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缘翻译] 【不吉波普第12卷】断奏的不吉波普——欢迎来到金克斯商店(全卷)

断奏的不吉波普——欢迎来到金克斯商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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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上远野浩平 ###################

####################插画:绪方刚志####################

###################翻译:licht_adle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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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么说可不对。世界的危机这种东西,遍地都是。

                                                            ——摘自《唯有天知》

(译注:《唯有天知(God Only Knows)》是不吉波普系列第6卷《黎明的不吉波普》第四章的标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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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要选一,就会发生不好的事。

                                                            ——毫无根据的迷信

(译注:某位身穿露脐装的意大利黑帮对上面这句话点了个赞,同时另一位从块草莓蛋糕里挑走一块的意大利黑帮对此点了个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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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

这是发生在一场不知所云的悲剧中某一幕结尾时的事件。

“原来如此……这么说来你就是,消灭世界之敌的人吗?”

面对着站在眼前的黑影,那个男人轻轻地说道。

“你认为自己是世界之敌吗?”

一个形似黑筒,似人非人的诡异黑影,则用平静的语调问向男子。

“是啊——老实说,我自己也不知道。”

男人的声音有点嘶哑。声音感觉很虚弱。疲倦、痛苦,以及最重要的衰老,都从中渗透了出来。

“我的话,我一直很害怕——不,我确实觉得自己就是站在世界之巅的天选之子——但是,”

男人的嘴角浮现出一丝讥讽的笑容,

“比起这些,我一直更加担心的是,自己是不是一个与任何地方都了无牵挂的存在——哼哼,我这老头子说的话却像个小孩子一样,总有一种在抽抽嗒嗒哭个不停的感觉,萦绕在心头挥之不去——就像迷路的孩子一样呢。”

“是与任何地方都了无牵挂的感觉吗?——这就是,你转而对她忠诚的原因吗?”

“——忠诚,忠诚呢……”

男人的表情略显沉重。

“才不是那么冠冕堂皇的东西——说到底,我总觉得是自己为了一己私利而利用了大小姐。她总是容易身陷险境,让我没有余裕去察觉自己的不安感——也许这样会让我轻松不少。好像不是我在保护大小姐,反而是我在被她保护着——如果没有她的‘梦想’,想必我的人生一定会变得异常地乏味吧——若是如此,我或许会更早遇到你,然后作为敌人相互厮杀吧?”

听见男子的话,戴着黑帽子的影子点了点头,

“人若没有梦想,就无法活下去。从这个意义上说,你比我更接近人类。不管出生在哪颗星星之下,你都应该不可能成为世界之敌吧。”

“——是这样吗?”

男人虚弱地笑了笑,

“我竟被一个微不足道、无聊的魔咒(jinx)给拖了后腿,真是的——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就像一部全是用断音(staccato)组成的,突兀失调、杂乱无章,难听到不堪入耳的交响乐——虽说就算是对命运的讽刺,但这也太过分了。我甚至都不知道该去怨恨什么东西——如果我能憎恨这个世界的话,一定能轻松一些吧——”

“还有一个更简单的方法。”

“欸?”

“如果你打心底里憎恨自己的话,就不用再去憎恨任何事了。”

黑帽子的声音毫无感情,十分地冰冷。

男人一瞬间被这可怕的话语给吓到了。但他的嘴角很快又恢复了笑容,

“……的确如此——这就是成为世界之敌的资格吗?”

“如果你连自己都不宽恕,以后——就没有必要宽恕任何人了。”

黑帽子毫不客气地说道,

“你刚才说,你觉得自己好像和一切东西都没有关系——这是不可能的。世间万物都是相互联系在一起的,正因如此,命运这种东西才会显得如此荒诞不经,一个微不足道的魔咒(jinx)有时才会具备不可思议的力量啊。”

“原来如此——呜噗”

大量的鲜血从男人的嘴里涌了出来。因为吐血的量实在是太多了,已经不能说是在吐血了。他的内脏已不仅是受伤这种程度,而是破碎得一塌糊涂。

见此情景,黑帽子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只是冷冷地俯视着这名男子。

“……我,就要死了呢。”

男人用平静地声音说着。

“是啊。”

黑帽子也立即毫不迟疑地给出了回答。

“如果真像你说的那样,那么我的死亡——就不能只以我的死亡为告终么——一定会波及到其他事情吗……?”

“大概吧。”

黑帽子低声说道,

“人们为了自身以外的东西而活。然而,几乎没有人能够知道活着的目的是什么。”

听到影子的话,男人无奈地摇了摇头。然后像在扮鬼脸似的耸了耸肩,

“到头来,我只不过是运气不好罢了。我也有这种感觉——我的生日是在13号星期五哦?”

如此说道。

“这种东西——才是无聊的魔咒(jinx)哦。”

死神脸上浮现出既揶揄又温柔的,左右非对称的奇怪表情,静静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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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藏青色的鞋,白色的心悸

1.

“你知道吗?人类是需要梦想的哦。”

在酒店茶室一角的包厢里,不二子正热情洋溢地发表着演说。

“……也、也许吧……”

作为同伴的男人喃喃地说道。从他的声音里完全感觉不出干劲,一副对什么事情都无动于衷的样子。他的脸有一半被刘海给遮住了,也几乎没法读出他的表情。

“怎么说呢,各种各样的事都已经被决定好了。但光有这些还是完全不够的。”

“被决定好这种事……多数情况下……只是因为没有其他办法。”

男子仿佛在低声地自言自语。

听到他的反驳,不二子“唔”地沉默了片刻,这时男子小声说道,

“新生事物,常常……是失败的居多……”

“这是在,挖苦我打官司输得一败涂地吗?”

尽管不二子看起来面露愠色,但是男子却直白地说道,

“……(这是)普遍的事实。”

不二子叹了口气,问向男子,

“唉,算了。那就慎重点好了。我们从小规模开始就可以了。商店的格局要小而整洁。我现在手头上的一处空置地产正好可用来充当店铺,所以不用担心。你看怎么样?”

“……如果条件确实是由你来公开出面的话……”

男子依然还是一副半漠然的态度。

“嗯——,无论如何都不行吗?因为你看起来很有神秘感,所以我觉得你是一个相当好的卖点呢,Oxygen(氧)。”

(译注:虽然不排除Oxygen只是作为一个普通的单词被作者用在这里,但根据作者作为JoJo厨使用与摇滚专辑或歌曲相关的词语给MPLS起名字的风格,Oxygen的名字有可能取自于威尔士的英伦摇滚(Britpop)乐队Feeder在2001年的专辑《Echo Park》中的同名歌曲。)

她用了一个奇怪的名字称呼这名男子。

“……我并不是为了这种事……才来这座城市的。”

“啊啦,那你来这儿是有什么事吗?如果有目标的话,我也可以帮你哦?”

“您客气了。”

男子直接地谢绝了。

“好冷淡啊。这座城市里是有什么东西吗?”

“一个男人死在了……这里。”

“欸?”

“那个男人正在进行一项工作……在报告结果之前,却发现了他的尸体……为了查明原因……我便亲自来到这里。”

“那个男的——是个什么样的人?”

“是个人渣(译注:此处原文是ひとでなし,字面直译为“不是人”,所以考虑到Spooky E的合成人身份,此处为双关),是一个仿佛人造的集各种丑恶为一身的家伙——他的名字是Spooky Electric。”

(译注:Spooky Electric,又名Spooky E,是由统合机构创造的合成人类,是最早出现于不吉波普系列第二、三卷《归来的不吉波普VS幻想者》中的反派,他被飞鸟井仁击败,并最终自杀。)

男子淡然地轻声说了起来,

“也许那个家伙自己都不知道,他的工作其实有一个真正的目的——那就是找出世界的继承者……那名候选人。但是他却死在了工作途中。不过从某种意义上说,他的死意味着这座城市里有什么东西……在这一点上,Spooky E已经完成了他的工作,也未可知……”

他说的内容,作为普通人的不二子是无法理解的。而且,也没有这个必要。因为在这名男子说话的过程中,不二子的视线就飘忽不定,茫然地在空中游离徘徊。

不该听到的事情,就下意识本能地拒绝它,拒绝理解和记忆——就是这种感觉。

酒店的服务员走了过来,往空着的玻璃杯倒水。这时不二子的目光又突然回到了焦点上。

“那个……是什么来着?啊,对了对了,是关于商店的话题呢。你大致上明白了吧?”

“没有……还请再解释一遍……”

男子小声地,喃喃细语说道。

“欸?嘛,算了。听好了——”

事情最初的起因,要追溯到大概一个小时以前。

这一天,楢崎不二子的心情很不好。

“呜——啊——,真是烦死我了……!”

她本来是想出门散散心,去市区买衣服的,结果撞上了降价大甩卖,被一群聒噪喧闹的翘课女高中生推到了一旁,实在是让人气得不行。这时店员飞快地跑了过来,点头哈腰地向身为贵宾的她道歉赔礼,但是店员的态度也莫名其妙地让人恼火,最终她什么也没买就出来了。

于是,她的日程安排就突然空了出来,还有两个多小时才会有人来接她。如果给家里打个电话的话,应该会立刻派车过来,但她不想因为这种事情就劳烦总是被她添麻烦的管家伊东谷。

她来到站前广场,想着是去熟悉的酒店茶室里喝杯咖啡,或者是干脆去酒吧喝一杯马提尼,虽然还是大白天。

工作日下午的街道上人头攒动。

当她正要穿过人群去拦出租车时,

“嗯……?”

她的目光停留在了一个瘦削的男子身上。

不,大概是个男人吧——有一半脸被半长不短的长发遮住,虽然有着中性的长相,但看起来不像女性,所以似乎多半是名男性。

那名男子,总觉得有些奇怪。

他站在人行道正中央,仰望着天空。

“…………”

他正在喃喃自语小声嘟囔着什么,老实说让人感觉相当地不舒服。

然而,四周的人群中谁都没有对这样的男人投去诧异的目光,也没有特意地无视他,更没有试图和他保持距离。就好像他是根电线杆似的什么东西一样,人群非常自然地偏向一旁快速地从他身边经过。

这名男子超脱于周围的人群,继续仰望着天空。

不二子也不由得看向了天空,但什么也没有。只有三朵淡云漂浮在万里晴空当中。

“……?”

不二子的目光又回到了那个男子身上。

这时男子没有再看向天空,而是将目光转向了人群。

然后他将手伸向脚边,捡起了地上的东西。虽然从远处看不太清楚,但看起来像是香烟的烟头。

他看上去完全不像是那种会协助维持街道美观类型的人,不二子正想到这里,男子用指尖一下子把烟头弹飞了出去。

(……这是什么?)

不知道是不是被风吹着的关系,烟头飞到了意料之外很远的地方,碰到了正走在马路对面的女孩子的额头。

“……呃?”

女孩子把手放在了额头上,向四处东张西望。

然后——在下一个瞬间,女孩子眼前突然有一根巨大的钢筋从上方掉了下来。

——咚!

钢筋砸穿了沥青,笔直地插在了柏油马路上。

“————!”

周围陷入一片混乱。安装在上方的一部分广告牌由于金属疲劳或其他什么原因而断裂,然后掉了下来。

“究、究竟是怎么回事?”

“喂、喂,你没事吧?”

附近的人群向因为恐惧而茫然伫立的女孩打招呼的时候,她一下子瘫倒在了地上。

“差一点就被直接击中了——好险啊!”

“真走运啊。”

乱哄哄的嘈杂喧闹声扩散了开来。但是只有不二子意识到了那里发生的异常。

(那个男人——刚才是——怎么回事?!)

她把目光投向了那名弹烟头的男子。他都没有看向那片骚动的地方,就这样若无其事地走开了。

“等、等一下!”

她提高了嗓门,向那名男子追去。男子虽然明明身处人群当中,却能径直地向前走。不知为何,周围的人虽然连看到没看他一眼,但走到他身边时就会自然而然地给他让出一条路来。

可是不二子这边,因为前方的人群相互推挤而挡住了她的路线,没法好好跑起来。

“喂——那边的人!等一下!”

不二子大声叫喊了起来,那名男子站住停了下来。

“…………”

他面无表情地回头看向了不二子这边。迎面看向他的视线时,不二子突然,

——凉飕飕地,

感觉到自己的背脊发冷。并不是说在害怕。也并没有很激动。倒也不是很吃惊。只是——有一种像是不寒而栗的感觉。

“那、那个,那啥……”

尽管如此,她还是朝向那名男子走去。男子也在原地等着她走来。

“……那啥,你……刚才,那个”

不二子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但她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觉得必须要和他搭上话才行。

“你一直在看着天空,对吧”

“…………”

男子默默地注视着这个突然朝他搭话的女人的脸。

“然后,你捡起了一根烟头——后来……那个”

当不二子正前言不搭后语地试图说明自己看到的东西时,男子喃喃地轻声说道,

“……你认出……我来了吗……”

“欸?嗯嗯——”

不二子虽然很困惑,但还是点了点头。男子随即也微微颔首,

“原来如此——似乎有……某一种联系……”

用很小声的,几乎听不清楚的声音自言自语地说道。

“哈?”

不二子不太明白他在说什么。

“那、那个——你早就知道了吗?那根钢筋会掉落下来。”

虽然不二子一边这么说着,但同时自己又觉得不大可能有这种事情。即使你可以推测出那块广告牌可能要掉下来,但也不可能完美断定出事件发生的时机。

“……‘当云朵排列成正三角形时,要注意三角形中心的正下方。会发生意想不到的事’……”

男子小声嘀咕道,但是却仿佛在耳边低语似的不可思议的清晰。

“……哈?”

不二子一时间无法理解男子说了什么。

“……这是什么魔咒(jinx)吗?”

这个词听起来像是写在“魔法书”里面的东西。

“世界的……因果充满了荒谬、无理和讽刺……”

男子说了一些神秘的话,但是他的语气过于平淡,完全没有一点感染力。

然后男子看着不二子,将目光落在她的脚边,看到她穿着藏青色的浅口鞋(pumps),然后喃喃地低语说道,

“……已经太迟了。”

“欸?欸?你、你在说什么?”

“如果你今天穿黑色或者蓝色系的鞋子的话,会在目的地遇到不顺心的事……不过,你已经遇到了。”

虽然感觉听起来像是在喃喃自语,阴沉地碎碎念,可是他说的内容却让不二子不禁大为吃惊。

“你、你、你你你——你是怎么知道的?”

不管怎么想,都只能认为他指的是刚才在服装精品店里发生的事件。莫非是这个男人在背后偷看?不,这太荒谬了。之后来到车站前完全是她的决定,而且在这里偶然撞见了那个钢筋掉落的事件,不可能存在与她的行踪不谋而合的如此荒唐的可能性。

“……我并不知道。我也不知道你经历了什么。只不过……我能感知到……因果之间的联系而已。”

他说了些莫名其妙的东西。简而言之,就是虽然不知道将会发生什么事,但却能够感知到导致事件发生的凶兆(jinx)一样的东西吗?

“……但、但是……有这种可能吗?”

不二子正茫然不知所措的时候,男子又转身走开了。

“……啊、啊啊!请等一下!”

不二子又追向了那名男子。

“呐,呐——我们稍微聊一聊吧?”

这名谜一般的男子,勾起了不二子无法抗拒的兴趣。

“…………”

男子一言不发,但还是以停下脚步回应了不二子的提议。

“要不要一起吃顿饭?可以喝点酒吗?”

不二子这么说着的同时,又觉得自己好像是在搭讪,感觉怪难为情的。可是男子却冷冷地说道,

“你还是早点回家为好……如果不换鞋子的话,你会继续碰到烦心事的。”

对此,不二子很轻松地说,

“啊啊,这双鞋吗?是这种东西吗?”

一边说着,她一边爽快地在马路上脱下了那双看起来很昂贵的设计名牌鞋。然后扔进了旁边的垃圾箱里。

“我现在就去换一双鞋,没关系的。”

这么说着,她就这样径直走进了面前的鞋店里。她在这家店里也是熟客贵宾,一名店员立即飞奔过来,为她准备了一双新鞋。

“让你久等了。你看这个颜色如何?”

不二子穿着以典雅(chic)的茶红色为基调的高跟鞋,向男子示意。

“…………”

男子对她这种当机立断的态度并没有感到特别惊讶,只是,低声细语道,

“……看来是个有钱人啊……”

“差不多吧。但我输掉了官司。因为我的公司被抢走了,导致我现在失业了。所以我特别闲。怎么样,愿意赏光陪我吃饭吗?”

“…………”

男子没有立即回答,但也没有被她的气势给压倒,而是将视线投向不二子,毫不客气地打量了她好一会儿。

不二子也毫不畏惧地回看着男子。

这个时候,如果不二子再谨慎小心一点,应该就会注意到四周的旁人打量他们的眼光是不正常的。并不是被可疑的目光给盯着。恰恰相反,即使是离他们非常近的路过者们,本该可以听见他们谈话,却对他们这种异常的对话毫无反应——她本该能够察觉到这种异常的。

但是,她只把注意力集中到了这名男子身上,以至于她的脑筋没转过来而无法想到那些事情。

“……好啊。这也……不错吧。”

不久,男子低声说了句表示肯定的话。

“就这么定了。我叫楢崎不二子。你叫什么名字?”

对于这个理所当然的问题,男子的回答却很奇怪。

“……‘氧(Oxygen)’。”

这个词的意思是“氧气”。对于这名存在感像空气一样稀薄的男子来说,这是一个再合适不过的称呼——但是氧气实际上是地球上屈指可数的烈性物质之一。是的——在一个由冰冷的物理法则支配的世界里,氧气的激烈程度足以让原本不可能存在的“生命”得以存活下来。

“……哈?那是什么,是绰号吗?”

“其他人都是这么称呼我的——如果你不愿这么叫的话,可以叫我柊。”

他拐弯抹角地说道。

“啊,这样啊——那个、那么柊先生,由我来决定饭店,可以吗?”

不二子非但没有因为这名男子的奇怪之处而感到困惑,反而内心有点喜不自禁。

*

“所以说啊,我觉得这事情绝对能行。因为每个人都绝对想要这样的东西。”

不二子在酒店的休息室里,一个劲儿地对着Oxygen发表热情洋溢的演说。

“绝对,吗……?”

Oxygen回味着她重复了两遍的这个词。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讥讽和揶揄,但不二子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是的哦,绝对的!啊啊,我能看得见。将会有很多人蜂拥来到这家店里,大家都会变得想要这个东西。”

在她心中,这家商店的形象似乎在不断地膨胀。不久她开始低声地喃喃自语,接着变成了一首带有曲调的歌。她突然唱了起来,

“欢迎来到金克斯商店(Jinx Shop)

  世界上独此一家

  为了你,只属于你的命运

  难道你不想知道吗?

  这没有什么困难的

  任何人都能轻易理解

  可以用简单的语言来说明

  一看卡片,立刻就能明白

  你也会忍不住要试一试

  金克斯是人生的秘技

  这样也许有点狡猾

  但是、但是,如果只用一点点呢?

  为了你,只属于你的命运

  欢迎来到金克斯商店!”

她看起来深受感动,张开双臂站了起来。其他客人中有人看向她,心想发生了什么事,但这间休息室的员工们却对此视而不见。像她这样突然兴奋起来,恐怕是这里常有的事情。因为她是这里的老主顾,所以得到了默许。

“…………”

Oxygen的表情既没有惊讶,也没有动摇或轻蔑。只是,静静地注视着她。

“怎么样?制作这样的歌曲,并在商店门口播放?”

“…………”

Oxygen只是用冷静的眼神,回视正窥探着自己眼睛的她。

面对他的视线,不二子果然还是有点退缩。

“……嘛,算了,如果你不喜欢这首歌的话,也没有关系。不过,总而言之,就是这种感觉。你明白的吧?”

对于这个问题,Oxygen没有立刻回答。

在稍作停顿之后,他轻声说道,

“……还挺有意思的。”

“是、是的吧?”

不二子一脸不安的表情顿时变得明亮了起来。

“那我们干一杯吧!我们一定会成功的!”

她举起玻璃杯,然后将酒一口气灌进进了喉咙里。

“啊啊……看来,有一条线与无底的黑暗联系在了一起——”

Oxygen最后的低语过于轻微,以至于没有被传达到正沉浸在喜悦当中的不二子的耳朵里。

……这就是金克斯商店的开端,也是一连串惨剧的开端。

“Gimme Shelter(赐我庇护)”

“White Riot(白色骚动)”

“Shame Face(羞耻面庞)”

“Switchstance(立场转换)”

(译注:Gimme Shelter来自于滚石乐队(Rolling Stones)于1969年发表的专辑《Let It Bleed》中的著名开场曲;White Riot源自英国著名朋克乐队The Clash于1977年发表的首支单曲,并被收录于他们同年的首张同名专辑《The Clash》;Shame Face可能来自于牙买加的雷鬼(reggae)歌手Eric "Monty" Morris和乐队The Viscounts于1969年发表的同名歌曲;Swichstance有可能来自于冰岛说唱摇滚乐队于1996年发行的首支同名单曲。)

这四种各不相同的可能性会在金克斯商店的催化下产生复杂的反应,导致了荒谬、不合逻辑、只能用讽刺来形容的不合理的结果。

那原因不明的命运究竟是为了走向何方——暂且不说在这个时间点,即使在几乎所有的事件都结束了之后,也基本上没有人知道——。

2.

“金克斯商店(Jinx Shop)?”

当大学生高木耕作从同校的女朋友峰子那里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他起初是不以为然的。

“对,金克斯商店哦。”

峰子得意洋洋地说道。

“那是啥?”

“总之是相当厉害的东西。可让我大吃一惊呢。”

峰子表现得非常兴奋。

“事情就如所说的那样发生了。是真的哦。”

“什么?是预知或者透视之类的东西吗?”

“不,不是那样的——该怎么说好呢?所以说,是魔咒(jinx)啦。”

她的解释完全不得要领。

“什么样的魔咒(jinx)?”

他所知道的魔咒(jinx),就只有像——在职业棒球联赛里第一年表现大放异彩的新人,到了第二年就会拉胯——这种。

“什么样的都有。各种各样的事情都能变成魔咒(jinx)。”

峰子的眼睛变得闪闪发亮。

“这都是些啥啊?听起来很不吉利啊。”

看到耕作露出厌烦的表情,峰子似乎有些慌乱,说了一些不知所云的话出来。

“不是啦。虽然说是魔咒(jinx),但也没有什么不好的意思。怎么说呢——秘诀之类的东西?”

“……是什么样的秘诀?”

“嗯——,人生之类的。”

说得实在是太夸张了。

“…………”

耕作的眼神明显变得狐疑起来,峰子愈发焦急地表示,

“没有啦,并不是那种付费讲座之类的东西。是真地有卖东西给我啦。”

“卖的什么?”

“所以说,是魔咒(jinx)啊。”

“不会是什么贵得离谱的幸运吊坠之类的东西吧?”

“啊啊,所以说不是啦。也没有那么贵的说——。价格也只有500到3000日元哦。虽然卡片都是一样的。”

“……卡片?”

“卡片本身不带任何效果。有效果的只有所写的内容。——啊,受不了了,总之实际去一趟就会马上明白了。”

让耕作感到有点意外的是,峰子带着他去的地方是车站前的大型综合百货公司。

“什么,是在双子城(Twin City)里面吗?”

如果是这样的话,也不会让人觉得有什么奇怪了。双子城的结构是由两座大型商务大楼通过与百货公司相连接而成,是附近最大的建筑物。

“不,这里只是路过。”

峰子这么说着,迅速地穿过了装潢华丽的百货公司内部。

“路过——那我们是要去哪里?”

“从这里的后门出去是最近的哦。”

她快步走进商场里空荡荡的区域,然后便从——由于人们普遍使用电梯和自动扶梯的缘故——几乎无人经过的楼梯旁的小出口离开。

“喂、喂。”

耕作甚至都不知道双子城有这样的出入口。

从那里走出去就是一片空地,虽然就在闹市区的后面,但是却出奇的安静。

百货公司位于繁华的站前大街上,换言之是相当于终点的位置,所以也就没有人继续往前走了。

(记得据说该地区的重建项目在中途就已经停止了……)

耕作想起了这件事。计划要在此处建造大楼的这片空地,已经被辟为新地好几年了,但却迟迟没有动工。

“你在看哪里啊?是这边哦。”

身后传来峰子的声音。

“是这边吧。那边——”

“只有双子城吧”——这句话还未说出口,耕作的表情便凝固了。

的确,那边有一座由两栋大楼组成的大型百货商城。然而,他的视线落在了从上方看是H型建筑物的凹陷部分。

“这是什么鬼?”

耕作不禁说了出来。这是一片被夹在两栋大楼之间,后面也被百货公司的建筑给挡住的,采光极差的土地。

这里只剩下一栋孤零零的建筑。

与四周双子城闪闪发光的外观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该建筑的墙壁是裸露在外的混凝土,一楼的正面嵌有一扇大玻璃门。上面用白色的文字写着这样的话:

“给您的生活一点小小的指引。”

而上面的小招牌上写着“金克斯商店(Jinx Shop)”的字样,不过字体特别小,必须要仔细观察才能找到。

“指引……?”

“那么,我们进去吧。”

峰子拉着耕作,把他领进了建筑里。

店里空荡荡的。一楼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排长椅。这里大概是等候室吧。

“看来今天很空闲啊。”

“平常不这样吗?”

“不是这样的哦。人多的时候会分发号码牌的。”

峰子一边说着,一边爬上了里面的楼梯。

耕作有点紧张,二楼是一间有着前台的办公室,但是内部装修却出奇地朴素。

“欢迎光临!欢迎莅临金克斯商店(Jinx Shop)!”

坐在前台的一位女士用明快的声音打着招呼。

“今天只有我们两个人——”

峰子轻车熟路地对前台说道,并递出一张卡片。

“返还优惠还有效吗?”

“是的,还有哦。”

前台小姐笑吟吟地接过峰子递出的卡片。卡片表面上没有写任何东西。

“…………”

耕作将目光投向前台后面的办公室。那里只有一个人。

(女人——不,是男人吗?)

他一瞬间没法辨别那个人的性别。与其说是长着一张像女人的脸,不如说是脸长得不像男人,而且表明性别的特征很不明显。整体上给人的印象很淡薄。但从那纤细的体格来看,似乎是名男性。也看不出他的年龄。既可以说是一个身材紧实的十多岁少年,也能说成是一个身形瘦削的三十多岁中年人。

是个一切都看不清楚的家伙。让刘海遮住眼睛的半长不短的头发,让耕作不由得联想到了“咯咯咯鬼太郎”。

(译注:《咯咯咯鬼太郎(ゲゲゲの鬼太郎)》是日本漫画家水木茂于1960年代创作的日本著名漫画作品。漫画主角——少年鬼太郎是幽灵族最后的幸存者。左眼被长发遮住,嘴里有两颗龅牙,褐色的头发,身穿旧时的学童服,披着黄黑相间的坎肩,脚踩木屐,是他的经典形象。)

前台小姐把峰子的卡片交给了那家伙。那家伙接过卡片,便坐到办公桌前拿起了笔。

“那么,请问想要什么样的设定呢?”

前台小姐问向峰子和耕作。

“那个,请给我们,双人的,一次性的魔咒(jinx),拜托了。”

“知道了。”

前台小姐低下了头,后面的男子则开始在卡片上写着什么。

看上去既像是在抄写摊开在面前的一本大部头书上的文字,又像是在随意而流畅地写着什么东西。

他很快就完成了工作,把卡片交还给了前台小姐。

“好的,感谢您一直以来的光临与惠顾。这是这一次的魔咒(jinx),请收好。”

当前台小姐正要把卡片交给峰子的时候,耕作一把抢了过来,并用强硬的语气抱怨道,

“等一等,就在这种卡片上随便记点东西,就要收500日元吗?”

“喂,耕作!”

峰子慌忙抓住他的胳膊,然而耕作毫不理会,用更加强硬的语气说道,

“我不知道那个男人写了什么,他不过就是随随便便搞了点东西罢了,为这就要花500日元,也太说不过去了吧?”

耕作瞪着办公桌前的那个男人。

“…………”

但是那名男子坦然地接受了耕作的视线,并透过刘海的缝隙回望着耕作。

然后,仿佛喃喃自语一般,说道,

“……人……不可能……知晓世界上的一切……”

那个轻微的声音,不知为何却好像是在耳边私语一般清楚地传到了耕作的耳朵里。

“哈?”

“……没有人……不知道这个道理……但是也没有人,能正确地运用这个道理……”

无论如何也搞不懂那个人在讲什么东西。可是,

“————”

不知为何,耕作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一看到那个男人的眼睛,就感觉自己仿佛浑身脱力了一般。

“喂,等一下,柊,对方可是客人啊。”

前台小姐打断了男子,并阻止了他说话。然后她一边对着耕作竭尽全力地挤出笑容,一边用惯常的语气说,

“客人好像是第一次来,似乎还未理解本店的服务机制,可否容我解释一下?”

“哦,噢”

耕作有点支支吾吾地答应了下来。前台小姐微微颔首,开始了解释。

“首先是您的卡片也可以当作充值卡使用,万一您对商品感到不满意的话,可以将它直接作为赔偿使用。当然,金额与货款等同。”

“是、是这样吗?”

“如果您在下次使用时携带该卡片,则可以享受折扣优惠。所以这次也不是500日元,而是450日元就可以了。——总之,”

前台小姐展露出了魅力全开的笑容,干脆爽快地说道

“请先试一试,然后再来投诉也行。”

“……我知道了”

耕作有气无力地回答道。他与其说是被前台小姐给说服了,不如说是刚才的——

(那个家伙——是叫柊吗?)

他感觉到身体仿佛仍被那个叫柊的男人的视线所束缚着。耕作稍微瞟了一眼,发现那个男人已经没有在看着他了。他坐了下来,视线落在了桌面的书本上。

“已经够了吧,耕作?把卡片还给我。”

峰子生气了。耕作终于看到了他之前从未见过的卡片

上面写着一些奇怪的话。

“连续三次因红灯而驻足,会有还不错的事出现。连续两次碰见黄灯,则会发生有点寂寞的事。”

然后在不远处有一个小小的签名,写着“Oxygen”。

“这,这是什么……?”

“所以说,是魔咒(jinx)哦。”

前台小姐点头道。

“是、是你想出来的吗?”

耕作向前台后面的叫柊的男子询问道。

柊没有回应,前台小姐用略显严厉的语调说道,

“这是本店的机密。谁想出来的,如何决定的,这一类的问题,请恕我们无法回答。”

“喂,好了吧,也给我看看吧。”

峰子从耕作的手中枪回了卡片。然而一看到卡片却不禁“哇”的一声叫了出来。

“那张卡片除了您二位以外,请不要给其他人看。否则就没有效果了。而且因为使用了特殊墨水,这些文字迟早会消失。当它消失的时候,请认为魔咒(jinx)的效果也到期了。”

前台小姐向耕作做着进一步解释。

“…………”

然而耕作没有回答,只是看着那名叫柊的男人的方向。

可他已经不再朝这边看了。面对刚才耕作的诘问,他连头都没有抬一下。

刚才从那个男人的视线里感受到的脱力感是怎么回事?耕作已经无法清晰地回忆起那种感觉了。

“——呼”

待耕作和峰子回去之后,前台小姐——也就是楢崎不二子正在店里叹着气。

“喂,柊,我不是告诉过你不要说话的吗?”

