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死灭

  第二章 死灭

  御顷高中的上下课铃声,是连续发出犹如钟声般的高音,而十叶高中则是数次鸣放如风琴般的低沉长音。虽然第一次听到的时候,还觉得这音色别有异乡风情,但是现在已经完全无动于衷了,反正该做的事都一样。

  随着风琴余韵的消失,教室里充满了放学后的声音:抱起书包朝着走廊等候已久的朋友狂奔而去的脚步声、听手机的讲话声、凑成小团体开始七嘴八舌的聒噪声等等。

  在这样喧闹的教室中,透默默无言地把跟全新没什么两样的课本以及几乎没写什么东西的笔记本丢进书包。现在时间是下午三点,还是早早回家吧。

  “喂,冰见。”

  其中一个小团体忽然开口打招呼。透停下手边的动作,脸朝他们转过去。

  是班上的男同学,剃得短短的平头,配上颇具亲和力的长相,应该是棒球社的吧。

  这家伙叫什么名字,现在完全想不起来,记得昨天才说过的啊

  “我们要和一年级的学妹一起去唱歌。”

  平头男生绽放如同阳光般的微笑。

  “要不要一起去?”

  “……这个嘛。”

  假装思考了数秒时间后,透摇了摇头。

  “对不起,因为家里还没整理好,所以不太方便。”

  能拿这件事充当理由的时间应该只剩两个礼拜左右了吧。

  过了这段时间后,又得编出新的借口才行。只不过到了那个时候,大概不会有人像现在这样邀约自己了吧。

  “什么嘛,你这么忙喔。”

  不知尊姓大名的男同学像是真的很遗憾似的,有气无力的说道:

  “谜样的转学生,这属性很受女人欢迎喔,要交女朋友的话就趁现在啦!”

  才不想要那种东西呢。

  “谢谢你的好意。”

  客套的笑容已经变得十分老练了。

  男同学像是在搞笑般地咂了一下舌头,挥手离开教室。目送他离去的身影,透拿着书包站起身,心想:快点回家吧。虽然并非真的有事急着回家做,但是呆在这里也没什么意思。讨厌这个地方,讨厌闲杂人多的地方——从高中入学典礼的时候开始,从“那个事件”以来,自己就变成这副德行了。

  “喂,冰见同学。”

  正当透拿着书包站起来的时候,却又被人叫住而停下了脚步。

  求求你们,放我回家吧——透一边在心里如此喃喃自语,一边缓缓回过身,打量叫住自己的人。这次来的是个女生。或许是从事什么运动的关系,她的体格在女生当中也算得上结实,脸也晒得黑黝黝的,容貌给人一种很真诚的感觉。她似乎对自己抱有坚定的自信,有着对于他人的担子会随性地一肩扛起,而且丝毫不把它当一种痛苦的感觉。她微微翘起的黑色短发杂乱无章地散在脖子附近。这是所谓的削层次剪法?抑或单纯只是不拘泥于发型?

  “啊……那个……”

  这个女生叫什么名字啊,记得好像是班代还是什么干部之类的。

  “我叫灯璃。”

  晒得黝黑的女生轻声说道。

  “我叫不破灯璃,但是不要叫我不破,因为听起来就跟男人婆一样……这我之前就说过了。”

  “对不起。”

  透只是形式化地道个歉。

  “你之前在东京的时候读的是升学学校吧,没记错的话是御顷附属高中对吧?这就表示你脑袋应该不错才对。你转来这里都已经两个礼拜了,拜托至少记住同班同学的脸和名字吧。”

  “我已经差不多都记住啦。”

  “骗人的吧。”

  直截了当地就被戳穿了。

  “那么你看看这个。”

  灯璃掏出手机,秀出一张照片,上面有五个女学生各自摆出V字手势看似高兴地站在一起。

  “这是……什么?灯璃同学的……朋友吗?”

  “他们五个都是我们班上的同学呀!”

  灯璃露出再一次被彻底打败的模样说道。

  “……啊,对不起。”

  听她这么一说,顿时发觉仿佛有几张似曾相识的脸零零落落地参杂在里面。

  “好,那么叫什么名字?我是说他们五个人的名字。”

  这种事我哪会知道啊——透在内心咒骂了一声。

  别人的事情怎么样都无所谓,我不想牵扯上关系。

  “麻烦至少记住人家的名字吧,那是人际关系的基础喔,那是基础!”

