而无法感知到那家伙的心跳——但理所当然,那个家伙应该已经捕捉到了我的身影。)
哪怕是现在,只要Beat有一瞬间的疏忽,对方肯定会立即发动致命的攻击。
他早就知道自己已经落入了对方的陷阱里。但是Beat没有其他选择。
“——嘁!”
Beat轻轻咂了咂嘴,径直往朝子所在的地方跑去。
这所学校没有值班老师,但与此相反,到处都安装了与保安公司直接相连的警报装置,一旦触发了就会非常麻烦。
Beat已经检查过了这些东西的位置和性能,因此可以避开这些警报,但是现在,
(——哪儿还顾得上这些事情!)
在警报响起后保安公司的人赶来的十多分钟里,这场战斗恐怕已经尘埃落定了。
Beat毫不犹豫地踹破教职工办公室的窗户,直接从校园里冲了进去。
他就这样在教师们的办公桌上飞奔而过,跑到了走廊上。
就在这一瞬间,“咻”的一声,有什么东西向眼前逼近而来。
Beat条件反射地弯下身体。
紧接着,“啪”的一声,一根尖细如针的箭矢射入了他身后的墙壁里。这是一个和教职工办公室的门形成联动的陷阱。
接着,数不清的如刀刃般尖锐的玻璃碎片从天花板上掉落下来。
他躲开了这些武器,但是下一刻,脚下的地板突然发生了侧滑,让他失去了平衡。
从他即将滑倒的方向,又射来了一支箭矢。
Beat用力朝相反的方向踢了一脚滑动的地板,使那块地板弹了起来,把箭矢弹飞了开来。
(到处都是机关——难道那家伙今天就已经在这所学校里设下了这些陷阱吗?)
Beat一边强行避开飞过来的物体,一边留神如果快要摔倒的话就顺势继续前进,无论如何一刻的停顿都不能有。
因为Roundabout会趁着敌人行动的空隙发动攻击。既然如此,Beat所能想到的唯一对策就是保持不间断的行动,不给对手一丝机会。
毫无疑问——当脚步被陷阱绊住而被迫停下来的时刻,Beat就会被干掉。
(——但是,无论我多么小心,我也绝对会有停下来的瞬间。那就是——)
是的,就是Beat营救朝子的时刻,届时他只能眼睁睁地将自己毫无防备的状态暴露在Roundabout的面前。
不过,他已经做好了觉悟。
如果知道了在去往朝子所在之处的那一刻正是敌我双方发生激烈战斗的时刻,那么即使对方发动了攻击,己方或许也能迎面反击——不,别无他法,只能这么做才行。
(来吧,Roundabout!如你所愿,让我们做个了结吧!)
Beat奔上楼梯,一边穿过飞来的铁箭,一边竭尽全力地跑到能感知到朝子心跳的地方。
在三楼产生了反应。
并非特殊的房间,而是从普普通通的二年级二班教室里传来了朝子的心跳。
并不是伪装。Beat可以辨别出心跳是真是假。更何况朝子的心跳具有Beat唯一无法进行分析的这一独特特性。他绝不可能弄错。
(她虽然还没有受伤——但已经昏过去了,呼吸不稳。)
Beat来到了那间紧闭着门的教室前,终于停下了脚步。
等待了数秒。
但Roundabout并没有袭击他。
在进入教室之前,她似乎并不打算动手。
(——毫无疑问陷阱早已布置好了。该怎么办……?)
然而,Beat已经没有犹豫的时间了。
“咔嚓”——一种不详的声音在教室里响起。
那是陷阱发动的声音。
“——!”
Beat急忙打开门,然后——才意识到了自己的天真。
陷阱已经准备就绪。
教室里密密麻麻地布满了可以发射箭矢的机关,眼看就要同时向目标射击。但是——它们并没有对准Beat。
所有的箭矢都指向了正倒在地板上的朝子。
“用一种不直接的、被认为是迂回曲折的,但又切实可靠的方法——”
这就是Roundabout的战术,Beat明明知道这一点,却没能想到——她攻击的对象不必直接针对Beat本人。如果向朝子攻击的话,Beat将不得不飞身扑过去救她——这正是“迂回”作战的目的所在——
“——可恶啊!”
Beat高声怒吼着,一跃冲进了静待启动陷阱的教室。
当他抱起朝子的身体,正准备继续行动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噗、噗、噗,就在Beat感到有几支箭刺入自己的身体时,设置在朝子身下的一根金属丝,
……“叮”的一声,
触发了开关。
下一瞬间,整间教室就被贴在墙上的极薄的塑料炸弹给炸毁了。
看到闪光和爆炸的烟雾从教师的窗户里冒出来的时候,潜伏在校园灌木丛里的Roundabout站起了身来。
(——太好了!)
从一开始,她就并没有直接攻击Beat的打算。当她拉开距离,让Beat追上来的时候,她的战术就已经完成了。
(就算那家伙还顽强地活着……在身体被箭矢射中,又承受了爆炸的压力之后,他所受到的伤害也是致命性的!我可以游刃有余地给他最后一击。)
Roundabout迈着飞快的步伐,朝三楼被炸毁的教室飞奔而去。
4.
……隐约地感到一股倦意,朝子睁开了眼睛。
“呜、嗯……”
她首先想到的是,为什么闹钟没有响这种似乎有点离谱的事情。可是,当意识到自己并没有躺在床上的时候,她立刻清醒了过来。
周围充满了灰尘,并弥漫着一股刺鼻的难闻气味。
而且——她感到很重。
有什么东西压在她的身上。
“——怎、怎么回事啊……?”
朝子一边摇着还是迷迷糊糊的脑袋,一边试图推开压在自己身上的重物。
她的手指头刺溜滑了一下,感到一种又热又黏的触感。
(欸……?)
她记得这种感觉。
然后她垂下眼睛,看着压在自己身上的东西。
那是一个人。
从他的背部和腹部,伸出来一根又细又长的东西——不,其实是一根箭矢刺穿了他的身体。从这个男孩子身上流出来的红色液体一直滴落到了朝子的指头上——
“——血、血血血,是血——”
而这个男子纹丝不动,从现状来看,正因为他压在她的身上,所以她才没有受伤,这意味着——
“世、世良同学——你救了我……?”
然而,他却只是茫然无神地睁着眼睛,张着嘴巴,即使趴在她的身上,却感觉不到他的心跳……
“呐、呐……世良同学?世良同学?!”
朝子不知该如何是好,只得慢慢地摇晃着他的肩膀。
但是,完全没有反应,无法抑制的泪水噙满了她的眼睛——
*
……有风吹过。
耳边传来潺潺的河水流动的声音。
脚下的碎石子发出轻微的声响。
“…………”
他一脸茫然地站在原地。
“这……是哪里?”
他环顾四周。
周围笼罩着白色的雾霭,几乎看不清任何东西,但可以确定的是他应该身处河岸边的某个地方。
但是,在此之前自己就在这个地方了吗?
他觉得似乎并非如此。
他确信自己曾经不在这里,而是在别的某个地方战斗着。
“没错——我被那个家伙给打败了。”
可是现在,他看向自己的身体,本该负伤的伤痕却不见了踪影,也感觉不到疼痛。
不仅如此,他的身体看起来有些透明,感觉尚未形成一个真正的实体。
“……也就是说,这里莫非是……”
他再次环顾四周。
他开始感觉这个地方有点似曾相识。他觉得这里和那条河的故事非常相似,据说没有人知道那条河的对岸是什么,但无论是谁都会最终渡过它。
(译注:即日本传说中分隔阴阳两界的河流——三途川)
“这么说,我真的被干掉了吗?”
他心不在焉地喃喃自语道。
与其说是没有真实感,不如说他更像是在谈论别人的事。
既然在战斗中击败了无数敌人,那么自己早就做好了迟早被别人干掉的觉悟,只是没想到会以这样的形式在这一时刻来临而已。更重要的是,
“没想到我一个合成人也会来到这种地方。”
以前,他也曾试着思考过自己和其他人类有什么不同之类的各式各样的事情,当时他突然想到的是,
“难道说,自己没有灵魂这种东西吗?”
就是这么回事吧。他想,作为兵器而被制造出来的自己,与为了孕育生命而由一对合适的父母诞生的人类之间,如果存在着什么差异的话,那个差异不就正是灵魂这个东西吗?
但是现在,自己却来到了这样一个地方。
这就是说他的想法是错误的吗?还是说,即便自己一路来到了这里,却仍然无法渡河到对岸去呢?
“找不到船只之类的东西呢……”
他开始漫无目的地信步走了起来。
虽然常听人们说“对岸站着迎接自己的人”,可他不认为自己有这样能迎接自己的对象。如果硬要说的话,也许会是Mo Murder舅舅,但他似乎也不是这种行事风格的人。他估计会说出“自己的事情自己做,不要依赖别人”之类的话吧。
“……不如说,如果有人站在对岸那边,反而会让人感到毛骨悚然呢。搞不好会被杀。”
毕竟Mo Murder是一名一流刺客。他一个人哧哧地轻笑了一下,然后突然想起一件事。
如果一路来到这里的自己被杀死的话,下次又将去向何方呢?是回到之前所在的地方,还是去往完全不同的地方,抑或是消失不见呢?
没错,自己现在只是正要消失而已,而这里说不定就是幻觉中逐渐消散的意识里最后的一节片断罢了。
他一边非常认真地思考着这些事情,一边沿着河边漫步,这时,一个人影出现在了他的面前。不是在河对岸,而是在这边。
那是一个小孩。
这个小孩给人一种奇怪的印象,让他感觉好像在哪儿见过这个孩子,但又非常确定自己从未与其见过面,一次都没有过。
“…………”
小孩坐在碎石上,抬头看向他这边。
“哟!”
他试着和那个小孩打了声招呼。
“你也到这里来了吗?不过,你看起来没有那么透明啊。”
与他不同,这个小孩的身体轮廓清晰可见。
“…………”
小孩默不作声,仿佛在仔细观察他一般盯着他看。
“你肯定还没有完全消失,对吧?所以你才看起来如此清楚。你现在一定还能够回去。”
他试着说了这些话。
“…………”
可那个孩子没有回应。
小孩就这样一直凝视着他,一动也不动。
“你叫什么名字?”
他试着问了一下。
然后,那个小孩轻轻地叹了口气。
“你还不明白吗?”
小孩平静地说道,他觉得这个声音似乎在哪里听见过。
“——明白什么?”
“你根本就没有那种打算——你明明就不想离开那种状况,你打算在这种地方待到什么时候?”
那个小孩用一种淡漠的语气说道。
“那种状况?那种状况指的是什么?”