“……”

柊没有回答。

他望向窗外,看着耕作他们渐渐离去。不二子似乎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无视,轻轻地耸了耸肩,说道,

“麻烦的事由我来处理。你只用在卡片上写字就行了。”

对此,柊点了点头,

“啊……我明白了,社长。”

并用职务名来称呼她。她苦笑了一下,

“在店里最好也别用这种叫法。叫我梄崎吧。要不叫我不二子也行。”

有点开玩笑似的说道。但是柊依然还是用冷谈而低沉的声音说道,

“啊……好的……”

“…………”

楢崎不二子看着他,但这次没有叹气,而是苦笑了起来。

“呐——你还是应该开一家属于你自己的,个人经营的店铺会更好吧?呐,Oxygen——”

“……不,这样……不行”

柊立刻就否定了。

“这是……你的店……我只不过是在帮忙。这是……说好了的。”

“是这样的呢。一点都不贪心……你真的很奇怪呢。”

他看着窗外,但是早已不见耕作和峰子的身影。

然而,对着那本已经消失的人影。柊,又名Oxygen,用谁也听不见的声音喃喃自语道,

“——倒不是说那两个人有什么问题,只是觉得有点什么不对劲……也许会在什么地方遭遇什么。那个……那个人就在附近……”

“欸?你说了什么?”

一无所知的梄崎以漫不经心的声音问道,对此,柊

只是轻声地回应,

“不……没什么。”

*

耕作和峰子又回到了车站前的闹市区。

“真是的,耕作真是个笨蛋!太丢脸了!”

峰子还在气鼓鼓地发着脾气。

“我没有问清详细情况,我也没办法啊。你不是也没告诉我这卡片还有赔偿功能吗?”

耕作感到有点难为情,所以反驳起来也少了一点底气。

“店里的人也没有那么生气。”

与其说——耕作内心这么想着——是他们表现得很沉着冷静,不如说他们好像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会生气一样。尤其是那个叫柊的男人……。

“真是的——”

“对了,那张卡片上的句子是什么意思呢?那个信号灯是什么?”

耕作刚一开口,她就急忙地,

“嘘!要是被别人听到了,效果不就消失了吗?”

制止住了他,

“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哦。你听过解释了吧?”

“大概吧——”

虽说是买到了魔咒(jinx),但是耕作现在对那个东西还是一点实感都没有。

两个人来到了一个车水马龙的十字路口。

“啊!”

峰子叫了一声,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

“笨蛋,前面的信号的不是黄色的吗!”

这么一说,行人专用信号灯的确在闪烁着。

“啊!该怎么办啊?连续两次就糟了。”

根据卡片上写的魔咒(jinx),似乎遇到两次黄色就会“发生有点寂寞的事”。但是这种模棱两可的说法,对耕作来说,却完全摸不着头脑。

“我们是不是该绕道走?前面的信号灯在哪里?”

“也许会是绿色的。”

耕作开玩笑地说着。

“那样的话,就可以重新设定了哦。”

峰子对此一本正经地回应道。这种态度让耕作变得越来越恼火。

“你适可而止吧!实在是太蠢了——”

他忍不住用强硬的口气说道。峰子立刻就顶了回去,

“哪里就蠢了!”

“难道不是吗?反正不就是魔咒(jinx)吗?其实不过就是一点点安慰作用吧?被它牵着鼻子走搞得团团转算是怎么回事?”

耕作也火冒三丈了起来。糟透了,他心想,但还是忍不住要气势汹汹地吵起架来。

峰子的眼神一下子就突然变得很冰冷,并用很冷淡地语气说道,

“啊是吗?是这样吗?那你想怎么走就怎么走吧?”

耕作有些慌张地问道,

“喂,那本来要去看的电影怎么办?”

峰子闻言,哼了一声,果断地说道,

“所以,我们在电影院门口碰头不就好了?再见。”

说完,她就独自一人迈步走上了一条绕远的路线。

“啊, 喂——可恶!”

他一瞬间犹豫了一下是该叫住她呢还是该跟上她?与此同时,她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人群之中。她完全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回头。

“切……”

他咂了咂嘴,也只得无奈走了起来。

他虽然没有特别意识到,但是下一个信号灯在他到达十字路口之前,就已经又开始闪烁了。

也就是说,满足了魔咒(jinx)的条件。

(那么,会发生什么呢?——虽然我觉得我已经足够寂寞了。)

他没有强行横穿马路,而是在十字路口前停下了脚步。信号灯马上就变成了红色。

就在这时。

他瞪大了眼睛。因为在他在信号灯的对面看到了一个人。

(那家伙——是竹田吗?)

他初中时代的同学竹田启司站在马路对面,同样在等着红灯。

然而,对方的视线却朝着旁边,并没有看向他。竹田启司的身旁站着一名少女。穿着制服,拎着斯伯丁运动包(Spalding sports bag)。

两人正开心地聊着天。怎么看都像是一对关系很好的恋人。

看到这一幕,他的心里突然感到一阵痛楚。

耕作和竹田在班里算是关系最要好的朋友。分组活动的时候,他们几乎总是在同一个组里。

有一次,在闲聊当中不知为何聊到了“觉得女生当中谁更好”的话题。

虽然不是很确定竹田有没有说“不,并没有那样的人……”,但耕作之所以会问这个问题,是因为有传言说他喜欢的女生对竹田有意思。

耕作就把这件事告诉给了周围的人,说竹田现在没有和女生交往的打算。憧憬着竹田的她当然很失望,最后只好和耕作在一起交往了。

他并没有因此和竹田闹掰。说起来竹田对此一无所知。可是,耕作不知为何总感觉到一些尴尬的东西,之后就和竹田疏远了起来。

结果不到半年,他就和那个女朋友分手了,之后什么都没留下。这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这是常有的事,或者说是无关紧要的事情。首先,耕作既没有撒谎,也没有欺骗任何人。

可是——即便如此,现在见到了久违的竹田的脸,而且和可爱的女朋友在一起,他——无法抑制的难以言表的感情就充塞在胸口,让他感到窒息。

“…………”

他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称呼这种感情。既没有很生气,也不是悲伤。那是一种令人怀念的,但又莫名记忆犹新的,一个人待着的时候很痛苦的感情。

他没等信号灯变绿,便沿着来时的路小跑了回去。

“…………”

站在信号灯对面的少女微微皱起眉头,注视着耕作的背影。

“那个——不,不对。不过——他有可能在什么地方跟‘什么’扯上关系。”

那低语太过微弱,也许连她自己都听不见。站在一旁的男友向她问道“嗯?怎么了?”的时候,她又恢复了原来可爱的表情,说道,

“欸?不,也没什么。”

并重新挂上了稍微偏离肩膀的斯伯丁运动包。

耕作追赶着本该走另一条路的峰子。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感到有一种想向她道歉的冲动。因为心情急切,于是有点迷路了,他在同一个地方走了两次,但他最终还是走到了通往目的地电影院的街道上。

就在这个时候,他的耳边传来了一阵清脆的铃铛声。不知为何,那个声音莫名地让他着迷。

随之而来的,是一名女生“呀”的一声喜悦的欢呼。对耕作来说,这是不用特别仔细听,就能自然分辨出来的熟悉的声音。

“……峰子?”

他走近那个响起铃声和恋人欢呼声的地方。

峰子一边接受着“恭喜恭喜”的话语,一边从商业街的职员那里收到了黑色的包裹。不用解释耕作就能察觉到,她中了一次抽奖彩票。

“啊啦,耕作!”

峰子满面笑容地回过头来。

“太厉害了,我中了三等奖!”

她骄傲地拿起包裹展示。看起来像是设计师品牌的手提包之类的东西。

“啊,啊——太好啦”

耕作半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

但是,这太荒谬了——这句话萦绕在他的脑海里。这只不过是个巧合罢了。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呐?我不是说了吗?”

峰子得意地对他耳语道。

“……什么?”

耕作明知故问地反问道。他只是想假装他不知道。可是一看到他的表情,峰子就马上变得更加得意起来,

“啊——果然发生了‘有点寂寞的事’啊。”

她说道。

“胡、胡说——才没有这回事。”

“哦?那你看看这个。”

说完这句话,峰子拿出了刚才的卡片给耕作看。耕作吓了一跳。

上面已经没有任何书写的文字了。

“字迹不见了吧?这就是生效的证据哦。”

峰子的话也没能传到耕作的耳中。在他的脑海里,回响着刚才那个阴郁的男人的声音。

“人不可能知晓世界上的一切”

耕作还是不明白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但是他不明白的地方,却解释了当下这种情况。

(这,这是怎么,回事……?)

只能这么说。这意味着什么,这么做的目的何在,这些对他而言都完全无法理解。

但就算向他解释了真相,他也永远不会理解。自己所接触到的,竟然是与能对世界产生奇怪影响的庞大系统的根基相关的现象,这一点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3.

(……嗯?)

正走在街上的我,看到那对情侣时微微皱了皱眉。总觉得有点不自然。

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女朋友因为中了奖品而高兴地炫耀着,男朋友则对她兴奋的样子有些吃惊——是很常见的情景。本该如此。

(但是——有点奇怪吧?)

虽然原因我不太清楚,但是我觉得无论是男方还是女方,都因为受到了其他东西的影响,而感到茫然和喜悦。那是在其他地方几乎看不到的东西,所以在这条街上,只有他们两个人有些奇怪地兴高采烈着——。

(——啊,不行不行)

但我思索到一半就连忙把目光从那两个人身上移开了。正因为我总是像这样对别人的心理和行为抱有奇怪的兴趣,所以我的朋友们才总是取笑我是“博士”。

我决定要去和朋友会合的地方。她也在上同一所补习学校。

因为我迟到了一小会儿,所以本想向她道歉来着,但当我远远地看到她在等我的身影时,我却觉得没有这个必要了。

她并不是一个人,她和她男朋友站在一起。两个人正在亲密地聊着天。

(——要不就别当电灯泡了吧?)

不知不觉就这么想着。可是却没法办到。

当我走过去的时候,对方也注意到了我,向我招手。

“末真!这里,这里!”

她(宫下藤花)不顾旁人的眼光,大声地喊道。

我也挥了挥手,然后向她旁边的男朋友微微点头。我记得他叫竹田来着。比藤花大一岁,好像是见习设计师什么来着。以前也见过几次——不过,也只是和藤花在一起的时候顺便三言两语地聊了几句而已。

“抱歉打扰了。”

我对藤花说道。她摇了摇头,说,

“啊啊,没有哦——我们是偶然在车站碰到的。前辈接下来也要马上去工作了。”

“您很忙吗?”

我不知道该聊些什么,所以随便问了一句。

“没有。也不是那样的啦——那个”

他似乎也不知道该跟我说些什么,露出了有点难为情的表情。

“前辈总是很忙哦。”

藤花的声音里夹杂着一点挖苦的语调。

“不是的——所以说啊”

竹田的表情变得越来越为难了。这么说来,之前藤花好像说过,竹田为了在某个竞赛上展出作品,一直在通宵达旦地工作。她还抱怨说因为这个原因,连个电话都没打给她。

(哎呀呀,我是不是戳到某个奇怪的点了?)

我在心里苦笑。

“我们为了备考都努力用功到了有点像拼命三郎一样,真是有点可笑。”

藤花自暴自弃地说道。露出了有点闹别扭的表情。

“不是,我不是说了我不是那个意思吗?”

从刚才开始,竹田就一直在说“不——”。在我看来,这个人说话总是吞吞吐吐的。

“欸?你有这么说过吗?”

藤花微微撅了撅嘴。但是很快又恢复了笑容,

“那这个星期天下午你一定要把时间好好空出来哦。你说过没问题的吧?”

她用食指抵着竹田的胸口,撒娇似的这么说着。

“啊——那个嘛,嗯,当然。”

他虽然还不太清楚的样子,但还是对她报以微笑。

感觉就像在说“多谢款待”。我不禁苦笑起来。

“那么末真,我们走吧。”

藤花说着转向我,竹田露出稍微松了一口气的表情。他好像是真的很忙。

“再会了。”

竹田对我们说道,然后就匆匆消失在了街道里。

藤花朝着他的背影挥着手,但看不见他之后,

“哈——”

她却突然叹了口气。

“为什么我们就只能碰巧相见呢……”

难过地说道。

“真不容易啊。”

我微微笑着说道,结果被她狠狠地瞪了一眼。

“末真一定觉得很有趣吧?”

“这可不关我的事啊。”

我哧哧地笑着说,她又沮丧地叹了口气,

“前几天的约会也被放了鸽子。我已经很不爽了。”

“但是,在这次模考后你们不是又能见面了吗?要不要把这当作对努力学习的鼓励呢?”

我随便说了几句,她听话地“嗯……”了一声点了点头,可紧接着,却又抱怨说道,

“但是,我总觉得有种不好的预感……我和前辈的命运也许注定就要这么错过了。”

“太夸张了。”

我虽然这么说着,但是她似乎真的很伤心,让我有些担心。

“你男朋友也只有现在这么忙碌吧?藤花不是也要等到明年才闲下来吗?”

“我——肯定会落榜的。”

她一脸正经地说着不吉利的话。

“我说啊——”

我有些纠结,不知道该鼓励她,还是该教训她。但最后,我还是故作不知地试着说了一些无关紧要的场面话,

“——如果你老是说这种话,我想竹田会更加难受的哦。”

于是她,怏怏不乐地点了点头,

“——是吗?好吧。”

有种“呀咧呀咧”的感觉。

“谢谢你,不好意思呢,末真。”

藤花马上恢复了笑容,向我微微吐了吐舌头。我突然觉得她好可爱,可爱得不得了,于是便稍微粗暴地拨弄了一下她的头发。

“哼,你这个爱操心的小姑娘!”

“等、等下,末真,你弄疼我了。”

藤花发出了有点焦急的声音。

“得、得去补习学校了。要迟到了。”

“啊!”

我看了看手表。时间已经相当紧迫了。

“不好!我们得赶紧了!”

我们开始匆忙地在路上跑了起来。但糟糕的是,偏偏在这种时候遇到了红灯。

“啊啊,真是的——真是急死人了——”

就在我一个劲儿地盯着信号灯的时候,身旁的藤花

“——啊”

地叫了一声。

“怎么了?”

“就在刚才——有人在那里看着末真。”

“欸?”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然而那里已经连一个人影都没有了。

“不是的——他看到末真后,露出一副好像非常吃惊的表情,但马上就拐进巷子里了。”

“…………”

藤花的话让我的心头涌起了一股不快。

有人在观察我——这种认知对我来说,就是触及到了令人厌恶的过去。是的——我曾经差点被杀死。被一个叫做佐佐木政则的未曾谋面的陌生男子——。

*

刚才那个——毫无疑问。就是末真和子。那名本该是佐佐木政则谋杀名单上“下一个受害者”的女孩。

田代在亲眼看到她本人之前,已经完全忘记了这个少女。毕竟,那是他还是一个正派警察的时候只在照片上瞥见过的女孩。光是还能留在他的记忆里就已经很不可思议了。

但是他一眼就看出来了。尽管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了,少女长大后模样也发生了很大变化,可他还是一瞬间就认出了末真和子。

田代是一名逃亡者。

他正在被非法组织“Pastime Paradise(逍遥乐园)”所追杀。原因是他私吞了本该上缴给上级的钱,而且还把组织的经费用于私事。曾经作为警察卧底协助过组织的田代,是个意志薄弱的人,不知不觉就把手伸向了从眼前经过的巨额金钱。

(译注:Pastime Paradise是一首来自于Stevie Wonder在1976年发行的著名专辑《Songs in the Key of Life》中的同名歌曲。)

组织绝不容忍叛徒的存在。哪怕是警察也一样。因为会成为丑闻的关系,他的事情没有被公开,但是那些接到特别命令的人应该正在追杀他。对他来说,某种传闻可能是他唯一的希望。这个世界上存在着一个远远凌驾于警察和组织之上的庞大系统——由于它过于笼统且庞大,所以没有人能掌握其全貌。

他无法想象该怎么做才能接触到这种东西——但对于同时被警察和组织追捕的他而言,这是他所能找到的唯一出路。

(呜呜……可恶)

田代很着急。虽然手里的公文包里面有足够多的钱,但使用不当的话就会露出马脚。

至少——至少可以安慰一下自己。“有什么可以依靠的东西吗?”他一边这么想着,一边快步走在背街里。

这时一块招牌上的文字映入了他的眼帘。

“给您的生活一点小小的指引。”

“————”

他露出了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他觉得不管怎么说这也太不真实了。难道想要的东西会就这么简单地出现在眼前吗?

(金克斯商店吗?)

完全搞不清楚在兜售什么东西。是占卜之类的吧?

“————”

他摇摇晃晃地走进了建筑物里。脑袋几乎一动不动。动作就像是被吸过来了一样。

他穿过空荡荡的一楼,走上了楼梯。

“欢迎光临!您是头一次来吗?”

面对前台的楢崎不二子的询问,他只是“啊啊”地咕哝着支吾其词,没有给出正面的答复。哪怕是让他选出一张卡片,

“——随便哪个都行,搞快点!”

他也只是如此发出不耐烦的声音。不二子耸了耸肩,把一张合适的卡片递给了身后的柊。

“…………”

柊接过来,微微蹙眉。

像往常一样,他用只能被认为是随意的态度在卡片上写着字。

看到这一幕的田代,脸上露出了惊讶的表情,但也没有特别抱怨,还是老老实实付完钱就出去了。

不二子目送他出去后,“呼”地叹了口气。

“真是个让人不舒服的客人,他看起来好像钻进了奇怪的牛角尖里面——”

柊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但是小声嘀咕了一句。

“……没用的家伙……”

他的声音太小了,没有传到不二子的耳朵里。也许他只是在心里默默地说着。

“……那样的话,就难办了……自己明明几乎无法撼动命运,却被什么东西缠住了……”

柊微微摇了摇头,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

“更适合充当诱饵吗……?”

不二子完全没有注意到他的样子,

“可是,客人数量怎么也没增加啊……不过一直把老客户钓住不放的话,倒是个不错的办法。”

嘟囔着抱怨道。

“在行动之前……还需要……花一点时间。”

柊心不在焉地喃喃说着。给人一种他对等待已习以为常的感觉。

“嘛,也许吧……”

对她来说,发现柊,也就是Oxygen时的兴奋感实在是太过强烈,所以她以为普通人看到他的反应应该会更大一些。

(嘛,也许我应该更加耐心一点……)

正当她这么想的时候,传来了下一位客人上楼的声音。

她竭尽全力发出充满活力的声音。

“——欢迎光临!”

*

“出乎意料的重逢是打开局面的关键。与其犹豫,不如行动。”

田代收到的卡片上写着这种无关紧要的东西。

(我明明正因为犹豫不决,所以才要拜托这种东西,却被说不要犹豫不决,这不是让我很为难吗?)

田代的困惑越来越深。

他今晚是应该投宿在这附近的酒店里呢,还是应该开车或者坐电车去别的地方呢,他实在是拿不定主意,就这么在人迹罕至的背街里晃晃悠悠地走着——就在这时,有人朝他搭话了。

“哟,田代——你是田代吧?”

听到一个年轻男人毫不客气的声音,田代吓了一跳,正要回头。然而这个动作中途被打断了。

下一个瞬间,田代的身体飘在空中,低着脑袋就那样被摔在了地上。他被人从背后狠狠地踹了一脚。

“——呃!”

空气从田代的肺里挤出来的声音,从喉咙里传了出来。

“喂,钱你还留着吧——要把钱花光还太早了。”

他听到了一个男人的声音,以及本应上锁的公文包被轻易打开的咔嚓声。

“呜、呜呜——”

田代想方设法扭过身子看向背后。

那里站着的是一个身材瘦削、下巴尖锐的男子。眼睛特别细。

“哦哦,几乎都没怎么用过啊。这可真是感激不尽。不过我就当你已经用过了,用掉的那份钱被花在我身上了。”

耳边传来了这个男人“哈哈哈”的笑声。

毫无疑问,他是与犯罪组织“Pastime Paradise”合作的杀手,他在业内流传的名字好像是——

“Wh-、White Riot(白色骚动)……?”

扫兴的骚动(译注:原文是“白けた騒動”),这个看似矛盾的名字,在组织相关人员之间成为了恐怖的代名词。血之制裁——即是这个名字所表达的意思。

“不要随便叫这个名字。”

男人踩在卧倒在地的田代的背上。虽然并未觉得用了多大力气,但一种刺骨的疼痛钻入了体内。准确地压迫着要害。他全身麻痹,动弹不得。

“呃、呃呃呃呃哇啊啊……”

一个不像是自己的声音从体内被挤了出来。

四周没有其他人影。这条路平时就很少有人经过,话虽如此此时却真的没有人路过。或者——不,作为猎人的这个男人一定已经做了什么准备让其他人无法接近这里吧。

作为猎物的田代在不知不觉中被引诱进了陷阱里,剩下的只有被猎杀的份了。

“现在,你有两个选择。”

耳边传来带着嘲笑的低语声。

“如果你还藏着什么有用的情报,或许还有酌情的余地。但是如果什么都没有的话——你就会体验到这个世界上最极致的痛苦,然后慢慢地挣扎着死去。”

他的语气倒是相当平静,悠哉游哉地,这反而让人害怕。

“呜,呜呜呜——”

田代因极度恐惧而颤栗不已。隐藏的情报——并没有那种东西。本来就连自己的不正当行为都无法掩盖,所以才会落得被追杀的下场。

但是,如果什么——如果什么都没有的话——这么下去就只能无计可施地被杀死了——

(被杀……?)

因为这句话,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如果刚才那张卡片上写的——“出乎意料的重逢是打开局面的关键”——是正确的话,那么在眼下这种情况,就只能想到那件事了。

“你——你知道佐佐木政则吗……?”

他用微弱的声音说道。

“啊?你是说那个在被捕前就自杀了,被称为杀人魔的男人吗?”

“是、是的……那个家伙没能杀死的女孩还活着……你知道吗?”

虽然嘴巴上这么说着,但是他内心却想着不成不成。过去那桩早已被侦破的猎奇杀人案,对组织来说根本没有任何关系。他的嘴唇颤抖得不停,双眼紧闭。绝望的黑暗仿佛近在眼前。

然而——

“……继续说。”

他听到了一个平静的声音。

“欸……”

“我是让你继续讲讲佐佐木政则没能杀死的那个女孩的事。”

杀手以明显很感兴趣的口吻说道。

“啊、啊啊——”

田代虽然对这意外出现的救命曙光感到困惑,但还是拼命地开始解释起来。

“她的名字叫末真和子——当时才十三岁,现在是女高中生。”

他对她的现状一无所知,只是刚才看到她的时候她正穿着校服。

“十三岁……?被佐佐木政则杀死的女人,至少也应该是十七岁吧?”

杀手似乎特别熟悉那个案件。

“对、对了……所以他才会犹豫,然后就萌生了罪恶感,结果——”

“就自杀了——是这样吗?”

“但、但是佐佐木究竟是不是自杀,其实警察内部也还没有达成完全一致。说不定,啊,那个女孩知道事情的真相——”

信口开河、胡说八道。他连自己都觉得毫无说服力,声音无论如何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可是,

“嚯——”

杀手似乎对他讲的故事非常感兴趣。

“末真和子,呐——那个女孩在哪里?”

“在、在——警”

虽然他正想说警察的资料里应该有记载,却又想起来自己已经回不去警察局了,于是又支支吾吾了起来。

杀手对他犹豫不决的神情抿嘴一笑,

“嘛,只要知道名字的话,马上就能弄清身份了。”

用毫不畏惧的口气如此说道。

“没、没错——你的话应该不费吹灰之力。”

他松了一口气,不由自主地说了多余的奉承话。

“————”

杀手一言不发,似乎开始思考着什么。

“喂、喂——”

田代快要被不断膨胀的期待和无可救药的不安同时压垮的同时,战战兢兢地搭话问道,

“这、这不是有用的情报吗?”

“啊?——啊啊,的确是非常有意思的故事。不,简直是被撩得不行——”

他的说话方式和之前相比似乎有了微妙的变化。没有干燥寒冷的感觉,却有一种纠缠不清的火热感。如果这里还有其他人在询问的话,恐怕一定会产生让人觉得毛骨悚然的生理性厌恶感。然而田代没有时间体会这种感受。

“那、那么——”

“啊啊,我就不杀你了,也不折磨你了。”

杀手缓缓地抬起了踩在田代背上的脚。

“感、感恩不尽。”

田代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他的身体还是麻木的。他胸腔内的心脏无法抑制地狂跳不止。

“啊啊——顺便说一句,”

杀手拿着本属于田代的公文包,语气爽朗地说道,

“要不要我告诉你,我的绰号——White Riot是什么意思呢?”

田代感觉到在这句话的背后,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东西,于是焦急地摇了摇头,

“不、不用——没关系的。”

“嘛,别这么说嘛——你还是先听我解释一下比较好吧?不管怎么说,你都已经被‘White Riot’的能力给干掉了——”

因为他说得轻描淡写,所以田代没明白他的意思。

“欸?”

“我呢,打出生起就有一种奇妙的才能。杀手这份工作,就是因为这个才选择干的——我的父母也是因此而死。”

“…………”

田代不太能理解这句话的内容。只能理解为他杀死了自己的双亲,但是田代不太明白对方在说什么。他的胸口——他的心悸无法抑制,大脑也无法正常运转。

“我的能力‘White Riot’——可以剔除掉人内心中的‘冷静’。”

“…………”

田代几乎无法听到这句话。

胸口——虽然已经不再受到压迫了,但压力却比刚才还要更加强烈——就像被猛烈的海浪拍打一样,他的心跳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持续搏动着——不,咚咚、咚咚地,速度变得越来越快——

“……呜”

咔哒咔哒咔哒地,他的身体开始止不住地微微颤抖。

“……呜呜呜”

“怎么说呢——我总是控制不住自己对各种事情大动肝火——我不能容忍其他人无忧无虑的样子。也许正是如此我才会有这种能力吧。——嘛,虽然我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这问题。”

杀手“呀咧呀咧”地说着耸了耸肩。但是田代根本无暇顾及对方的状态。

他——变得如坐针毡。身体总觉得,非常,非常地——脚也不受控制地动了起来,停不下来——

“呜,呜呜呜——呜噢噢噢噢!”

他猛地大叫一声,就从那里跑开了。

杀手并没有去追他。他拿着田代的公文包,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至于田代,他继续全力奔跑着。

“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他一边都快把喉咙喊破了一般地尖叫着,一边在马路上狂奔。

他立刻冲到行人熙熙攘攘的大街上,可是他丝毫不理会其他人,像是要把旁人撞飞一般地继续奔跑。

支配着他内心的感觉,是压倒性的呼吸困难。他不停地奔跑着,呼吸已经剧烈得超过极限,人痛苦得要命,他却觉得这些事情好像都没什么大不了的,只能感到不可理喻的窒息感。

有什么东西从内心深处涌了上来。那个家伙向他,向他心里索求着什么。

——好热。热得受不了。

就像人们说的那样,在羞愧得无地自容的时候,脸上就像要着火一般赧颜汗下,但他的这种感觉完全不在同一个数量级。他觉得火焰仿佛要从他的身体里喷薄而出。

“好痛!怎么回事?”

接触到奔跑的他并被撞到肩膀的人不禁发出呻吟,但是他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只是一个劲儿地朝着某个方向跑去。

——等他再次出现在人们眼前,已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一具身份不明的尸体被冲上了遥远的海岸——但谁也不知道,那就是他。附近没有可以投河自尽的地方,大概他是跳进了哪条河里,才顺着河水漂到了那儿的吧。只是奇怪的是,那具尸体维持着好像用双手捂住脸庞的形状。那种姿势简直就像是一个蹩脚的舞台剧演员说着“啊,如果有个洞的话我真想钻进去!”这样的台词,仅仅给观众留下了浮夸滑稽的印象。

“——嘛,我可没有杀你哦?我只不过是突破了你这百无聊赖半文不值的人生格局。真希望你能好好感谢我呢。”

连自己目标状态都没有确认的,作为杀手的男人——澄矢雅典嗤之以鼻地自言自语嘲笑着。

(译注:澄矢雅典的名“雅典(まさのり)”与佐佐木政则的名“政則(まさのり)”的读音一样,罗马音都是MASANORI。)

澄矢在没有人影的小巷里,再次翻找从田代那里抢来的行李。除了装满钱的公文包外,他还打开了从田代怀里偷走的钱包,检查起里面的东西。

找到其中一张——一张卡片的时候,澄矢惊讶地皱起了眉头。

“这是什么?”

虽然是一张预付卡,但是表面什么都没写。纯白色的一张卡片而已。只有在角落里印着“金克斯商店”的字样。

“金克斯……?这是什么?”

他感到一种奇怪的违和感,把那张卡片在手里转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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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节、青丝带,防空壕

1.

楢崎不二子和Oxygen的金克斯商店在开业两周后,经过口耳相传,被招徕的顾客开始慢慢地多了起来。毕竟,因为附加了“不能让别人看到卡片”这样麻烦的条件,所以顾客人数无法出现急剧的增长,但即便如此,回头客们还是带着他们的朋友光顾店里,就这样客流不断扩大的趋势已经开始显现出来。不二子立刻把之前在其它商店使用的材料搬了过来,努力充实着店铺。

……然后,就在这时,有一位客人独自来到了店里。

*

仲村纪美香被大家公认是一个老实的乖乖女。但这句话绝非是瞧不起她,而是说她为人谦和又讨大伙儿喜欢,印象中并没有什么不好相处的地方。

所以从同班同学那里听说到那家店的时候,纪美香并没有表现出特别抗拒的反应。

“金克斯商店?”

“嘘,你太大声了。”

她并没有用那么大的声音回应,但是那个同班的女同学却夸张地用手指抵住她的嘴唇制止了她。

“抱歉。——但是,那是一家什么样的店呢?是卖首饰之类的商店吗?”

“不是哟。所以说才叫金克斯商店。”

然后她开始进行详细的解释,可是因为她的情绪过于激动,所以纪美香也没太搞懂她在说什么。

不过——总而言之就是有一家卖魔咒(jinx)的商店。这家店售卖的并非是带有魔咒(jinx)的吊坠之类的东西,而是魔咒(jinx)本身。

“……那种东西要怎么卖啊?”

“写在卡片上的哦——啊,不行!我现在不能拿给你看。给你看了的话,魔咒就会失效了。”

“没事,没关系的——”

就算是在开玩笑,同班女同学还是一副非常认真的样子。那家金克斯商店,似乎真的存在的样子。

“然后呢——这个魔咒(jinx)的效果今天就要过期了,放学后你能陪我一起去一趟商店吗?”