  反正经过一年以后,就再也没有见面的机会了。

  “啊——啊——”

  灯璃惋惜似地仰天长叹了一声。

  “不然这样好了,从今以后和大家一起去哪里晃晃嘛,少年郎。反正班里的闲人们都会吆喝出团的。我也不是教你一定要交女朋友还是当朋友的,总之就是和大家交流碰碰面。话说回来,应该还没有人帮你举办欢迎会吧。”

  拜托,请你不要多管闲事。

  透面无表情地将如同深海岩石般又黑又硬的感情往肚里吞。

  拜托,不要管我,拜托,不要靠近我。

  “……为什么你这样冷漠呢?”

  “还不就是天生如此。”

  “不要随口瞎掰了,我听山田老师说过,你国中时交友广阔,而且人际关系也处理得不错,不是吗?搬到新地方,身边一个熟识的人都没有,比较没有安全感,这点我能够理解。但是自己不采取行动,要怎么认识新朋友……”

  初中时代,感觉就像在遥远的异世界所经历的往事一样。不,那确实是异世界的往事了;不管发生了什么事,都已经无法再回到那个事件以前了。

  “对了,你要不要试试加入社团呢?”

  “社团?”

  “对啊,社团活动……有了,校园活动执行部你觉得如何?现在因为准备学园祭的关系,人手严重不足,所以就算现在才加入,也绝对会受大家欢迎的。老实说,我也是今年加入以后,才认识了一堆新朋友呢。虽然工作繁忙,又很辛苦,但是积累下来的经验,对将来也……”

  开什么鬼玩笑,透心里想着。

  还是快点让对话结束吧,哪怕对对方有什么失礼也不用在意了。

  “对不起,我差不多得回家了,我会考虑看看的。”

  “……唉”

  灯璃毫不掩饰地叹了一口气,才开口说道:

  “山田老师在找你,他叫你放学后去教职员室一趟。”

  原来是有要紧事,既然如此,一开始就直接讲出来不就好了。

  “觉得如何?冰见,已经习惯学校了吗?”

  山田坐在教职员室自己的位置上说道。即使从学生的角度来看,教职员室这种地方感觉还不大适合他,毕竟他似乎也是去年才进学校的新老师。

  “嗯,还可以。”

  透站在桌子旁模棱两可地回答道。

  “是吗?”

  山田的视线游移了一会儿后,忽然说道:

  “……或许开口问这种事会让你觉得不是很舒服。”

  “什么事?”

  “……你没被其他同学排挤,或是受到他们的欺负吧?”

  “我很好。”

  透立刻回答。

  “完全没有发生那种事。”

  这是实话,班上很多同学还不错。就台面上所见,大家的感情也都和乐融融;就算是对身为转学生的自己,也一样相当积极地主动问候。

  纵使从客观角度看,也算是个好班级吧。

  “你总是站在客观的角度呢。”

  虽然不认为他能读取人家的内心,但山田却说得十分斩钉截铁。

  “是这个样子吗?”

  “的确是这个样子啊。”

  这位高中导师点点头,似乎深深地赞同自己所说的话。

  “我刚刚暗地里用言语试探,才总算明白一直以来在你身上感觉到的不对劲是什么了。一开始,老师以为你单纯只是个性谨慎罢了,但是我错了;你在这里永远都是站在客观的角度,你在这里没有自我的存在。不对,说不定不只是在这里。不好意思,恕老师直述自己的臆测,我猜即使在家里,你大概这样对吧?”

  “……”

  “你并没有站在舞台上,一个名为现实世界的舞台。那种感觉,就像明明大家都站在舞台上,却只有你一个人面无表情地坐在观众席,看着除了自己以外,其他站在舞台上的所有人。什么都不去感觉;什么也都不想去感觉;就算有人在舞台上呼唤你,你依然充耳不闻,只是一味地看着——你给人的感觉就是这个样子。你并没有参与班级……不,应该说,你并没有参与社会吧。”

  听他这么说,开始觉得似乎有几分道理。这个人说不定颇具观察力,将来或许能成为十分了不起的老师吧。

  “你看你又来了,你现在就没有把我说的话当作是自己的问题听进耳朵对吧。”

  原来如此。

  “……当舞台拉下布幕,所有演员都离开之后,你该如何是好?”

  又能如何是好,也只能退场不是吗?

  “我换个问题好了。”

  山田重新调整坐姿。

  “你毕业之后想作何打算?”