自己是中了圈套,才落到这种境地的。但在那个时候,那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
他——只有他一个人在那里吗?
他为什么明明知道那是陷阱却还是落入了圈套呢?——一想到这点,他本来就已经很稀薄的身体,突然变得更加模糊和朦胧起来。
对了——不能待在这种地方。
在另一边厢,那个家伙现在应该马上就要过来了……!
他的身体变得模糊起来,但是眼前的小孩没有丝毫变化,仍然就这样继续留在河岸边的空地上。
“你、你是——”
眼瞅着自己即将消失,他拼命地向那个小孩呼喊着问道,
“你究竟……是什么人?”
他已经听不太清楚对方的回答了。但传过来的微弱声音中,似乎有一个词语令他难以释怀。
“——卡门……”
……然后,周围的景象就像是被用稀释剂唰地一下擦拭掉的油画风景一样消失不见了,而紧接着首先回到他那缺乏真实感的身体里的东西是:
*
传来一阵剧痛。
“呃……!”
Beat首先意识到自己的心脏停止了跳动,于是慌忙重新恢复心跳。真是千钧一发啊。如果大脑供血停止的时间再迟一点点,他就将彻底昏厥过去。
“呜呜呜……!”
此前一直恍惚涣散的眼睛,突然能够看清东西了。而出现在他眼前的是正在哭泣的朝子。
她突然用双手一把捧住Beat的脸。
“世良同学——你还活着吗?”
她用颤抖的声音问道。
“……勉强算、吧。”
Beat嘟哝道。听到他这么说,朝子突然向前倾下身子,将自己的额头贴在Beat的额头上,
“太、太好了——太好了。”
“……一点都不好咧。那家伙马上就……”
Beat试图坐起身来,但身体却不听使唤。他全身都被箭矢射中,还承受了爆炸的冲击,伤势实在是太严重了。无论他如何调节体内的心跳,恐怕都无法正常活动吧。
(战斗的话……已经无可能了。更何况对手是毫无破绽的Roundabout——)
虽然九死一生活下来了,但情况依然无比糟糕。
见朝子依然紧紧地依偎在自己身边,Beat便对她说,
“——总之,你快逃吧。”
朝子听闻脸色骤变,说道,
“你、你说什么呢!世良同学你受了这么重的伤,我怎么可能丢下你不管!”
“才不是——这个问题咧。”
这么说着,Beat的脸因为剧痛而疼得扭曲了起来,就连说话都很吃力。
“再这么——留在这里的话,我们两个人都会被杀……的。”
“那我们就一起逃!”
她抱住Beat准备站起来。但是使不上劲的Beat的身体很沉重,朝子很快就支撑不住瘫倒在了地上。
“啊啊——该怎么办才好呢?”
朝子哭泣着,尽管如此,她仍然抓住Beat的手试图把他扶起来。
她的身体充满了活力,而Beat却极度虚弱。在这种状态下,Beat直接感受到了朝子的心跳。
然后——他意识到了。
(这……这个心跳,难道是——)
Beat终于成功地“掌握”了浅仓朝子的心跳。为什么之前他一直完全感知不到她心跳的特性呢?这个谜团现在终于解开了。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吗……没想到,没想到竟然是这种事情……!”
他的嘴角挂着微笑。不一会儿,他的肩膀抖动起来,然后大笑得浑身颤抖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怎么可能,竟然——竟然会发生这种事情!不过,如果是这样子的话那就确实如此了,我搞不清楚也是理所当然的了!”
Beat这突如其来的态度变化让朝子动摇了。
“怎、怎么了,世良同学?是、是不是撞到头了?”
朝子心绪纷乱,惊慌失措起来。但是面对陷入这种状态的她,Beat却更加用力地握住了她的手。
“——找到了。”
“欸?找到什么?”
对于惊惶不安的朝子,Beat苍白的脸上浮现出凄惨的笑容,说道,
“找到了得救的方法——还剩下最后一个,能够从这场绝境当中杀出重围的计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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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话、无明与黑暗
phase 6. starless & bible-black
(译注:starless & bible-black来自于英国著名前卫摇滚乐队King Crimson于1974年发行的第六张专辑《Starless and Bible Black》以及其中的第七首同名歌曲。这是一首纯器乐演奏的乐曲。)
1.
这个地方是一片废墟。
这是一家工厂的遗址,工厂就在刚才因为一场震度极强的局部大地震而倒塌。
暮色时分阴云密布的天空开始变得昏暗朦胧。
“那么——你想知道世界的里侧发生了什么吗?”
站立在废墟之上,雨宫世津子问向眼前这名浑身脏兮兮的少女。
她的手里握着一把手枪。
“…………”
少女的背上仍然背着一名昏迷不醒的少年,没有答复。
“打个比方吧——”
雨宫戴着名牌眼镜,穿着高级西装,相比于废墟,这身打扮看起来更适合出现在建有高档酒店或者写字楼的街区,她以优雅的口吻开始讲道,
“比如说,假设这里有一只狐狸和一只兔子——兔子不想被狐狸吃掉而拼命逃跑,但是狐狸跑得更快而且也有着更强的体力。那么,兔子该如何是好呢?你们觉得兔子该怎么做?你们觉得这只兔子还能得救吗?嗯?”
女人胡搅蛮缠似的,不停地向少女抛出问题。
“…………”
少女没有回答。
“逃不掉的兔子该怎么办才好呢——其实,这问题从提问方式来说就不对。总之,在开始追逐的时候,兔子的死就已经是确定的事情了,所以为了不被追上,兔子必须在狐狸开始奔跑之前就得逃掉才行哦。”
雨宫朝左右轻轻地摇了摇头。
“换句话说,兔子得救的方法就是不要让自己陷入被狐狸追逐的境地——这才是兔子的生存之道。对吧?”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呢?
从四周被破坏殆尽的状况来看,似乎眼下有什么重大事件即将结束的样子。
雨宫举着手枪站在那里。从她依然搭在扳机上的手指以及丝毫没有动摇的态度来看,似乎可以肯定的是她对于开枪击杀眼前的少女不会有任何犹豫。
然而,她暂且没有开枪。
她似乎是在考虑,“在这种情况下,开枪还是不开枪,哪一种行动更为有效”。
她和少女对峙了一会儿,又互相交谈了几句。
就在这时,她那件西装的胸口传来了一阵震动。
震动是由一种和手机一摸一样,只是为了接收特殊通信而制作的特殊机器发出来的。
“——是。这里是‘R’。”
Reset若无其事地接听了来电,但是枪依然瞄准着少女。
“是的。已经完成了。还有一些善后要处理——是吗?”
她微微皱起眉头。通话的内容似乎出乎意料。
“是——Pete Beat吗?我方是?——好。收到。立刻。”
她把通信器收了起来。
少女露出疑惑的表情。
她的表情似乎是在思索——为什么这个女人不杀死自己呢?
这张脸上突然浮现出了惊愕的神情。
雨宫手中的手枪不知何时消失不见了。根本就无从得知她是什么时候把枪收起来的。
(译注:本章以上的剧情基本来自于不吉波普系列第11卷中雨宫世津子与滨田圣子见面的情节。)
——数分钟后,雨宫驾车飞驰在马路上。这辆车是一辆警车。这辆警车是她从聚集在事件现场的警察那里擅自借用过来的。
“Pete Beat吗?”
她一边转动着方向盘,一边自言自语地说道。
“他确实是那个Mo Murder的亲传弟子呢——既然如此,”
在眼镜的后方,她的眼睛里燃起了平静的火焰。
“这下可不能敷衍马虎了呀。久违地要火力全开了呢——”
雨宫世津子——主要负责单独任务的特殊工作。其名字和“最强”Fortissimo一样,在系统内以闻风丧胆和望而生畏而闻名。她的代号原原本本又简洁明了地表达了她的行动给周围所带来的影响——
“清零(Reset)”。
这意味着一场不留余地、轻而易举地将物质给彻底破坏和毁灭殆尽的袭击。
*
……她感觉好像在哪里知道有这么一个东西。
有一条所谓的“线”,一旦越过它,就再也无法回到原来的地方。
(我——)
浅仓朝子在此之前并未觉得自己有什么特别的地方。虽然自己确实具备一些有点与众不同的感受力,但是她一直认为这也只不过是大多数人都有的一种个性,或者说特点,仅此而已,自己基本上还是一个平凡的人类。
可是——现在,
(我再也不会回到正常的生活了。)
她对此深信不疑。
在这种情况下,她眼前的这名少年,这个被她称呼为世良稔、满身是血的少年,正紧紧地握着她的手,嘴里念念有词地嘟囔着一些莫名其妙的话,而在她的眼里,她能看到从他背后延伸出来的紫色影子。
那个影子,就是这个少年心中“迷惑”的形状。她的能力“Morning Glory”所展示的,是其他人甚至是那个影子的主人都无法听见的声音,对她说了这样的话:
“每个人的心跳都有一把钥匙,可以让人们失去协调,为了那一瞬间的闪光而放弃所有的安稳。”
虽然不太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但是当听到这句话时,她的脑海中浮现出了一个不可思议的词语:
崩溃的心跳(Beat)。
虽然她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但有一点她很清楚。
在当下这种情况,任何人无论怎么努力,都无法再让自己回到平稳的生活当中。
*
(——我赢了!)
在夜间人迹罕至的学校楼梯上冲刺奔跑时,Roundabout深信自己获得了胜利。
毫无疑问,Pete Beat已经陷入无法战斗的状态了。或许这家伙说不定可以通过调整自己的心跳在某种程度上恢复自己的状态,但这应该需要相应的时间。Roundabout丝毫不打算留给他一丁点儿余地。
此刻,立刻毫不留情地将他了解掉——
(Beat啊,我欠你的债,这次就好好地算清楚吧!)
她的脸庞浮现出残忍地笑容。因为沉醉于复仇的美酒中,她的眼睛闪烁着妖异的光芒。
在不到三十秒的时间里,Roundabout就从藏身之所抵达了她利用浅仓朝子设下陷阱来对付Beat的教室。
门已经被爆炸的压力炸飞,而倒在了走廊上。将其踩在脚下,她高声地喊出敌人的名字,
“——Pete Beat!”
而那个敌人,正狼狈地躺在地板上,血肉模糊。
“…………”
他用呆滞的眼神看着这边。在其身旁,浅仓朝子耷拉着脑袋,身体哆哆嗦嗦地不停颤抖着。
虽然落下的阴影遮住了她的表情,但也没有必要看。从她身上传来的气息仅仅只有恐惧和不安。
Roundabout没有理会朝子,径直走进了遭到彻底破坏的教室。
“呵呵,呵——”
冷笑声不受控制地从她的嘴角溢了出来。
“呵呵呵呵……!”