“————”

一向善于交际的纪美香,在一瞬间显得有些犹豫。不过她马上又恢复了原状,笑着回应道,

“嗯,好的呀。”

那家商店就在车站前的大型购物中心“双子城”的后面。看上去只是普通的建筑物,没有让人感到恐怖的感觉。装着落地玻璃门的入口,也给人方便进入的观感。

店内有不少客人,正在前台登记排队,等着轮到自己。她们从现在算起好像是排在第十二位。顾客以女性居多,但也有不少年轻男子。

她们一边喝着从自动贩卖机买来的果汁,一边坐在事先准备好的长凳上等待着。

纪美香观察着其他客人的神态,但并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感觉大家都是普通人。只是大家似乎都对店内的气氛习以为常了。应该都是熟客吧。

“不过,我还是觉得有点害怕。魔咒(jinx)什么的。”

纪美香小声说道,身旁的同班同学笑了起来,

“没关系哦。大部分魔咒指的都是好事。即使偶尔有坏事,也一定会有对策的。”

她自信满满。看起来这家店的信誉非常好。这里——“是这么一回事吗?”——应该会这么想吧。

不多一会儿,就叫到她们的号码,两人便去了二楼售卖魔咒(jinx)的办公室。

“欢迎光临!”

楢崎不二子笑吟吟地说道。

“她是第一次来。”

同班同学随意地指着纪美香说道。

“明白了。那么,请从这里面选择一张您喜欢的卡片吧。”

说着,她拿出了五种颜色的卡片。

“那个……那就紫色吧。”

在她不经意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坐在前台后面办公桌位子上的柊朝她这边瞥了一眼。

他从刘海间露出的眼睛,瞬间与纪美香的目光对视上了。

(…………?)

纪美香感到一种奇妙的违和感。虽然没有什么特别的依据,但她总觉得这个男人似乎和其他人有些不一样。

不二子把卡片递给柊,他一边看着桌子上的书,一边在卡片上写着什么。不过,仔细观察着柊的纪美香却发现,他的视线移动并没有和手的动作速度保持一致。

(她感觉到,他要么不需要一边仔细确认一边书写,要么——)

要么只是假装在看,同时随便写一点东西。纪美香自己在学校上非必修课的时候,为了不让老师对自己的上课态度产生不好的印象,有时会随便装作在记笔记,她那个时候的态度和当下的场景一模一样。

“…………”

不过,纪美香当然不至于为此就在那里大惊小怪地喧哗。她讨厌吵闹。这么做毫无意义。说起来这不过是朋友之间的社交应酬,也并非需要深信不疑的东西。

卡片很快就被分别递回到了每个人手上。卡片上面写着一些奇怪的东西。

“左右不同的东西是幸运的标志。或许能帮你解决困扰之事。”

她完全不知道这是在说什么。但似乎也别有深意。

(困扰之事呢——)

纪美香一边在心里微微苦笑着,一边在手中把玩着那张卡片。

“啊,请不要让其他人看见。”

前台的不二子提醒道。

“会失效的,对吧?我知道。”

“字迹迟早也会消失,不过这只是效果之一,请不用担心。”

她瞥了一眼身旁的同班女同学,她也一脸认真地盯着自己的卡片。看来她是真的相信呢。

(嘛,算了——)

她像往常一样,平静地承认一切事物。

走出金克斯商店后,两个人随后在快餐店消磨了一点儿时间,接着便互相道别分开了。

在回家的路上,她独自站在车站的站台上。

“…………”

她察觉到了一股视线。

但她没有看向对方。如果她不自然地转过身去,就会显得引人注目,而且她已经知道是谁在盯着她了。

(呀咧呀咧……)

所以本想今天趁着天还亮着的时候回家的,但是没办法。

即使在乘坐电车的时候,视线也没有离开。可是纪美香继续无视了这个人。

到达最近的车站时,太阳已经完全下山了。

她家附近的夜路非常暗,而且行人也很少。高档住宅区也是有好有坏的。

尽管如此,她还是毫不犹豫地像往常一样迈开了步子。

转眼间,四周就寂静了下来鸦雀无声。刚才车站前的喧嚣显得难以置信,只有风吹拂草木的沙沙声和她的脚步声格外地响亮。

而且,她也可以听到后方传来的微弱但清晰的脚步声。

“…………”

她的表情没有丝毫的不安,依旧非常的平静。

尽管没有一辆车经过,但红色信号灯还是在她的眼前亮起,她停了下来。

就在这时,马路对面也站着一个人。在这么暗的地方,这个男人还戴着墨镜。

(咦……?)

虽然是不认识的男人,但纪美香并没有因此而皱眉。明明离得也不是很远,但在这安静的环境中却完全听不到那个男人的脚步声。

而且,从后方靠近的脚步声,即使跟踪者企图隐藏声音,但还是清晰可闻。

(……该怎么办呢?)

到这地步,她终于开始有点动摇了。

(一次两个人的话——有点)

没办法,她只好掉头转身朝来时的方向往回走。

于是,跟踪她的男子没能来得及躲起来,被吓了一跳,身体僵硬地停了下来。

他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上班族模样的男子。纪美香以前也见过这名男子。

“有什么事吗?我记得您是木下先生,对吧?”

纪美香用毫无感情的语调对男子说道。

叫木下的男子似乎没有料到会有这样的反击,露出了惴惴不安的表情。但是他的眼睛马上浮现出阴暗且黏湿的光芒。

“喂,小姑娘,你明明被一个男人跟踪,却表现得相当勇敢嘛?”

他突然改变态度,用胡搅蛮缠的语气反问回去。

“有什么事吗?”

纪美香又平静地追问了一遍。

木下的眼睛里闪烁出更加恶心的光芒。

“当然是关于你父亲的事情。我想我之前也说过一些。”

“…………”

纪美香瞥了一眼身后。在信号灯前等待的那个墨镜男还没有过来。

“你也不想被别人听到,对吧?”

木下也察觉到她目光的含义,不怀好意地说道。

“毕竟是有关不正当交易的事情——在你的父亲担任审计员的公司里……”

“……我知道了。”

纪美香面不改色地,对男子的话点了点头。

“那么,我们去那边的公园怎么样?请在那里把事情都告诉我吧。”

她不需要带路,自己主动走了过去。少女毅然决然的样子让木下有点打退堂鼓,但他随即露出邪恶的笑容,跟在她的身后。

“…………”

在人行横道对面,一个戴墨镜的男人正注视着他们。在确认了少女和男子一起消失在了黑暗中后,墨镜男从怀里掏出一部黑色手机,并与某人取得了联系。

“——是的,已经发现了。我接触到了奇怪的东西——什么?”

电话另一头的声音似乎在小声嘀咕着什么,说话的男人似乎有点跟不上对话的节奏。

“已经——是吗?也就是说,没有必要由我来做了吗?好的——那我确认一下。她是否合适——”

2.

“你父亲最近为什么不来公司了?虽然说他是外聘员工,但是好像已经有三个月没来上班了吧?”

木下的脸上挂着一副下流的狰狞笑容,纠缠不休地问道。

“我父亲身体有点抱恙。”

纪美香坦率地说道。

“嚯?那太不幸了——但是你不会认为这样就可以逃避责任了吧?我已经掌握到了——你父亲接受贿赂以换取他默许商品倒卖的证据哦。”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警察?”

被她这么一问,木下哼了一声嗤之以鼻地笑了起来,轻蔑地说道,

“这种情况不是告诉警察,而是告知公平交易委员会才对——女高中生不知道这一点倒也是理所当然。嘛,算了。”

“不过,如果发生这种事的话,你也会很为难吧?如果你的父亲接受审判,并被当作坏人对待的话。”

“是的呢——真的很难办呢”

纪美香也毫不隐讳地说道。如果变成那样的话,她将成为流言蜚语的焦点,怕是不得不羞愧地度过每一天吧。避免这种事情的发生正是她的人生目标。

“那么,我该怎么办才好呢?”

木下本该察觉到纪美香的询问方式在这种情况下有点过于冷静了。但是他粗心地漏掉了这一点。

“你的理解力相当好呢——是的,现在只有我知道这件事。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

“我很早以前就认识你了——仲村纪美香。因为你父亲随身带着照片。在请他给我看过一次以后,我就一直很在意你——你看,这是我偷偷弄到的复印件。”

这么说着,木下拿出了纪美香照片的彩色影印件给她看。

“我一直都觉得你是一个相当漂亮的女孩子。”

“…………”

纪美香看着那张照片的复印件,微微皱了皱眉。她都不知道父亲原来随身携带着自己的照片。是什么时候被拍到的呢,有点疏忽大意了,她在内心如此反省着。

见她一言不发,木下便乘胜追击,继续施压,

“呐,你也不想让你生病的父亲接受严酷的审讯吧?这就全都看你咯?”

他那被喷了太多发胶的脑袋朝她的脸靠近过来。

(……再近一点)

即使面对这种程度的接近,纪美香也没有退缩。

(只要再靠近一点,手就能触碰到他的头发,在他逃走之前——)

她的胳膊突然倏地以对方察觉不到的角度抬起,手指尖伸向木下的头部。

就在这时,“咔擦”——一个故意发出的巨大的脚步声,回荡在除了他们二人以外本应没有半个人影的夜间公园里。

“——?!”

木下慌忙从纪美香身旁退开,回头看向发出声音的方向。

在那里站着一个男人。就是刚才那个戴墨镜的男人。

“虽然不太明白你在说什么——但是霸王硬上弓般地强迫一个女孩子,这种做法实在令人不齿。”

声音听起来是中气十足的男中音。这个男人穿着一套整齐的灰色西装,看起来和他的长而卷曲的大背头发型很搭调。

“你、你是什么人?”

木下被突然闯入的家伙吓了一大跳。但是与他相比,他身后少女的内心深处却感到更加地震惊。

(这个家伙——我之前也没有听见他的脚步声,但这一次,毫无疑问,是完全——悄无声息地突然出现的——?)

“说的也是……请容我自报名号,我的名字是Kaleidoscope(万花筒)。”

(译注:Kaleidoscope的来源不止一处,最有可能的一个出自英国著名后朋克和哥特摇滚乐队Siouxsie and the Banshees于1980年发行的经典专辑《Kaleidoscope》。)

男人边说边摘下墨镜。看到墨镜后面出现的眼睛时,纪美香倒吸了一口凉气。

在路灯的照射下,可以很清楚地看见他的双眼左右颜色各不相同。右边的眼珠是黑色的,而左边的却是清澄的蓝色。这不得不让她联想到了一句话。

“左右不同的东西是幸运的标志。或许能帮你解决困扰之事。”

她忍不住想,这也太过巧合了。

“什、什么情况?你丫还戴着彩色隐形眼镜?”

木下说了句蠢话。一看就知道那双眼睛并非如此。那双眼睛是真正的虹膜异色症(Heterochromia)。

“看来你是个傻瓜呢——”

这个男人无视了木下的话,自顾自地说道,

“我们可没有余裕和你这种无名小辈浪费时间。你最好去你该去的地方。”

“你——你说什么?”

木下一时没能理解对方在对自己说什么。过了几秒钟之后,他才意识到这句话的意思是“你个狗娘养的,赶紧滚蛋!”

他气得脸都绿了,浑身微微颤抖起来。他恐怕只不过是学历比较高罢了,人生中缺乏被人侮辱的经历,因而他做出了最直接的反应。

“你、你个混蛋!”

木下大声叫嚷着,一把扑向那个男人。

然而,异色瞳的男人只是敏捷轻巧地闪避了一下,就轻松地躲过了这次攻击。下一瞬间,反倒是木下的后背被踹了一脚,重重地摔倒在地。感觉两人不在一个档次上。

不过,纪美香明白其中的异样。那个男人也许确实是武术高手。但还不止如此。怎么说呢——并没有看见那个异色瞳的男人有做出反应的样子。不是那种一瞬间做出的反应,而是被攻击以及闪避的时候,就好像某一节电影胶片被跳过了一样——动作之间并不连贯。

“可、可恶……!”

不过,吃了个狗啃屎,流着鼻血的木下本人似乎并不知晓被打时的异样。看见自己滴滴答答流着的鲜血,他“咿”地发出一声微弱的惨叫。

“要报警吗?我这边倒是无所谓——”

身着灰色衣服的男人静静地说道。木下正被啪嗒啪嗒往下滴落的鲜血弄得心慌意乱,一听见“警察”这个词,就露出了害怕的神情。刚才还说得各种天花乱坠,但果然这家伙自己恐怕也参与了非法行为吧。

他朝纪美香的方向瞥了一眼,咂了咂嘴,就扭身掉头逃走了。

“————”

看着这些,纪美香也露出了略微失落的表情。她也在内心里啧啧咂舌。

“你没事吧?”

自称Kaleidoscope的奇怪男人,向她走了过来。

“是的——帮大忙了。实在是感激不尽。”

她说着平常的道谢话语。

“虽说我不太清楚具体情况——但那种男人很快就会得意忘形起来。还是不要给对方可乘之机为好。”

“您说得对——我会小心的。”

不知道他听没听见她与木下的谈话,但不管怎样,纪美香对这些事情都已经无所谓了。

“请问——能否允许我做点什么来向您道谢吗?”

“不、不必了。”

“但是那样的话——呃,Kaleidoscope先生……?”

当她说出这个奇怪的名字时,他露出了略带讥讽的笑容,

“这当然不是本名——但这是能代表我的名字。”

他看上去像个外国人,所以即使是他的本名也毫不奇怪,可他依旧如此说着。

“代表您的名字——吗?”

“我想你也应该有这样的名字。”

Kaleidoscope说出了不可思议的话。接着他问道,

“如果你有这样的名字,你会给自己取什么名字呢?”

这个提问看似说得轻描淡写,然而这个男人左右不同颜色的眼睛里却闪烁着诡异而认真的光芒。简直就像是为了问出这个问题才出手帮她似的。

“——是,这样呢……”

纪美香这时并没有多想,但是却果断清晰地说道,

“‘Gimme Shelter(赐我庇护)’——吧。”

“嚯?这是什么意思呢?”

对于Kaleidoscope颇感好奇的提问,她回答说,

“我很胆小——因为我总是想着把自己封闭在一个安全的地方。”

她自己也不知道说的话是在开玩笑还是认真的。

“原来如此——这个想法很有趣。虽然在我看来,根本看不出你是一个胆小的人。”

“是吗?但是——我总是活得战战兢兢地。”

这是她的真心话。

“唔——”

Kaleidoscope点了点头。他的态度显得模棱两可,既可以被认为接受了纪美香的说辞,也可以被理解为失去了兴趣。

然后两人随便寒暄了几句,接着便各自离开了公园。纪美香向自己的家走去,而Kaleidoscope则是——

“…………”

在路上停下了脚步,接着从怀里掏出手机,开始联系某个人。

“——是的,我确认过了。但似乎是我无法判断的水平。是的——在意志的坚定性方面没有问题。嗯——我敢肯定比The Mincer更合适。”

(译注:The Mincer名字的出处来自于前卫摇滚乐队King Crimson于1974年发行的专辑《Starless and Bible Black》中的相同名字的单曲。该角色也是不吉波普系列的外传《比特的试炼(Beat's Discipline)》中的一名重要配角。The Mincer是一名女性MPLS,具有能从手掌中读出对方思维中可被语言化部分的特殊能力,是统合机构中一名高级成员。她自嘲自己只能通过思维片断来解读人心,因而自称为“绞肉(mincer)”。在本书的时间线中,The Mincer已于5-6年前自杀身亡。)

然后他朝少女消失的方向瞥了一眼,补充道,

“但是——也有我在意的地方。她——完全不想询问有关你给的卡片上的内容与我本人的相似之处——似乎相当地小心谨慎。”

“那是……自然。因为从一开始……我就怀疑……”

电话另一端传来喃喃低语的说话声。

“可是……如果不到这个程度,就没有资格与命运抗争……”

“是的——”

Kaleidoscope对上司的话表示了赞同。挂断电话后,他用谁也听不见的声音补充道,

“我知道。我等是‘中枢’——”

3.

(见、见鬼——简直是奇耻大辱——)

木下一边用手帕捂住流着鼻血的鼻子,一边一路奔逃跑到了车站前。

(那个男的到底是怎么回事——畜生!)

总是没什么好事发生。好不容易才走到这一步——如果顺利的话,就能把那个女孩占为己有,而且还能威胁她父亲多分给自己一杯羹——他如此咒骂着自己的不幸。

(话说进入那个地方会很不妙吗?那个地方叫什么来着——是叫金克斯商店什么的——?)

因为跟踪的女孩走进了那个地方,所以他也不由自主地跟了进去。在那里面他得到了一张由一个阴郁的男子书写的卡片,并被告知要收500日元。他非常惊讶女人居然会稀罕这种东西,实在是太蠢了——但他总觉得他的好运似乎从那里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当女前台把卡片递给他的时候,那名奇怪的男子在嘟嘟囔囔地说了些什么。他说了些什么奇怪的东西。他一边想着——这究竟是个什么东西,一边不知不觉间从口袋里掏出了那张卡片。他记得上面应该写着“如果在一小时内把蓝丝带系在开着红花的树枝上,愿望就会实现”之类无聊的话。

但是,当把它举到眼前的时候,“欸?”的一声,他的瞳孔惊讶地缩小成了一个点,他无法理解自己所看到的东西。

卡片上确实写着字。可是不知何时,变得和记忆中的内容不一样了。

“如果不在一个小时内把蓝丝带系在开着红花的树枝上,就会死。”

上面没有丝毫被修改过的痕迹,清清楚楚地写着这些文字。而且后面用不知是签名还是记号的简练朴素的字体写着“Oxygen”的字样。

“……欸?”

他又喊了一声。这是啥?这是什么意思?一个小时之内——一个小时以内——这是怎么回事——死……?

他想嘿嘿一笑,但结果只是脸僵硬在地抽搐而已。一个小时以内……从那家店收到这张卡到现在,差不多已经过了这么长的时间了。他赶紧看了看手表。从店里出来已经过了58分钟。

“…………!”

他完全丧失了理智,恐惧本能地袭上心头,惊慌失措地环顾四周。他发现身后就有一家玩具店。他立刻飞奔冲了进去,大声喊道,

“丝、丝带……有蓝色的丝带吗?!”

“我们有的啊。先生您是想要买礼物吗?这样的话——”

他毫不理会悠闲的店员不慌不忙地想向他推荐商品的举动,从钱包里抽出一张一万日元的钞票怒吼道,

“把那给我!不用找零了!”

“哈?”

手里拿着丝带卷的店员愣住了,他抓住丝带卷,一把抢了过来。接着就直接跑了出去。

“啊,客人!”店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但他已经顾不上这些,再次环顾了四周。车站前的马路旁有一排树木和花坛,但是没在那里发现红色的花朵。木下瞅了一眼表。59分钟了——仅剩1分钟的时间。

(呜呜呜……!)

焦躁感驱使他跑了起来。行人被他撞倒在地,自己的鼻血再次流了出来,他也已经顾不上了,只顾气喘吁吁地搜寻着红色的花朵。

“——啊!”

当他找到红花的时候,情不自禁地大声欢呼起来。十字路口旁的树丛里盛开着的小小红花映入了他的眼帘。

他冲进树丛里,哆哆嗦嗦地用颤抖的双手把丝带系在树枝上。总算是赶上了。

他“呼”地长叹了口气。就在这时,他猛然地回过神来。

等心情恢复冷静,回过神来,才意识到自己到底做了什么蠢事。被无聊的魔咒(jinx)所困扰,尽干了些不成体统的事情。他一脸难为情地紧锁着眉头,拍打附着在身上的叶子和花瓣,从灌木丛里站了起来。

他正愁眉苦脸的当口儿,他的脸突然一下紧绷得僵住了。

就在这时,他蓦地回想起了那个阴沉的男子喃喃自语说过的话。那家伙说过——

“我们都在……通过与命运抗争而求生……所以……倘若稍有松懈,就会……”

蓝丝带——他买的应该是这个东西才对。它确实是蓝色的——本该如此才对。

可是现在,在他的目光下,丝带的颜色不知为何变成了紫色。要把蓝色变成紫色的话,只用加上某种颜色就可以了。没错,那就是红色,在马路上首先要说到红色的话——。

“…………!”

他朝上方看了看。那个东西就在那里。十字路口的上方一定会有的那个东西,它总是不停地在发着光——信号灯正向四周散发闪耀着红色的光芒。

然后,被红光染红的花朵,在信号灯切换的一瞬间,又恢复了原来的白色。

可是,他没能看见这个变化。一小时的期限已到。一辆汽车就在信号灯眼看要变红之前强行闯了过去,而另一辆汽车还没等信号灯变绿就冲进了十字路口,接着就两车相撞,并各自被弹向相反的方向。

在木下周围的人群发出了惊叫。但被那辆车碾死的他压根就不知道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就那样——“啪嚓”一声,在路面上撒下了比任何花朵都要鲜红的颜色后,一动不动。

一张在空中飘舞的卡片慢慢地落到了他的身旁。卡片表面上什么都没写。

*

“——啊啦?”

这时,金克斯商店暂时没有客人光顾,正吸着香烟放松的楢崎不二子听到远处传来救护车的声音,心情变得有些郁闷。

“哎呀,真讨厌,是发生事故了吗?”

“…………”

一旁的柊没有回答。只是,他用一种谁都听不见的声音低声自语道,

“……没有时间和傻瓜扯上关系……我们没有闲暇可供消遣……”

不二子并没注意到他的小声低语,同他搭话道,

“呐,Oxygen?打烊后,一起去吃个饭怎么样?可要和社长好好相处哦?”

对此,阴郁的男子并未立即回答。他的视线茫然地在半空中游移了一阵,小声说道,

“……只要吃与水有关的东西,就会产生灵感……”

听到这句话,不二子苦笑了起来,

“什么,你想吃鱼吗?你啊,真是什么东西都要变成魔咒(jinx)。”

“所有的东西……全都……和命运有关……”

他喃喃自语的声音含糊不清,而且听起来有些自暴自弃,很难理解他的真实想法。

“……所以,我们必须监视一切事物……在命运的洪流将我等卷走以前……”

“欸?你在说什么?”

不二子把快要掉下来的烟灰弹进了烟灰缸里,几乎没有听见他的说话。

“……不,没什么……”

Oxygen平静地说道。

4.

“——我回来了。”

仲村纪美香回到了自己的家中。

“哎呀,你回来了。晚饭就快好了哦。”

母亲用欢快的声音对她说道,但她却一言不发地径直上楼走回自己的房间里,换下了校服。待走到客厅,饭菜已经全都准备好了,父亲和弟弟也坐到了餐桌旁。

食物已经凉透了,但是谁也没有动筷子。

(所以说本来打算早点回家的——)

纪美香叹了口气,坐了下来。

“我开动了!”

弟弟开朗地说着,便开始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哎呀哎呀,吃这么急,会噎到的。”

母亲还是像往常一样告诫道。

“这不挺好的吗?男孩子就是要多吃,才能多长个儿。”

父亲应该总会说出这样子的话来。但这句话还没说出口,弟弟就像个小大人儿一般逞强地说道。

“是的、是的,我将来要成为棒球选手。身体就是我的本钱嘛。”

“孝史可是未来的本垒打之王啊。”

父亲也本该像口头禅一般说出这句话才对。

“但是孩子他爸,孝史也差不多该考虑初中入学考试的事情了。”

而母亲又像往常一样这么说着。

“唔——不过,这么着急也没有用吧。”

明明应该这么说的父亲,实际上却并未听到他说话的声音,而母亲却依然说着耳朵都要磨出老茧的话,

“不,也不能这么说呀。这已经就是一眨眼的功夫了。”

“纪美香不也是提前好好用功复习了的吗?所以她才能进那么好的学校。”

“姐姐就是因为埋头用功读书,所以到现在都还没交到男朋友呢。”

弟弟调侃着说道。

如果是平时,纪美香应该会在这时说出“多管闲事”之类的话,但是今天她觉得很麻烦,便嘟哝了一句,

“——‘停’。”

就在这时,母亲和弟弟都突然停止了动作。嘴巴也就那样张着没有合上,像人偶一般一动不动。

至于父亲——他从一开始就完全没有任何动作。他就那样坐在餐桌旁,纹丝不动。

他不可能动得了。在他的脑袋上,从头顶直到前额,裂开了一个巨大的豁口,从外面都可以看到内部的大脑。无论怎么看——都是不可能正常行动的样子。

三个月前,父亲的婚外情被发现了——勃然大怒的母亲一气之下劈开了父亲的脑袋。

可是,明明脑袋裂开了,但不知为何,那个身体并没有瘫倒在地。他身体的姿势非常的违和,像被定住了一样动弹不得。本该迸射而出的鲜血也没有流出来。就好像时间在那里停住了一样。

而且那个脑袋上还有一个奇怪的东西。在他已经谢顶的脑袋上,只有额头的一部分长出了两绺长长的头发。这种不自然的感觉只能让人觉得这些头发是后来被移植在那里的。

“呀咧呀咧——差不多到极限了吗?”

看着父亲的这种姿态,纪美香自言自语地嘟囔道。她的头发长度和她父亲额头上的头发差不多一样。

而且——如果不仔细看的话就发现不了——在突然停在那里静止不动的母亲和弟弟的额头上,也长有形状很不自然的头发。

“也许还有其他像木下这样的人。怕是再瞒不下去了——眼下该怎么办呢?”

纪美香又叹了一口气。如果她双亲从因为感情纠纷的夫妻吵架演变成相互残杀的事情被公诸于众的话,她原本以平静生活为目标的人生就会被彻底打乱。所以,她用那个异常的能力掩盖住了这一切事情。不过,现在纸也差不多快包不住火了。

她微微眯起眼睛,有点奇怪地说道,

“话说回来——是Gimme Shelter吗?确实,如果要起名字的话,这个能力应该就是这种感觉——”

接着她又恢复了认真的表情,低声说道,

“虽然不知道Kaleidoscope那帮家伙有什么企图,但如果能巧妙地钻空子乘虚而入的话,或许——我能反过来利用他们也说不定——”

她知道——自己是与不容于这个世界的存在。而且,她能感觉到——虽然完全猜不出来那是什么——但在这个世界上存在着想要打倒自己的人。这个家伙会毫不留情地杀死被视作世界之敌的人,是一个只为此目的而存在的死神。

必须要避开那个家伙躲藏起来,保护好自己——说不定可以利用那家金克斯商店来达成这个目的。似乎得有必要巧妙地周旋一下了。

“没错——如果能不让他们察觉到我是世界之敌,让那帮家伙拼个鱼死网破,最后同归于尽的话,那就再好不过了——”

她的嘴角浮现出了笑容。作为一名平常待人接物给人留下良好印象的少女,她却在这样的微笑里毫不掩饰地展露出了绝对不可示人的深不见底的邪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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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节、黑色的帽子、绿色的地下

(译注:此处“地下”一词也有阴间、黄泉的意思。)

1.

(——那就是金克斯商店吗?)

杀手澄矢雅典正在不远处注视着被夹在双子城中间的那座小建筑物。

据他调查,那家店铺好像正在售卖一种非常奇怪的商品——这似乎让他知道了佐佐木政则案件的秘密。

(不然的话,那个家伙怎么可能知道我对这件案子感兴趣——但是,这真的是巧合吗?)

对他来说,因为自己也有着奇特的能力,所以他觉得这很难说是一种合适的超自然营销方式。但金克斯(jinx)是什么东西?假如是一种特殊能力,那究竟要感知到什么东西才能得到这样的信息呢?

(真是捉摸不透啊——太过靠近恐怕并非上策。)

他盯着商店看了一会儿,看到两个女高中生走了进去,便转身离开了。

差不多到时间了。是的——曾经“成为杀人魔目标的少女”的末真和子从学校来补习学校的时间到了。

暂且让警察事先在暗中调查了一番,但末真和子的事情并未记录在案。他本以为是假情报,但是因为佐佐木政则案件本身的记录却奇怪地十分粗略,所以他还是从中嗅出了“隐瞒”的气息,转念一想,他认为少女的事情似乎也未必就是谎言。

于是他开始秘密跟踪她。

末真和子是和她的朋友一起来的。她通常和一个提着斯伯丁运动包的女高中生在一起。她俩看起来关系也很好。

(一起干掉的话也不错呢——但是,这么做不是就和佐佐木政则的行动不一致了吗?)

之所以没有在高中,而是在补习学校进行监视,是因为末真和子就读的县立深阳学园位于山中,如果无关人员擅自接近的话,就很有可能被别人发现。但如果是在这个车站附近,人来人往鱼龙混杂,所以正在观察目标的澄矢的身影混在人群中就不会引人注目。

(——唔)

补习学校四楼的窗户旁出现了那个斯伯丁女孩,她坐了下来。也就是说末真也在旁边。

(在那里吗——?)

他决定转移到附近的百货大楼,进入同样高度的咖啡馆里继续观察。他已经提前摸清了这一带的地理情况。

讲课好像不大受欢迎,座位都空荡荡的,除了末真在认真听讲以外,其他人都是一副懒洋洋的松懈劲儿。从黑板上密密麻麻写满的数学公式来看,内容似乎十分艰深。

末真身旁的女孩也没有集中注意力,怔怔地望着窗外。看到她发呆的样子,澄矢不由得苦笑了一下。照这个状态,是不可能考得上的。

末真不知道是很认真地,还是以一般程度来消化着授课内容。记笔记的动作中看不出有无谓地装模作样的神情。

(脑袋瓜似乎很灵光啊——这就是佐佐木政则中意的地方吗?)

佐佐木政则案件对他的影响是不可估量的。毕竟,他由此变成了一名杀手。

案件发生时,他还只是一名普通的高中生。特殊能力“White Riot”从那时起就已经有了,但它的用途充其量只是为了折磨让他不爽的家伙,或者是在入店扒窃的时候蒙混住店员的眼睛,都是些豪不起眼的使用方法。

而且,他也有种束手束脚的感觉,他并不觉得拥有能力就是一件什么好事。因为有这种能力,所以才要使用,这种感觉既没有给他带来自豪感,也没有目的感。确实,如果拥有这种能力,想必他的人生就能过得非常顺利吧。但也仅此而已。和手灵巧一点比并没有太大区别。他原本是这么想的。可是——

(可是,在得知佐佐木政则的案件之后,他明白了自己的目的。)

他始终不明白,一个女人在生前被毫无尊严地挖出脑浆,这个男人使用这种残忍至极的杀人手法,到底是出于什么目的——然而,当他明白这一点的时候,当他认识到这个世界上存在这种东西的时候,他的人生就被决定了。

他并不觉得这起杀人案很残忍。虽然受到了冲击,但并不是负面的那种。

而是感动——

是的,那是一种只能如此称呼的感情。

“要怎么杀才好呢?”