  “……”

  这个问题想都没想过,能够拿到高中毕业证书固然好,但如果休学的话也无所谓。我这一生都要在那个家里度过,我的人生就只是如此而已。

  只要这样就好了。一无所成的话,就不用怕会毁于一旦;只要什么事情都不做,就不会引发任何问题,就可以平安无事地永远维持下去,就可以避免变得不幸。

  “如果钱花光了,就得去工作赚钱才行。”

  钱的话不成问题,有父母留下的遗产和意外保险。当坐吃山空的时候,我已经是个老头子了;短命一点的话,说不定那时候早已经翘辫子了。

  “为了结婚成家,就得先找个恋人才行。”

  反正我也不会去结什么婚。

  “在孩子面前,也得展现出老爸勤奋工作的身影才行。”

  “我的孩子”这个东西,我一点都不想要。

  “所谓人生的成功,就是这么一回事”

  成功?

  成功之后呢?

  成功之后又能如何呢?

  “踏入人群之中,日复一日不断地历练生活,将来为了小小的成果感到喜悦。这就是所谓人类的幸福啊。”

  人类的生活?

  一天又一天地过着生活,寻求未来的幸福,就算那样又能如何呢?

  透自觉到自己的呼吸开始变得紊乱。不妙,希望可以快点停下来,可是希望终究只是希望,没办法说停就停。不可以继续往更深入的地方前进了,不可以多做思考,不可以思考未来的事情。成功了又能如何?积累了几十年的努力又能如何?不可以多做思考了,快停!不要再想任何事情了。那件事绝对不准回想起来。邂逅了恋人然后结婚,那样又能如何?停下来啊,立刻停下来啊!快停止思考,快停止继续前进,快停止思考更多无谓的事,快停止回想更多的回忆。生了小孩,含辛茹苦地把他栽培长大,这样做又有什么意义。等孩子长大了,以为好不容易辛苦有了成果,可以好好抓住幸福,然后又能如何?已经不行了,真的不行了,停不下来,无法停下来。日复一日地花费数十年的时间寻求幸福,然后……

  然后,又在一次让和卑口没什么两样的家伙彻底破坏吗?

  花费数十年时间所筑起的幸福,只为了满足区区一名不良少年之流几个小时的娱乐,就要被半开玩笑地破坏吗?父母辛苦了大半辈子,是为了那几个小时,为了娱乐那个叫卑口的家伙这种无聊的事吗?历练数十年的时间,为的就只是体会崩溃的绝望吗?锡就为了在那几个小时可以娱乐一下卑口,所以才茁壮成长的吗?她发育长大为的就是这件无聊事吗?就为了这件无聊事,父母才成长为成熟的大人吗?

  事实“正是如此”。父母是为了奉献给卑口,才一直以来每天工作赚钱、煮饭、抚养小孩长大,而妹妹也是为了见识那几个小时的痛苦,才一直以来体验形形色色的经验成长过来的。他们已经没办法做出反驳了。因为,在那一天父母和妹妹的时间就被别人划下了休止符,因为他们已经什么事都做不成了。他们强制性地被迫接受这么不公平、无药可救、束手无策的结论,就连反驳的余地都没有。直到永远——!

  这个世界就是长得这副模样,胜者为王败者为寇。不管是为了什么目标付出多少努力,这些丝毫没有关系,只要“另一边的人”有那个意思,全部都结束了。

  你说,这样还要叫我去淌这滩浑水吗?你说,要把已经被破坏殆尽连个痕迹都没留下的东西再一次从零开始堆积上去,直到某一天又被破坏的日子到来吗?

  呼吸……

  透惊觉到了,那个又要开始了,阔别许久的……

  没办法呼吸。

  “透!”

  听得见从远方传来的声音,听得见“呼、呼、呼”如同狗儿一般的喘息声,那是自己的声音。上衣满是汗水,感觉真不舒服,眼珠好像要从紧闭的眼睛里迸出来似的,痛得要死。

  她一定尝到了更大的痛苦。

  锡当时应该觉得更为痛苦,直到死去的那一刻为止。

  她的人生就在那个时候,于痛苦中停了下来,已经绝对不会再发动了!

  “……!!!!”

  自觉周遭的人对自己投以可疑的眼光。反正他们也只会认为这是故做悲伤的思春期戏码吧。没错,我是悲剧的主角,随处可见、一点也不稀奇、满地都是的悲剧主角。没错,这是常有的事,频繁到去计算都嫌愚不可及的常见事件。我是极为常见,不管到哪里都不稀奇,连被害者都称不上的普通人。是呀,这种事到处都碰得到。很愚蠢吧,是很愚蠢,人生这玩意儿本来就很愚蠢,世界这玩意儿本来就很愚蠢。我已经无所谓了,你们想怎么样就怎么样把,我什么都不会说。你们就站在那个舞台上继续你们的人生吧,但我是不会参与,死都不会参与,我可是——

  “……”

  透睁开眼睛,嘴巴里蔓延着一股血的味道。

  “我要回家了。”

  嘟哝了这么一句后,透转身准备离去。

  “是吗?”