“咚”地一声,Roundabout粗暴地推开朝子,抓住Beat的脖颈,一把将他举了起来。
“怎么啦,Beat……!”
她恶狠狠地将脸凑近到受伤的Beat身边,说道,
“我能做到的事情,你不应该也能做到吗?你难道已经没有反击的手段了吗?嗯?”
“…………”
Beat的身体微微抽搐着,目光空洞无神。
Roundabout咧起嘴笑着说道,
“放心吧。我并没有折磨敌人的兴趣,这就马上给你最后一击。”
说完这句话,接着她架起手刀对准Beat的眉心。如果就这样刺进去的话,那将是针对要害之处,夺走对手意识,将其推入黑暗之中的致命一击。
就在这时,Beat的嘴颤抖着,低声说道,
“……了,接下来……”
“唔”,Roundabout不禁皱起眉头,问道,
“什么?你刚才说了什么?”
接着,Beat的嘴角动了起来。他用力向上吊起嘴角的一端——笑了起来,说道,
“——我说……‘已经结束了,接下来就随你喜欢吧’……”
他的身体仍然抽搐不已。他的双腿还在一直不停地颤抖摇晃着。
“喜欢?什么意思?你是说让我可以为所欲为吗?”
面对疑窦丛生的Roundabout,Beat咯咯咯地笑出声来。
“才没有跟你说话呢,你个傻——”
“什么?”
Roundabout以为Beat的神智陷入混乱的状态。如果他不是在跟自己说话,那么又是在对谁说呢?这里只有自己和Beat——
就在如此思索的时候,Roundabout突然意识到自己忽略一件事。
Beat正在痉挛当中。他的脚趾在地板上反复弹跳了好几次。从刚才开始,它就一直保持着某一特定的节奏——
而且,在场的人不只有Beat和她自己!
(难、难道这家伙——一直都?!)
Roundabout慌忙转过身去,搜寻着刚才被自己一把推开的浅仓朝子的身影。
然而,浅仓朝子的身影已不知所踪——就在她意识到的下一个瞬间,Roundabout的腹部受到了巨大的打击,而被狠狠地击飞了出去。
“——噗?!”
虽然仅仅是一晃而过,她的目光瞥见了——一个毫无疑问是少女的纤瘦剪影。可是,
(这、这个速度……是怎么回事?!)
她的动作甚至超过了自己超越人类的感官。Roundabout根本来不及思考……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刚一爬起来,Roundabout的后背就遭受到了猛烈的冲击,她又被狠狠撞飞了出去。
“——嘎!”
Roundabout一头撞在了教室的墙上。冲击传遍了他的脊柱,导致他全身都麻痹了。
(呜呜……那是……)
在上下颠倒的视野的另一头,站立着一个异常的存在。
那个人的外表看起来像是浅仓朝子,但是,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没有自我意识,就像是一台机器——无论怎么看,
(是Beat在……操控她吗?但即便如此——)
如此强大的战斗力,那个女孩到底是从哪里获得的?!
(Beat所能操控的不过是对方的心跳而已。给予力量这种事应该不可能办到……!)
浅仓朝子的身影又,“咻”地一下,消失不见了。
冲击向Roundabout袭来。
Roundabout仅仅是为了不丧失意识就已经竭尽全力,身体方面就连正面防御的动作都做不到,只能骨碌骨碌地在地面翻滚着。
“为、为什么……会这样?”
Roundabout惊愕不已,此时她的耳边传来Beat的低语声,
“——我管这一招叫做‘超加速心跳(molto vivace)’……”
……什么?
“这是我只能在自己身上使用的,最后的底牌。对其他人无论如何都无法实现的,也仅限于对自己使用才有可能的疯狂心跳——它能就在人类肉体达到极限的一瞬间,赋予人类极度强大的战斗力。”
……这家伙在说什么啊?
Roundabout完全无法理解。
冲击再度袭来。
(没错——“仅限于自己的心跳”。)
Beat也一直觉得很不可思议——为什么感觉不到浅仓朝子的心跳呢?没想到这个问题竟然会有这种答案。
Beat和浅仓朝子的心跳从性质上来说几乎一模一样。
虽然他们的性别和体格都不同,但只有基本的心跳节奏却无限接近。Beat无时不刻都在感知着自己的心跳,而且他不得不这么做。这么做固然理所当然。但正因为如此,浅仓朝子的心跳就恰好被Beat心跳给遮蔽住了,而被Beat感知成了非常模糊的东西。
Beat分析了成千上万个人的心跳,但以前从未发生过这种情况。这是第一次有人和别人的心跳相同的案例。恐怕这是数千万分之一的概率所形成的偶然——但是正因为这个偶然,才使得在最后关头的千钧一发之际的这一逆转成为可能。
原本Beat不应该将“超加速心跳”施加给除自己以外的任何人,但除他之外,这一能力仅有可能在浅仓朝子的身上发挥作用。因为她没有作为战士的天赋,所以Beat只让她依赖动物的攻击本能采取行动。
但是,这项技会将心跳逼近到几乎崩溃的状态,从而有可能切断身体内部脏器的各种联系。从某种意义上说,将这样的东西施加到朝子身上是比Roundabout对她的所作所为还要更加过分的事情。
(所以,我不是说过吗,Roundabout——“你能做到的事情,我也能做到。”——)
就在Beat自嘲地这么思考的时候,极限到来了。
在此之前宛如暴风骤雨一般狂暴的朝子的身体,突然嘎吱嘎吱地停止了动作。
Beat立刻对她发出了一种带有特殊节拍的心跳节奏。虽然这个节奏并不具有攻击性,但它同样会诱发生物中同样——不,是更加原始的一种行为。也就是说,
“——呼——哈——”
浅仓朝子刚从嘴边吐出一口气,她的身体眨眼之间就立刻转身飞奔冲出了教室。
脚步声越来越远,很快就听不见了。
……她逃走了。
一旦察觉到危险便立刻逃走是所有生命共通的本能中最为基本的基本。
在被破坏得千疮百孔的现场,只留下了已遍体鳞伤的Beat和Roundabout。
2.
朝子不知不觉间沿着Beat来时的路线疾跑着。这条路线上已经没有Roundabout设置的陷阱了。她毫发无伤地穿过教学楼,跑过操场,就这么径直冲上了马路。
(我——我是?)
她正在慢慢地恢复了意识。
(我——这是在做什么呢……?)
四周的风景以非常缓慢的速度流动着。
太阳已经完全下山后的天空昏暗无光。天气阴沉沉的,看不见一颗行星。
时间的流动变得更慢了?
——不、不对。只有她在以特别快的速度在移动着,感觉好像时间的流逝与其他人之间存在着偏差。
仿佛只有她自己的时间流与其他更加稳定的时间流被分割开来,就好像自己的时间本身被加速了一般——
这是什么情况?
感觉就像只有自己孤零零地一个人在另一个世界里,从外部眺望着这个世界。
崩溃的心跳。
这几个字再次浮现在脑海里。
听过这种心跳节拍的人,或许早已不在这个世界上了。抑或是已成为即使身在此世,却不再属于这个世界的这般存在吧。
崩溃的心跳。
她意识到,世界这种东西不过是一种随时都有可能分崩离析的脆弱不安之物,既然无论自己是否身在其中,世界依然流转不休,那么不管有没有这个世界,自身的存在依然可以流动下去——变成世界之敌。
她听到了那个时候听见的声音。
崩溃的心跳。
就像是在连一丝星光都不存在的地方翻动书页一样——而且这本书被涂抹得一片漆黑,上面什么都没写。
(啊啊——我是)
但是,朝子意识到,她还尚未走到那个尽头。
在那紧要关头——她自己没有听到那个节拍。虽然她走到了无限接近,差一点就能到达尽头的地步,但最终还是被控制住了。
那名少年——那个被称作Pete Beat的少年,他是否知道那个心跳的意义呢?
迄今为止,他也有听过那个心跳的节拍吗?
如果他在自己都不知道的情况下过于接近这股力量的话,那时候会发生什么事情呢?——就在她这么思索的时候,结束的时候突然就到来了。
“咕咚”一下,她全身瘫软无力,跑着跑着便顺势向前栽倒下去。
这时,一个高大的身影突然从一旁闯了过来。
影子立刻将她横抱起来,然后跑过马路,将朝子轻轻放在种有灌木丛的草地上。
“…………”
朝子抬起头,眼神呆怔地看向这个救下自己的身影。
这是一个有着蓬乱头发、身材高大的男人。虽然他的面庞看起来还很年轻,但给人一种很沉着稳重的感觉。不过,他的右眼被一道巨大的伤疤给遮挡住了,也就是所谓的独眼。与众不同的相貌。但是朝子并没有觉得这个人很可怕。她本能地知道他没有敌意。
“没事吧?浅仓朝子小姐?”
“……啊,呃啊……”
独眼男子用听起来很平静、沉稳的声音说道,
“我是受你双亲之托前来保护你的人。相信他们在知道你平安无事后一定会感到安心的。”
“…………”
朝子感觉大脑还没法好好运转起来。
就在刚才——直到现在为止,明明遇到了一些非同寻常的事情,而且自己应该有切身的感受,但却怎么也想不起来自己经历了什么事情。
尽管感到混乱,她还是设法向这个男人问道,
“……请、请问你究竟是……?”
对此,男子的嘴角微微浮现出自嘲的笑容,说道,
“……未能成为武士的一介浪人罢了……”
“…………”
被这个奇怪的男人扶住身体的朝子一脸茫然,但突然间她回过神来,
“对、对了——世良君……!”
她试图抬起身来,但身体却扑通一下倒了下去。她已经全身脱力,动弹不得了。
“别勉强自己。看样子你正处于极度疲劳的状态。你的呼吸看起来就像全力跑完一场全程马拉松一样。”
“可、可是……世良君还在学校里——”
她的话刚说到一半,男子“嘘”地一声制止了她。
然后他目光严厉地环视起四周。
“——这是怎么回事……?”