当他秉持这种想法看待其他人时,他的世界便从字面意思上发生了改变。

那些无聊、乏味的家伙们全都成了等待被他猎杀的猎物。世界就好像成了他的游乐场。现在,他虽然在协助Pastime Paradise,但如果他感到了厌倦,立刻停止合作就好了。因为在他的“White Riot”面前,这帮家伙所有人都不过是惊慌失措的胆小鬼罢了。

他唯一尊敬的,那个没能被佐佐木政则杀死的少女——对他来说,是比杀死自己父母时更令他兴奋的猎物。虽然他自己也没怎么搞清楚,但怎么说呢——他心里有一种想要杀死崇拜对象佐佐木政则本身的反常心理。

是的,至少据他所知,佐佐木政则只是人类中的一员。当澄矢感觉自己已经超越了这一界限时,他所说的“人生目标”会变成什么样呢——这一点连他本人都不知道。不过,澄矢雅典本就缺乏同情心的性格,恐怕将不可避免地变得更加难以抑制吧。

(没错——本想监视她一段时间的,但实在是忍不了了。本想知道佐佐木政则没能杀死她的原因,但是已经无所谓了——)

反正横竖都是要杀,结果都一样,澄矢这么想着,从咖啡馆的座位上站了起来。

*

“末真,对不起,今天不能和你一起回家了。”

补习学校的课程结束后,藤花对着我双手合十地说道。

“欸?怎么了?是要和竹田约会吗?”

“不,才不是那样——是补课啦、补课。因为之前的能力测验的时候,我的成绩考得不好——”

她皱着眉头说出了补课这个词。

“啊——是吗?”

如果在我们补习学校参加额外收费的能力测验,学生还可以得到补课这种特别服务。不管成绩好坏都可以参加,但是没有这个需要的人会很少去参加,所以和印象里的高中补课没什么不同。

“唔嗯,因为我没有参加那个测验——”

“末真就算参加了,不管怎样都没有必要来补课吧。”

藤花嘿嘿笑了起来,露出了一丝无力的笑容。看起来很疲惫。

“要不我在自习室等你吧?”

听我这么一说,藤花摇了摇头。

“那样的话,你就不能专心地学习了。”

“是、是吗——”

“真地,很抱歉。”

藤花说完,就去补课教室了。

我怀着莫名郁闷的心情走出了补习学校,向着车站走去。

(唔嗯……)

藤花果然还是被恋情和考试夹在中间而左右为难,因为和忙碌的男友之间的约会总是被错开,以及成绩无法如预期提高而苦恼着,饱受煎熬。

在这种时候,我才意识到自己只不过是一个无力的女高中生。我的朋友明显很烦恼,虽然在旁人看来没什么大不了的,但对她来说却是足以让世界倾覆的相当痛苦的事情。相比之下,自己却无能为力,什么都做不了,这种感觉非常地——令人讨厌。

“唔嗯……”

我发出像牛一样的低吟声,在街道上慢腾腾地走着。街上的行人们看起来都很幸福。不过,这些人肯定也都一样有着各自的烦恼,艰难度日。

“唔嗯……”

我那烦闷郁结的心情高涨起来,越来越强烈,根本无法平复下来。

就在这时,一个女孩突然站在了我的面前。

然后她伸出手来。我正纳闷着的时候,她说道,

“请!”

她涂着红色指甲油的手里正拿着纸巾。原来是在分发商店之类的宣传材料。

我盯着纸巾看了好一会儿。

“那个?”

看起来像是打工的女孩子一脸诧异地看着我。我——

“——不。”

如此嘟囔道。

“哈?”

我说道,

“我还是——不回家了。我要回补习学校去。”

我转身朝补习学校的方向走去。也许之后会被讨厌,但现在,我只想着我应该等着藤花。

我察觉到了身后发放纸巾的女孩直愣愣地投来的目光,但我并没有理会她,而是快速地径直往回走。

*

——发纸巾的女孩注视着这一切,不过,她并没有像末真所感受到的那样呆若木鸡。取而代之的是,

“——嘁”

她用谁也听不见的声音,轻微地咂了咂嘴。

(——从那个小姑娘身上,感觉到了相当强大的精神力量。本以为可以好不容易弄到相当强大的“意志力”来着……她是觉察到了什么吗?不,这不可能……)

小宫山爱在心里狠狠地咒骂着,她打工每发出去一张纸巾就能得到5日元的抽成。

(是碰巧被保护了吗?嘛,看起来像是从补习学校回家的样子,以后还有机会再接触到吗……?)

她把手里的纸巾放进了口袋里。因为指甲上的红指甲油已经渗进了纸巾里面。

不——如果仔细去看的话,那并不是指甲油。完全干了的指甲油是不会渗进纸巾里面的。

那是从她左手的小指——指甲根部不断流出的血的颜色。她想把这些血水附在末真和子的身上。

她给这自己的种能力取名为“Switchstance(立场转换)”——。

而在街道上从她身旁经过的行人们,谁都没有注意到那个异物已经混入了他们的生活之中。

2.

(……什么情况?这是要回补习学校去吗?)

一直在监视末真和子的澄矢雅典,对此自然感到非常地疑惑。她没有和拎着运动包的朋友在一起,他本来觉得这是一个锁定目标的绝佳机会,所以她的转向让他大为光火。

(你在想些啥啊?哎呀,这小丫头片子真是可恶……!)

他本来也就没有什么耐性。说到杀手,一般人的印象是直到目标到达狙击位置之前,杀手都会凝神屏息地隐藏起来耐心等待着,但是澄矢完全没有这方面的表现。只要有能力,他就多少能制造出对手和周围环境的破绽,想要杀死他们总是轻而易举的事。

他明明焦躁不已,却还是尾随着末真和子向补习学校走去。对跟踪者而言,她的步伐显得有些凌乱匆忙,因为可以看出来她并没有察觉到自己正在被跟踪。

他毫不犹豫地跟着末真走进了补习学校的大楼里。

似乎主要的课程已经告一段落了,楼里面显得有点冷清。机会来了。

(如果能一起搭乘电梯的话,就能在那里把事情给了结了。)

尽管内心显得急不可耐,他还是仍然跟随着末真的脚步,但是在电梯前停着一辆装满清洁用具的手推车,似乎楼上有事要用,光是这一辆车就快要把电梯间给占满了。见到这一幕,末真转身走向了楼梯。

澄矢自然也跟随其后。虽然地点变成了楼梯间的平台,但他一点也不在乎。

(这样的话,即使牵连到了两三个人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吧。反正也不过都是些废物点心一般的家伙……!)

渐渐地,他的内心里的认知开始出现了被分为“自己”和“人类”这种粗暴的二分法。作为杀人魔超越佐佐木政则的想法,就这样直接发展成了一种超越其他所有人类,超越这个世界的感受。

末真和子迈着轻快的步伐,快速地一步步爬上了空荡荡的楼梯。

“呵呵呵呵……!”

澄矢雅典的脸上挂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踏上了楼梯台阶。

上面传来了末真的脚步声。就此情况来看她没有任何戒备。很明显,除了毫无防备地去找朋友之外,她对其它事情都毫不在意。

(但是——你永远都不会走到那里的,末真和子……!)

他跟着她,悄无声息地跑上了楼梯。

他终于追上了目标,集中能力正要将手伸向她的后背——就在这时。

好像听到,耳边传来了——什么声音。

(——?!)

他完全没有觉察到一丝动静,慌忙地回头看向身后。

一个黑色的什么东西从他眼角的余光里掠过,消失在了楼梯平台的另一侧。那一晃而过被瞥见的身影是——

(——怎么可能?!)

他被震惊到一瞬间忘记了末真和子,追着那个黑色的东西,沿着来时的路线逆行而去。

*

“——嗯?”

我听到后方传来了一声“咔哒”的声音,正在爬着楼梯的我不由得回过头来。

不过,那里什么都没有,也没有人。可是——

(……奇怪?刚才,有那么一瞬间——我仿佛听到了像口哨似的音乐——)

我记得那首曲子是——是叫什么来着?我好像以前也听过……。

(可是——嘛,听错了吧)

我再次登上楼梯,来到了藤花应该正接受补课的教室前面。讲师洪亮的声音都一直传到了走廊里。

我小心翼翼地探头看向教室里面。

(……啊咧?)

然而,教室里压根就没有藤花的身影。

我确认了一下教室的号码。果然没有错,这就是正在补习习题的教室。

(这是怎么回事……?)

我心里总有些忐忑不安。刚才藤花显得非常地无精打采。和我告别后,就只剩她独自一个人,然后她在去补课教室的路上,心情也非常地消沉沮丧,接着爬上了楼顶,突然间就——我满脑子都是这种不好的想法。

(啊啊——果然还是和她待在一起就好了!)

在快要被涌上心头的不安感给压垮的时候,我又回到了刚才的楼梯上,然后——开始向上奔跑起来。

*

(——那是什么玩意儿?!)

澄矢雅典冲下楼梯时,仍然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看到了什么。

那家伙看起来像个傻子一样——穿着黑色斗篷,戴着黑色帽子。

还吹着口哨——那首曲子来自瓦格纳的《纽伦堡的名歌手》。吹着这么华丽的曲子,却毫无征兆地突然出现在眼前——怎么会有这么蠢的东西存在?

但是毫无疑问,那家伙是在他最洋洋得意的时候,突然出现在了他的身后。

他追着那家伙的影子一路向下——向着地下而去。

两个人都没有发出一点脚步声。澄矢是在钻研杀人技巧时掌握的这个技术,但那个黑帽子究竟为什么能在疾跑时不发出声音呢?

补习学校的地下一层一整层都是几乎无人使用的空置的停车场。在这座曾经作为办公楼而被建造出来的建筑物里,这里是保留了过去最多痕迹的地方。因为补习学校禁止讲师和职员驾车通勤,所以平常没有人会来这里。通向外面的卷帘门也一直紧闭着。

无处可逃——说的就是这种情况。

(管他是什么——杀了便是!)

澄矢一路跑过来,“唰”的一声突然在停车场中央停下了脚步。

因为在他前方,黑帽子正等在那里。

在黑暗中,黑帽子就像一个从地面向上延伸出来的影子,神神秘秘地立在那里,让人捉摸不透。

在这里,只有依据法律条款安装的、标志紧急出口的绿色灯光,朦朦胧胧地照亮着四周。对常人来讲,这里几乎等同于一片漆黑,可澄矢并非普通人类。

“——你丫的——什么人?”

澄矢向黑帽子提了一个再合理不过的问题。

虽然因为光线昏暗而看不清楚,但是黑帽子的脸却白得很不自然,嘴唇上涂着黑色的口红。

(但是——那张脸好像在哪儿见过。)

感觉确实在哪里看到过。而且是相当近才发生的事。到底是在哪里呢……澄矢正感到十分疑惑的时候,黑帽子说道,

“你差不多已经有点头绪了吧?”

他说着露出了一副左右不对称的奇特表情,既像是装傻又像是嘲笑。

“你说什么……?你什么意思?”

“你应该隐约察觉到自己是什么人了。对于世界,自己又是具有什么意义的存在——因为你已然选择了这条道路——于是,我便出来了……”

黑帽子的语调像是在唱歌一般,与充斥四周的杀气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你在说什么?”

不知为何,澄矢说话的声音变得焦躁起来。

“我在问你丫是什么人。是Pastime Paradise敌对组织的人吗?”

“我的名字是不吉波普(Boogiepop)。很遗憾,我并没有可以依赖的对象。”

虽然他自报了家门,但是说的内容仍旧不知所云。

“依赖——?”

“你也——应该已经不用再依赖组织了,不是吗?”

不吉波普用平静、冰冷的语调说道。

“唔。”澄矢雅典——White Riot微微眯起了眼睛。

虽然完全搞不懂是怎么回事——但只有一件事是非常清楚明白的。

这家伙要杀了他,他也有此打算,除此以外,他们二者之间什么都不存在——

就在他稍稍往后撤了一步以调整姿势的时候,不吉波普低声说道,

“我乃‘世界之敌’的敌人——”

话音未落,White Riot就已经朝着不吉波普扑了过去。

“嗖”的一声,影子像被吸进地面一样俯下身子,侧身躲开了。Riot的攻击扑了个空。然而——他的能力并不需要直接击中对方。

黑帽子已然被他的能力像毒牙一般给牢牢地咬住了——他咧嘴一笑,露出了不怀好意的笑容。

“啪”的一下,两人再次快速分开,彼此间拉开了一段距离。

“呵呵呵呵……!”

Riot用手指向不吉波普,

“刚才离我这么近,你已经,完蛋了……!”

“…………”

面对这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宣告,不吉波普依旧面不改色。然后,

“哼嗯……”

反而嗤之以鼻地轻轻哼了一声,接着说道,

“是通过诱发因子来操纵情绪吗?——作用于肉体的这一套攻击手段对我来说是行不通的。”

听到这句话,Riot的脸色变了。

是的——他的所谓攻击,其实就是从他的身体里散发出一种极其微弱的“气息”。

有一种昆虫,在危险逼近的时候,会散发出特殊的难闻气味,将危机传达给整个群落。其它昆虫在闻到这种气味后,会无条件地陷入兴奋状态,突然开始拼命地发狂暴走。在实验中,如果让这种昆虫继续闻这种气味,虫子们就会因为过度的剧烈活动而很快死掉——而且,White Riot也可以在人类身上做到同样的事情。

如果这是类似毒气的东西,还可以用面罩之类的来防护。

但是“气息”是什么?

每个人都确实地知道有这样的东西存在,但这东西具体是什么,却没有人知道。

不知道的东西是无法防御的。所以这就是为什么它应该是一种无敌的能力——尽管如此,

“……你说什么?”

无论过了多久,不吉波普都未曾出现一丝动摇。不吉波普所感受到的他的“气息”明明已经远超充分的程度了,但却岿然不动——。

“这是什么情况?你——难道不是人类吗?”

不吉波普平静地回答了这个问题。

“我是死神。”

Riot紧紧咬住自己的后槽牙,以至于发出了“嘎吱嘎吱”的声音。

“——嚯?但是……你至少是个活人这一点是没有错的。既然如此,那我从物理上把你摧毁掉就好了……!”

他的下巴传来异样的“嘎吱嘎吱”的声音。这个动作并不仅仅是在咬紧后槽牙,而是为了切换他的“档位”。

是的——他不仅可以异常地激活其他人。他还可以把自己的肉体提升到极限,甚至是超越极限。

“啪”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裂开的声音响起,下一瞬间Riot的身体以比之前还要快几倍的速度冲了过来。

“————!”

不吉波普微微蹙眉,跳向后方躲避,接着在地面上翻滚,从而堪堪避开了追击而来的敌人。

Riot的拳头偏离了目标,一拳击中了一根水泥柱,然后——“砰”的一声,柱子有一半以上的部分都被破坏掉了。这股力量异乎寻常。

“——呵呵呵呵……!”

White Riot朝不吉波普这边转过身来,露出一副狰狞可怕的笑容。

“吃惊吗?我可以把人类身体的潜能百分之一百地激发出来!”

他自信满满地说道。这句话并非虚张声势。毕竟在破坏混凝土的时候,他自己的拳头也碎了……但是那个伤口转眼间就愈合了。肉体所具有的再生能力也已经被发挥到了极限。他似乎完全不会感觉到疼痛。

“虽然没有尝试过,但是就算被机关枪射成马蜂窝,我也有自信不会死……!”

“——原来如此。”

不吉波普从容不迫地慢慢站了起来。

“每个人的想法都差不多啊。”

低声说了句奇怪的话。但这些话对Riot来说不过是毫无意义的戏言罢了。

“——吃我一拳!”

他再次火力全开地冲了过来。这次是最强的攻击,与之前的进攻相比有着更快的速度和更强的威力。不管是什么样的人,都不可能扛得住这一击——

空中有什么东西闪烁着微弱的光芒,一闪而过。

然后Riot的拳头就像被吸进了黑斗篷里面一样,一下子打了进去。一击中的。

不吉波普的身体被一拳击中后飞向相反的方向。

“——哇哈哈哈哈!怎么样?在我面前,哪怕是死神也——”

就在他确信获得胜利正要高奏凯歌的时候,他注意到了一件奇怪的事。

(——啊?)

刚才看起来还有些泛白的水泥地面,只有他的附近莫名其妙地变得有点发黑。而且,这个像巨大黑影一样的部分似乎正在不断扩大。

(什么啊,这是——?)

他正想把目光投向脚边,但就在这当口,唰地一下,他的脸顿时僵住了。

刚才——本该已经打中黑帽子的拳头——右臂,从胳膊肘往下却消失不见了。

简直就像用来看剖面图的模型一样,干净利落地,被切得平平整整,然后——就像被拧开水龙头的自来水一样,血水就从那里不停地流了下来。

那个看起来黑乎乎的东西,并不是水洼,而是由于他的出血而形成的“血洼”——。

(——?!)

他慌忙捂住伤口。糟了,因为把疼痛给消除了,所以完全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被切断的。是的——完全感觉不到一丝“气息”。

无论有多么强大的再生能力,也不能重新创造出没有的东西。

“呜……?!”

这么说来,有那么一瞬间,好像看到了一道像丝线一样非常细微的光芒在闪烁——是那个东西吗?

被切断的手去哪儿了?马上粘在一起的话说不定还能恢复原状——这么想着,他环视了一下四周,然后脸又绷紧了起来。

不见了——。

他确实应该已经把那个黑帽子给揍飞了,但现在却不见踪影!

“——这、这是……?!”

就在他呻吟的时候,不知从何处传来了声音。

“把人类的潜能百分之一百地激发出来直至极限——这种动作我已经司空见惯了。能成为我敌人的人,他们大部分,大抵都是具备这些基础的。”

这个冰冷的声音仿佛可以将人冻住。

“什、什么……?”

“当然,杀死他们的方法我也是知道的——关键在于,只要在他们尚能维持作为人类的机能之时,把他们分解成碎片就可以了。”

对正战栗不已的White Riot而言,这个毫不留情的声音听起来就像是从地底传来的一样。

嗖——。

耳边传来什么东西划破空气的声音。他急忙退后,但为时已晚。刚才被切断的右臂,这一次被从肩膀上切了下来,在半空中飞舞。

接下来的一瞬间,那个部件被更多的光线缠绕起来,崩裂分解化成了齑粉。

由于被破坏得如此彻底,以至于绝对不可能再把它们粘在一起。

“————?!”

这时黑帽子的身影已经融入到了黑暗里,不知所踪。

只有这种攻击——只有“死亡”,哗啦啦地像潮水一般,在不断向他逼近。

“…………!!”

White Riot发出了无声的惨叫,不顾一切地要从此处逃走。

在这个地下停车场里无处可逃……必须到上面去。可是不能使用下到这里来的楼梯。去那里的话意图就太显而易见了,最终只会自投罗网。

于是,他朝着那个本该理所应当存在,但却早已被所有人彻底遗忘的东西走去。

也就是,那个被关闭着的电梯井。

电梯门已没有通电,很容易就能打开。他将左手以手刀的形式插入门缝,强行把门撬开。进到里面后当然是没有轿厢的。他一跃跳到了旁边的梯子上,一个劲儿地只顾往上爬。

是的——他先前已经对末真和子注入了一点点“气息”。她应该会陷入轻微的恐慌症状当中,没来由地想要去像屋顶一样可以吹吹风的地方。

(只要能到达那里——就能抓住人质!)

这根本不像他的作风,只有卑劣懦弱地苟且算计。这么做,对他而言就等同于舍弃了作为一名无所畏惧的杀手的尊严。

可是——他最终还没来得及体验这些事情,他的人生就结束了。

他爬到一半,一只手拼命地抓住梯子,想要把自己的身体拉上去的时候,却突然一颤,产生了一种仿佛搬箱子时掉了底儿的感觉。

他没有时间去注意这些,就在这时——本该支撑他体重的两条腿,从身体上分离开来,掉落到了地下。

他的手滑了一下,身体也跟着腿往下坠落。

(——啊——)

这时,他既没有恐惧,也没有后悔自己就这么“完蛋了”。他只知道,他再也不用焦躁不安了。如果说有一件事让他感到了遗憾,那就是——

(——要是能去一趟那家金克斯商店,试一下咒语什么的就好了……?)

……澄矢雅典的肉体在即将接触地面之前变成了碎片,飞散在空中消失不见了,别说是原形,就连这个世界上是否曾经存在过这个东西都很难相信。

3.

我气喘吁吁地全速跑上楼梯,等我到了的时候都累得两腿发软。

“……哈、哈——呼”

这是我第一次来到楼顶。这里铺着人造草坪,有长椅,还有一个小小的迷你花园。可能也会有人在这里吃便当吧。

而且,四周围着一个巨大的铁丝网,根本不可能翻越过去。看到这里,我稍微松了口气。

我朝里面走去。直到刚才我的心都还在七上八下地砰砰直跳,但也许是一来到这里后心里的石头落了地,我一下子就恢复了平静。

“——呼”

我轻轻叹了口气,然后站在长椅前,打了声招呼。

“——藤花。”

坐在长椅上的她听到我的声音后,吃惊地抬起头来。

“哇,末真?”

我倒也不是没有发出脚步声,但她仍然沉浸在思考当中而没有注意到我。

“我、我翘掉了,补课。”

她有点难为情地说道。我点了点头,问,

“我可以坐下吗?”

藤花“嗯、嗯”地应道。

她的身旁放着她总是拎着的斯伯丁运动包。我把它往旁边挪了挪,坐在了她的旁边。

“呐,藤花——我想,你不觉得这个世界太自私了吗?”

我说了些奇怪的话,藤花瞪大了眼睛。

“欸?”

“难道不是吗?不管什么时候,重大的也罢关键的也好,这些事情都是在和作为当事人的我们无关的地方被决定好的,而且我们本人还不能对此有半句怨言。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即使我想知道其中的原理,也只会觉得这完全不合理。就像用抛鞋子或者掷凉鞋的方法来占卜天气一样,如果正面朝上就会是晴天,如果朝上的是背面则将是雨天,像这样子做决定岂不是太随便了吗?”

“随便——吗?”

“随便啊。不然的话就是乱七八糟不讲逻辑。如果真的有一个像神一样的幕后主使在背后操纵着这个世界的话,那么这家伙一定是个性情乖张的人,或者——他自己也已经茫然失措束手无策了。”

我一脸满不在乎地表情,说了些一定会遭报应的话。

过去,我因为自己完全不记得的原因被一个杀人魔给盯上了生命,而当我知道这件事的时候,那家伙却已经死了——曾经发生过这样的事件。我对这一事件的变化发展没有采取过任何行动。明明是关系到自己生命的事情,我却压根儿都不知道。

而且大部分人都和当时的我一样,被决定性的事情排除在外,被命运蒙住双眼,战战兢兢提心吊胆地活着。我是这么想的。然而,唯一可以依靠的东西,却只有像是反而会让雨降下来的晴天娃娃一样不可靠的魔咒(jinx),什么常识啦、法律啦、经济啦之类的,也都尽是些含糊不清模棱两可的东西,我有时会因为这一点而气愤得不能自已。

而现在,让藤花万分苦恼的事情,也根本就不是她自己的错——我只能这么认为。

“我说啊,不知道该如何是好,这种事情肯定一点都不稀罕。世界的幕后主使也是如此。为什么就总是不顺利呢?理由什么的谁也不知道,尽管如此,大家还是在想尽办法来——那个,归根结底,”

我顺势一股脑地说了一大堆话,但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所以说呢——我不知道藤花是不是也觉得完全没有发生一件好事,那个,也就是说——”

正当我的舌头开始不听使唤的时候,藤花开始哧哧地笑了起来。

“我已经知道了哦,末真。”

“欸?是吗?”

我自己也不知道在说什么,但是听到藤花这么说,我莫名地放下心来。

“谢谢你。总觉得末真帮了我很多忙呢。”

藤花稍稍抬起眼睛注视着我,如此说道。

“…………”

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

“——才不是这样。”

我才是那个和藤花在一起,冥冥之中受到保护的人。我有这种感觉。

“啊,我没法再参加补课了。该怎么办啊?”

藤花从长椅上站了起来,轻轻地伸了个懒腰。

“现在有考试的题目吗?”

我问藤花。

“欸?嗯,有的啊?”

“这样的话,那我们两个人一起复习吧。现在这个时间,我想自习室应该也空着。”

“可以吗?”

“不用付钱就能看到测验的内容,这么想的话可真是感激不尽呢。”

我这么说着,点了点头。

“呜呜呜”,藤花突然泪眼汪汪地哭了起来。然后把我紧紧抱住,

“哇——,末真——!你真的是太好了……!”

“等、等一下……真是拿你没办法啊……”

连我也忍不住哭了起来,我“啪啪”地拍了拍她的脑袋,说道。

“你看你看,天已经黑了,我们快进去吧。”

“嗯。”

藤花老实地点了点头。

……两个女孩开始一起朝通往楼下的楼梯走去。

然而其中一个人突然在半路上回过头来。在她前面的电梯上有着一丝痕迹,这里的电梯是被禁止上到这个楼顶来的。本应被关得严严实实的电梯门上,却留下了一道小小的缝隙。

看着这条通往黑暗的缝隙,提着斯伯丁运动包的女孩低声说道,

“……可是,金克斯商店指的是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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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节、龟裂的时间,混浊的液滴

1.

“我想,人生果然还是需要梦想的吧。”

楢崎不二子说着,将一块金枪鱼上肥手握寿司放入了嘴里。然后她细嚼慢咽地咀嚼了起来,这时自然没法说话。

(译注:金枪鱼上肥的日语原文是“上トロ”。トロ指金枪鱼脂肪含量高的部位。其中,脂肪含量相当高的,叫做“大トロ”,或者“上トロ”,一般也相对应地译作“大肥”或者“上肥”,多集中在腹上和腹中部位,口感颇肥润、入口即化,价格也自然最为高昂;脂肪含量和口感等而次之的,叫做“中トロ”,译作“中肥”,多来自于金枪鱼的腹中、腹下、背部、尾部。而金枪鱼躯干接近脊椎部位的鱼肉,被叫做“赤身(あかみ)”。其实,除了金枪鱼外,其它动物的部位脂肪含量高的肉也可以被叫做トロ,例如鲣鱼刺身、北海道生牛肉等等,但出于奢侈食品营销的缘故,在绝大多数场合トロ还是特指金枪鱼特定部位的肥肉。)

“…………”

与此同时,柊安静地等待着。他似乎习惯了保持一言不发的状态。

“但是啊,虽说是梦想,但是大部分都已经被古人实现了。”

不二子咽下了那块金枪鱼寿司,再度开口说道,

“所以说,如果你想要拥有梦想的话,就必须得到已经取得专利的前人的许可哦。其实那个家伙也并非自己创造了梦想,只不过是向更早的前人支付了专利费而已。”

她正在讲述一个混杂了比喻和现实的经验之谈的故事。她过去曾有投资过某项发明但却失败了的经历,对于单纯的憧憬只能用世俗的标准来衡量的社会,她也感到些许焦躁。

“…………”

邻座的柊没有说话,也没怎么碰摆在面前盘子里的寿司。

“怎么了?吃吧。”

这么说着,不二子这次向海胆军舰寿司卷伸出了手。之所以可以不讲客气,当然因为这全都是她请的客。她虽然喜欢吃寿司,但却不喜欢师傅当着自己的面捏寿司,所以她总是在寿司店点特级拼盘,然后在包厢或者像今天这样坐在单间里面吃。当然,剩下的食物也很多,这么做也不划算,但她的富裕程度完全不需要在意这点程度的钱。

“…………”

柊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喝着冰酒。

虽然他的态度多少让人有些扫兴,但不二子还是有点胡搅蛮缠地问道,

“呐,你有什么喜欢的东西吗?”

她眼角红红的,看来一定是酒劲上来有点醉了。

“话说回来啊,你活着有什么乐趣吗?你总是愁眉苦脸地,一副阴沉的表情——难道没有什么有意思的事情吗?”

这个问题不仅含混不清,而且即使提问者自己被问到这个问题估计也答不上来只能搪塞过去,但是这个男人却立即回答道,

“……所有。”

“哈?”

“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东西都是相互联系的……所以,无论是无聊的事情……还是有趣的事情……到头来都是一样……的。”

他用敷衍的口吻喃喃地说道。

“——唔嗯,所有,呢——”

有些无法理解的不二子露出了难以接受的表情。

“但是,也有无论如何都不喜欢的时候吧。那你不喜欢的是什么呢?”

她步步紧逼般追问道。对此柊也爽快地回答道,

“一切……。”

“哈——”,不二子长叹了一口气,又把寿司放进了嘴里。然后自己也喝了一口冰酒。

旁边已经有好几个空着的酒壶了。

“那么啊,最重要的事情是什么呢?虽然说所有东西都一样,但实际上世间也有很多各色各样、各不相同的东西。”

不二子的语调听起来有些奇怪。

“————”

柊沉默了一会儿。他似乎在琢磨这个问题的真正含义。

“那样的话,应该注意什么才好呢?不会又是只要照着魔咒(jinx)说的做就好了吧?”

她说出了否定自己生意的话来。

对此,柊爽快地,

“啊啊……是啊。”

点了点头,说道,

“重要的是……‘认知’。无论是无聊的魔咒(jinx),还是绝对的真理,都是一回事……创造世界的别无他物,只有‘认知’。”

“哈?你在说什么啊?”

不二子一边又往自己的玻璃杯里倒着冰酒,一边用漫不经心的语气反问道。明明是她自己提的问题,却已经兴致索然,对话题失去了一半兴趣。

“这是……支配世界的方法。”

柊突然嘟囔了一句奇怪的话。

但是不二子却伸手拿起咸鱼子军舰卷,正纠结要不要蘸上酱油,并没有在听他说话。

柊毫不介意,继续喃喃地讲道,

“创造世界的是人类,然后……造就人类的是‘认知’。所以倘若想统治世界,只需征服认知就可以了……”

“世界呐。”

眼圈通红的不二子哼了一声,不开心地说道。

“世界,到底是什么呢?有时候,我是真地搞不懂——这个世界到底是怎么运转的呢?你知道吗?”

“不……这是办不到的。”

柊如此断定。“哈——”,不二子叹了口气。

“算了吧,原来是不可能的啊。”

就在她这么发着牢骚的时候,柊继续补充道,

“但是……我知道‘命运’运作的原理。”

“欸?什么什么?这是什么意思?命运的话,也就是说——”

“所谓命运,就是被世界所选择。”

“欸?也就是说——那个,只有被选中的人才能幸福之类的吗?是这么回事吗?”

柊对此也摇了摇头。

“不——恰恰相反。”

“相反?”

“被淘汰的人,才会被选中——世界的敌人会一个接一个地被消灭掉——这就是命运。”

“被淘汰——呐。”

不二子又往玻璃杯里倒了些冰酒。

“总觉得有点杀气腾腾的啊。像是在打车轮战一样。打到最后只剩下一个人——这样子的?”