  山田似乎很惋惜地说道。

  “如果……的话,随时欢迎你来诉……”

  没有必要把话听完。

  我已经什么事都不想做,也不会再来这间教职员室了。

  会留级吗?会退学吗?谁管他那么多。

  回到家打开了门,没听见少女的声音。

  取而代之的是客厅传来的电视声。正如自己所料,少女手撑在被炉桌上,托着脸颊,眼睛盯着电视不放,连看都没看这边一眼。这家伙除了在必要的时候,其他时间甚至连招呼都不打,优哉游哉的,真好。

  换好衣服回到客厅,也没什么特别要做的事,总之先把散落在一边的报纸捡拾起来。

  “喂,透。”

  少女忽然开口说话,盯着电视的眼睛仍然动也不动。

  “把妹控器给我。”

  “是遥控器吧。”

  “对啦。”

  透捡起放在榻榻米上的遥控器,一言不发地抛了过去。少女头也不转地只动了一下手臂,便在空中抓下了遥控器,真是功夫了得。

  她一语不发地调高电视音量,然后依旧默默不语。这家伙没有什么觉得尴尬或者冷场的念头。既然对方这么随性,那自己也乐得不用没话硬找话说,真是感谢啦。

  “倒水给我,集中力开始中断了。”

  “自己去倒,你已经记住怎么使用自来水了吧。”

  “我现在正在收集情报,系统化的情报群会因为欠缺一块断面而严重降低其价值。”

  你就直说,因为想看电视所以没办法把屁股挪开嘛。

  “拜托啰。”

  “是是是。”

  透觉得最后还是起身行动的自己精神还挺可嘉的。

  他走到厨房,拿起放在那里的杯子,洗也没洗就直接倒进自来水。

  少女接下杯子,一饮而尽。

  “没有味道。”

  “你有味觉吗?”

  “最近才自我醒悟的。”

  少女的眼睛仍紧盯着电视,把杯子放在桌上。

  “现在的我就和你们一样,情报处理技能和生理技能正相互干扰着,大概是因为味觉的缘故造成的吧。”

  “那我怎么从来不记得自己发生过那么烦琐的冲突呢。”

  “所以我才说你们很不合理……对了,我有事要和你商量。”

  有事商量的话,就把眼睛从电视移开一下吗?

  “什么事?”

  “我想上一下厕所,可是节目还没结束。”

  你是小学生吗?

  “这个没办法中途停止吗?”

  “没办法。”

  那天被陨石砸到的电视已经丢掉了,放在这里的是过去祖父使用的电视,不管是录影还是高画质这些机能全都没有。

  “真伤脑筋。”

  “你就忍着吧。”

  “我会的,尽自己一切所能。”

  “可别到最后忍无可忍呦,算我拜托你了。”

  “你们实在太不方便了。”

  丢下这么一句话后,少女又把表情切回冷面模式,面无表情。就算死盯着她看,还是一点反应也没有。

  好吧,至少就装饰的花瓶而言,还算是颇高级的种类。透压低视线,在被炉桌上摊开报纸,思绪不经意地回到那个时候……

  刚好十天前,这家伙就坐在这里……

  开学典礼那一天。他回到家之后,就看到少女坐在被炉桌上。

  她像猫妖一样,坐在还铺着棉被的被炉桌上。

  少女她把貌似从游民身上抢来的破布给缠在身上,长得杂乱无章的头发任意地垂在枯瘦的身体上。

  被炉桌上的少女望了透一眼后,如同机械操作般地歪斜她那面黄肌瘦的脸,然后露出宛如陶瓷艺术品“微笑的人偶”一样的表情。

  紧接着,她像夜叉似的朝自己飞扑而来。

  会被杀掉!一丝怀疑也没有,自己就是这样认定的。就在如此确定而做好觉悟的瞬间,心脏上方、肩胛骨正中央附近的区域感到一阵剧烈的疼痛——被刺了,不对,是被啃噬了。反正不管是被刺还是被咬,现在我死了。被自己格外冷静的感情吓了一跳的同时,心里还悠哉地想着“呀,死前那一刻的时间果然还蛮长的”,然后又忽然冒出“至少最后确认一下自己会怎么死”这种莫名其妙的念头,不知不觉慢慢睁开原先紧闭的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少女额头上的红宝石。

  抬起脸来的宝石少女缓缓张开满是血水的嘴巴,依然摆出一脸陶器般的表情,犹如神明一样宣示道:

  “你这小子……从今起就是我的下仆。”

  这个有点感觉像得了妄想症的小女生是从哪里溜出来的呢?