男人的脸上已经没有了平静,而是展露出了一位久经沙场的战士的锐利表情。
“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这里——有两个……非同一般的东西……”
*
耳畔传来一阵强烈的耳鸣,就仿佛有人在耳边扯着嗓子高声呼喊一样。
“咕、呜……”
Roundabout强忍住全身的疼痛,艰难地试图爬起来。
她头痛欲裂,伴有强烈的恶心感,腰部和小腹隐隐作痛。她的每一处关节都在发出悲鸣。几乎所有“身体不适”、“情绪不佳”等致病要素都在折磨着她的身体。
“咕呜呜……呜”
尽管如此,她还是勉强地支撑起自己的身体,挣扎着想要爬离这个地方——就在这时,
“哗啦”,
身后传来一阵瓦砾倒塌的声音。
她的耳鸣瞬间消失了,周围突然变得寂静无声。
紧接着,她听到了踩踏着散落一地的碎石的脚步声。
“…………”
Roundabout面无表情地慢慢把头转向了发出声音的方向。
那里——站着一个人。
虽然浑身被自己的鲜血染得脏污不堪,但他的目光依然锐利,仿佛要从正面直接将她洞穿一般。
“——Pete……Beat……”
她喃喃低语道,而对方也向她迈近了一步。
“调整了心跳……恢复过来了么,Roundabout?”
Beat的脸上露出无畏的笑容,从正面直视着她。
“…………”
Roundabout也以缓慢的动作坐起身来。她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
已经不需要这种闲工夫来管疼痛的问题了。
疼痛只不过是一种表示“若有更加严重的伤害就会危及生命”的身体信号罢了。现在的她已经没有必要接受这样的信号了。
因为“危及生命”之类的什么东西就近在咫尺,是无法逃避的“危机”本身。
她充分发挥自己利用身体波动间隙的能力,并将其全部施加在自己身上,消除了所有的疼痛感和压力。
“…………”
和对手一样,她将仿佛要将对方刺穿一样的视线回瞪了过去。
“……我们有着‘相似的能力’,是吧——?”
Beat一边低头俯视正半蹲着的对手,一边小声说道,
“在彼此都受到伤害而迎来两败俱伤的结局的最后——决定我们孰优孰劣的关键时刻——就是现在了吧?”
这么说着的同时,Beat又向前踏出了一步。
“…………”
Roundabout保持着将腰微微弯曲的姿态,静静地等待着。
在到达二人各自的拳头和脚的可能攻击范围之前数厘米的地方,Beat停了下来。
“…………”
“…………”
有数秒钟,两个人就这么纹丝不动。
一切都停滞不动,时间的流逝被莫名其妙地拉长了。
客观来说,这可能只有短短的十数秒而已。但是对于这二人来说,这或许是他们剩余的人生中的全部时间,这段时间的密度具有几乎是绝大多数人穷尽一生都无法感受到的浓度和重量。
慢慢地,Roundabout的脚并没有抬离地面,而是贴着地面稍微动了一下。
Beat则一动不动。
更加缓慢地,Roundabout保持住姿势不变,平行地、一点一点地向Beat接近过来。
Beat还是一动不动。
Roundabout的脚步停了下来,进一步压低她的姿势,就像被弯曲的弹簧一样,然后她的指尖突然颤抖起来。
Beat仍然一动不动。
“…………”
“…………”
两个人互相对视片刻,Beat的表情发生了变化。
他微微张开嘴,似乎是要发出什么声音。
“——呀”
那一瞬间,Roundabout跳了起来。
她全身绷紧到极限的力量爆发了出来,手刀就这样从下往上,从Beat的胸口直奔他的脖颈一带刺了过去。
虽然没有瞄准,但她的攻击直接命中了Beat的喉咙。手刀的指尖就这样刺破对方的器官——正当她这么想着的时候,Beat也跳了起来。
他和对方挥出手刀的动作方向完全一致。
(——什么?!)
由于Roundabout使出浑身解数打出了这一击,所以她已经无法收回自己的拳头了。可是她的指尖几乎没有打击的实感,就像是戳中了水面一样。
(打一开始——他就打算让我先攻击这个地方……!)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就已经为时已晚,犯下了致命的错误。
Beat向后方仰去,同时用力踢出双腿。他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踢出的脚尖,就像被全力挥出胳膊却打偏了的Roundabout的躯干吸过去了一样,然后击中了她。
两个人各自承受了对方的一击,就像同极相斥的磁铁一样相互弹开了出去。
被踹飞的Roundabout一头摔入了被她自己设置的炸弹所破坏的瓦砾堆里。
*
疼痛以可怕的速度再度袭来。
Roundabout仅仅因为这个疼痛差点休克而死。
可是……
“呜,呜呜——”
她的嘴里发出了一阵呻吟声。
她的身体已经超过了忍耐疼痛的极限,即便因此死亡也不足为奇,但不知何故,在最后关头——她勉强保住性命,活了下来。
“呜呜呜,呜呜……?!”
她哆哆嗦嗦地歪过颤抖不停的脖子,看向那个方向。
Beat已经站了起来。
虽然Beat全身都和她一样衣衫褴褛、破烂不堪,但他还是靠自己的双腿坚强地站了起来。
“果然如此——你会直接冲过来啊。”
Roundabout的手刀在Beat的喉咙上留下的伤痕历历在目。虽然血汩汩流淌下来,但是他的气管却勉强保住了,没有被撕裂。
“咕、咕咕……?”
相比之下,Roundabout几乎没有受到攻击的伤害。虽说Beat的脚踢中了她的身体,但那是在他的姿势彻底走样变形之后踢出来的以及,完全没有使出全力。相当于仅仅被推了一把而已。
即便如此,耗尽全部力量之后的Roundabout已经站不起来了。
“我一直在想事情会不会是这样……你总是采取拐弯抹角的方式进行攻击,所以我一直有种预感,如果敌人真的出现在你面前要和你肉搏的话,怎么说呢,你一定会热血上头而鲁莽行事吧……看来果然是这么回事。所以你一直在采用间接而迂回的战斗方式。”
Beat毫不在意喉咙的伤势,向倒在地上不能动弹的Roundabout走了过来。
“我想你也知道——我踢中你胸膛的那一脚,刺激了你的心跳。嘛,就像是在给心脏按摩一样吧。”
“…………!”
“你应该是想全力战斗,和我决一死战吧……不巧的是,我和Fortissimo不同,并不会对战斗产生浪漫的感觉呢。胡乱地杀死对手只会让我晚上做噩梦。”
Beat刚才所说的“决定我们孰优孰劣”之类的话似乎只是在演戏。
“咕……”
Roundabout的全身像是遭受电击一样被麻痹得失去知觉,动弹不得。
她彻彻底底地——败北了。
“好了——我有很多事情需要你给我解释一下才行。不管怎么看,你都是侍奉某个人的食客吧。你是受谁的命令行动的?”
“…………”
Roundabout不做回答,沉默不语。
“啊……果然……你是不会屈服于拷问的那种人吗?那么,该如何是好呢?”
“呀咧呀咧”,Beat无奈地耸了耸肩,就在这时——
在散落着碎片的教师地板上,有什么东西发出了声音。
“嗡……”
听起来像是虫子振翅的震动声。Beat看向发出声音的方向,发现有一部手机掉落在那里,正在提示着有未接来电。Beat并没有这样的东西,而且它的设计也太过朴素,所以感觉不像是浅仓朝子的东西。也就是说——这一定是Roundabout弄丢的东西。
Roundabout的脸上浮现出焦躁的神色,露出一副“糟糕了”的表情。
Beat伸出手正要去拿手机,但在碰头手机之前,那台机器却自己启动了。
伴随着“嗞嗞”的声音,在Beat甚至都没有摁下通话键的情况下,来电者强行打开了通信线路,并开始说起话来。
“——Roundabout,你听得见吗?即使你不打算接通电话,也发生了一些事情,让我不得不通知你哦。”
声音听起来是一名少女。Beat感觉好像曾经在什么地方听过这个声音。
“好咯?请仔细听好——就在刚才,统和机构正式下达了针对Pete Beat的抹杀命令。似乎有人向中枢告密,说了那家伙正在接近卡门的事哦。现在请立刻离开他的身边。”
声音只是在淡然地陈述着事实。语气中完全没有任何虚张声势的成分。
“也许你现在处于无法接听电话的状态,如果现在接听这部手机的你是打倒了Roundabout的Beat的话……那么我有一个忠告给你。此刻,为了将发生的一切全部抹除掉——‘Reset’已经在前往秋荻学园的路上了。”
听到这个名字,Beat和Roundabout两人都惊愕得让表情都凝固在了脸上。
(什……什么?)
这个名字对于与统和机构有关的人来说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它是一个将所有负面因素都清除干净的“善后人”的代号,也是将一切都化为乌有,变得毫无意义的代名词。
(译注:此处“善后人”的原文是“始末屋”。这个词原指日本江户时期,与像吉原这样的游郭合作,负责向那些在游郭里白吃白喝白嫖、欠了店家或者游女钱不还的客人讨债的暴力团伙。后来这个词被大众流形文化采用,被泛化成了类似于黑帮暴力机构或者杀手组织之类的称呼。例如,空知英秋创作的动漫作品《银魂》当中猿飞菖蒲所率领的杀手组织就叫做“始末屋”;西尾维新创作的轻小说《戏言》系列里薄野武队的称号即为“始末番”。吐槽:薄野这个词不正好也是札幌最大的红灯区嘛啊喂!)
清零(Reset)——
当有人在得知这个词代表什么意思的时候,这个人至今为止所做的一切都将化为灰烬。
“我建议你在被卷入那个家伙的能力‘Moby Dick’之前赶紧逃走,并且消失得无影无踪。当然——如果你还有那个时间的话。”
(译注:此处的“Moby Dick”一词来自于英国著名的摇滚乐队Led Zeppelin于1969年发行的第二张录音室专辑《Led Zeppelin II》中的B面第4首乐曲。这是由鼓手John Bonham、吉他手Jimmy Page和贝斯手John Paul Jones共同创作出的一首纯器乐演奏的经典摇滚名作。其中不仅有Jimmy Page演奏出来的悦耳的吉他riff,而且John Bonham甚至贡献了20世纪恐怕也是至今为止摇滚史上最为经典的drum solo。乐队(主要是John Bonham)于1970年英国皇家阿尔伯特厅表演这首乐曲的现场演出非常精彩,属于摇滚乐史上不得不看的经典现场之一。而曲名Moby Dick来自于美国作家赫尔曼·梅尔维尔(Herman Melville)于1851年发表的名著《白鲸记(Moby-Dick; or, The Whale)》,它不仅是书名,而且也是书中咬掉亚哈(Ahab)船长一条腿的白色抹香鲸的名字。而Moby Dick这个词的最早来源可能是于19世纪早期出没于太平洋海域并会主动攻击捕鲸人船只的一头雄性抹香鲸的名字Mocha Dick。)
说到这里,通信被中断了。手机不再发出声音,四周也仿佛堕入了宛如冰窟一般可怕的寂静之中。
3.