不知道柊是否听到了不二子说的话,他继续讲道,

“逐渐被淘汰掉——即使是此时此刻,应该也有几个人……已经被命运抛弃掉了。”

柊用凝视远方的眼神,看向不知何处的虚空。

“被收集、被选中、被淘汰……究竟是什么原因造成了这种情况,我们不得而知,但是……我等只能照单全收。”

说到这里,柊的脸上浮现出了从未有过的表情。嘴角微微上扬……他笑了。

“我们打算以我们的方式消灭世界的敌人……但是,我等所狩猎的目标,也许终归只不过是——从命运之手选择的指缝中滑落下去的——拙劣的失败之作……”

那笑容是一种极度疲惫的、自暴自弃却带着冷嘲热讽似的,让看到它的人感到脊背发凉的——令人不寒而栗的微笑。

可是,谁都没有看见。不二子的眼睛从刚才开始就没有看任何地方。她茫然四顾,眼神没有聚焦,拿着冰酒的手也在半空中停了下来。

是谁开始的,没有人知道——然而不知何时起,它就已经存在于世界上了。

人一旦发现了有可能成为非人存在的可能性,就会像狩猎一样去消灭它,这种认知——会在不知不觉间渗透进人们的内心当中,形成一个系统。这个系统没有明确的形式,因此也没有偏见、制约和禁忌,世界上隐藏的一切技术和知识都可以在系统当中得到理所当然地运用。利用合成人的技术制造出来的战士们,依据这一认知,被赋予了猎杀那些与自己不再相近之人的职责。早在基因工程学被公诸于众以前,这种事情就已经进行很久了。

统治不需要力量——只要有认知即可。如果有人说存在神,那么人们就会向上天祈祷;如果说有国家存在,那么人们就会缴税并主张自己的权利;如果说有人权存在,人们就会认为必须要保护弱小的人;如果说有艺术存在,就会有人为了涂鸦支付大笔的金钱——但是,它们这些实体,谁也没有见过。只有认知存在。同样地,存在一个操纵人类进化并在幕后支配世界的系统,这种认知本身就形成了这个系统。而且,在这种认知的中心,总会有人存在。

此人并非象征。几乎没有人知道这种事。亦非领导者。他也不会引导任何新生事物。他只是为世界的中心带来认知,因此被称作中枢。

“……归根结底,这不过是对命运的一种自圆其说……不过,即便如此,我等也不能就此放弃……”

柊轻声自语道。“哈”的一声,不二子的眼睛又回过神来了。她手中的玻璃杯顺势移动,又端到了嘴边。

“——啊,真好吃啊!……对了,我们刚才在聊什么来着?”

“在讲认知。”

“啊,是这样啊。那个……认知?你是在说魔咒(jinx)吗?”

结果,刚才拿在手里的咸鱼子军舰卷就这么被放在盘子里放着不管了。

“总而言之,哪怕是随便什么魔咒(jinx),如果深信不疑也都能成真的咯?嘛,就你的情况而言,我知道你是一名真真正正的预言家,不过——所谓的知道,又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这与其说是提问,不如说更像是在感叹。反正听了也搞不懂在说什么,一副无所谓的语气。不过,柊却在此对她的胡言乱语表达了肯定。

“——不,还是……只要深信不疑的话,就能变成现实。”

“人类皆是被认知……这一心灵的枷锁所束缚的囚犯……无一例外。没错——于我而言……”

就在他咕咕哝哝地小声说着一些几乎不知所云的话的时候,不知何处,发出了

——噼啪,

仿佛有什么东西裂开的声音。

“嗯?什么?”

没怎么好好听过柊说话的不二子,却因为这个声音抬起头来。

“是店铺的装修有什么问题吗?不会是施工时偷工减料了吧?”

“…………”

柊一言不发。

然后,有人敲了敲单间的门,

“——打扰了。”

一位老人探出头来。

“大小姐,店家说差不多该点最后一单了。”

“啊,我知道了——你要点什么吗?”

不二子向柊问道,他摇了摇头。

“好吧——那就没有了。那样的话,请点你自己的那一份吧,伊东谷。”

她对老人——也就是梄崎家的管家伊东谷抄造这么说道。

“我已经在吧台的座位上吃好了。”

伊东谷微笑着轻轻点了点头,退出了单间。

“哦,伊东谷先生,大小姐要加单吗?”

熟识的寿司店主厨向他问道。伊东谷保持着刚才的微笑,摇了摇头。

“不,已经够了。”

“呀咧呀咧,反正又剩下了很多吧?嘛,虽然是做生意所以无所谓,不过——要是来的全都是像先生您这样对味道懂行的人就好了呀。”

不二子每次来这家寿司店的时候,都会带上伊东谷。然后他会把当季美味的寿司全部整理出来,摆成拼盘后再端给坐在单间里的不二子。他的挑选方法堪称一绝,就连身为专业人士的主厨也啧啧称奇,有时候还被店铺秘密地用作销售拼盘的参考。然后不二子和其他客人一起在单间用餐的时候,伊东谷就会在吧台点自己吃的东西——比起金枪鱼、海胆等有名的高价菜品,他也会精准地点一些虽然价格实惠,但其实是作为寿司店的店家更希望顾客尝到的,能考验工匠的手艺和见识的这样子的食物。

“我只是陪同大小姐过来而已。”

伊东谷保持着温和的微笑,用信用卡结清了之前的账单。

只有一张卡,但却有两张收据。伊东谷没有把自己的那份和不二子他们的那份合在一起。看来是自掏腰包支付了自己的那一份。他自己工作多年,想必有一笔相当数目的积蓄吧。无论不二子知道与否,但作为寿司店,不管怎样,店家总是不由得对这位客人抱有一种奇怪的印象。而且是一种让人充满敬意的印象。

(现如今,还真的有侍奉家族的管家啊。)

梄崎家曾经是显赫一时的名门望族,在社会各界都有着相当大的影响力,但自从家主和他的妻子病逝,独生女不二子继承家业之后,这个家族也就变成一个不起眼的财主这种水平罢了。

尽管如此,伊东谷也没有辞去工作,还在侍奉着这位任性的大小姐,这是一种怎样的心境呢——旁人不禁会如此思索。虽说是因为找不到工作,但对这位上了点年纪可依然很有才干的男人来说,这并不是恰当的理由。如果自己活用资产的话,也能够过上悠然自得的生活。相反,倒是有传言说,现在的梄崎家尚能勉强维持,全有赖这位老人的力量。

(是报答前代的恩情吗?慷慨仗义说的就是这种人啊。)

正是这种印象。总是笑吟吟的古代武士,这种有点矛盾的感觉,就是人们对伊东谷抄造的印象。据说他以前结过婚,但是妻子已经过世了,现在是单身。

“可是,伊东谷先生——这次的那个男人是什么来头啊?总觉得那家伙有点形迹可疑,不过他是新的生意伙伴吗?”

厨师归还操作完毕的信用卡,微微皱起眉头说道。

“是的。相当地顺利呢,这次。”

伊东谷一边签名,一边用平静的语气说道。

“不会有事吧?不会又被骗了吧?之前的那个发明家不是很危险吗?听说上一次差点就被指控诈骗罪了哦——要不是有伊东谷先生力挽狂澜的话,梄崎家这会儿怕不是变成罪犯了——”

当他正喋喋不休地说着话的时候,主厨在一旁怒斥,“喂,你适可而止一点!”,厨师被骂得缩了缩脖子。

但与此同时,伊东谷也只是笑眯眯地看着这一切。

不一会儿,不二子和柊从店里面出来了。不二子因为冰酒的酒劲上来了,有点晕乎乎的。

“您没事吧,小姐?”

厨师有点惊讶地问道,她回答说,

“嗯啊?啊,完全没事,没事——”

结果边说边差点忘记了手提包。

“对了对了,这家店真的没问题吗?我刚才听到了建筑物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欸?怎么可能呢,小姐。才不会有那种声音的。请不要乱讲啊。”

“不,我确实听到了——难道只有我们这个房间才能听得到吗?”

伊东谷轻轻推了一把还想继续说下去的不二子,自然而然地把她引到了外面。柊已经出去了。

“那么,各位,多谢款待了。”

“啊啊,欢迎下次光临。”

伊东谷就这么直接把她送上了私家车。司机自然是伊东谷。所以他没有在寿司店喝酒。

不过,柊应该也和不二子一样喝了酒才对,可他的脸色没有一点变化。

“柊君——是吧?你打算怎么办?你住在哪里?需要我送你吗?”

伊东谷问向他,但是柊冷淡地答道,

“不……请不必顾虑我。”

“——这样啊。那么,祝晚安,请好好休息吧。”

伊东谷耸了耸肩。然后正当他打开车门,自己也要坐上车的时候,柊突然开口说,

“——‘如果因为惧怕独自一人而焦躁的话,那么当你独自一人的这一刻,将会是致命的’——”

“哈?”

听到这句奇怪的话,伊东谷把脸转向了他。

“这是魔咒(jinx)吗?是给我的吗?是什么意思呢?”

柊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小声说道,

“——请务必小心……”

便背对着他从原地走开了。

“…………”

伊东谷目送了一会儿柊的背影,随即坐到了汽车的驾驶座上。发动汽车,驶向回家的路。

“啊?Oxygen怎么了?”

过了好一会儿,后座上的不二子恍惚地说道。

“柊君他已经回去了。”

“啊,这样啊……那个人到底要回哪里去呢?他住的地方我倒是有所耳闻,但是从来没去过呢——”

她喃喃地嘟囔着,但是说到一半就变成了睡眠时的呼吸声。看来是已经睡着了。

伊东谷从后视镜里确认了她的状态后,低声说道,

“他并没有住在家里——在那个地址,只有一幢即将被拆除的破败的医院大楼。”

当然,他在没有知会不二子的情况下,已经确认了这一点。

“而且,他在那个‘系统’中似乎是特别的存在——如果在他的周围四处打探的话,估计会很危险。”

管家的嘴角依然挂着一如往常的微笑。

他驾驶的这辆车有一个奇怪的地方。安全驾驶虽然并没什么好奇怪的,可是他前后的车辆也都在严格遵守法定速度进行安全驾驶。此外,还有一点在地面上看是绝对不会注意到的——他与前后车之间的车距,刚好一致,而且精确到了以厘米为单位的程度。而两旁的车道上,不知为何绝对不会有车开过来——无一例外地全在他的前方或者后方行驶着,绝对不会从他旁边经过。

为了保护安全,其它车辆被禁止接近他的车——就是这种感觉。伊东谷抄造,他自己将这种奇妙的现象命名为“Shame Face(羞耻面庞)”——。

“可是,没想到我到了这把年纪还会被诱惑到——是Oxygen君吗?虽然猜不透他真正的能力是什么,但是——如果能够击败他,并取而代之的话,或许世界统治者的地位说不定都可以手到擒来——您意下如何呢,大小姐?”

他问向后座上的主人。但得到的回答是,

“呜嗯……不管怎么样……总是不会有错的啦……”

一句显然欠缺意志的梦呓。

“……就全拜托你了……已经”

对此,伊东谷静静地微笑着,低声说道,

“是,大小姐。”

*

——噼啪,

在近乎空无一人的道路上,响起了好像有什么裂开的声音。

“…………”

走在那里的,只有刚刚和不二子他们分别的柊一人。

“……果然,时间已经所剩无几了啊……”

他喃喃自语着,将目光落向自己的手掌。

在那上面,有两条长长的呈十字形的裂痕,这两条裂痕非常深,实在不像是掌纹。

“快到极限了……如果不尽快找到‘下一任’的话……”

从感觉来看,“候选人”恐怕已经聚齐在金克斯商店的周围了。之后只会是淘汰环节了。

他仰望着夜空。天空阴沉沉的,看不到月亮和星星,一片灰暗。

不知道在看着什么,柊对着那仿佛要被吸进去的黑暗喃喃自语地说道,

“最后剩下的,仅有一人……”

2.

由于户主是因为事故而猝死的,所以仲村家举行了一场隆重肃穆的葬礼。

“…………”

在络绎不绝前来吊唁的宾客当中,有一个身着灰色西装的男子在不远处观察着情况。

是Kaleidoscope。

在墨镜的后面,他的异色双眼捕捉到了仲村纪美香的身影,为了方便前来上香的客人们到访,在可以穿堂而出的庭院里,她正低着头跪坐在佛龛前。

(虽然这名谨慎冷静的少女称呼自己为“Gimme Shelter”——但失去了作为监护人的父亲,她也就不能一直躲藏在安全地带里了。)

根据他的调查,她的父亲似乎死于一场偶然的事故,其中似乎并没有什么人为的因素。但是他无法确定作为他主人的Oxygen有没有动什么手脚。即便动了,他也不会感到惊讶,可是这么做并没有任何意义,所以看起来她的父亲应该是真的死于意外吧。

(也许命运正在将她引向某处——虽然看起来不会是一件很平稳的事情。)

正当他这么思考的时候,纪美香抬起了头。她的视线和Kaleidoscope的交会在了一起。

Kaleidoscope也没有刻意回避。对方似乎也注意到了他,微微皱起了眉头。

(你一定觉得我很可疑吧——)

的确如此,Kaleidoscope也认为并无特别修正此论点的必要。

(——果然,还是来了。)

纪美香一边注视着那名异色瞳男子,一边在心里犯着嘀咕。

(不管怎么调查,都没法掌握这个家伙和那个商店里叫做柊的男人的底细——不过,对方的情况应该也是一样的。还没有弄清楚我的真实能力。不然的话,就没有必要特地过来观察我了呢。)

跪坐在她身旁的弟弟,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抽着鼻子哭个不停。她并没有特意在操纵着她弟弟哭泣。那个东西已经被解除掉了。

纪美香的能力,“Gimme Shelter”所能做的,就是在人的心中筑起一道“墙”,把某件事从此人的认知当中隐藏起来。所以,“父亲之死”这件事被隐藏起来了的家族成员们在尸体面前也毫无察觉——但没想到的是,因为父亲自己也在死亡前瞬间隐藏了“自己的死”这件事,所以他一直被固定在了“临死前”的状态当中。

从很久以前开始,她就向不相干的陌生人借零花钱。这件事不费吹灰之力。只用稍微碰一下对方的头就行。她把自己夹在手指间的头发植入对方头部表示想要隐藏的东西的地方,眨眼间就完成了。

只要她有心,就能轻而易举地割断别人的喉咙,也完全不会遭到对方的抵抗。因为没有意义,所以就没有做那样的事情。

可是,如果她认真起来,真地想要支配世界上的一切的话,方法不管多少都还是有的。仲村纪美香就是这样的存在。

她自己也不太记得什么时候自己开始有这种能力的。确实,她也有过没有任何能力,过着和普通人类一样的生活的时候,但她已经记不清当时的事情了。也有可能是她在无意识之中对自己使用了能力,隐瞒了自己的过去。

那些无论如何都要隐藏起来的,悲惨的——如果回忆起来的话就无法保持理智的经历,她幼年时的过往,说不定就是她能力的来源。

可是——这些事情对她来说都无所谓了。

充分发挥自己的个性,努力让生活变得更加美好——如果单论目标本身,其实只会发现她和普通人的目标没有什么不同。但是这么做会给世界带来什么样的后果——这种事情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总之——要想办法搞定金克斯商店吗?)

她的内心世界,完全不是人们从一个在葬礼上面带哀容的少女的外表所能想象出来的样子。

*

“Pastime Paradise”是一个利用黑市交易和地下渠道进行经济活动的非法组织,它的成员们之间产生了不小的动摇。

支持组织的杀手澄矢雅典失踪了。澄矢一直在追查携带巨款潜逃的叛徒田代,然而却在中途完全失去了联系。田代的情况怎么样了也不清楚,也有人推测这两个人可能勾结在一起逃跑了,但也考虑到了发生更严重事态的可能。

“澄矢——该不会被系统杀掉了吧?”

一名干部小声地嘀咕道。他平日里是一家食品制造公司的董事,连他的属下都不知道他这不为人知的一面。

“你认为田代出卖了我们?但是那家伙对系统应该也几乎一无所知才对。他是怎么成功接触到系统的?”

有其他人回答了这个问题。是一个身材很魁梧的男人,他的本职工作是一名警察。

“说不定田代并没有找出接触手段的必要——田代这边,才有被对方发现的可能性——”

他这么说的时候,干部们的脸上一齐浮现出了恐惧的表情。

“那、那么——田代也?”

“这么思考也很自然吧。”

“…………”

大家都陷入了沉重的沉默之中。一个男人实在忍受不了这种紧张的气氛,失言道,

“可、可是——真的存在吗?真的有‘统合机构’这样的东西吗?——”

听到这句话,其他人都一脸惊讶地面面相觑。

“喂!说话小心点!”

光听到这个词,他们的表情就像是中了诅咒一样。

“但、但难道不是吗?既然是这种庞然大物般的存在,那么不是应该更为人所知才对吗?”

对于这个合情合理的问题,刚才的那名高级警官用平静的语气说道,

“那么,我们要不假设不存在这样的东西,在这一前提下采取行动吧?不要相信寺月恭一郎的话。”

“那、那是——”

大家都陷入了沉默。

是的——他们第一次听到这个词,是从他们组织的创始成员之一的男人那里听到的。那个男人白手起家创建了一家世界级企业,是一个手握巨大财富和权力的、具有非凡魅力的领袖人物。他在该组织的一次秘密会议上半开玩笑似的向大家告诉了这个名字和存在。然后——在一周以后,这个男人神秘地死掉了。而且在那之后,这个男人建造的大楼也接连发生了奇怪的事故,不自然的事情也相继发生,对他们来说,连为了方便起见而取的“系统”这个名字都被认定为是不详的东西。

面对说不出话来的众人,警察“嗯”了一声,点了点头,继续告知道,

“澄矢的踪迹完全不明,不过……田代那边,在车站前有目击情报。是我的部下探听到的。”

大家听了后脸色大变。

“你说什么?”

“据说,他消失在了双子城的背面。这是他最后一次被目击到的地点。”

“在双子城的后面……?那种地方,应该什么都没有吧?”

“最近开了一家名叫金克斯商店的形迹可疑的店铺。那家伙好像顺路去过那个地方……”

“所以,那里有什么——?”

“至少,这说明我们不是没有任何线索。”

男警察满怀自信地说道。在场的任何人都没有注意到,他额头的发际线上只有右侧头发的发量稍微多了一些。

3.

金克斯商店的客人越来越多了。

“在一楼等待的客人都渐渐安排不过来了呢——”

不二子稍微思索了一下,然后做出了决断。

“好的,我们雇个兼职吧。只要不把Oxygen的神秘力量泄漏出去应该就没问题了吧?”

虽然也考虑过要在店门前张贴告示,但是如果贸然把感兴趣的老顾客吸引过来的话,那就麻烦了,所以还是决定了拜托人力派遣公司。

三天后,一个嗓音尖亮的女孩子来到了商店的办公室。

“早上~好!我叫小宫山~爱!请多多关~照!”

精力过于旺盛固然是件好事,但这个叫小宫山的姑娘给人一种似乎有点缺少对周围人关心的印象。

“啊,啊,是吗?请多关照。你多大了?”

“十九岁。”

“你以前有在其它地方做过接待业务吗?”

“有~的!我已经干过各种各样的接待业务。像是大型的商业活动啦,跳蚤市场啦,诸如此类的。我也在外语教室的窗口岗位工作过。”

她自信满满地说道。她这种果断干脆的态度确实不会对任何客人感到胆怯。

“那个,你要做的基本上就是给客人发放号码牌,让他们排队等候,我想请你负责管理这件事。”

“啊,交给我吧。这事情我拿手!”

“虽然是简单的工作,但是不要对顾客无礼。还有——”

不二子的目光投向了小宫山的指尖。

“我觉得你不应该把手指涂得这么鲜红。”

她的指尖上涂满了对于未成年人来说过于花哨的酒红色指甲油,油光锃亮地闪闪发光。

“欸,不过这和你没有什么关系吧?这是个人自由吧。”

小宫山明显地露出了不高兴的表情。

“不,这是你的自由,但是可能会让顾客不愉快——”

“又不是政府机关,没有客人会在意这种事的。这里本来不就是占卜店吗?相反,如果不打扮一番的话,不会留下不好的印象吗?”

她撅着嘴说道。“对这姑娘说这样的话是不是不太好?”不二子把自己的事情先按下不表,这么想着,“她心里面不会感到迷惘、困惑吗?”

“不,其实也不是什么占卜——算了,好罢。不过制服还是要规规矩矩穿规定的衣服。”

不二子叹了口气说道。

“好~的,请放心交给我吧。”

小宫山又一次用毫不犹豫的语调大声说着,并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柊突然间走进了办公室。他总是在开店之前三十分钟到来。

“啊啊,这位是小宫山,是新来打工的孩子哦。”

“请多多关~照!”

小宫山大声地打着招呼,像是在请求握手一般伸出了左手。可是柊连看都没看她一眼,就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了下来。

“啊咧?”

小宫山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露出一脸茫然的表情。她看起来无法理解自己遭到了无视,凝视着自己伸出去的左手。这个女孩似乎不知道握手惯常是用右手。

“好啦,马上就要开店了,换衣服换衣服。”

不二子推着小宫山的后背,让她从柊的身边离开。对他太感兴趣也不好办。

“那个人是占卜师吗?那个样子怎么看都不像呢,又土气又阴沉。”

她似乎不知道说话不能口无遮拦,直言不讳地大声说着话,连对象本人都能听得见。

“所以说了这不是占卜——那人只是普通的办事员。”

不二子虽然有点着急,但还是设法把她推进了更衣室。

“好了,那里有一整套衣服,换好衣服后就请下楼去吧。”

“好~的。”

不二子留下只答应了一声的小宫山,回到柊那边去了。

“对不起呐,Oxygen。”

“……怎么了?”

“没什么,因为没有和你商量就雇了一名兼职。让你不高兴了吗?”

尽管不二子的态度有些软弱,但柊还是一如既往地,只是用一种事不关己的口吻,低声说道,

“……这里是你的店,依你喜欢就好……”

不二子的表情明显松了一口气。

“是、是吗?不过如果你不喜欢的话就请立马说出来。只要告诉给派遣公司,马上就能换别的人过来。”

听到这句话,柊用一种没有感情的,却又奇怪的漠然语气,冷冷地说,

“……这也是命运的一部分吧。”

“——哼”

在更衣室里独自一人的小宫山爱,一改刚才开朗的表情,神色变得非常地冷淡。

(那个男人——那家伙果然是金克斯商店的核心呢。那个女社长只不过是个摆设。真是个无聊的女人。)

那个神情充满了轻蔑,一副可能要吐唾沫的样子。

她从以前开始就很在意金克斯商店。听到传闻之后,觉得那里有什么特别的东西。所以当商店委托人力派遣公司的时候,她立刻就潜入了进去。

可是她没能让那个家伙沾上从她小指流出来的血液。只要一滴,不,哪怕只要有一丁点儿能够钻进指纹间的沟槽里就可以了,但是一丝可以钻的空子都没有。

(嘛,不用着急——耐心地等待机会吧。)

小宫山换上商店的制服,嘴角浮现出邪恶的笑容。

走下楼的时候,不二子正在一楼等她,接着指示她做各种事情。按照不二子说的,她坐在一楼窗口,开始了给来客分发号码牌的工作。

商店刚开门就迎来了客人。而且顾客数量还在不断增加。

“欢迎光临!欢迎莅临金克斯商店!”

小宫山机械地重复着毫无诚意的寒暄,一边把号码牌一张一张地递交给客人,

(这太轻松了。远比分发纸巾容易触碰到更多的人。)

一边在心里这么暗自窃喜。

客人中没有一个人注意到,她的手在递卡片的时候,用左手小拇指的指尖,用那片指甲倏地在对方的皮肤上划下了一道几乎看不见的轻微伤痕。然后,即使是飞沫,也有一点点带有血液的液滴渗入到了伤口里面。

而且,有一件谁也没有注意到的事——他们拿到号码牌后,虽然变化非常细微,但是——他们的表情确实变得有点软弱。不禁让人觉得他们失去了自信。

那么,这种自信到底去了哪儿呢?

“欢迎光临!欢迎莅临金克斯商店!”

只有这种明亮的声音在等候区回荡着。

时间就这样一分一秒过去了,不一会儿,一群与这个场合完全不搭的身材魁梧、穿着廉价西装的男人成群结队地走进了店里。虽然看起来像黑社会,但却有一种氛围,让人有种莫名其妙的秩序感。

他们是组织“Pastime Paradise”的成员。

“…………”

小宫山一看到他们就知道这些家伙都是些什么“不正经的人”。对此做点什么倒是很简单。但是——也不能在这里表现得引人注目。

这群人也不来接待处,就在那儿目不转睛地打量着店内。别的客人都离他们远远的,怯弱地缩在一起。

“客人,请问您有什么事吗?”

小宫山用战战兢兢地语气问道。

他们有些粗暴地推开其他客人,来到了接待处。然后,

“啊啊——这个人,你有见到过这个男人吗?”

其中一人说着,拿出了一个黑色笔记本和一张照片给她看。是真正的警察笔记本。不用说,当然是被杀死的田代的照片。

小宫山接过照片,大致看了一遍之后,说,

“没有——”

小宫山摇了摇头,把照片还给了那位刑警。

她没有说谎,她根本不认识这个人。

“可是有人看到他进了这家店呢。”

“你们是在调查什么?”

“这个我不能告诉你,不过——你真地没见过吗?”

“我今天才刚刚入职这家店。”

“那么,能不能把这里的负责人叫过来一下?”

即使是不了解事情来龙去脉的小宫山也明白,这些家伙的目的与其说是搜集情报,不如说是在故意找茬。不管你做什么,他们的目的反正就是死赖在这里不走,让客人们把这家店的坏名声散播出去。这种时候可千万不能慌张。

(总之,工作上也必须得认真对待呐。)

小宫山用不紧不慢的语气委婉地否定道,

“我们现在正在营业——这么做会给其他客人添麻烦的。”

她用态度表明了本店是清白的,问心无愧。

“唔——”,这群人的表情变得有些僵硬。

就在这时,因为下一位客人迟迟不来,不二子觉得有些奇怪,便从上面走了下来。

“怎么了?”

她看到那些闯入者们的脸都有点紧绷着。

“你是负责人吗?”

他们无视了小宫山,转向不二子这边问道。

“诶,我是——请问有什么事吗?”

“你对这个男人有印象吗?”

正当他们这么询问的时候,柊悄无声息地突然从不二子的身后探出头来。

他并没有做什么——他也没有把特别锐利的目光投向他们。但是,柊一出来,他们就不由自主地一齐一步步地向后退缩。

“——呜”

也有人发出呻吟。他们所从事的职业要求他们必须比普通人对危险更敏感。这种训练有素的感觉,让他们没来由地陷入到了一种极度胆颤心惊的状态当中。

柊拨开不二子,走到了前面。

他一言不发,默默地拿起那群人出示的照片,举到眼前。

“——这个人,我知道。”

他低声嘟囔道。

“什么?真的吗?”

“他以前来过店里。只来过一次。没有来第二次——”

柊出奇地老实回答了男人们的提问。

“那、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对于这个问题,柊稍微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像窃窃私语一般,面无表情地说,

“就是你们都知道的那个时间——”

“那、那之后还有没有人来过?像是一个目光敏锐的年轻男子之类的——”

“不……没有进来店里。”

柊的否定,如果仔细听的话,既没有说他不知道,也没有说他没看到过。不过那伙人太沉不住气了,非常不安,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是、是吗?——感谢你的协助。”

男人们用傲慢的语气随意说完后,用稍快的步伐离开了商店。

“…………”

柊冷眼注视着这一切。

小宫山在身后正用同样冷静透彻的视线观察着柊。

(……他使用能力了吗?还是没用过呢?很难讲啊……?)

商店的工作人员里,只有不二子焦急不安。

“怎、怎么回事?刚才的——”

“看起来只是来打听情况的吧。跟店里没有关系吧。”

小宫山用很随意的语气说道。

“是、是吗?不——没错啊”

不二子点了点头,接着朝向惊慌失措、茫然不解的客人们张开双手说道,

“对、对不起,各位。我们马上就会恢复服务。”

柊迅速地回到楼上去了。

不二子和小宫山设法安抚了有点闹哄哄的客人们,恢复了营业。

4.

从商店出来的“Pastime Paradise”的男人们回到了后巷,聚集在了那里。附近没有一个人影。

他们一声不吭地停步在了原地。

然后,就那样一动不动地停了下来。

他们不只是单纯地站着,而是纹丝不动。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在他们背后,出现了一个身着制服的女高中生。

是“Gimme Shelter”——仲村纪美香。

“——哼。”

她环视着那些受她控制的人,不开心地哼了一声鼻子。

“我可是做好了‘准备’才过来的呢。但是好像很快就出来了——”

她抓起男人们的手,确认了一下他们的指尖。

他们的指甲缝里夹着几根头发。确认了头发的数量,纪美香点了点头。

“——不错。那么再稍微等一下就好了。”

她从其中一个男人身上脱下西装,铺在旁边的长椅上坐了下来。

数分钟后,一个女人晃晃悠悠地出现在了街上。是刚才来金克斯商店的客人之一。

她神情恍惚地从一群呆呆站着的男人们中间走了过来,在纪美香的面前停下了脚步。

纪美香像电影导演一般摇着手指,说道,

“——动。”

她的嘴就像机器一样张开,话语像录音一样播放了出来。

“‘把金色的发簪插在看不见的地方,说不定会有意外的邂逅在等着你——’”

然后,迅速地伸手把放在胸前口袋里的卡片交给了纪美香。

那张卡片表面上什么都没写。

纪美香见状,喃喃自语,“……原来如此。”

她把之前在商店给自己买的卡片拿出来看了看。上面也没有写任何字。她听说过这些字总有一天会消失,现在——即使是刚从店里出来但又没试过魔咒(jinx)的客人的卡片上,是否字迹也有可能会消失呢?像是一旦被别人看见就会消失,这样看似咒语一般的注意事项,有可能真的实现吗?——

(果然,从一开始就什么都没写呢——)

她很自然地思考,这些文字只存在于人的认知当中。卡片上也没有任何特殊墨水的痕迹。

(像催眠术一样的东西吗?像是通过施加暗示,让人觉得魔咒似乎已经实现了——不、不。)

她认为这东西不会那么简单。根据内容不同,应该也有自己不可能做得到的事情。

不管怎么说,自己贸然靠近是很危险的。让这些受她控制的人一起继续活动应该是安全的吧。

她对危险的敏锐直觉告诉她——有暴风雨来临前的预感。确实——毁灭世界之敌的“敌人”正在向自己的周围迫近。

(那么——要怎么做才好呢?虽然很对不起金克斯商店……嘛,也只能让它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呢——)

她得意地笑了笑,取出钢笔,然后开始在还站着的女性的卡片上写了些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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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节、金色的发簪、恐怖的视线

1.

因为经常发呆走神,所以才第一年上班的女白领吉永乃美总是告诫自己“一定要振作起来”。

就在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她的母亲还对她讲,“你真地很容易松懈迟钝,一定要多加小心啊。”

但是,她最近彻底安下了心来。因为她发现了金克斯商店这个好东西。

(如果想遵从魔咒(jinx)的规则,自然就必须一直“精神打起”来。)

(译注:“精神打起”此处对应的原文是“気が引き”,结合上下文,这其实是一种语法错误,所以此处也故意翻译成病句。正确用法应该是“気を引き”。)

“打起精神”这个词的说法,她一直都记错了。虽然她在众人面前时犯过好几次这个错误,但是因为她总是一副呆呆的样子,所以也没有人指出来。

于是她今天又去商店买了一个新的魔咒(jinx)回来。

虽然收到卡片的时候她也会看一遍,但是她很难就当场马上记住,所以她总是在回家的路上复习魔咒(jinx)的内容。

“那~个——”

当她正要从胸前荷包里取出卡片的时候,意识突然飘到了九霄云外。

当她猛地回过神来时,不知何故,她孤零零地站在双子城对面的小巷子里。

“……啊咧?”