正式的抹杀命令——。
刚才的声音,确实是这么宣告的。
“…………”
Beat沉默不语,而倒在地上的Roundabout“呼”地吐出了一口气。
“——到头来,变成这样的结局了吗?”
Beat看向她,
“什么意思?”
“——看来我果然只能到此为止了。如果对手是那个Reset的话,我压根就没有幸存下来的可能——”
她低声说着,闭上了眼睛。
“……刚才的那个声音是谁?”
“就算知道了又有什么用呢?已经太迟了。”
“抹杀命令——又是怎么回事?”
看到已经彻底失去力气的Roundabout,Beat感觉体内冒出一股莫名的焦躁感。
“谁知道呢——”
Roundabout甚至无声地轻轻笑了一下。
Beat心中升起了一股怒火。
“……你刚才的那股气势到哪里去了?!你在笑啥!”
尽管遭到怒吼,Roundabout仍然一脸平静。
“……我觉得,倒还不赖。”
“……你说什么?”
“就这样死在你面前,也并不是件坏事……我输了。这一点我承认哦。我不仅仅是在战斗上输给了你,恐怕是人生中的方方面面都输掉了……毫无疑问,我败给你了。总算是……舒坦了。”
正如她所说,她的表情变得非常的清爽。明明全身都应该感到剧痛无比才对,但她的表情却仿佛在说哪怕这种疼痛都让她感到心满意足般的畅快。
“你丫——”
与她相反,Beat的心情变得极为不爽。他的脸颊因为愤怒而一抽一抽地颤抖起来。
“好了——快点离开这个地方吧。如果Reset来了,你就再也逃不掉了。”
Roundabout语气平静地说道。
“给我——最后一击吧。如果你就这样对我放任不管的话,我说不定会把你的事情告诉给Reset的哦?”
“…………”
怒火中烧的Beat狠狠地盯着Roundabout
他也弄不清楚为什么自己会感到如此愤怒,但是他确实愤怒到了极点。
这时,从远处传来了野兽嘶吼一般的低沉声音。
“啊!”,Beat将目光投向了窗外。
一辆汽车正驶向学校门口。传来了引擎工作的声音。汽车在校门口停了下来。
“……!”
Beat还没有愚蠢到对此抱有天真的期待,认为来者只是学校的相关人士,或者是在刚才的战斗中接到警报的保安公司的人员。
“咕——”
他将视线转回横躺在地上的Roundabout。
她似乎已经彻底任命,甚至对声音都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咕咕咕……!”
他将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车门打开,从车内走出来的人的身影,在马路旁的路灯下浮现了出来。
是雨宫世津子。
*
“好吧——”
雨宫抬头仰望耸立在夜空中的教学楼的剪影,微微点了点头。她很快就注意到了其中一部分的破坏痕迹。
“好像发生了一场战斗呢——不会又白跑了一趟吧?”
(译注:此处暗指不吉波普第11卷的剧情。)
她用谁都听不见的声音独自小声嘟囔着。自言自语是她工作时的一种习惯。
她站在紧闭着的校门前,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把小型手枪。
她将枪口对准门锁,扣下了扳机。
发射的子弹射中了锁,但——奇怪的是,锁几乎没有遭到破坏,而子弹突然落到了门锁正下方的地面上。
然而,“咔哒”一声,锁被解开了。仿佛就只是施加为了解开锁的机关所必需的、恰到好处的精准冲击一样。
雨宫拾起子弹,直接打开校门走进了校园。
她的步态极为普通,所谓的专业人士的步伐也好,无懈可击的动作也罢,这些特殊的举止她都完全没有。
“……哼嗯。”
她微微皱了皱鼻子。
“有一股难闻的火药味,还有——”
沾着铁的气味随着风飘了过来。
是血腥味。
“呀咧呀咧——难道我真的迟到了吗?”
她循着这种感觉,从教学楼旁边走过,朝着后面的操场走去。
在操场的远处,有一团什么东西倒在那里。
雨宫朝那里走去。她并没有表现出特别警惕的样子,脚步依然非常普通。
躺在那里的是一具人类的躯体。虽然身着男性的服装,但雨宫一眼就认出来这个人是一名女性。她双眼睁得大大的,动也不动,既没有发出任何气息,也没有任何动静。
那是Roundabout,但雨宫并不知道这个名字。只是——
“至少不是Pete Beat君呢。”
而且他似乎战胜了这个女人。
“————”
雨宫低头看着这具尸体。
没有呼吸,触摸喉咙也感觉不到脉搏,但是还残留着体温,说明战斗才刚刚分出胜负。
“就在附近啊……”
雨宫将视线从尸体上移开,环顾四周。
当察觉到做后方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的一瞬间,雨宫就已经回过身来,射出了三发子弹。
“唰”,从稍远处的灌木丛中跃出了一个身影。
是Pete Beat。
雨宫继续瞄准,又连射了两枪。可是Beat对枪击毫不畏惧,仍然继续奔跑下去。
朝着教学楼的方向。
他并没有向校外奔跑,而是故意把敌人诱导至Roundabout设置了无数陷阱的学校内部。
两个人之间的直线距离大约有七十多米。而小型手枪的有效射程,即使是训练有素的人最多也仅有三十米——即便是再厉害的高手也只有六十米左右,而且那还是仅限于静止不动的目标而言。从手枪的构造来看,根本就不可能存在比这更高的命中精度了。专业人士在远距离设计时会使用步枪。
Beat不仅正在奔跑当中,而且也越跑越远,从这个距离上来说几乎是不可能射中他的。Beat大概是基于这样的判断采取行动的吧。
“…………”
雨宫当场给已经射空的手枪重新装填子弹。
然后,她就这样将枪口对准了飞奔远去的Beat的背影。
(这个距离是打不中的,所以没什么好害怕的——你是这么想的吧,Pete Beat君?)
她的嘴角微微浮现出一丝狡黠的笑意。
“你这就大错特错了啊,这是——”
她在自言自语的同时,扣下了扳机。
虽然子弹飞向了一个不错的位置,但依然没有命中Beat,而是稍微偏离了一些,“咻”的一声从他旁边擦身而过。
可是,子弹这种东西一旦被发射出去,即便没有命中目标,也一定会击中某个地方。这就是所谓的流弹。被Beat躲开的那枚子弹就这样直接命中了他前进方向上的目标,也就是教学楼的墙壁。就在那一瞬间——爆炸了。
教学楼三分之一以上的部分被这一击摧毁,喷涌而起的冲击波将碎片吹向四面八方。
爆炸的压力也将Beat的身体给轰飞了。
(——什?!)
Beat对发生了什么事情毫无头绪。他一瞬间以为对方是不是发射了反坦克火箭弹。
(但、但是——那家伙绝对没有那个玩意儿吧?!)
确实,她手里应该只有一把手枪。
在地上滚来滚去的Beat急忙将视线转向站在远处的雨宫。
果然,她只是拿着手枪。
嗖地一下,她将枪口又指向了这边……
“……!”
他猛地腾空而起,试图逃离此处。
进记者,一发子弹又击中了他刚才所在的地方,然后又发生了巨大的爆炸。
(明、明明只是普通的子弹——但简直就像是舰炮射击一样——不会吧,难道这就是那家伙的——)
Beat在因为冲击而受到脑震荡的同时,隐约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性。
“没错——这就是我的能力‘Moby Dick’哟。”
雨宫世津子——统和机构的善后人Reset静静地自言自语道。
虽然她自己也不明白这个中原理是什么——但是从她手中发射出去的东西,其威力可以由她的意志控制。她既可以令威力变得强大无比,也可以使其变得非常微弱,完完全全地任凭她自由操控。根据统和机构的分析,她的手掌会发出某种特殊的超振动,但是这种振动无法被人感知到,这可能是与某种物体波动产生干扰的结果,但是她自己并没有对这种能力深入思考。她只是将其认为是某一种存在,仅此而已。
不仅局限于手枪,例如投棒球、打弹弓等行为,都会有同样的效果。但是,她喜欢手枪,因而选择使用这个武器。尽管从外观上看,这是一把小型手枪,但是从她手中发射出去的东西,只要她愿意,甚至可以发挥出比巡航导弹还要强大的威力。当然,由于她自己也会被爆炸所波及,所以她绝对不会使出全力。
不过这种威力确实无愧于“白鲸(Moby Dick)”之名,在统和机构中,其单纯的破坏力在规模上可谓是首屈一指,无人能及。
将一切粉碎到不留一丝原有的痕迹,如此完美的能力,别无二处。
“是的,没有必要在有效射程内命中目标——”
她向着狼狈地摔了个倒栽葱但仍试图拼命逃脱的Beat又射了一枪。
“——只要用爆炸把四周全部炸飞,到头来结果都是一样的哟。你明白吗,Beat君?——”
子弹再次击中了教学楼,秋荻高中如同遭到轰炸一般,被摧毁殆尽。
4.
“唔,呜呜……”
Roundabout恢复意识后,首先感受到的是违和感。
(我、我为什么……还活着?)
她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躺在了外面,自己明明是在教室里被打倒的,可为什么……?
全身还隐隐作痛,但是身体总算勉强可以活动了。她坐起来,扫视四周,结果惊呆得说不出话来。
“……怎、怎么回事……?!”
秋荻高中,已经消失了。
原本建筑物所在的地方只剩下一片碎瓦颓垣的瓦砾场。她还注意到自己的身上也落上了不少细小的建筑碎片。
现场并没有火灾的痕迹,学校只是单纯被摧毁了。现场的痕迹看起来就像有一头巨大的怪兽在这片地方跺着脚不停踩踏过一样。该怎么做才能搞出如此大规模的破坏,她完全不能理解。
“到底发生了什么——这是?”
周围已经没有其他人的踪迹了。不管这里发生了什么,似乎都已经转移到别的地方去了。
“…………”
她将目光落向自己的胸口。
那里还残留着一点点发热的感觉。这里就是刚才被Beat踢中的地方。
“难道……那家伙……”
那家伙是为了不让她卷入这场摧枯拉朽般的大破坏,才特意把昏死过去的她搬到教学楼外面的吗?
自己似乎是处于假死状态,所以才被袭击这里的某个人给放过了——暂时将脉搏减弱到使人无法察觉的程度,对于可以控制心跳的人来说应该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吧。
“为什么呢——为何?”
她感觉一头雾水。
警笛声越来越近,周围忽然变得喧嚣起来。
“——为什么……?”
虽然大脑一片混乱,但她还是忍住疼痛站了起来。
虽然一切都还无法理解,但还是必须在警察或者其他什么人闯入这里之前离开这里并藏匿起来。
只是——有一件事她非常清楚。
无论是在立场上还是心情上,Pete Beat都已经不再是她的敌人。
……当警察和消防到达现场的时候,他们也只能束手无策。现场的所有东西都被连根拔起、夷为平地,没有留下任何证据。现场的原因无法察明,既无法确定这是人为造成还是自然发生的,甚至也无法断定这是一场事故还是时间。
私立秋荻高中就这样消失了,学生们纷纷被转入其他学校,而三年级学生只能拿到一纸临时毕业证书,往后去就读补习学校完成剩下的课业。大部分教职员工都失业了,对今后的前途生计感到惶惶不安。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在事态本身正在向前推进的过程中,当事人们根本无暇考虑到之后的事情,况且——学校的消失只不过是整个事态发展过程中的一件小事而已。
对当事人来说,真正的威胁是在这件事之后发生的。那就是——
*
(——有两件事是很明确的。)
Beat心想道。
其一,那个“Reset”毫无疑问就是她本人,肯定是统和机构派遣过来的刺客,绝对不是Roundabout一伙的伪装来混淆他视听的。她的能力过于“真实”了。
而另一件事是——
(统和机构是动真格的。)
他们真的打算杀掉Beat。也就是说——Beat已经不再是隶属于统和机构的成员了。
自从他来到这个世界上,他就一直都是统和机构的仆人。对除此之外的生活方式,他一无所知,也从未考虑过。
但是现在,这一切都崩塌了。
无论是他活着的理由,还是过往的一切,全部都变得毫无意义。
接下来——他该怎么办呢?
(接下来——?)
但是不管今后的事情会怎样,如果现在的他不能挺过当下的这一瞬间,他也就既不能思考也没法为往后的事情烦恼了。
他正骑着摩托车在马路上飞驰。
他偷了停在学校附近的一辆摩托车。不过Beat的身体仍然因为刚才的战斗而遭受了重创,他握着车把的手都在不停地颤抖,摩托车随时都有可能摔倒。因为引擎驱动产生的震动,好不容易调整好心跳才止住的出血仍有再次复发的风险。然而,他显然不能放慢速度。因为如果这样做,他立刻——就会被那个紧紧地跟在身后穷追不舍的家伙给追上。
(——可、可恶!)
Reset驾驶着汽车,一脸从容地追踪着Beat。
“哼~哼——”
她正愉快地微笑着,甚至还轻声地哼着歌。
她一开始就没有打算在学校里杀死Beat。Beat为何必须被统和机构抹杀,她对这种事情及不知情也不感兴趣,但如果Beat还有什么后台靠山,或者还有一个藏匿之所的话,那么顺便调查清楚一网打尽也没什么坏处。
不过,先姑且试探他一下,虽然Reset认为他大概率不会有什么后援或者藏身处之类的东西。
那小子是孤身一人。
虽然没有根据,但Reset总有这么一种直觉。Beat的行动和逃亡方式,给她一种既没抱有幸运降临的希望也不期待有任何人会向他伸出援手的感觉。
而且,某种层面上说,她和Beat都是同样类型的人,所以她或许能够理解Beat吧。
(可是——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你自己也不知道该要逃亡何方吧——)
在追踪的同时,她已经开始了一系列“操作”。
她一边从后面追赶,一边微妙地调整与对方的相对位置,从而决定对方的行进路线。举例来说,如果她将车稍微靠向道路的右侧,那么为了哪怕尽可能地远一点,Beat也会本能地往道路的左侧靠拢,然后在接下来的十字路口拐向那个方向。
如果Beat有明确的逃跑路线的话,这是不可能的事情,但是慌不择路的他完美地被引入了Reset设下的陷阱里。
等到Beat察觉到这一点的时候,已经过了相当长的时间。
(——这、这里是!)
当他想到这一点的时候,四周的风景已经完全被森林所包围,就连路灯也变得稀稀落落,周围的环境已经变成了杳无人迹的深山当中。
(不、不好——我被她诱导了吗!糟了,这下糟糕了呀,在这种地方——)
和城市里的道路不同,在这里不需要担心会被人发现——也就是说,
(——啊!)
不知何时,后视镜里一直在追踪他的汽车的前照灯熄灭了。
车停在路边,车门敞开着,——Reset拿着手枪站在车外。
即使从隔着一段距离的后视镜里,也能清楚地看到她在咧着嘴微笑着……
一股冲击力从侧面袭来。
Beat驾驶的摩托车被爆炸的气压吞没并翻倒了。就在这时,他的脑海中闪过的是,
“不要试图反抗”,
这样的话语。这是Mo Murder教授给他的,他曾经这么说过,当你从高速运动的物体上被甩下来的时候,需要注意的是——一旦被抛出去,就不要试图反抗惯性。
“不要想着试图能坚定地站住或者停下来。要放松力量。”
一旦用力,冲击就会集中在那个着力点上。因此想要减少一些伤害的方法,简而言之就是身体尽可能均匀地与地面发生碰撞——
Beat条件反射地遵从着这个教导。灌输给身体的严格训练自动地发挥了作用。他被甩出去的时候,朝着和摩托车有些偏差的方向滚动,然后当在他身后的摩托车因为汽油被引燃而发生爆炸时,他已经站起身跑了起来。
(译注:这是小说创作,切勿模仿!现实当中大概率会变成一滩肉泥,最后被铲进裹尸袋里。)
Reset的脚步声从背后追了上来。看来她没有再重新坐回车里。
“——呐,打个比方,”
她的声音从黑夜的另一头传了过来。
“比如说,某个人拥有一双优秀的双腿,能在十秒内跑完一百米——那么,他能在二十秒内跑完两百米吗?”
Beat正在拼命奔跑。他呼吸急促的几乎没有调整心跳的时间,即便如此,他还在向前奔跑。他一边跑一边感觉到鲜血从肺里喷涌出来的剧痛感。
但是——要逃去哪里呢?
在Reset那大得离谱的有效攻击范围之外吗?
但就算能到达那里,那之后该怎么办呢?
“三百米的话要三十秒吗?全程马拉松的话,则是四千二百一十九点五秒——那么能差不多在一个多小时内跑完吗?”
Reset并没有加快脚步,只是跟在奔跑的Beat后面走着。虽然两个人的差距越来越大,但她仿佛并不在意,只是继续讲道,
“……事实并非如此。短跑的目的只是在于尽可能跑得更快,但是随着距离越拉越长,速度本身就不得不渐渐地慢下来——直至某一阶段只能到‘此’为止了,如果希望到达比‘此’地更远的地方,那就必须克制此前一直所做的努力——快速地奔跑,否则人就无法继续前进——你问我为什么要高谈阔论这些话?”
Reset朝着Beat向远处跑去的方向,非常随意地用手枪射出了带有“Moby Dick”威力的子弹。
发生的爆炸把地面掀了起来。
Beat的身体被爆炸产生的风压给吹飞了。
而Reset的脚步没有丝毫改变,继续向前走着。
“谁知道呢,也许并没有什么理由。只是一直以来,我有一件事想让被我杀死的对象明白——那就是‘在后悔和绝望之间,最后选择哪一个比较好’。”
Reset逐渐走进倒在地上的Beat。
“咕,咕呜——”
Beat虽然试图再次站起来,但是他的身体不听使唤、颤抖得不停,根本无法正常地活动。
“就算你能在十秒内跑完一百米,但要以这个速度跑完三百米,打一开始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接受这个事实,或许会让你绝望,但是——这是真理。”
“咕呜、呜——”
在Beat的耳中,Reset的脚步声变得越来越大。
“在真理面前,即使懊悔也毫无办法——没错,无论我们的人生过得多么精彩,或是多么的悲惨和空虚,你我皆有一死。你将被我所杀。这一点——我希望你能理解。”
Reset的声音很近了,近到让人已经让人怀疑是不是在耳边呢喃的低语了。
“咕呜、咕……!”
Beat仿佛将身体硬生生地从地面扯了起来。他的双腿已经没有力气再奔跑了。别说十秒,就连在二十秒内能否跑完一百米都是未知数。
而她的声音依旧回荡在Beat的身后。
“你尽可以怨恨我,也可以诅咒统和机构——但是,我不希望你感到后悔。”
Beat的身体各处都渗出了鲜血。他在战斗中受到的伤,现在爆炸带来的伤,以及过去工作当中留下的旧伤,现在仿佛约好了似的一下子全部裂开了,弄得他满身血污。
尽管如此,他还是摇摇晃晃地向前跑着。
耸立在道路两旁的高山仿佛正从左右两边向自己压迫过来一般,他在这样的感觉中步履盘跚地前进着,然后——眼前突然变得开阔起来。
(是——桥。)
山谷间架设了一座铁桥,而四周是一片空无一物的空旷空间。
远处的下方似乎有河流淌过,可以听见流水声。
“…………”
一瞬间,他感到有些迷惑,但很快就回过神来,他开始渡桥了。
虽然铁锹两侧也有设置人行道,但是Beat却不顾一切地径直沿着中间的行车道冲了过去。桥上没有其他行人。
然而——就在他走到靠近桥中央的地方时,异变发生了。
(——嗯?)
一直对Beat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距离进行追踪的Reset皱起了眉头。
(怎么回事……?)
就架在她眼前的铁桥突然间摇曳起来,无声无息地如同海市蜃楼一般晃动着。
地震?——这不可能。她站立的地方一点动静都没有。强风?——并没有足以撼动钢铁桥梁的狂风吹来。然而,无论周围的环境多么寂静,铁桥确实哗啦啦地猛烈颤动了起来……接着就崩塌了。
“——什么?!”
就在她眼前,巨大的铁桥突然化为无数的碎片而崩溃了。
一切都发生得突如其来。
毫无预兆。
仿佛凭空出现。
在多重加固和力学的作用下,原本十分坚固的建筑物的结构在一瞬间失去了各部件的联系,由于自身的重量而向地底坠去。
“——!”
Reset总算在这时开始跑了起来。然而,她只能一直跑到桥已经断裂的缺口处。
在这下方,只有被一片黑暗所笼罩的广阔空间。
而刚才尚在坍塌的桥上,而且还是在桥中央附近的Beat——现在从她的位置看过去,已经无法确认Beat到底去了哪里。
“……不,到底坠落到了什么地方呢?”
从这种高度——怎么想都没有获救的可能。
但是这座桥究竟是如何被破坏的——她观察起铁桥的断面。
被切断的部分就像镜子一样光滑而且闪闪发光。桥的断面几乎可以映出她的面庞。
“这是——”
拥有如此破坏能力的人,据她所知,这世界上只有一个。
“那个人到底有什么打算——”
难道,那家伙是想帮助Beat吗?不,这不可能。要说为何……
“因为将Beat的事情告密给统和机构的,正是他本人——”
5.