她环顾四周。这时,她有点吃惊地发现,刚才进入店里打听情况的警察们全都聚集在她的身后。

她慌慌张张地一路小跑着离开了那个地方。她背后倒也不是什么昏暗的地方,但是觉得有点可怕。

等到她走到人很多的地方,才“呼”地舒了一口气。

“啊——,吓了我一跳……”

她试着回忆起自己到底想要做什么。一定是走到半路上,精神又变得恍惚起来,便晕晕乎乎地走到了后巷。

“那个——啊啊,对了对了,是卡片。”

她伸出右手,插入了平时放着的口袋。可是,那里是空的。

“啊咧?”

她慌了手脚。是掉了吗?可是在哪里呢?——这么想着,她低下头,瞪圆了眼睛。

卡片已经在她的左手里了。

“——啊,是吗?刚才正想要看来着,就已经拿在手里了……”

想必是刚才在跑步的时候,也一直拿着它。她又稍微反省了一下。

“不行、不行——正是因为心不在焉才会变成这样吧。嗯,必须要当心。”

她又喘了一口气,然后再次将视线投向卡片。

上面用平常的字体,这么写着,

“从黑暗的地方走到阳光下时,稍微跳一下会发生有趣的事情。”

但是,看着这些文字,“啊咧?”,她心想,

(总觉得——不一样了。)

没有什么特别的根据,就是有这种感觉。可是,如果问她以前看到的文字是什么样的,她却完全想不起来了。

“——大概是因为我走神了吧……?”

她微微摇了摇头,驱散了这种奇怪的违和感。

虽然说还有阳光,但已经是傍晚了。必须等到明天才能再试一下这个魔咒(jinx)了。

乃美就这么回家了。那天她总觉得脑袋比平时更昏昏沉沉的,吃晚饭的时候就连她的母亲也问道“你是不是身体有点不舒服?”

“啊?啊啊——没什么大不了的。”

“是吗?那就好——你是不是有点感冒了?明天别去上班了,休息一下吧?”

“这可不行哦。我已经是社会人士了。”

听她这么一说,正在晚酌的父亲笑了起来。

“没想到乃美会说出社会人士之类的话啊。”

“什么嘛,我可是有认真工作呢”

她生气地反驳道。在这种地方她还是太孩子气,但是自己却没有意识到。

“要是勉强把身体搞坏了,那就得不偿失了。”

母亲还在担心着。

“没事的。”

乃美嘟着嘴说道。

然而不知道是因为母亲的话语还印在脑海里,还是因为太累了,那天她比平时都要更早地躺到了床上,一觉睡得很香。

第二天早上,平常总会磨磨蹭蹭地赖床不起的她,不知为何莫名其妙地一下子醒了过来。

“……奇怪?”

她又感到一种奇妙的违和感。虽然能起床也没什么好奇怪的,但总觉得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尽管如此,也并非身体不舒服,没办法只好爬起来,像往常一样去上班。

她站在月台上,和其他的上班族一起排着队。

在这个时候,在列车到达之前的时间里,她所能做的只有呆呆地等待着。不管她怎么想要注意,也没有什么可当心的。

“特快列车即将进站。该次列车将不在本站停靠。请各位乘客退到白线以内——”

熟悉的广播在月台响起。

(啊,对了)

她突然回忆起来了,想拿出昨天从金克斯商店买的卡片看看。上面写了些什么,她已经忘得差不多了。

在她把手伸进口袋拿出卡片的时候,站在对面一侧月台上的一个女高中生的身影映入了她的眼帘。她只不过是名普通的女孩子,完美地混在等候列车的乘客的人群中,毫不起眼。但是不知为何,乃美的目光落在了那个少女身上。

少女正看着乃美。乃美她不可能知道的是,那名少女就是仲村纪美香——Gimme Shelter。

纪美香面向乃美,把手掌以奇妙的角度转向乃美,然后扭了一下。那动作简直就像是“拧动把手将门打开一样”。

就在这一瞬间,乃美的身体猛地一下子像痉挛似的跳了起来,然后——一跃飞出了月台。

“从阴影里走到阳光下的时候,稍微跳一下的话——”

她像机器一般精准地执行着那个动作。

“呀!”周围响起不知道是谁发出的惨叫声。列车现在马上就要驶进车站了。

可是,乃美完全搞不清楚状况。

“啊——”

这个时候,她没有看到自己跳出月台后前面的铁轨,没有看到从旁边飞驰而来的电车,没有看到站在对面一侧的少女,也没有看到与这个地方有关的其他一切事物。

她所看见的,只有一样东西——一个形状奇特的圆柱形影子,从月台上方的屋顶上延伸出来,总觉得它和这里没有丝毫关系。

那个影子长着脸的部分白得非常诡异,涂着黑色口红,脸上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那是一种既像是惊讶,又像是在发笑,左右不对称的,难以言喻的表情。

“——就是因为你心不在焉,所以才会发生这种事……”

她感觉那个影子好像说了这样的话。接下来的一瞬间,她的身体被突然出现在空中的看不见的丝线嘣地紧紧拉住,移动到了相邻的铁轨那里。

一辆特快列车以惊人的速度从她身旁飞速通过。

“…………”

她全身脱力、动弹不得,就这么一屁股瘫坐在铁轨上面。

一群面色凝重的站务员们一路飞奔过来,强行把她拽上了站台。

“你到底在干什么!”

他们对她狠狠地大声怒斥道。

“欸?欸欸?”

她还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搞不清楚事态,东张西望地环视着四周。

刚才那名少女的身影已经不知所踪。然后——她感觉自己好像看见站在月台屋顶上的那个奇怪的影子也不见了。

“啊、啊咧……?”

站务员注意到了她攥在手里的卡片,就强行拿了过来。读完卡片的内容,他们不由能惊讶得目瞪口呆。

“这是怎么回事——你是想去晒太阳才从月台上掉下去的吗?”

四周吵吵嚷嚷地,人们开始骚动起来。

“欸?欸欸?不、不是——那个”

乃美已经只能茫然地不知所措。

*

(——死了的话效果会更好……算了,这样就可以了。)

仲村纪美香站在喧闹的月台上,混在其他人中间暗中观察着情况。

(这样一来,有关金克斯商店的恶评应该会被传播出去。那种店经不起流言蜚语的折腾,这种打击是致命的——这样的话,现在隐藏起来的那群人的真正目的也就很容易知道了呢。)

她偷偷地微笑着,然后微微皱起眉头。

(然而——本以为确实让她一跃跳到了列车的前面,但是跳跃的时间好像长得有点不自然……?)

她观察了一下周围。可是,她没有发现任何不自然的地方。

“…………”

她并没有立刻离开那个地方。说不定,现在——有什么人可能正在观察想要离开这里的人。按常识来说,这种谨慎只会让人觉得她太多虑了,可是对她而言,这种谨慎小心是非常理所当然的。

如果有谁救了现在的女人的话,那就是——

(这样一来——说不定能比预想的更快让这两个冤家对头斗得你死我活。)

她在心中暗自窃笑。

2.

电话响了。

“您好,这里是金克斯商店。”

不二子刚接起电话,对面就传来一阵尖锐刺耳的笑声,接着就大声怒吼,

“——你这个杀人犯!”

话音刚落,电话就挂断了。

“欸……?”

她呆住了。因为太过于惊吓,她连对方的联系方式都忘了确认。

开店时间是十一点半,所以店里还没有其他人。柊自不必说,小宫山也还没有来。不二子正在做着扫除。虽然她在家里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但一到工作场合就会勤勤恳恳地工作。

“……那,那个……”

她一直拿着听筒就那样立在那里,心想刚才的电话肯定是拨错了,于是打算重新继续打扫。

就在这时,“咣”的一声,一种巨大的撞击声在附近响起。不二子吓得一哆嗦,身体都僵住了。“咣咣”的声音接连不断。好像是石头被扔到商店正门紧闭着的卷帘门上面的声音。

不二子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就这么拿着拖把心神不宁地转来转去。

扔石头的声音很快就停了下来,再次恢复了静寂。安静得让人害怕。

“…………”

她一时一动都不敢动。

她放下拖把,脱力瘫坐在椅子上。

她身体使不上劲,怎么也没法站起来。

(……怎、怎么回事……?)

她有一种非常讨厌的感觉。在至今为止的人生中,她也有过几次这样的感觉。比如她投资的那个自称发明家的男人卷款潜逃的时候,比如在制作了大量的空气净化器之后才知道尽是些会冒烟的残次品的时候,比如父母双双死于事故的时候——她总是会有这种感觉。一种非常不舒服的感觉,就像有什么粗糙的东西钻进了她全身,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电话又响了。

她吓了一跳,浑身一颤,但也不能不接这电话。她战战兢兢地伸出了手。

“——您好,金克斯商店。”

话还没有说完,对方就突然用尖锐的声音说,

“你不觉得羞耻吗!你这个王八蛋!”

然后突然“啪嚓”一声挂断了。

不二子的身体开始哆哆嗦嗦地微微颤抖了起来。

外面又开始响起了“咣咣”的扔石头的声音。

*

(——唔)

前来上班的小宫山爱看到一群奇奇怪怪的人聚集在还没开店的商店前,她皱起了眉头。

(什么啊,这是——?)

人们都是一副杀气腾腾的样子,怎么看都不像是在排队等候开门的客人。

发生了什么事情——而且是极其严重的事情。

(嘁——过一段时间再发生这种事就好了。)

她还没有解开金克斯商店隐藏起来的谜团。老实说,商店要是在这里倒闭掉是她计算外始料未及的。

她决定躲在暗处,观察情况。

那些怒吼着“你打算怎么负起社会责任”的家伙们,正在“咣咣”地砸着商店的卷帘门。听着他们的叫骂声,她立刻就掌握了状况。好像是有个傻子为了遵守魔咒(jinx)的规则从月台上掉了下去。

(嘛,意料之中的事态呢——毕竟他们一个劲儿地、得意忘形地给顾客散发随便弄出来的东西。)

但是,现在在商店前声讨正义的那群人里,恐怕那个客人压根就不在他们中间吧。都是些一群毫无干系的人聚集在一起。小宫山苦笑着。

(真是的——人这种东西啊,哪怕只要发现有点弱的家伙,就会在眨眼间探知出来——就像群聚在甜食上的蚂蚁一样——)

对小宫山来说,她还没傻到在这样的骚动中大摇大摆地跑出去。她的目的是那个叫柊的神秘男子的“精神力量”。看到这场骚动,那个男人肯定也不会再靠近商店了。

(但是,要怎么做才能再找到那家伙呢——要就此放弃吗?)

她比较简单地这么想着。她的特长是快速地做出决断。或者不如说——她正是为此使用了自己的能力“Switchstance”。

(对了——之前有个上补习学校的女高中生让她有点在意。也许可以把目标切换到那边。)

她的脑海里浮现出了末真和子的形象。虽然小宫山不知道她的名字,但只要她想,查明她的住处也不算什么难事。她虽然对拥有特殊能力的柊很感兴趣,但勉强去做一些没有希望的探索并不符合她的性格。

她转过身,想要离开这个地方。

就在这时。商店那边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骚动并没有被闹得更大——恰恰相反。

突然,所有的喧闹声都平息下来,安静了下来。

(——嗯?)

小宫山回过头来,眼睛里满是错愕。

道路上站着一个男人。只有那个男人的周围,人们仿佛被一堵看不见的墙给挡住似的,无法靠近。而且,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

是柊——是Oxygen。

他好似完全不在意四周的人群,动作缓慢地走向商店一方,然后从后门这边走了进去。

没有人想要去追着他声讨。他们只能一脸茫然地看着他消失,有一种出乎意料的感觉,仿佛根本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

而在阴影中的小宫山也是如此。

(——那、那家伙怎么回事——还不明白事态吗?为什么他能那么理直气壮呢?那种自信从何而来?那简直,就像是——)

这句话在她的脑海里甚至都没有形成明确的形象。因为这个比喻实在是太荒谬了。

就像是全世界的统治者(King of the World)之类的——。

(译注:此处的“King of the World”的出处有可能来自著名的爵士摇滚乐队Steely Dan于1973年发表的专辑《Countdown to Ecstasy》中的同名歌曲。)

3.

听到“咣当”一声开门的声音,不二子吓了一跳,猛地抬起头来。

Oxygen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

“…………”

不二子捂住双耳,瘫坐在地板上,看到他的声音后,脸皱在了一起,差点要哭出来。

“啊啊——Oxygen——”

她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总觉得好奇怪——为什么会这样——这样……”

她想说点什么,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所以一下子也说不上来,顿住了。

Oxygen用可以说是冰冷的、毫无感情的眼神俯视着这个样子的她。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说,

“……命运,好像断开了。”

“欸?”

“在此之前,有几个可能性同时存在……但是,现在——全部都被切断了。”

“你、你在说什么……?”

对于不二子的疑问,Oxygen没有回答。他忽然把视线抬向上方,

“在某处地方,好像有人失败了……插手了本不该干预的事情……这家金克斯商店已经没有连结未来的线了。”

他盯着空无一物的空间如此说道。

他的视线确实捕捉到了什么。但是,在他面前看起来好像什么都没有。

他在看什么?不——说起来,从一开始,他就在看什么呢?

他究竟为什么会帮助楢崎不二子呢?——这是别人无法推测出来的事情,但是有一件事是非常清楚的。对此,不二子非常明了。

结束了。

Oxygen已经没有理由继续待在这里寻找什么东西了。

“O、Oxygen——你——”

当她不由自主地正要往后退的时候,后门的门铃响了。从刚才开始它就一直在响,但是在Oxygen进来后就停止了,现在又开始响了。

Oxygen无视正还在茫然不知所措的不二子,回应道,

“——金克斯商店。”

“我是警察,有件事想请教一下您。”

一个听起来文质彬彬实则傲慢无礼、口气严厉的声音响起。

Oxygen没有回答,挂断了通话器。

然后,他朝着入口的方向走去。

“等、等一下——Oxygen?”

Oxygen没理会正在困惑当中的不二子,去了楼下,毫不犹豫地打开了通向外面的卷帘门。

外面有身着制服的警察,以及一群跑过来看热闹的人。

“你是这里的店员吗?”

一名警察用毫不客气的眼神上下打量着Oxygen,这么说道。

“是的。”

他立刻回答。

“我们接到举报,说这里正在散发来路不明的卡片——那些都是谁写的?”

“是我。”

他又立刻答道。

“它们是根据什么制作出来的?”

面对这个问题,他依然面不改色地说道,

“是对方的弱点。”

周围的人,有一瞬间无法理解这个过于直白的回答其中的含义。

“……你说什么?”

虽然被警察这么反问,但Oxygen再也没有回答一个字。

警察用盘问的语气向沉默不语的他问道,

“……你有身份证吗?”

Oxygen对此也没有回答。

“你——难道你是外国人吗?”

警察看着Oxygen那没有什么明显特征,也说不出来像谁的脸庞,又追问了一句。

“————”

Oxygen没有回答。

“喂,你不会是非法滞留人员吧?”

一名警察有些粗暴地抓住了他的肩膀。态度上明显不再讲客气了。

这时,后面看热闹的人群中有一个人的身体突然动了一下。他是一个穿着灰色西装,戴着墨镜,留着长发的男人。

Oxygen迅速向那个男人——Kaleidoscope使了个眼色。那恐怕是,

“不用管我,没有问题”

大概这样子的意思吧。Kaleidoscope微微点了点头,退了回去。

“————”

而完全搞不懂事情来龙去脉的不二子,从二楼拉着帘子的窗户缝隙中注视着事态变化,Oxygen不一会儿被警察们团团围住,虽然没有被戴上手铐,但是看见他被押往某个地方时,她差一点就要跑出去了——但……

(呜,呜呜——)

然而她的脚一步也迈不出去。

她很恐惧。她并不是害怕警察,也不是害怕围观起哄的人群——而是在那一刻,她突然觉得一切都恐怖得不得了。

理由也好,根据也好,她都不知道。可是,就像有一条看不见的锁链将她牢牢捆住,不二子都无法从原地挪动一步。

“命运断开了。”

刚才Oxygen冰冷的话语重新浮现在了她的脑海中。

如果身处逆境,也许还能反抗;如果遭遇不幸,也许能通过努力来想想办法。但是——对于已经断绝的命运,又该如何是好呢?

(呜呜呜呜……!)

她又浑身颤抖着瘫倒在了原地。

她的耳边传来了歌声。是幻听。那是她曾经拼命劝说Oxygen和她一起开店时,她即兴创作的歌曲。

“欢迎来到金克斯商店”

“为了你,只属于你的命运——”

不久,幻听变成了真正的声音。她在不知不觉中自言自语地哼唱了起来。她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同样的乐句,就像一张坏掉的唱片。

她现在明白了一件事实。命运这种东西,无论是预测还是计算——不管人类如何殚精竭虑都是白费力气,它会像巨浪一般向人类席卷而来,而且——在命运的潮流中,几乎没有人能坚守住阵地,留在和以前一样的地方。

4.

“…………”

吉永乃美呆呆地仰望着那栋建筑。

位于双子城背侧的那栋小巧而不失整洁、并不起眼的建筑,到昨天为止都还会有许多人络绎不绝地前来,他们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接过卡片,并为上面的内容忽喜忽忧。

可是现在,这里鸦雀无声,连一个人影都没有,一点声音也没有。

“…………”

金克斯商店的入口紧紧关闭着,很明显里面空无一人。

乃美在那个卷帘门的表面摸索着。因为早就被降下来的卷帘门一直接受着阳光的照射,所以上面格外地暖和。

“……为什么啊?”

她喃喃地嘟囔了一句。她完全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种情况。

她明明很喜欢这家店,可是这家店却非常突然地消失了——而且,这好像是因为自己的过错造成的。

从那个月台上摔下去后,她被站务员和警察们狠狠地骂了一通。等她到了公司,事情已经传开了,她被强行休了带薪假。回到家后父母也对她大发雷霆,失去了依靠的她,又彻底退回到了只能走神发呆的状态。

她完全无法理解自己的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小举动竟然会引发出这样的事情。在此之前,她一直以为自己只不过是一个随处可见的无关紧要的小人物,但为什么会有如此巨大的影响力呢?

“——可是,好奇怪啊……”

她一边来回地抚摸着卷帘门,一边低声自言自语。她完全想不起来自己从月台上掉落的时候,为什么会跨出那一步。而且——

“为什么都被别人看到了,卡片上的文字却没有消失呢……?”

其实,她以前也曾出过错,她把卡片给朋友看过。当时字迹完全消失不见了,她的朋友笑她像个傻瓜,但是她却愈发对商店深信不疑。

然而,为什么这次字迹就偏偏残留下来了呢?……就在无法接受这一事实的她陷入沉思的时候,

“嚯……请问这是什么意思呢?”

背后突然响起有人向她搭话的声音。她吓了一跳,回头一看,身后站着一个上了年纪的高个子男人。

他穿着得体、体态端庄,用“老绅士”这个词来形容他再贴切不过了。

“你、你是……?”

“免贵姓伊东谷,乃侍奉此店所有者的管家。”

他用流利清晰的声音报上了自己的名字。

“所、所有者的……?”

乃美感到有些焦急,往后退了一步,后背却碰到了卷帘门。

伊东谷用近乎是温和的目光注视着她。

“不好意思,小姐——请问您是吉永乃美小姐吗?数日前,您从月台上坠下引起了骚动——”

被这么一说,乃美因为害怕身体不禁颤抖了一下。

“不——那是,那个——”

她想往后退,却被墙壁挡住了,只能一点点地往旁边挪动。

然而,这个动作突然一下子停住了。

“——?”

乃美往旁边看了看。可是那里什么都没有。

然而,不知何故,身体无法继续移动。仿佛那里有一面看不见的墙一般,纹丝不动地阻挡着她。

她变换左右方向,焦急地朝相反的另一侧移动。她慢慢地移动了一会儿之后,接着——又突然一下子停住不动了。

(这、这是——什么情况?)

乃美陷入了恐慌。她无法朝左右方向逃跑。而伊东谷就站在她的眼前,挡住了去路。

虽然几乎什么都没有,但有一种好像正被包围着的感觉渗入了乃美的认知当中。

“那位柊君还被警察关押着,大小姐因为心力交瘁而卧床不起——说实话,我对金克斯商店这种东西的存续毫无兴趣,但是毫无疑问,肯定有人在‘攻击’它——作为梄崎家的管家,我必须为大小姐铲除掉这个‘敌人’。”

伊东谷平静的声音,仿佛在不断地向她逼近。

“——那么,我想问您一个问题,可以吗?”

“啊,啊啊……?”

乃美觉得自己明明什么都没做,却感觉好像被抓住了双手,被牢牢地钉在了十字架上。

“请您好好回忆一下——您在商店所购买的卡片,和您在车站所出示的卡片,真的是同一张吗?”

伊东谷一动不动,以平淡的语气询问道。

然而,在乃美看来,这位老绅士就像拿着枪或者刀之类的凶器逼向自己一般,让人不禁感到一种强烈的压迫感。

不——这种感觉并不是单纯的“压迫感”。更确切地说——它具体而直接。

乃美自己完全没有意识到——某种异常出现在了她身上……不,其实是某种正常没有出现。这是一个应该必然会频繁发生在任何人身上的现象,但是从刚才开始,这种现象就完全没有发生过。

自从她看到伊东谷的身影之后,她就没有眨过一次眼睛。

眨眼是一种反射性动作。即使人没有意识到这一点,身体也会自行活动,做出防止眼球干燥的动作。这种反射已经无法产生了——准确地说,是伊东谷吸引了她的注意力,让她忘记了。

这就是伊东谷自己命名为“Shame Face”的能力。

任何人只要瞥了一眼他的身影,就已经进入了他能力的射程范围以内——不管是凭借汽车的后视镜,还是数百米开外的双筒望远镜。看到他,就等于直接受到了他的攻击。

这种攻击无法用任何东西来打比方,但硬要说的话,可以说是“在人的内心中打入‘死角’的能力”吧。

他的能力并不是主动操纵对方。对方看到他,他就会把视线返还给对方,可以说就像镜子一样。

他的脑海中经常浮现出一种印象,自己周围有无数个像小碎片一样的东西在飞。他用这些碎片将那些视线都反弹了回去。也许是他的精神能量半实体化了,但他自己对这种事情不感兴趣,所以并没有深入思考过。

而且,被反弹视线的对方一看到他,对方就会陷入一种仿佛看到的是自己本人的状态。

似乎谁都可以观察到,但实际上是绝对无法直视的东西——那就是自己。所以那些因为他的能力而被返还视线的人,该看向何方呢?一瞬间不知道该如何行动才好,出现轻微的恐慌症状,陷入一种像是被根本不存在的墙壁反弹回来的感觉……自己无法正视自己的污点而产生的这种现象,简而言之,就是感到了羞耻。

这种羞耻感的产生不需要理由。只不过是自己对自身的存在感到无地自容罢了。于是就产生了决定性的死角,老绅士伊东谷抄造可以随心所欲地对其加以利用。

“Shame Face”——因为人类本质上是自我意识的俘虏,所以这是一种没有对抗手段的可怕能力。

“不、不,那个——那是……”

乃美被他的这股力量所压倒,被自己的视线像五花大绑一样地捆住了,不禁发出呻吟。

“我、我……不太明白——”

“请您好好回想一下——即使现在的你还不知道,但只要问问在这家商店收到卡片时候的‘你’,应该就能明白了。”

伊东谷说了句奇怪的话。

“欸——”

乃美张大了嘴巴,表情似乎瞬间松弛了下来,接着说,

“‘把金色的发簪插在看不见的地方,说不定会有意外的邂逅在等着你——’”

突然,她的嘴巴自己动了起来,说出了这句话。

乃美一下子捂住了自己的嘴。她也完全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了这样的话,然而——她的内心深处涌起一种不应该说出这些话的感觉。

“刚、刚刚的是……?”

“那是来自于你的纯粹记忆当中,对过去的重现——既然你就是你,你就不能在我面前隐藏你的记忆——而且”

伊东谷慢慢地把手伸向乃美的头,然后用手轻轻地触碰她的头发。

接着,乃美额头附近的两三根头发就像弹簧一样直立了起来,绷得笔直。

“看来,你有一部分记忆和精神被什么人给操控了——这几根头发与你的自我意识没有关系,因此似乎对我的‘Shame Face’有所排斥。”

伊东谷伸手去抓那几根像钢丝一样的头发——Gimme Shelter给她准备的凶器。接着响起了像静电一样的噼里啪啦的声音。

“…………”

乃美脸上的表情消失了。身体颤抖抽搐起来。然后,有只手臂突然弹起,挥舞着手刀的动作朝伊东谷的喉咙劈去。

这是Gimme Shelter事先设定好的自动攻击——被设定为不分青红皂白地杀死任何想要触摸乃美头发的人。

不过,伊东谷并没打算回避这一点。

手刀在即将碰到他的脖子的时候停住了。乃美开始颤抖痉挛。两种不同的作用同时在乃美的体内相互对抗,相互抵消。

乃美的双眼渐渐地找回了焦点。与此同时,嵌入她额头里的头发也纷纷脱落掉了下来。

“——啊、啊咧……?”

她全身无力,瘫软地坐在原地上。

脑袋昏沉沉的,眩晕得厉害。

“您没事吧?”

伊东谷温柔地向她搭着话。

“…………”

乃美呆呆地仰视着这位老绅士。“咦”,她想,“自己到现在为止一直在和这个人说话来着,但是到底说了些什么呢?——突然想不起来了。”

“欸,那个——”

这个人确实应该是金克斯商店的相关人员。这一点她还是知道的。她想不起来他和金克斯商店是什么关系了——但是他问了很多问题——

“——啊,说起来,”

她突然想起来,

“我去商店的时候,警察来了。我差点被其中一个人撞倒——”

虽然已经忘得一干二净,但这种事确实发生过。为什么到现在才突然想起来了呢?——之前是有什么让她忘记了呢?当然她自己对此一点也没有意识到。

“嚯?”

伊东谷的眼睛一亮。

“您知道那些人的名字吗?”

“不,这就有点……”

“不过,您知道他们的长相吗?”

说着,伊东谷“啪”的一声在乃美的眼前打了一个响指。就在这一瞬间,乃美的意识就像被黑幕帘给包裹起来一样,变得一片漆黑。

……等回过神来,她正坐在公交车的座位上,出神地望着窗外。

“……啊咧?”

乃美歪着头。“我刚才在干什么来着?”——去看金克斯商店,结果那里一个人都没有,然后——现在已经坐上了公交车。

“那个……?”

她拼命地想回忆起来,但却怎么也弄不清楚。

“好像有——发生什么,又好像没有——啊咧?”

她把手放在头上,“我实在是呆得不行啊。”

然后她把手伸到脖子后面,好像触碰到了什么东西。拿起来一看,是一个金色的发簪。它混在了她脑后的头发里面。

这么说来,今天早上她不知为何总觉得有点不对劲。她以为这是个咒语——但是,为什么会这么想呢?——她已经完全想不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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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节、红丝线,斑点猫

1.

伊东谷抄造开始与梄崎家合作的最初动机,是为了让这个家族成为在混乱时代中适合他利用的,而且用毕即弃的对象之一。虽然一开始他只是一介学生,但是只要凭借他从很久以前就拥有的能力,工作出类拔萃、行事精明强干对他而言自然是非常容易的事,所以他很快就被委以管家这一重任,负责相当多的工作。

起初,他打算在这个家族附近夺取财产,以攫取更大的权力。可是——在他利用梄崎家的名望和权力进行各种活动的过程中,他却逐渐感到了空虚。

不管是什么人,只要此人的视线被他反弹回去,就会变成懦弱无能、悲惨可怜而又孤立无助的存在。即使对方对他坚持抱有“我要支配他”以及“绝不可向他屈服”等这种强烈的感情,到头来似乎还是会变成毫无意义、无计可施的下场。

坦率地说,梄崎家的人都是忠厚的老实人。发了大财的上一代早已驾鹤西归,当时的家主,也就是不二子的祖父是一个因为体弱多病而没有上过战场的,弱不禁风的纤细男子。而且,他身边来了很多想要窃取梄崎家财产的奸猾宵小。伊东谷本来也是其中之一——可是不知不觉间,他却变成了梄崎家的一道防波堤。在他面前,无论是多么狡诈的奸邪之辈都会被他轻而易举地打败,所以梄崎家的人还是一如既往地保持着无忧无虑的老实人形象。

久而久之,他对这份工作渐渐地乐在其中——原本因为找不到其他事情可做才当了梄崎家管家的这份差事,对他来说已经变成了好似生存意义一般的东西。

他既没有亲人,也没有值得守护的东西。他发现了梄崎家族这个需要庇护的对象。当然,他绝对不会依赖梄崎家。打个比方,如果家族里有人提出来说,“那个家伙太爱多管闲事了,还是别让他干了吧,反正也不是我们家的人”,他也不会感到特别难过,应该会毫不犹豫地放弃念想并离开梄崎家吧。可是,不知道该说是幸运还是什么,这种事情一次都没发生过,梄崎家的子女们也好,他们的配偶们也罢,大家全都深深地依赖着伊东谷。后来,伊东谷还在梄崎家的介绍下相亲结婚了。夫妻二人的生活风平浪静,妻子最终在对他的能力完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病逝了。

梄崎家的人们几乎全都去世了,只剩下了不二子一人。

他没有后悔。他并不觉得自己或许可以拥有另一种人生,也不认为自己应该能更有价值地发挥自己的能力。

他之前也对那个姑娘说过——即使金克斯商店倒闭了,他也没有什么兴趣。

然而,任何有可能对不二子有害的东西,都必须排除。这是支撑他的行动原则。

(所以,我——必须打倒敌人。)

他很快就查明了用自己的能力打听到的“来到店里的警察人士”的信息。在这几个人中,锁定了真正触碰过那个姑娘的人。

那家伙是一名如假包换的真刑警,也没有什么品行不端的迹象。他认为在这名刑警最近接手的案子中,很有可能隐藏着敌人的线索,于是开始顺藤摸瓜地进行追查。

这名刑警并未只追查一个案子,而是同时负责好几个案件。只调查一个案件是因为效率太低了。一旦更换了监视人员,之后就会立刻被调到其它案件上面。

当然案件里还有很多未解之谜,其中也有些相当可疑的东西,

(不——倒不如说关键被藏在看似无关紧要的案件里。)

但伊东谷如此感觉到。

在自己家里从楼梯上摔下来撞到头部身亡的男人的现场调查,在施工现场失足摔断了腿的男人的事故原因的调查——这两件很快就被结案的案子都发生在附近,这让他察觉到了奇怪的东西。

这两件案子都被当作单纯的事故来处理了。有充分的证据可以证明,从楼梯上摔下来的人当时没有其他人在家,还有花瓶的碎片撞破了他的头部。

施工现场那边的案件既不是因为工作条件特别恶劣,也不是有人从上面把他推了下去,而是因为前一天下了雨,让脚手架变得非常光滑。所以案件就按照工伤事故进行处理了,保险也发下来了。

对于这两个案件,他决定两边都去,但是因为施工现场离得比较近,所以决定先去那边。

在到达目的地之前,他先用链接到手机上的信息管理系统确认了一下家里的情况。空调工作正常,门也被锁上了。然后他看了看监控录像,确认了梄崎不二子仍在睡梦当中。

她昨天一直都是处于精神恍惚,不停地胡言乱语,而且无法独自行走的状态,无奈之下只好请医生给她注射了一针镇静剂。现在药发挥了功效,她睡得非常沉。

(大小姐——请放心。伊东谷一定会消除您的不安。)

他收起手机,走入了挂着禁止入内标志牌的施工现场。

这里是曾经被称为“Sphere(球体)”的建筑物的遗迹。这幢建筑在火灾中被烧得面目全非,原来土地所有者的财产保险公司为了建造新的大楼而正开始在这里搭建骨架。

(译注:此处的“Sphere”大楼遗址指的是不吉波普系列小说第九卷《恶意的不吉波普·爆发的胚胎》里在高代亨(代号:Inazuma,意为“闪电”)和李舞阪(代号:Fortissimo,意为“最强”)的决斗当中被彻底烧毁的商业大楼。)

天色已是黄昏,看来今天的工作似乎已经全部结束了。这里一个人都没有。就算有人埋伏,伊东谷也能轻而易举地干掉他。

“——呼”

伊东谷抬头看着这幢只有骨架的大楼,寻找着发生事故的地方。

就在这时——传来了奇怪的声音。

随风隐约飘来的是——口哨声。

(……这首曲子是?好像是瓦格纳的《纽伦堡的名歌手》……?)

可是,这首曲子一般来说只能通过大型交响乐团的富丽堂皇、光彩夺目的演奏来表现,不太适合吹口哨。为什么还特意用口哨来吹这样的乐曲呢?——到底是谁在吹?

“…………”

伊东谷同时怀着警惕和不解的心情,走进了昏暗的建筑工地。

四周没有人存在的迹象。只有伊东谷自己的脚步声在远处回荡。

口哨声似乎是从上方传来的。伊东谷的动作简直不像一个老人,他在钢架结构上身轻如燕地跳跃着,向上攀爬。

然后,当他爬到大致正中间的楼层时,他停了下来。

“………唔?”

吹口哨的人并没有躲藏起来,反而泰然自若地站在那里。

这人一身漆黑,装束非常奇怪。戴着筒状的帽子,披着像筒一样包裹住身体的斗篷,他的侧影给人一种影子仿佛从地板向上延伸出来一般的错觉。

他的脸异常白皙,嘴唇上涂抹着黑色的口红,即使是在黑暗中也能分辨出来。

2.

“…………”

伊东谷处于离那个奇怪的人影稍远一点的位置。

黑帽子停止了吹口哨,慢慢地扭头转向伊东谷这边。

黑帽子的视线转了过来。伊东谷毫不迟疑地发动了“Shame Face”的能力,将视线反弹回对方的身上。

不过——和以往对付其他人的时候不同,黑帽子的样子没有出现任何异常。

黑帽子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左右不对称的奇特表情,既像是在嘲笑,又像是在装傻。

“这好象是一种很有趣的能力——但是就算我看到了被反弹回来的自己,我也什么都看不见哦。毕竟我是自动的,缺少主体这种东西呢——”

黑帽子用平静的语调低声说道。

“——唔”

伊东谷立刻意识到自己的行动没有意义。

“这可真让人吃惊呐——迄今为止,无论是表面上是多么自信的正人君子,在自己的视线被反弹回来后,没有一个人不会心旌动摇——你到底是什么人?”

他也用冷静的口吻反问道。

“我的名字是不吉波普。”

黑帽子用唱歌一般的语调报上了自己的名字。

“我可以确定我不是你要找的对象。恐怕——我们是被同一个东西引导至此处的。”

听到这句话,伊东谷皱起了眉头。

“你说什么?这是什么意思?”

尽管尚不知晓对方的能力,但是伊东谷实际上对这个自称是不吉波普的怪人,并没有什么强烈的恶感——对于一个既没有杀气也没有敌意的人,他也没有与之敌对的理由。

“你似乎认为自己是按照自己的意愿来到此处的,可是——恐怕并非如此。”

不吉波普语气淡然地说着。

“我只不过是被世界的危机吸引过来的,而你的话——”

黑帽子迅速地用手指了指伊东谷的身侧,然后告知他,

“——被引诱进了圈套里。”

听到这句话,伊东谷大吃一惊,朝身后——不吉波普所指的方向看去。

那里不知何时出现了五个男人,他们正朝着这边逐渐逼近——他们的动作比职业杀手还要熟练。所有人手里都握着枪。

他们是从哪里冒出来的?至少可以肯定的是,他们不是从下面爬上来的。那样的话他们事先就知道目标会出现在这里。也就是说,这群家伙从一开始就潜伏在钢架的阴影里,完全隔绝了气息——甚至于连呼吸声都止住了,在那里等待着。

“——呜!”

但是,伊东谷并没有惧怕。在对方瞥向他的一瞬间,他的能力就会将对方的视线反弹回去。在面对杀气腾腾的对手时,他的能力就尤其有效。

遭到自身杀气的反弹,那些男人们的精神被击垮粉碎,全部当场瘫倒在地。

“…………”

不吉波普只是像旁观者一样注视着这一切。

“这帮家伙是什么人?”

伊东谷这对这几个突然出现的男人毫无印象。这些人是组织Pastime Paradise的成员,不过他的前期调查还没有涉及到这一方面。

“他们看起来不像是偶然躲藏在这个地方的呢。”

听到不吉波普的话,伊东谷非常失落。

“这么说——是有人知道我要来这里,所以事先安排了一群处于假死状态的人吗……?”

他的行动完全被人看穿了。敌人把那个刑警派到商店里,让他的行踪被跟踪到,是已被敌人计算好的一步棋。他完全中了敌人的计。也许是他还不够谨慎——。

(…………)

他的脑海里突然闪过某个东西。他想起来那个Oxygen在和他为数不多的对话中,说了些奇怪的话。

(——不,那种东西只不过是魔咒(jinx)罢了。而且意义不明,也不知道它的意思——)

当他摆脱掉从心底涌上来的不安时,不吉波普仍然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还没结束。你最好提高警惕。”

然后如此说道。

“欸?”

当他的注意力从思索中被拉回现实的时候,异变开始了。

那些男人们的精神刚才本该被“Shame Face”破坏殆尽才对,现在他们却在缓慢地行动,并站了起来。

“——这是怎么回事?!”

伊东谷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应该确实打倒了他们。被自己的杀气反弹的人,应该会受到在大概一个月内都只能卧床不起的这种程度的冲击。既然自己的意识本身受到了攻击,伤害就不可能被削弱。

可是,他的眼睛瞪得更大了。他知道他所施加的伤害并没有被削弱。

有什么东西从那些男人们的头上滴落下来。以血液来说的话,那种液体的颜色很奇怪。颜色很浅。液体从额头上流了出来。那里是——

(那根“头发”——难道已经深入到颅骨内部了吗?)

没错,那些液体是直接从颅腔内部渗漏出来的体液。只有把保护大脑的几层脑膜(译注:硬脑膜、蛛网膜和软脑膜)全部刺穿,才会发生这种事情。也就是说,这些人已经——不可能有意识存在了。

(这已经不是“洗脑”或“精神操纵”的程度了。这些家伙——被变成了可以动的尸体(僵尸)!)

应该听不见呼吸声。不仅如此,甚至连心脏都停止了跳动。而且,他们的眼睛已经失去了光泽。眼球一片浑浊,很明显他们什么都看不见,更不用说把视线投向伊东谷这边了。

僵尸们再次机械地向伊东谷和不吉波普发动袭击。

伊东谷——但是,对于能力无法产生作用的对手,他已经不想再用“Shame Face”进行对抗了。

“嘶——嘶哈!”

他的呼吸里传出了奇怪的声音。下一个瞬间,这位老人向青蛙一样高高跃起。

“——喝、哈!”

他鼓足力量,在空中击落了猛扑过来的几个人。这些家伙从钢筋结构的空隙中掉了下去,从相当下面的地方传来了物体摔碎的“啪嚓”声。

“——呼吸法吗?真了不起呢。”

不吉波普似乎很佩服地说道。是的,伊东谷虽然无亲无故、孑然一身,但并不是只依靠着能力“Shame Face”在战祸年代生存下来的。他已经习得了一种方法,通过持续不断地进行特殊的呼吸,在体内积蓄力量,让普通的肉体也能在瞬间发挥出巨大的力量。虽然这种方法和所谓的气功很相似,但终究是作用于体内的,无法发出看不见的冲击波。

不吉波普那里也遭到了僵尸军团的袭击。人数比攻击伊东谷那边的还要多。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触碰到那个黑影的时候,空中突然闪过一道细如丝线的光,僵尸们便立刻被切成碎片四处飞散。

僵尸们在这波反击中后退了一段距离,以重整旗鼓。

“——呜……!”

伊东谷通过呼吸法紧急提升了身体反应能力,总算摆脱了危机,他发出了轻微的呻吟声。

因为僵尸们从四周钢架的阴影中像泉水一般冒出来,数量还在不断地增加。这次伏击看来是相当地动了真格。

这些僵尸几乎全部都是被Gimme Shelter夺取的组织Pastime Paradise中的成员。这个组织实际上已经瓦解了,但伊东谷根本不可能知道这件事。

无论是哪个家伙,每个人的眼神都失去了光芒。感觉有人完全不想让伊东谷使用能力“Shame Face”。

“看来好像有人对你的能力做了彻底的分析——专门对你制定了对策呢。”

不吉波普慢条斯理的说话声传了过来。

“也就是说——操纵这些家伙的人果然就在这附近,直接观察着这边的情况。”

“…………!”

伊东谷环顾了一下四周。可是察觉不到视线。敌人并没有看着伊东谷本人,而是只盯着袭击他们的人。

“……你的意思是说,我们被敌人玩弄于鼓掌吗?”

伊东谷调整了一下呼吸,开始重新积蓄力量。

“我本来就以为敌人很小心谨慎,但是没想到能做到这种地步——”

“是的呢——恐怕谨小慎微、拐弯抹角、胆小怯弱才是这个敌人的本质。”

不吉波普无奈地摇了摇头,好像在说着“呀咧呀咧”似的。

“虽然事态发展到了这种地步,但是对敌人来说,恐怕也属于‘进展不顺利’的情况吧。因为你很明智,完全没有攻击我的打算……换句话说,我认为现在的情况就是敌人的‘下一步棋’哦。”

——的确如此,在暗处间接观察当下情况的仲村纪美香——也就是Gimme Shelter——不快地皱起了眉头。

(嘁——虽然能把金克斯商店的相关人员吸引出来固然是件好事——但却没能让“敌人”自相残杀啊。)

那个老头子好像是一个出人意料的大好人。不管有多大能力,但那种窝囊废连活着的意义都不配有,就是渣滓——她打心底里鄙视伊东谷抄造这个人。

没办法了,她只好发动事先准备好的攻击。这本来是在相互残杀的家伙当中还有一个人活下来的情况下,为了给此人彻底的最后一击而做的准备。不过,当然,出于她谨慎的性格,她投入了被认为是必要战力三倍以上的战斗力。

即使敌人增加到两个人,仍然绰绰有余。

提前预防任何危险——这就是Gimme Shelter的做法。

她再次让变成僵尸的人群向伊东谷老爷子和黑帽子两人袭去——。

3.

“……够了吧,你也该老实交代了吧?”

在警局审讯室里审问那个自称名叫柊的男子的刑警差不多已经彻底厌烦了,说了一句不知道重复了几十遍的已是陈词滥调的审讯套话。

“…………”

但是Oxygen一直沉默不语。他自从被带到这里以来,已经整整过了一天多,可是在这期间,也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就连“肚子饿了吧”、“想不想抽烟”之类的问题,他也一言不发,什么都不回答。他一夜未眠,只是一直凝视着虚空。

“你叫什么名字?这点总该说得出来吧?你的嘴巴难道是个摆设吗?你的那对招子难道是玻璃珠子吗?”

刑警不知道Oxygen在看向何处,就在他的眼前挥了挥手。但是Oxygen对此也毫无反应。

“…………”

“混账!你丫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简直就像是在对着屁都没有的一片空气说话!”

刑警被一种无法控制的焦躁所驱使,不由得喊叫起来。听起来几乎接近于悲鸣。

这时,审讯室的门打开了,一名刑警走了进来。

“怎么了?好像很费工夫啊。”

听他这么一说,刚才一直在审讯的刑警露出了安心下来的表情,仿佛要脱口而出“佛祖在地狱现身了”一般,

“不,我受不了了——这哪里是缄默不语,这家伙压根就不会说日语吧?”

就在刑警这么发着牢骚的时候,自从进入这个房间以来,Oxygen第一次做出了类似动作的举动。

他把目光转向了刚刚走进房间的刑警。

那名刑警是最初来到金克斯商店里的警察之一——正是导致Gimme Shelter和伊东谷抄造现在正相互战斗的男人。Oxygen因为以前也见过这个男人,所以才把视线从记忆里转到了他的身上吗?——不,并非如此。

他看着那个男人小声地嘟囔道,

“终于来了——‘线’。”

他突然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什——什么?”

之前一直在进行审讯的刑警,被这突如其来的发言给弄得不知所措。

“你刚才说了什么?xi—yàn——‘线’?你说的‘线’是什么意思?”

可是,他没法将他的惊讶继续放在Oxygen的身上了。站在他身旁的刚刚进来的刑警,突然拔出了佩在腰间的手枪,将枪口对准了Oxygen。

整个动作毫不拖泥带水,手指扣在扳机上,保险装置处于待击发状态——随时可以射击。

(译注:原文中的“……安全装置も切られている”,翻译为英文的话,是"... the safety is off"。如果此时扣动扳机,就会将子弹发射出去。但是鉴于中国大陆的民间日常会话中并没有统一枪械保险的“开/关”表达规范(军警等组织内部自然有规范的术语表达),所以为了避免歧义,此处翻译为“保险装置处于待击发状态”。)

“什……?!”

审讯室内的其他刑警和警察们无法应对这种异常事态。他们只能茫然地注视着事态的发展。

手枪直直地瞄准了Oxygen,击锤“咔哒”一声,向上抬起。

可是Oxygen的表情却没有任何变化。他依旧摆着一副扑克脸,喃喃自语道,

“——‘Kaleidoscope’——”

接着,不知从哪儿传来了一声

“在”

的回答。与此同时,刑警已锁定目标的手枪开火了,子弹被发射了出去。就在这时,

“——砰”

的一声,四周响起了震耳欲聋的金属撞击声。

然后,人们在这个房间里看见了不可能存在的东西。被发射出去的子弹——停在了半空中。

看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粘着子弹的两端——闪闪发光的细小颗粒像是把子弹夹住一般聚集在一起。高速旋转的子弹因为和这些颗粒的摩擦而发出了声音,接着渐渐地——静止了下来。

紧接着,颗粒集合体向左右分开,“啪”的一声子弹突然掉在了地板上。颗粒集合体分开的方式宛如——不,确实就是把贴在一起的食指和大拇指的指尖松开时的动作。

这些看起来像是颗粒的东西,其实是人的指尖。然后——颗粒的集合体变得越来越大,直到它变成一个完整的人形。

“————”

其他人全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这些颗粒转眼间,没错,简直就像是电视画面的“分辨率”正在不断上升一样——形成了清晰的形状。

这个人形并不是突然才出现的,而是迄今为止一直就在那个地方。人们只是没有看见“他”而已。由于视觉上的干扰,这个男人的形象在人们的脑海中无法被聚焦成象。

一个穿着灰色西装的男人出现在了那里,他左右两只眼睛的颜色各不相同。

这个用指头把飞过来的手枪子弹给摘了下来的男人,名叫Kaleidoscope——。

“你、你是什么人?!”

刑警们没法跟上连续出现的异常变故。他们对着Kaleidoscope大声地叫喊。

然后,刚刚朝Oxygen射击的刑警,又迅速地准备开枪射杀Kaleidoscope,但此时这个拥有异色瞳的男人已经先发制人地行动起来。

他以不可思议的速度一脚踹飞了对方手里的手枪,并自己用手一把接住了它,然后立刻——就将这个由钢铁制成的手枪揉成了一团无法分辨的东西。这要说成是怪力的话,这力量也太过荒诞不经了。弹壳里的火药突然爆裂开来,发出一连串“啪啪啪嘭”的声音,但是Kaleidoscope却泰然自若地将它握在手里。

“……什——”

其他人已经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了,只能呆若木鸡一般楞在当场。

被踢飞的刑警爬了起来,重整旗鼓,准备再次向Kaleidoscope这边发动攻击。

可是他的动作却(像生锈的机器一般)吱吱嘎嘎地慢慢停了下来。

Oxygen站了起来。

然后,他用一只手正对着那个刑警。他的指头以一种有些奇怪的形状弯曲着。他每次稍微活动一下手指,本已停止动作的刑警的身体就会一抖一抖地、不自然地抽搐一下。

简直就好像在操纵一个提线人偶。只不过方向是水平的——当然,线是完全看不见的。

“咕、咕咕咕——咕嘎——”

刑警的口中发出了异样的声音。他的目光完全无法聚焦在一起。

“接下来就交给你了,Kaleidoscope——我决定顺着这个命运继续走下去。”

听见Oxygen如此说道,Kaleidoscope点了点头。

“好的,请交给我吧——这种程度的警察局,很容易就能将其无力化。”

没有人在听这段对话。房间里的其他警察们依然保持着刚才茫然呆滞的表情,像被彻底冻住了一样定在原地一动不动。

然后Oxygen轻轻地动了动手指,刑警就宛如被上了发条的人偶一般,开始动作僵硬地走了起来。

被操纵的刑警打开了门,来到走廊——Oxygen也跟在他的后面。

他们当然有好几次和其他警察擦肩而过。

可是,无论是谁,都和现在审讯室里的人一样,保持着呆滞的表情被定在原地。

很明显,这种奇怪的现象就是Kaleidoscope刚才所说的“无力化”。

Oxygen等人在人群中以昂首阔步的姿态走出了警察局来到外面,就好像行走在渺无人烟的荒野之上。

“那么——和金克斯商店有关的命运,还剩下多少呢……?”

Oxygen对着黄昏的天空自言自语道。

4.

(——可恶!没完没了!)

在大楼施工现场继续战斗的伊东谷老人,面对如潮水一般不断涌现出来的僵尸群,难掩疲惫。尽管呼吸法能让人使出超人般的力量——但衰老是无法掩盖的。

不吉波普也在一直战斗。感觉敌人会优先攻击黑帽子这边,虽然这对伊东谷来说是一根小小的救命稻草——但是,哪怕黑帽子切断了僵尸的胳膊和腿,它们还是会不管不顾地袭击过来。

黑帽子像不知疲倦似的,面无表情地迎击着袭来的僵尸们。

黑帽子那像影子一般摇曳不定的身姿,在只用钢筋搭建起来的不稳固的脚手架上,每晃动一次,僵尸就会被切成碎片飞并迸裂飞散出去。总觉得这光景与其说是在战斗,不如说是——

(——游刃有余……吗?)

虽然伊东谷只是时不时地斜眼瞟觑一下,可是他完全没有从不吉波普身上感受到任何强大的、或者说压倒性的力量。

不吉波普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以及破坏敌人时的姿态,这些一切都让人觉得——没有真实感。

恍若梦中的光景。就仿佛神在创造这个世界的时候,抛弃了真实感,而是把印象放在了第一位,给人一种尽管任意胡为、草率敷衍,但是——却不容其他任何人侵犯的奇妙存在感。形单影只、茕茕孑立,彻底与世界上的一切事物相隔绝——。

——冷飕飕地,

一阵彻骨寒意涌上了伊东谷的脊背,让他打了个寒战。伊东谷觉得好像在很久以前就知道这家伙了。

如果拥有特殊能力的自己完全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话,或许会遭到天谴,自己可能也会从这个世界上被抹杀掉——每当他如此妄想的时候,总觉得这家伙就会出现在那里。为了消灭世界之敌,只为此而存在的“死神”——。

(…………)

就在这时,伊东谷明白了自己的职责。自己至今为止的漫长人生,究竟是为了什么而活着的——理由。他本来以为是按照自己的意志一路生活过来的,但现在他才领悟到自己根本不存在这种自由。

选项——仅有一个。

“——您说您是不吉波普吗?”

他一边踹飞扑过来的僵尸,一边向并肩作战的对方搭话道,

“您——请走吧。请找出潜伏在此附近某处的敌人‘元凶’。”

对于这个提议,不吉波普微微蹙眉。

“这样好吗?敌人——对于能感知到他们视线的你来说,是绝对不会放松对你的包围的哦。”

“正因为如此,我才能作为诱饵起到吸引敌人的作用。”

伊东谷以毫不迟疑的语气说道。他当然知道,本来就已经接近极限的自己,还要一个人承担僵尸的攻击,这意味着什么。

那位柊,在和他为数不多的对话中,说过这样的话——。

“如果因为惧怕独自一人而焦躁的话,那么当你独自一人的这一刻,将会是致命的。”

这句话的意思现在很清楚了。在这种局面下,让不吉波普独自离开,对他来说无疑是致命的。

但是,别无他法。

即使不吉波普就这样在这里继续战斗,并且能能够打倒所有僵尸,到那个时候敌人的元凶一定已经不知所踪了。而且即使有一天不吉波普能够追踪到敌人并将其击败,这个谨小慎微的敌人也会在此之前抹掉了在这一系列事件中所留下的所有痕迹。

没错——元凶自己的脸应该在金克斯商店被楢崎不二子目击到了。

世界的安危姑且不论,对他来说没有别的选择——他必须就在此时此地,将敌人击溃。

“…………”

不吉波普无言地看着伊东谷。伊东谷点了点头。他明白了。这个黑帽子并不是为了拯救他而存在的。所以——黑帽子不会对他的提议踌躇不决。

“请去吧,死神——”

伊东谷反而一脸平静地如此说道,不吉波普则干脆地回答,

“——知道了。”

言毕,旋即翻身从钢筋脚手架上一跃而下。

落入黑暗的深处,却听不见落地的声音。

“拜托了——”

伊东谷的嘴角挂着一丝笑意,将锐利的目光投向蜂拥而来的僵尸们。

*

(……什么?)

仲村纪美香惊讶地发现她控制下的僵尸们的行动发生了变化。

她并没有直接操纵这些僵尸们,只是挑起它们发起攻击的冲动。她没法做到指示细微的动作。而且由于她让僵尸们忘记了“死亡”,所以它们只能做出简单的动作——这种动作的模式现在变得更加单一了。

(这说明什么?那边发生了什么变化?)

纪美香有些焦躁不安。她非常厌恶事物偏离自己设定的轨道。

(——难道,有一个人被干掉了吗?)

因为目标也在不断运动,所以尚不能确定,但如此考虑的话,动作模式的变化就可以解释的通了。然而还不能掉以轻心——因为是没法到现场去核实这件事的。既然敌人里似乎存在能利用对方的视线作为武器的人,她也就不会把目光投向敌人那边。

(——到此为止了吗?虽然不知道是哪一个被打倒了,但之后的还是交给僵尸们收拾残局吧,现在还是从这里离开比较好。)

消除僵尸视觉的攻击设定已经完成。虽然也许仍然还有应对变化的必要,但这有可能会变成要穷追不舍的局面。

最重要的是自己安全第一——这就是她的风格。

她在不厌其烦地再三确认了四周没有任何动静之后,离开了那个地方。

然后她马上跑到了人多拥挤的大街上,混入了人群当中。在摩肩接踵的人流中,她那普通女高中生的模样一点儿都不起眼,也丝毫没有让旁人感觉到什么特别的东西。

(哼哼哼——)

她走在热闹繁华的马路上,只是在心里开心地笑着。

她又一次成功地排除了对她的人生来说危险的存在。像这样子逐一地排除掉碍事的不便之物的话,这世间迟早会没有她做不到的事情。这样下去,恐怕将会出现一个一切都只为她的安全而存在的世界吧。

她的前方没有任何阻挡,一旦有危险降临到她的身上,便会有一层层的“墙”遍布在她四周以护其周全。这就是Gimme Shelter这个能力的含义。

(哼哼哼哼哼——!)

她心情不错,想要哼唱一曲。然后,从街上某处传来了一阵听起来像口哨一样的音乐。这是一首特别华丽的曲子,根本不适合吹口哨。原来也有和自己一样洋洋得意的家伙啊,她想要嘲笑那家伙的天真幼稚。反正总有一天那家伙也命中注定会成为达成她的安全的奠基石。

就在她的嘴角浮现出一丝微笑的时候。

轰隆隆的震耳欲聋的冲击声响彻了整个街道。

(——!)

她意识到了这个声音的真正来源。因为这个声音是从那栋大楼的建筑工地传过来的。

(钢架被破坏,坍塌了吗?——尘埃落定了。)

可是,她并没有往那个方向看去。万一那个能够反弹视线的家伙还活着的话,就不妙了。无论什么时候都绝不能麻痹大意,安全第一——正当她如此思考的这一瞬间。

她——和那家伙四目相对了。

那家伙就在她的对面。

不过,那家伙并没有站在地面上。

那家伙就在沿着道路栽种的林荫树的树顶之上,宛如一根避雷针一般,笔直地立在那里。那个模样与其说是人,不如说是圆柱形的剪影。

那家伙直勾勾地盯着她。那是因为——在那一刻,站在街上的人当中唯独只有她一个人是正脸面向那个家伙。其余的人全都看向那个轰鸣声传来的方向。在场的人当中,只有她一人避开声音来源那边的方向,把视线移向了别处——。

(…………!)

纪美香意识到自己犯下了决定性的错误。对于把安全放在首位的她来说,这是一个不可避免的失败。

(糟——糟了……!)

她的脸上浮现出了迄今为止从未见过的表情。那是一种仿佛被火焰吞噬吞殆尽一般,无法抑制的焦躁。

她立刻转身掉头,以最快的速度逃跑了。

林荫树上的影子一下子跳了起来,紧紧地跟在她的后面。

纪美香一边尖叫,一边拼命奔跑。

周围的人被她那夸张的神色吓了一跳,连忙让开了一条路。

纪美香知道——是“那个”。“那个”正是她一直不断害怕遇到的“杀死世界之敌的人”。既然被“那个”发现了,那么她的“安全”就已经不复存在了。

(这算怎么回事啊!糟糕透——)

正在逃跑的她看到前方有一个呆呆站立着的女人,便想伸手去摸那那个人的头。她本想用自己的头发来侵蚀并操控这个女人,让她成为挡在那个敌人和自己之间的一堵“墙”,但就在这一瞬间,她感觉到一阵意想不到的剧痛袭来。

伸出的手——

“……嗯?”

那个女人好像听到到身后传来了奇怪的叫声,便回头看了看。

但是,那里并没有人。就在她觉得古怪的时候,她通过眼角的余光看到了一个奇怪的东西。

有几个物体在路面上骨碌骨碌地滚来滚去。棒状的,看起来像米色,或者说像是肉色——大小正好——

(什么,咦?——什么情况?——指……像手指一样的……?)

然而那些棒状物体很快就掉进了路面的排水沟里,无法确认到底是什么东西。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纪美香的惨叫声太过于尖锐,以至于超出了人耳听觉可接收的范围。

手指——她的右手食指和中指不见了。敌人以疾如雷电快若流星般的速度飞来的攻击,在一瞬间把它们切断了。

她忍受不住,冲进了眼前的百货商店。店里有许多顾客和店员,虽然他们每个人都惊诧地看着她奔跑而过,但是谁都压根儿想象不到她正在被人追杀。而且——没有一个人注意到,就在他们身边,有一个黑影正在他们视野的死角里移动着擦肩而过。

纪美香无法停下脚步。劫持人质什么的也肯定毫无意义。那个家伙是死神。不管出现多少牺牲者,也绝对会毫不在乎。

她慌不择路地继续快速奔跑。

她气喘吁吁地从一楼某个角落的楼梯跑了上去,试图尽可能地远离从身后逼近的死亡气息。她大概爬到了三楼上下的地方,楼梯旁有一扇门。她条件反射般地冲了出去。

因为建筑设计的缘故,那里是为了兼顾面积略小的上层楼层而设置的一条露天的通道。在那里放置着各种各样的装饰品,到了圣诞季还会布置上圣诞树、圣诞老人等饰物。在举办服装酬宾大促销活动的时候,百货商店会避开正门入口,让人们在这里排队等候,这个通道就是这样的地方。

纪美香冲了出去。她拼命地抱着一种类似于强迫症一般的希望——跑、跑、跑、继续跑下去的话说不定哪天就能逃脱掉——然而,

“————!”

她的脸因为恐惧而抽搐起来,脚步也突然停了下来。

在并不宽敞的通道尽头,有一个影子立在那里。她被抢先了一步。

“…………!”

纪美香向后倒退了一步。于是,黑影几乎在她动作的同时,向前迈出了一步。

后退,又同时在接近。

即使一点一点地向后退却,也完全没有拉开距离,对方就像是纪美香自己的影子一样仿佛从未离开过。

“……什”

纪美香颤抖的嘴巴发出了微弱的声音,

“什么玩意儿啊?你——到底究竟是什么东西啊……?!”

对于这个根本性的、本质的问题,影子平静地回答道,

“你的命运——如果是一首曲子的话,那么我就是插入其中的一个小小的音符吧。”

“……欸?”

“(我是)从其他所有音符中分离出来的,毫无关系的音符——虽然你我均不知道这其中的意义,但我敢肯定,从世界这一庞大的交响曲的构成来看,当你的这一段旋律被打断的时候,作为断音符(staccato)的我大概是必要的吧——一个孤零零的单独的音符,像泡沫一般浮现出来又消失不见——”

影子向前走了一步。

纪美香又惊惧地向后退了一步。不知不觉间,二者的移动时机发生了逆转,影子这边移动得更早。

“咿、咿……!”

纪美香就仿佛被人操纵一般,颤颤巍巍地向后退去。

就连禁止入内的简易栅栏挡住的地方都被不停后退的她踩倒。然后——当她突然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已经站在了从通道稍微向外延伸出去一点的一个钢架状的小型脚手架上面。为了装潢效果,平时被关闭的地方被打开了。再往后——什么都没有。只有十数米以下的地面在等着她。

她的双腿在哆哆嗦嗦地不停颤抖,没过几秒钟——她就一脚踩空,掉了下去。

“——咿!”

她拼命地抓住钢架。可是——因为先前影子的攻击,她右手缺了几根手指。而且因为不断流出来的鲜血,抓着的地方很快就变得滑溜溜的难以抓牢。

“咿、咿咿咿……!”