Beat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但是Beat只能再次条件反射性地行动起来。他立刻抛弃了在突然失支撑的桥面上手忙脚乱地胡乱挣扎的念头,全神贯注地注意着眼前的东西上,拼死抓住了突然垂落下来的加固缆绳——
——“咕咚”一下,
Beat咬紧牙关,拼命忍耐住了肩膀几乎快要脱臼的冲击,然后他遵循惯性定律,像钟摆一样在空中移动。
腿!
必须把腿转向对面才行。但是不能直接用脚后跟,如果不能用脚尖吸收冲击的话,关节就会受伤——
Beat被连接着铁桥的缆绳甩向了对面,从而狠狠地撞在了另一侧的墙面上。这时他已经来不及将腿转向对面了。他的胸口受到挤压,一瞬间肺里的空气全被挤了出来。
“——嘎……!”
他抓着钢缆的手顿时没了力气,便顺着滑了下去。
停不下来。
Beat就这样贴着墙面不停向下滑落。
(……这、这次一定要把脚——)
Beat拼命地试图把脚尖插进墙壁里。喀哒一声,感觉有什么东西被卡住了,Beat终于停了下来。
有什么东西从上面掉了下来。那是他刚才还攥在手里的钢缆。现在它已经断掉了,正好从Beat的身旁落了下去。
从遥远的下方传来了流水声。
“…………”
Beat在紧紧地扒住墙壁的同时,试图努力冷静下来,无论如何都要调节好心跳。
就在这时,从正上方传来了一阵踩在砂石上的沙沙声。
Beat举目向上方望去。
在距离Beat的位置上方大约三米处,有一块稍微凸出来的可供立足的平台,上面站着一个男人。
他穿着一身经过贴身剪裁、凸显其纤细轮廓的衣服,给人一种与这身打扮非常相配的精悍犀利的形象。虽然他的外表看起来想一个少年郎,但是表情中却没有流露出一丝稚气。他的目光可以说锐利如刃。
“…………”
Beat只能一脸茫然地仰望着那个男人。
是Fortissimo——
从事件伊始就在场,而且自己迄今为止都不打算与整件事有任何瓜葛的这个男人,以这副身姿现身,终于再次出现在了Beat的面前。
“哼——”
他轻轻地哼了一声,又轻轻地摇了摇头,然后开始说道,
“哟,Beat——其实有件事我必须得向你道歉。”
Fortissimo的脸色有些沉痛,这对这个男人来说很不寻常。
“向统和机构告密说你是‘危险对象’的人,是我。”
“……欸?”
Beat没太能理解他在说什么。
“原因是你正在接近‘卡门’——不,我理解你想抱怨的心情。毕竟叫你去寻找‘卡门’的人正是我。”
Fortissimo目光坚定地凝视着Beat的眼睛,从未移开。
这是——他认真起来的标志。这意味着Fortissimo既没有撒谎也没有在开玩笑。
也就是说——现在眼前的“最强”也成为了Beat的敌人。
“————”
怎么办?——Beat在心中自问。
该怎么办才好?
面对Fortissimo,任何计策都无济于事。这一点他非常清楚。
即便使用了“超加速心跳(molto vivace)”,似乎也赢不了他——可是,
(要说现在唯一能做的,也就只剩下这个了……!)
现在身体已经精疲力竭,还能承受这样的负荷吗?他不知道是否能以生命作为代价——即使可以,Beat也不认为能控制住这个能力。
(可是——)
可是别无选择,只能这么做了。除此之外别无他法。之后会怎么样——那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Beat拼命地试图提升自己的心跳速率。
“呐,Beat。”
不知道Fortissimo是否注意到了Beat的神情,他还是语调平稳地对Beat说道,
“我奉命要去搜索的那个‘卡门’,指的就是你最初打倒的那个叫篠北周夫的大叔——那个男人曾被名为来生真希子(Fear Ghoul)的怪物操控,他过去一直在为与统和机构战斗而做准备——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你早就完成了任务。”
“…………”
Beat的脑海中,回响起篠北周夫的声音。
“它不是你能掌控得住的。”
“在这个世界上存在着比死亡更加可怕的事情。”
当Beat向他问起有关卡门的事情时,他是这么说的。那也就是说……是现在这种状态吗?因为涉足了绝不该触碰的领域,所以落到了现在没有任何希望,没有任何未来,只能徒劳挣扎的境地吗?——
“…………”
“不,这么说也不对,你的工作速度确实非常惊人。你真的很优秀。”
Fortissimo耸了耸肩,露出一丝苦笑,但是马上又恢复了严肃的表情,继续说道,
“话说回来——你在那个Reset的攻击下还能一直坚持逃到现在,是真的很了不起。我指的不是你的能力或天赋——而是那种想要活下去的强大意志,这一点我由衷感到佩服。”
“…………”
Fortissimo对一言不发,一直保持沉默的Beat小声说道,
“通常来说,一般人早就在学校附近放弃抵抗了吧。在这种情况下,对方是否有手下留情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问题……重要的是你试图坚持不懈向前迈进的决心,这才是意义所在。”
Fortissimo的声音里带着Beat以前未曾听过的语气,这是他从未从Fortissimo这个男人这里听到过的东西。
“虽然现在说这种话有点奇怪,但是——我觉得你好像已经迈进了一个不错的阶段。我想,你再往前走一点点,就能进入与‘卡门’相会的领域了。”
(…………?)
(搞啥啊——这家伙在说什么呢?)
Fortissimo——他的脸上流露出了一种不同寻常的温柔神情。
Beat以前从未见过他这样的表情。
“现在我要说的已经不是命令,也并非委托——而是希望。我衷心希望你能从这残酷的命运中活下来,最终找到‘卡门’。”
Fortissimo闭上眼睛,在空中轻轻地挥了挥手指。
“——!”
在Beat因恐惧而颤抖之前,他好不容易用脚尖卡住的立足点就在一瞬间消失了。
咚——这一次真的没有什么东西能阻止他自由落体了。他原本打算对自己使用的心跳干涉也随着身体失去平衡而消失了。
(————)
Beat坠入了深渊。
6.
Beat掉落到了水里。水面坚硬得就像混凝土,他以为全身的骨头都要散架了,但是下一秒钟,他就在水中被湍急的水流任意揉捏挤压。
他只得随波逐流。
Beat全身无力,由于骨碌骨碌骨碌地在水中来回旋转,他已经完全分不清楚哪里是上,哪里是下了。
因为陷入了字面意义上的完全混乱当中,实际上他甚至忘记了呼吸,这反而拯救了他。如果他稍微动一下喉咙,转瞬间就会被水堵塞住气管,然后溺死在水中。
汹涌起伏的水流将他吐出了水面。
但是,他依然没有任何自由,身体像落叶一样打着转儿,一会儿被水流带到这里,一会儿又被带往那边,不断地在周围的自然力量的摆弄下,骨碌骨碌骨碌地来回旋转。
他不知道在水中漂流走了多久,有一种好像已经过了一百年、甚至两百年的感觉,但实际上只不过是短短数分钟的时间。
正当他继续随波逐流的时候,有人抓住了他的衣领,
——咕嘟一声,
将他强行从水里拽了起来。
他就这样从浅滩被拖到了岸边。现在的Beat已经没有任何反抗的力量了,他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好像有什么声音传了过来,但因为耳朵进了水,Beat听不清楚。接着,他的脸颊被连续扇了几个耳光。
虽然不确定水有没有从耳朵里流出来,但听觉总算是恢复了。
“……怎么样,还活着吗?”
对方用略微尖锐但很可爱的声音问道。他的脸被似乎是手电筒聚焦后的强光照亮,眼睛因为一瞬间的刺眼光线而目眩,但是很快也恢复了视觉。
Beat迷迷糊糊地用双目失焦的眼神看着将他从水里拖出来的那个人。
那个人玩世不恭地讥笑着,是一名穿着秋荻高中校服的少女。Beat对她有点印象,记得她是……
“佐……佐久间,百合子……?”
Beat不太有自信地说出来后,少女抿嘴一笑,说道,
“这个女人的名字叫由香里哦。同班同学的名字好歹也要记住啊。”
(译注:百合子的平假名和罗马音分别是ゆりこ/YURIKO,由香里的平假名和罗马音分别是ゆかり/YUKARI,这是Beat第二次记错这个名字了。)
听起来像在说别人的事情似的。
不,实际上这个名字对她来说就是别人的事情。对此,Beat想到了一件事,
“……你是——”
“呼呼。”
她对Beat报以嫣然一笑。这个笑容无论怎么看都不属于这个女高中生的外表,因为只有对广阔世界的了解程度比女高中生要多出好几倍,以及只有在经历了常人难以企及的严峻考验之后的人,才能拥有这般笑容。
“——百面相Pearl吗……?”
从统和机构逃脱,多年以来一直逃亡在外的,精明强干的,拥有可以伪装成任何人的能力的和成人——现在,就站在在他的面前。
“好久不见了呢,Pete Beat。以前,我们也一起执行过好几次任务呢。”
伪装成佐久间由香里模样的Pearl,向Beat点了点头。
“……为什么——”
Beat想要询问,但是嘴巴却没法正常活动,就在他准备说话的时候,Pearl先开了口。
“这段时间,我一直在监视你。不过呀,你偏偏被Reset和Fortissimo那两个人盯上了,居然还能幸存下来,真了不起呢——”
说着,她冲他眨了眨眼,
“不对不对,这么说不准确,应该说,你这家伙还挺有种的呢。”
(译注:此处Pearl开了一个有点荤而且很老气的黑道玩笑。“真了不起”的原文是“大したもんね”;“你这家伙还挺有种的呢”的原文是“大したタマだ”,直译是“你睾丸还挺大”。后面这句话常会出现在一些电影中的黑帮对话,或者开不太正经玩笑的对话里,类似于表达“你小子胆挺肥的呀”,“你丫挺猛的啊”之类的意思。)
“…………”
Beat一时无言以对,只能沉默不语。
Pearl对他的反应毫不理会,而是继续说道,
“那么——你现在面临两条路,一条是就这样被我杀死,另一条是——要不要成为我们的同伴?”
她的语气非常轻松随意,仿佛是在说,“明天的约会我们是去看电影还是去溜冰呢?”
“——‘Diamonds’吗?”
Beat小声地嘟哝道。
那是在众多反统和机构的组织中最近才崛起的一个新兴势力的名字。现如今,Pearl已经成了这个组织的干部。
“不管怎么说,你现在已经被统和机构列为抹杀对象了吧?只要不是甘愿自杀的人,都没有选择的必要吧?”