纪美香的惨叫声因为太过恐惧而颤抖得几乎发不出声音来。

——突然间,黑影仿佛要探出头窥视她一般,进入了她的眼帘。

想要补上最后一击的话,实在是非常简单。只要稍微拨弄一下她的手指,她之后就会自行坠入地狱。

再也没有任何东西可以保护她了。没有抵御敌人的墙壁,没有伙伴,也没有天命——只有她一无所有、孤身一人,连立足之地都没有,只能悬在半空中以求苟活。

“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黑帽子面无表情地俯视着这个样子的她。

“…………”

然后,出乎意料的是,死神从那里转过了身去。

“……啊、啊……?”

纪美香一脸茫然,但影子用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平静地说道,

“看来——你已经不再是世界的敌人了。之后就请你自便吧。——话虽如此,”

向另一侧走去的影子头也不回,连看都没看她一眼。这时她的样貌已经完全变了。她的头发一根不剩全白了,然后开始稀稀拉拉地脱落下来。很明显,她那里的力量已经被连根拔起了。

究竟是什么样的过去——给予了她可以在内心当中筑起墙壁的能力——这成了一个永远的谜。因为原本应该存在于她记忆之中的,将其从表层意识中隐藏起来的能力消失了。它的起源也随着力量一起消失了。现在——她所剩下的,只有因自己的所作所为而带来的,无法隐藏的、迫在眉睫的现实。

她拼命抓着钢架的手指,在不停地打滑,她的身体在慢慢地向下滑去。

“不过,如果你还有未来可以从那个地方离开的话——”

黑帽子的声音渐渐远去。然后,无论是黑帽子的气息还是别的什么,都永远地从她的人生当中——离开了。

5.

“…………”

从警察局转移过来的Oxygen站立在强风呼啸的建筑物屋顶上。

把他带领到这里来的刑警,一脸茫然地站在他的身旁。除此之外,他一步都不曾挪动过。

“……果然,好像没有剩下什么了不起的命运啊……”

Oxygen小声地自言自语道。刚才在什么地方响起了巨大的建筑物崩塌的声音,但是他没有朝那边走去。

因为屋顶被强行划入为禁止入内的区域,所以这里没有其他人影。Oxygen没有理会一动不动的刑警,把他晾在一旁,开始慢慢地走了起来。

笃笃、笃笃、笃笃——他漫无目的地在附近徘徊,鞋子发出清脆的脚步声。

他略微有点驼背,低头看着下面,嘟嘟囔囔地说着什么。

那是他第一次遇见楢崎不二子的时候,听她说起商店的构想时,她即兴唱的一首歌。

“金克斯是……人生的秘技……”

感觉上几乎不成曲调,只是在低声细语。

就在他好像为了打发无聊一般而这么活动的时候,“啪嗒啪嗒”,另一个不属于他的脚步声,突然在现场响起。

“——五音不全啊,唱得太差劲了。”

有人用非常轻蔑的语气跟他打了声招呼。

Oxygen回头一看,金克斯商店的合同员工,小宫山爱——Switchstance正站在那里。

她一直在监视着警察局,自Oxygen从那里出来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在跟踪着他们。

“…………”

Oxygen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女人,他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

与之相对地,小宫山却是一副笑嘻嘻的模样。

“不过,这到底是什么样的能力呢?是什么样的神秘力量把这个刑警一路拽到这里来的呢?”

她站在目光尚未聚焦起来的刑警身旁,用手毫不客气地抚摸着他的面颊。

“…………”

Oxygen没有回答。

“你看起来——好像是个什么庞大无比的系统的什么相关人员,不是吗?至于那个叫Kaleidoscope的人呢?想必这个强得乱七八糟的男人也是你的部下吧?真了不起呢。”

小宫山一脸从容自如的表情,颇为得意地冷笑着。

Oxygen一言不发。

“那么——我想你已经隐约察觉到了,我不是普通人。我是被选中的存在。我是被上天赐予了能力,并被允许可以随心所欲生活的特别之人——”

她仿佛唱歌一般,以自信满满的态度说道。

“——没错,我和那些被你们视为危险分子,而被你们狩猎的‘MPLS’的家伙们很接近呢。不过我呢,和那帮废物点心们可不是一个等级的存在。”

“…………”

Oxygen缄默不语。

“虽然你看起来挺像那么回事的说——不过你知道这个世界是由什么创造出来的么?”

“…………”

“创造这个世界的既不是历史的层层积淀,也不是科学技术的发展——而是人的‘意志’哦。然后,我的能力‘Switchstance’——可以夺走一个人的意志,无论这个人是谁,并把夺来的意志据为己有——”

她一边这么说着,一边竖起鲜红色的小指指甲,在正被她不停抚摸着的刑警的面颊上,倏地往旁边划了一下。一道红线划过了刑警的面颊。

紧接着,那条红线转眼间就像被刑警的面颊吸收了一般消失不见了。然后,发生了一种变化,这种变化普通人完全看不出来,只有拥有特殊眼睛的人才能看到它。

从刑警的身体里浮现出一层轻飘飘地、淡淡的薄雾一样的东西,离开了他的身体。这一场景恰好将人们在精神萎靡不振的时候所形容的“仿佛掉了魂一样”的感觉给具象化了。

然后,小宫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道雾就被她的鼻子吸了进去。一切都发生在转瞬之间,然后那个刑警的身体就以双膝跪地的姿势瘫倒在地。

在化学反应中,有一种叫做催化分离——当我们想把某一种化合物分成两种成分的时候,如果加上第三种成分的话,那么可以使新的成分把以前结合在一起的化合物分离开来。对其中一种成分来说,因为会和更容易粘合的分子混合在一起,于是之前的化学键就会断裂开来,导致原来的化合物被分解得面目全非。

是的——Switchstance这种能力,与这一化学现象非常相似。如果人的意志可以作为具体的实物存在的话,那么小宫山就可以通过利用自己的血液这一催化剂,将意志从那个人的身体中分离出来。

“啊——!随着意志的增加,我变成了一个更加强大的存在!”

小宫山涨红了脸高声叫道。这是常人无法想象的事,可是对她来说,“意志”似乎被当作一种可以被纯粹量化的东西。也就是说,这种储备越多,她的意志——她的精神就会变得越强大——。

“而且——意志被我集合于一体的人,就直接变成了‘我’——”

她倏地向上抬起手臂,指向Oxygen。

接着,一直跪着的刑警的手臂也跟着做出了同样的动作,然后——握在他手里的手枪正好瞄准了Oxygen的胸膛。

“…………”

即使看到这一幕,Oxygen也丝毫不为所动,依旧面不改色。小宫山毫不理会对方面无表情的神态,洋洋得意地说,

“你知道吗?至今为止,真正被我夺取意志的对象少之又少,我只是一点一点地把意志从大家身上剥下来而已——如果我愿意的话,我可以夺取全世界人类的意志,成为神哦。”

听到这句话,Oxygen第一次出现了变化。他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表情。他的嘴角微微上扬,眼角微微眯起——他微笑着,

“……神吗?”

喃喃自语地低声说道,他的声音听起来非常颓丧、有一种自暴自弃的感觉。

“你说的神是——操纵这条线的人吗……?被命运所羁绊,染满鲜血的红线——”

“……哈?”

小宫山无法理解他在说什么,皱起了眉头。

“你在说啥?红线?你是指——要结婚的两个人从出生起就将小拇指和小拇指用红线连在一起——的那种红线吗?”

“是的——也可以这么说……”

Oxygen喃喃地轻声回答道。小宫山听了立刻大笑起来。

“这算啥啊?你说话真是少女心十足呢。这种言论和在幕后操纵这个世界的系统管理者一点都不相称呢。”

“……世界,并没有表和里之分……”

Oxygen对小宫山的嘲笑毫无反应,用淡淡的口吻说道,

“……而且,世界上并不存在让任何人都觉得‘与自己相称’的从容……”

他喃喃自语的语气,和他之前的语气完全没有什么两样。就和他在商店的办公桌上写卡片时的状态一模一样。

“……?”

小宫山对此感到有些焦躁。自己的真实身份被暴露与否,难道这家伙都无所谓的吗?

“虽然你看起来相当地冷静……但是能当你救命稻草的伙伴,现在还在警察局里,可没办法来到这里哦?还是说你自己也有很强的战斗力呢?”

听到这个问题,Oxygen耸了耸肩。

“战斗力什么的——没有任何意义。”

“你说什么?”

“比方说……有一个自称最强的名叫Fortissimo的男人……只因为他有着无用的力量,结果他一直以来总是犹豫不决地迷失了自我……他只不过是一个连自己该去往何方都不知道的迷路的孩子……力量什么的,才是无力的体现。”

(译注:Fortissimo指的是统合机构内部最强战力——李舞阪的代号。fortissimo这个词语来自意大利语,意为“最强”,即形容词forte(强)的最高级。在音乐领域,这个词也指声音的强度,意为“非常强”,缩写为ff。所以冥加暦,亦即冰之魔女Alcestis也戏称李舞阪为“ff君”。)

他的语调中完全没有一丝不安,也完全不带一丝感情。虽说像是机械一样,但却没有感觉到金属般的硬度,没有存在感,没错——他的声音犹如空气一般让人难以捉摸。

“——我完全就搞不懂你在说些什么。但是……算了,已经差不多搞定了,所以不管有多少力量,都是毫无意义的,对吧?”

小宫山用恶作剧一般的语气说道。从刚才开始,作为“催化剂”的血就一直从她左手小指的指甲里“滴滴答答”地滴落到了地板上。

“…………”

当Oxygen低头把目光落向血渍上时,小宫山嗤笑了起来。

“总算注意到了呢——没错,你已经来不及了哦。你的身体——已经充分地暴露在了这种血腥味,也就是血液的气化分子里面了,所以你的身体已经——被我的能力给彻底侵蚀了。”

几乎就在她说出这句话的同时,Oxygen的身体里,一股飘忽不定的像雾气一样的东西开始缓缓升起。

“…………”

不过,由于Oxygen一直都是面无表情的神态,所以也看不出有什么明显的变化。

“那么——你已经再也不能对我说谎了。”

小宫山说出了如同获胜宣言一般的话。

“你身上隐藏的能力到底是什么?”

“————”

Oxygen沉默了几秒钟。可是,他很快就开口说道,

“我的能力——就是能够看见遍布世界的命运之‘线’的——能力。”

听到这句奇怪的话,小宫山皱起了眉头。

“……命运?指的是什么?”

“人与人、物与物、人与物——世间万物均已包含了‘理应会有怎样的未来’这种东西——然后,在不同的‘未来’相互重叠的地方,就产生了命运——在我看来,命运就是一根根的‘线’。”

Oxygen的解释并不能算作解释。他只是用他才能听懂的语言,说着只有他才能理解的事情。

“恐怕,对于本应变革世界的MPLS来说,这是最没有意义的力量——因为我所能看到的,尽是‘无法改变的东西’——因此,前一任中枢(Axis)给我委托了下一个任务——当一个监视者。”

“……?我还是不太能理解……你说的是未来?也就是说,你的能力是一种类似预知的东西吗?”

“也可以这么说……但是我不能预知确切的未来。”

听到这个回答,小宫山捧腹大笑。

“啊哈哈哈哈哈哈!这是啥啊?这能力岂不是逊爆了!毕竟,你似乎也无法预见到我会在这里袭击你这件事,不是吗?”

这是一种极尽鄙视之能事,把对方当成傻瓜的笑法。

“…………”

“那么,你用你那拙劣的预知能力,在那家商店里做什么呢?”

“在找人。”

“找谁?”

“‘下一任’。”

“刚才你也说了类似的话呢——也就是说,指的是你之后的系统管理者吗?”

“…………”

Oxygen没有回答,但在小宫山看来不回答就是肯定。如果否定的话,那么被她的能力所侵犯的对象就不得不说出否定的话语。

“啊哈、哈哈哈哈!”

灿烂无比的笑容占满了小宫山整张脸。

“啊哈哈哈哈哈!——那么,问题这不就迎刃而解了吗?我就正是为此才来到了这里。啥啊?这也算是命运吗?”

“……是啊。”

Oxygen点了点头。但是……对于被剥夺了精神的人来说,这是一个奇怪地自主性动作。然而,得意到忘乎所以的小宫山并没有觉察到这一点。

“那样的话,就请马上让我领受你的‘意志’吧——”

她向前迈出了一步。然后把脸凑近Oxygen周围飘荡着的薄雾,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

Oxygen冷眼地注视着这一切。

小宫山完成了她的能力操作。薄雾被一丝不剩地吸进了她的体内。然后——

“——呼、呜、呜呜……?”

她的脸色莫名地红了起来。脸就像发烧了一样,变得通红——刚这么觉得,这回她脸上的血色就逐渐退去,脸色变得越来越差,直至一脸刷白。与此同时,她的脸颊开始抽搐起来。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她抱住自己的双肩,开始浑身直打哆嗦。

“……怎、怎么回事……这是什么情况……?!”

她小声地发出一阵阵呻吟。那种嘶哑的、模糊的、微弱到几乎要听不见的低语声——和Oxygen的声音非常相似。只不过,她的声音比他的更加软弱,更加涣散。

“……怎、怎么会……怎么会……怎么可能会这样……!”

Oxygen平静地向这种状态下的她搭话道,

“……你说到了‘意志’吧。是意志力吗……?我不知道你擅自误解了什么,这个世界上根本就不存在你所说的‘意志’……没有自我的意志是没有任何意义的。你自鸣得意地所吃下去的,只不过是生命能量的残渣而已……”

Oxygen的表情和刚才相比没有丝毫变化。

“剥夺我的‘意志’?……你想拿多少都可以。不过……虽然你从我的‘意志’当中看到了命运的本质,但是你完全没有锻炼过自我,所以我可无法保证你的意志能维持到什么程度……”

他那冰冷的声音似乎已经无法传到小宫山的耳朵里了。她现在几乎要被跟那片薄雾一起钻入她内心的“认知”给压垮了。

“……怎么会、怎么会有这种事……那样的话、那样的话这个世上……不、不存在任何道理……世界、世界只是……巧、巧合……”

她喃喃自语着。她说的话支离破碎、语无伦次,让人完全无法理解。

她不停地发出“啊呜啊呜”的呻吟声,Oxygen“呼”地叹了一口气,说,

“我有的时候在想——即使做了这样的事情,到头来也不过是徒劳无功……这项旨在翦除对世界有害的存在的活动,或许——我总觉得好像还有其他更加优秀、更加正确的‘存在’。我所发现的命运之线偶尔会突然断开……有谁在那里做着什么。那家伙一个接一个地斩断了世界之敌的命运,而我们所能收获的命运,到头来不过是没被那个家伙解决掉的残羹剩饭吧……我不由得会产生这种感觉。”

然而,小宫山已经完全听不到他说的这些话了。她踉踉跄跄地迈着飘忽不定的步伐开始在建筑物的楼顶上来回徘徊。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她的呻吟声中,理智正在逐渐消失。Oxygen最后对她说道,

“是啊——我们所能解决的,归根结底不过是像你这样的‘小角色’罢了,呐,Switchstacne——请结束你的命运吧……”

他话音刚落,她就倾斜着身体开始晃晃悠悠地移动着,然后——自己从这幢建筑物,也就是百货商厦的楼顶上跌落了下去。

在下落的过程中,混杂着“砰啪”的声音,好像有什么挡住了下坠的路线。Oxygen探出身子向下看去,小宫山在坠落的途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另一个人阴差阳错地出现在了那里,和她相撞,然后一起摔了下去。

虽说是阴差阳错——但是在Oxygen看来,这世间根本不存在这种情况。

他对那个和小宫山一起摔下去的人有点眼熟。那个人只来过一次金克斯商店。不过那个时候的她——头发还没有全白,似乎也不应该背负悬空在这种地方的命运。

“…………”

因为突然间有两个人掉落下来,身体受到冲击被摔得七零八落,尸块四处飞溅,弄得地面一片狼藉,人们乱作一团,Oxygen则冷冷地注视着下面发生的这一切。

“…………”

他喃喃自语地说着什么。可是声音实在是太过微弱,连他自己都没听见。

*

——前几天刚发生过坠落事故的施工现场,又发生了钢架突然倒塌的事故,在周边引发了相当大的骚动。因为事故现场尚处于半毁状态,有进一步崩塌的危险,所以警察对周边地区进行了封锁。

然后,在事故现场的深处——有两个人影在相互对峙着。

“——真无聊,这就是魔咒(jinx)吗……原来是这样啊——”

人影当中有一个人躺在地面上虚弱地微笑着。这个人年迈的脸上浮现出垂死的神态,他的腹部严重凹陷,已经毫无生还的希望了。

然后,还有一个影子站在那里,似乎在俯视着倒在地上的老人。黑色的帽子几乎盖住了整个头部,表情被落下的阴影给遮住了,看不太清楚。

“你对自己的人生有感到后悔吗?如果有什么东西引导着你的话,你还会憎恨这样的自己吗?”

面对这个平静的提问,老人缓缓地摇了摇头。

“不——没有、没有,其实……也没有那么糟……我的……”

这个声音已经不是在对着眼前的黑影说了。而是对站在他的灵魂面前,那些在他的人生当中与其相遇又与其分别的人们说的话。

然后,他露出了温柔地微笑。

“……大小姐……快要下雨的时候……请不要忘记……穿上大衣……天气要降温了……”

他低声地说着,然后慢慢停止了呼吸。

这时,站在他面前的黑影彻底消失了。就连是否真的曾有一个黑影站在那里,也都已经无法确定了。

……就这样,一出支离破碎、主旨不明、不知所云的幕间剧宣告结束了。

6.

之前的天气明明一直都很不错,但天空却突然间变得阴云密布,我(末真和子)开始觉得有点厌烦去补习学校了。

“啊——,真讨厌呐……”

我抬头望向天空,小声地嘟囔着。

距离我和藤花会合的时间还有富余。我决定在车站附近稍微闲逛一下。我觉得只要我顺便拐进了某家店,不知不觉间我就不想从那里出来了。

但是,如果漫无目的地散步的话,我就会偏离大马路,走到几乎没有人影的后巷里。

(大家是不是都很容易感到寂寞呢……?)

不知为何,我觉得有点不对劲。因为害怕寂寞而想念同类,想要和大家都聚集在同一个地方,所以即使是在大城市的市中心也会出现这种像死角一样的地方——一个没有人会关心、仿佛缝隙一般的空间。

我也感到有些寂寞,所以想折返回去。这时,我眼角的余光里瞥见了有一个小小的、毛茸茸的东西一闪而过。

“——嗯?”

我看过去,发现街角有一只猫,正仰头看着我。它是一只混合了棕色和黑色斑点的杂交斑点猫。从外貌上来看它是一只公猫。

它看起来有点瘦瘦的。没有项圈,毛色也变得脏兮兮的,一定是一只流浪猫吧。

“怎么了?你也感到寂寞了吗?”

我蹲在猫的前面,试着跟它打招呼。

“…………”

猫回望着我。我思忖着它是不是肚子饿了,正想着要不要买点猫粮给它吃的时候,它却突然转过身背对着我,“啪嗒啪嗒啪嗒”地,朝着前面走去。不过它走起路来有点摇摇晃晃地。

“没、没事吧?”

我觉得不能丢下它不管,于是就去追那只猫。它走进了一条逼仄的小巷子里,然后又来到了双子城背面的街道上,接着就直接走进了一栋老旧的建筑里。我从来没有来过这样的地方,所以也不知道双子城的正后方还有这样的建筑。

建筑的入口敞开着,整体上弥漫着冷清萧条的氛围。

“……打扰~了……”

我诚惶诚恐地说着,走进了建筑里面。猫则孤零零地坐在一楼的正中央。

“好了,可不能随便就闯进建筑物里哦。”

我把猫抱了起来。它并没有反抗,而是乖乖地被我抱在怀里。

然后就在我正要离开的时候,有人在背后叫我。

“——啊啦?是客人吗?非常抱歉,但本店在一个月之前就已经关张了哦——”

听见一个女人柔和平静的声音,我回过头来。

那里站着一个美丽的人儿,正笑眯眯地看着我。

“您、您好——”

我低下头。

“对不起,我就擅自进来了——”

“啊,没关系的哦——马上就要被拆除了,这里。”

她环顾四周,说话的声音里略带着感伤。

“请问贵店是什么样的商店呢?”

“你不知道吗?是金克斯商店——”

她虽然这么讲,但我其实并不明白她在说什么。于是,她看见我这个不解的样子,哧哧地偷笑起来。

“我还以为大家都知道呢——看来其实也不是呢。”

“啊,对不起。”

我的面颊微微泛红。这不是没办法吗?应届考生可没有闲暇紧紧跟上所有的时尚潮流。

“啊,没关系哦——总觉得松了一口气。我这么较真看起来就像个笨蛋一样——”

她的目光显得有些疏远。那是大人的眼神。

“啊、啊——”

对我来说,在这种状况下只能如此含糊其辞地搭腔。

她看着我怀里的猫,然后说道,

“那只猫一定是想在这里的地板上睡午觉。因为直到刚才天空还是阳光普照,天气很暖和——”

“欸?啊、是的——也许吧。”

“作业人员一个小时以后才会来,在那之前你都可以留在这里哦。”

她这么说着,朝出口的方向走去。因为她拿着一件不合时令的大衣,所以我朝她那边瞅了一眼。

“啊啊,这个?不是,因为要下雨了,所以才把它带在身边。受寒着凉了可不行。”

她注意到了我的视线,这么说道。

“准备得好周到啊。”

听到我这么说,她微微苦笑了一下,

“算是吧——迄今为止,我有点太过散漫随性了——而且,从今往后他也不会再提醒我了——不,”

她露出了落寞的表情,然后微笑着说道,

“是的呢,我觉得今后他也会时刻守护着我。所以,我必须得有一个不能辜负他的与之相称的生活方式呢。”

她的微笑非常地柔和,却让人感受到了一股豁达坚强的精神。我觉得,她一定非常幸运能够拥有一个非常温柔的家庭吧。虽然听不太懂她在讲什么,但我感觉就算向她询问了也只能爱莫能助、无可奈何,所以我也没有仔细追问。

“再见了,小姐——谢谢你成为最后一位光临本店的客人。”

她这么说着,便一只手拿着大衣走出了店外。头也不回。

“…………”

正当我有些发怔愣神的时候,猫突然从怀里跳了下来。

然后,它径直朝商店里面的楼梯跑去。

“啊啊,又来了——”

我慌忙地朝它追了过去。

爬上楼梯,来到了楼上。

上面也是一个楼层。看起来相当宽敞,但是窗帘都被拉下来了,所以光线昏暗,看不清楚。

我听见它“喵”地叫了一声。接着便是吃着什么东西的声音。我正要往那个方向走去,却突然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

因为眼睛渐渐习惯了黑暗,所以当我能够看清整个楼层的情况时,我才知道这一层里面有人。

那只猫正在啃那个人给它的一块鸡肉。这一楼层的桌子上摆放着空瓶子和脏盘子。好像刚刚还在开派对的样子。

(这么说来,不是说过这家商店已经关门了吗——?)

大概是在开残念会吧。看来是把剩下的食物给猫吃了。

(译注:“残念会”,指的是为了安慰失败或认输的人的而举办的聚会。)

“那、那个——”

我跟那个人影打着招呼。但是那个隐隐绰绰的身姿,让我无法分辨清那个人的性别是男是女。表示性别的特征很不明显。刘海一直垂到眼睛上面,一只眼睛都被遮住了,总觉得——看起来像是“咯咯咯鬼太郎”。

(姑且,算是男性吧……?)

那个人看着我,微微点了点头。

“那个……?”

我刚要搭话,那个人一边温柔地抚摸着正在啃着鸡肉的猫的后背,

“这个孩子,是你的猫吗……?”

一边问道。

“欸?不、不是的——不是这么回事。”

我的父母都讨厌动物,所以能饲养宠物的可能性实际是零。

“是已经决定好领养人了吗?”

“那个——不,它可能是一只流浪猫。”

“那我来照顾它吧。”

他一边这么说,一边抚摸着猫,猫的心情似乎非常愉快,从喉咙里发出了咕噜咕噜的声音。

虽然感觉很奇怪,但看起来不像是坏人。

“是的呢——这个孩子好像也很粘你。”

我也伸出手去,轻轻地抚摸着猫。也许是心理作用,我感觉身体好像比刚才轻松许多。是紧张感被解除了吧。

“那个——你是金克斯商店的人吗?”

虽然我完全不知道这是一家什么样的店,但刚才那位女士就是这么称呼这栋建筑的。

“啊啊——是的。”

他点了点头。

“观察一个人的命运……并用清楚明了的方式呈现出来,这就是我的工作——”

他说得好像还在继续为这家已经倒闭的商店工作一样。

“而且……你,你总觉得有谁在保护着你……不是吗?”

突然被这么一说,我吓了一跳。因为确实如此。我的家人和朋友,而且还有一些非常重要的人,他们确实保护了我的生命。我总是被他们保护着。

“欸、欸欸……是的,是的。”

我不由得老实地点了点头。于是,他接着说了一句奇怪的话,

“……你很强大。”

“哈啊?”

“非常强大……被你的强大所吸引,各种各样的人都需要你。在你的身边,将会有很多人被命运淘汰掉吧……不管是过去,还是将来,都是如此——”

“请、请不要说这种奇怪的话。我并不强大——”

“淘汰”这个词,让作为应试考生的我无论如何都会联想到那件事。然后现在,说到身边的人——。

他对着狼狈不堪的我摇了摇头。

然后,他带着几分含糊不清的语气,喃喃地小声嘟囔道,

“——‘意志’和‘自我’都很充分。满足所有的条件——”

说着莫名其妙的话。

“有很多人的命运都被淘汰了……你与危险擦肩而过,克服了重重难关……在最后的最后……总算如愿以偿,将‘线’连结在了一起——”

“那~个……?”

我完全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他说话的声音实在太小了,他讲的东西我有一半都没听清楚。

但是,当他伸出手来,把那只猫温柔地抱入怀里的时候,我明白了。

(啊——是这样啊,原来他说的是和那只猫相遇的事吧。)

虽然商店倒闭了,但是得到了可爱的宠物——他大概是用占卜师的表达方式把这件事给说出来了吧。

“请好好照顾它啊。”

我刚说出这句话,他就盯着我,

“啊啊……只要你不抛弃自己和这个世界——”

又说出了一句令人费解的话。

“世界……?”

他的这种措辞让我感到有一种莫名的违和感。但是我没有时间向他询问了。我看了看手表,吃了一惊。

“——啊!不好!”

离我和藤花会合的时间还剩不到一分钟。不赶紧回去的话——。

“那、那个——那我就先告辞了!”

我慌慌张张地向他和猫鞠了一躬,然后小跑着离开了那个地方。

走到外面,“啊咧?”,这么想着,我抬头看了看天空。

原来是雨滴从阴沉的天空中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

从现在开始说不定天气会变糟。好讨厌啊——我一边这么想着,一边朝着繁华的街道跑去。

*

“是的——只要你不抛弃这个世界,你就无法从这个命运中获得自由——”

留在商店二楼的男子,对着天空喃喃自语。然后,他瞥了一眼房间某一角落里空无一物的空间,轻声说道,

“呐——Kaleidoscope。”

紧接着,在那虚空中迅速地浮现出了一个男人的身影。虽然谁都看不见他,但在此之前,他一直就在那个地方。

“是,您叫我吗?”

左右瞳孔颜色各异的男人,一边向他的主人行礼,一边回答道。

抚摸着怀里的斑点猫的男子,轻声细语地说道,

“看来——‘下一任’候选人已经确定下来了——这个世界也许还能再维持一段时间。”

那只猫因为他的手柔软的触感稍稍扭动了一下身体,发出了喜悦的叫声:“喵——。”

                                                                                    "Welcome To Jinx Shop" clos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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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如果梦是梦的话

呃——,我不知道最近发生了什么,不久之前有人盛传什么“一个人的所有人生,都被作为信息预先刻在了这个人的基因里”,还有什么“人只不过是遗传基因的载体”这样子被认为特别有说服力的论调。每当听到这些话我就总会很恼火。因为我完全搞不明白,坚持这种观点的人到底想要表达什么。遗传基因包含携带着人的身体信息,包括身体的强弱。这些可能都没错。但是,那又怎么样呢?人会生病。为了克服这个问题,人类难道不是在推动各种各样的医学发展和研究吗?因为大家都在努力着,就是为了不让这种东西决定我们的人生。遗传基因原本也是在医学研究当中被发现的,其方向本身从一开始就带有“克服”的倾向。那为什么随着对遗传基因的分析不断深入,会导致“遗传基因是绝对的存在”这种论调的出现呢?虽说基本上都在说人生之类的话题,但遗传基因并非人类所独有,狗也好、猴子也好、乌龟也罢、水蚤也罢,就算是蚊子也是有的。这么说的话,难道它们的遗传基因里会被刻上“被人类敲打、碾压而死”这么几个字吗?将遗传基因绝对化,那么你到底想要表达些什么呢?说来说去,听起来不过尽是些像是“没办法的啦,放弃吧,呐?”这样子的话。你到底是想让谁放弃什么东西呢?是你自己吗?

这个话题并不局限于遗传基因。总觉得在各种地方都潜藏着这类论调,总有所谓的“正确答案”,那些即使貌似违背了也没有关系的意见只会让人动摇。“只要掌握了这一点,即可安心无虞”,在这种论调大受欢迎的背后,也说明了无论如何人们总是会感到不安吧。而且可悲的是,这种不安大抵是合理的。如果人们观察野生动物的生态时,会惊讶于动物它们的过分谨慎和小心翼翼,但是这其实毫无意义,以动物的角度来看,被人类看到这件事本身就已经说明了它们在生存安全上的失败。因为不管什么时候被猎人杀掉都不奇怪,所以动物们小心谨慎也是理所当然的,而且也没有什么用处。动物们没有不安才奇怪呢。当然,对人类来说也是如此。当你听到“一劳永逸解决你的不安!”这样的话时你会惊讶地表示“哇,好厉害!我的烦恼全都被你猜中了哦!”,这件事本身就证明了你的不安是理所当然的。不过不知道能不能一劳永逸地解决的说——。

“命运是注定的,违背也没有用”的这种论调让人感到不安的同时,也会让人感到安心,具有奇妙的两面性。我觉得这并不仅仅是因为只要顺从命运,就不用再烦恼了,所以可以无忧无虑。魔咒啦、巫术啦、预兆迷信啦这些习惯,即使是在移动互联网的时代也都没有过时,人们或许是想用这些东西表现出一种将人类必然纠缠在一起的命运视为自己所有物的一种情绪吧。是的,如果命运真的是由遗传基因来决定的话,那么总归应该是和头发发质、指甲形状相比没有太大区别的东西。用梳子梳理一下的话,发型就会改变;用指甲剪修剪一下的话,指甲也会变短。人都会做梦,说不定梦也可能是由命运决定的,但是有一点是明确,那就是绝不能将此当作放弃的借口。像是“这不就和过于在意只属于自己那一部分东西的自我意识过剩没什么两样吗?”之类的。嘛,虽然遵守规则很辛苦。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以上。

(被你这么一个真正自我意识过剩的人这么说,我觉得也没有什么用……)

(呜呜……嘛,算了吧)

                                  BGM "YOU CAN'T ALWAYS GET WHAT YOU WANT" by ROLLING STON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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