Pearl冷冷地对Beat说道。
“…………”
“你想怎么办?你,想死吗?我可不会勉强你继续活下去。如果你想让我给你最后一击,这个举手之劳我还是会帮的,嗯?”
Pearl语气淡漠地对Beat说道。
这并不是在威胁。
无论是Pearl,还是Beat,都生活在有时这句话出自真诚之意的世界里。
在这个世界中,有时候放弃活命反而更加幸福。
“…………”
Beat试图努力思考。
但是,现在的他连应该考虑的事情是什么都不清楚。
他仰望天空。
然而,那里没有一颗星星,只有一片黑灰色的浑浊黑暗无边无际地蔓延开来。
To Be Continued SIDE2 "Fractu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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补遗
Afterwords
……那是秋荻高中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大约一周以后的某一天。
转学到公立高中之后,并在一定程度上也习惯了那里生活的女孩君惠,正在街上走着的时候,看见了曾经的同学。
(啊——那是佐久间同学啊。)
那是她曾经心生憧憬的对象,佐久间由香里。因为她给人的形象利落果决,而且言谈干脆爽快,君惠不自觉地对她钦羡有加。
(我该怎么办,要不要上去和她打声招呼呢?)
但是君惠不由得想到——自己的性格是那种凡事爱都思前想后、很容易耿耿于怀、行事犹豫不决的类型,所以才会对佐久间同学怀有憧憬,如果这样的自己上前向她搭话,会不会被她讨厌呢?
(欸,那个……)
正当她左右为难的时候,佐久间由香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把脸转向了这边,然后注意到了她。
“啊!”
佐久间由香里一看到君惠,禁不住高声喊了一声。
“君惠?是君惠吧?”
她朝这边走了过来。无奈之下,君惠也只好回应道,“你、你好”,然后也向她走去。
“好、好久不见呢。最近还好吗?”
“嗯,还好啦。你看起来不也挺好的吗?”
由香里依旧保持着她那飒爽干练的神情。君惠感到有些紧张,便说了些无关紧要的话,
“话、话说回来,还真让人吓了一跳呢,学校突然就没了。”
接着,由香里“啊啊”地回应了一句,她的表情变得模棱两可起来,语气有点茫然地说道,
“可我总觉得没有什么实感。”
听见这种与她一贯形象不同的反常措辞,君惠有些困惑,于是语气有点急促地说,
“这、这是当然的咯。半夜突然接到电话说学校倒塌了,而且说不要过来。后来去看了一下,结果没想到学校的建筑物就真的不见了,这种事情,确实没什么真实感呢,对吧?”
由香里摇了摇头,说,
“不——怎么说呢,我总觉得,对这些事情完全没有什么——”
由香里刚要说出“没有记忆”时,她突然又觉得对君惠说出这样的事情有点不大合适。没错,被Pearl取代的她,完全没有学校消失时期的任何记忆。早上在自己家里的床上醒来的时候,她就发现自己的学校已经变了。
不,她对学校消失不见这件事的认知还是有的,但那不过是Pearl通过睡眠学习灌输给她的罢了,所以她并没有任何的实际感受。
“怎么了?”
君惠用有点不安的表情看向由香里。
对了,由香里以前确实有点讨厌这个女孩的这种表情。总觉得她很依赖别人,这副表情让人看着就生气,感觉很不爽。但是——
(现在完全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那种感觉。)
她只觉得自己很傻。她想不起来为什么会发生这种变化,但是她觉得自己应该有什么在意的事情。
“没什么,只是有点混乱而已。”
“是呀,是呀,混乱也是正常的嘛。”
君惠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两个人就这样聊起了各自新学校的事情。
“其他人去了哪里,你知道吗?”
由香里随口这么问了一句。
“虽然有些人知道,但是不知道的人更多。”
君惠语气有些寂寞地说道。
“那个,那个……朝子她去了哪里,你知道吗?”
“浅仓同学吗?——嗯,说起来,自从学校变成那样以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她了。不过我听说她搬家到别的什么地方去了哦。”
“是吗——”
“浅仓同学出了什么事吗?”
“不,并不是什么特别的问题——”
因为浅仓朝子对她说过什么话,或者做了什么事,让自己内心感觉非常舒畅。虽然想不起来具体是什么,但是没错,那件事作为确确实实的真实感留存了下来。
“浅仓同学以前人特别好呢。不光因为她当过班长,而且她还很亲切。”
君惠很感慨地说道。她的言语里很微妙地使用了过去时。
“是啊”,由香里也这么想道。与秋荻高中有关的一切,都已经成为过去了。
不过,她觉得自己还有什么事情尚未完成,但她记不起来是什么事了——。
“咦,佐久间同学,落叶粘到你头发上了哦。”
君惠伸出手,取下了由香里后脑勺附近的一片银杏叶。
“啊啊,谢谢。不好意思呢——”
由香里刚轻声开口说道,然后突然间顿住了。
“对、对不——起”
她低声地重复着自己的道歉。
是的,她想到了。
虽然完全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但是她现在终于知道,原来自己是想对这个女孩说这句话。
“欸?什、什么?”
君惠感到不知所措。
“没什么——其实也没什么——不过,对不起呢。嗯,没错,我,想向你道歉。”
由香里不由得感觉心情清爽了起来,又恢复了爽朗的表情。
“你对我做了什么吗?”
君惠一脸茫然。
就这样,一个小小的纠葛结束了。
……有两个人影从稍远的地方观察着这一幕。
其中一人是一个高个子男子,另一个是名少女。
“——怎么了?”
男子向少女搭话问道,
“你好像在看那两个人——是你认识的人吗?”
“欸欸——”
少女的表情好像是在看非常遥远的东西。
“那两个人好像和好了。太好了——”
“我觉得只是打个招呼的话也不要紧啊。”
“没关系。”
少女摇了摇头。
“已经足够了——不用麻烦了。咱们走吧,Inazuma先生。那个人在等着我们呢——”
少女——浅仓朝子,现在必须要和从山上下来的那个男人“提案者”见面。
说实话,她感觉很不安。但是一想到某个男孩,她就觉得自己不能只是一味地胆怯下去。
(但是世良君——不,Beat君,你现在在哪里呢?)
总有一天,她和他会再次相遇……尽管不知道为什么,但是她始终坚信着这一点。这一定会是在分别给予她和他的试炼中将要发生的事,也将是宛如惊涛骇浪般的残酷命运中的一幕场景吧。一定会——出现在不远的将来。
除非听见了崩溃的心跳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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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eed a little time to wake up.
—— "Morning Glory" by Oasis
(译注:以上节选自著名的英伦摇滚乐队Oasis于1995年发行的经典专辑《(What's the Story) Morning Glory?》中的第10首歌曲《Morning Glory》的一句歌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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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过错在我
人为什么会犯错呢?这里指的不仅仅是那种显而易见的“啊~我搞错了!”之类的错误,而是那种类似于一不留神就让事态变得一团糟的错误,而且因为不知道该如何防止这种错误的发生而只能害得自己无计可施、进退维谷。即使你自以为在做正确的事,但是如果周围几乎没有人在乎你做的正确与否,那么你最终还是会犯错。比如,你以为“车辆应该靠左行驶”,但如果你所在的那个地方是靠右行驶的外国,那么就会发生严重的正面碰撞。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必须事先就了解周围的情况才行,但我们该如何判断究竟要了解到什么程度才能“安心”呢?虽然这个世界上又法律这个东西,规定了各种各样“这是错误”的情况,但是我们对六法全书又知道多少呢?如果我们对此一无所知对话,那么难道我们就不知道什么是错,什么是对了吗?而且这个世界上似乎还有像是常识啦、社会规范啦、时尚啦等等各种稀奇古怪的规矩。这些我们都全部了解吗?大家伙儿究竟是如何做到避免自己犯错的呢?对此我困扰不已。
话又说回来,就算想要在知晓周围的一切之后再去做一件事的话,那样的任务也太过庞大了。这是不可能办到的事。但我们还是想要知道我们应该了解的基本准则,作为我们心灵的支点。谁都有过这样的经历吧,在我们对世界还不甚了解的蒙稚时期,被训导说只要掌握了这些东西就没有问题,可以应付各种情况,哪怕这些东西都是随意挑拣出来的。没错,总而言之,仔细想想的话,人的信念、信仰、正义归根结底不就是这样的东西吗?“我可不想犯错啊”这种心情就是一切的肇始。然而往往每个人的想法都呈现出千差万别的形态,而每个人深信不疑、互不相容的想法本身就会导致另一种名为“对立”的巨大错误。难道这个世界上就不存在一个可以让人安心的标准吗?
——嗯,也许吧。没错,并不存在。至少在我看来,我周围的一切都是这样,各种各样的事情相互矛盾,没有什么可以说是绝对的正确。我只能这么认为。那么,我们是不是就不能不犯错误地生活下去呢?——嗯,我觉得不行。那么,一切是错误的话,这个世界上只有错误存在吗?被这么一问,我恍然大悟,突然意识到一件事。如果只有错误存在的话,那么为什么我们自己会有“讨厌出错”这样的感受呢?如果一切都是错误的话,那么我们应该就没有必要考虑哪里出错了吧?为什么呢?(不过,这真的是一篇充满了问号“?”的文章。)
最终,我感觉好像一切又都回到了我自己怎么想的问题上。即使被别人认为是正确的事情,如果不能切身感受到的话,就不能称之为“正确”。不过,这个世界并不容许人们一个接一个地说,“等一下,让我考虑一下能不能体会这个东西”,世界是快速流动的。所以——当我们意识到的时候,就已经在不知不觉间犯了错误。但也许我们不应该在这种地方畏缩不前。抱持“反正都会犯错的嘛”这种将错就错的消极心态虽然看起来很轻松,但这同样也意味着“出差错了……真讨厌啊”的情绪将会一直挥之不去。因为这是一切的出发点,所以我们不可能释怀,无法从这种情绪里摆脱出来。据说有位武术家曾说过:“四周一切皆非敌人,而是老师”,或许人生中不断出错的家伙也是如此吧。对此,你自己又是怎么想的呢?或许所谓的生活就是不断地遭遇这样的事情吧。至于能不能找到答案,我想在迄今为止的历史中一次也没有被证明过,但决定这一切的也只能终归还是你自己的内心吧。试着把手放在心跳的地方思考一下吧。这也算是一种试炼。虽然有点牵强,以上。
(但是,你自己不管什么事就一个人自顾自地瞎琢磨,这难道不也是一种错误吗?)
(…………。嘛,算了,就这样吧。)
BGM "Look at Yourself" by URIAH HEE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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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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扉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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