  透安抚好少女,大致地包扎了一下被啃噬的伤口,让自己也稍微冷静下来以后,做出了“常理性的”判断:总之先联络警察吧。当如此打算而站起身的那个瞬间——

  咔嗒咔嗒咔嗒……咔嗒咔嗒咔嗒……

  奇妙的声音开始在客厅里、在家中响了起来

  “……?”

  伸向电话的手不禁停了下来,竖起耳朵倾听。

  咔嗒咔嗒咔嗒……咔嗒咔嗒咔嗒……

  仿佛暗黑的妖精在嬉戏,又有如可怕小精灵的脚步声一般的微弱声响。

  “玻璃……?”

  玻璃在颤动,客厅的、厨房的、中庭门框的,所有的玻璃都在颤动。

  整个家的玻璃都震个不停,宛如被吓着了,又好像在发笑一般。

  “喂——”

  回头看少女的脸。

  陶器龟裂了。

  龟裂的痕迹向上吊起成微笑的形状,原来那是少女的嘴唇。

  少女额头的宝石发出了光芒——看起来似乎是如此。

  下一个瞬间……

  他便吃上了首次<鞭子>。明明连碰也没被碰到,却感觉剧烈的疼痛。就在刚刚被咬伤的地方,痛的就像是被锥子刺进躯体似的。被敲进五寸钉的稻草人究竟是何感受,现在他十分地感同身受。连一声惨叫都叫不出口,按着伤口颓倒在客厅地板上,然后经过仿佛与永恒画上等号的漫长几分钟后,战战兢兢地抬起被解放的身体。随后……

  再度和少女四目相对。

  “我不是早和你说了吗……抵抗……只是白费力气。”

  长发少女外形的不明人物,用着不甚熟稔的日语反复说道:

  “你这小子、已经是、我的、下仆……了。”

  “喂。”

  被叫了一声,透才回过神来。连沉浸在回忆里的闲暇也没有。

  “快想点办法啊。”

  “想什么办法?”

  “不是说过我想上厕所了吗?”

  她还在忍耐吗?

  “也不是忍耐就真的……不用上厕所……该解决问题吧……”

  如果连说话都觉得难受的话,就快点去呀。

  “话先说在前头,我只帮你买了那么一套衣服而已喔。”

  “我想先上厕所!”

  “谁管你那么多啊。”

  “你好坏,讨厌。”

  ……呜哇。

  “你怎么了?”

  “你是从哪里学会这种话的?”

  “中午的电视节目演了一段类似的段子。”

  电视台真不该大白天就放映这种游走尺度边缘的节目。

  “这是不适当的用语吗?虽然感觉似乎完成了超乎预期的意思传达。”

  “……容我保持沉默。”

  “你们地球生物太难理解了。”

  广告顺利地开始了。

  “这个叫做广告的东西是为了什么目的存在的?”

  从厕所回来的少女,以完全相同的姿势在完全相同的地方坐下来,然后就那副模样把完全相同的视线投向电视。

  “我搞不懂切断情报的连续性究竟意义何在。原来如此,你们地球生物原本就和具有连续性的情报活动无缘吧,真是不方便。”

  广告另有商业赞助或是宣传的目的,这种事情讲起来太麻烦了,干脆就不跟她说明了。

  “那你就办得到呀?”

  “我自出生以来,三亿年间都持续进行着精神活动。”

  三亿年,那正是大型爬虫类在地球四处横行的时候。

  “这么长一段时间,你都在思考些什么啊?”

  “现在基本体融合之际就已经封印了。”

  “意思就是都在想些微不足道的事情吗?”

  “你抢着说出我心里所想的事情,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是在逞口舌之快罢了。”

  少女第一次把视线从电视移开,朝透的方向看过去。

  “我过去所拥有的情报量浓度高、范围广。对于只能经由神经传达来保存、展开、输出的人类大脑而言,原本就是太过庞大的容量。要是强行执行完全移植的话,这副身体——也就是和我融合,成为我自身的这副人类身体,将会发生机能障碍。因此,我只好留下真正最低限度的东西,然后封印进‘过去的我’的这块红宝石里。所以,如果你这小子是在污蔑现今的‘我’知识不足,那根本的原因完全是因为你们地球生物的极限就仅止于此。换言之,就是你们地球生物自己的——”

  “知道了,知道了。”

  “知道就好。”

  少女又把视线移回电视。

  “……话说回来,我有个问题,回答我。”

  “什么问题?”

  “要去哪里才能拿到核子武器?”

  “……什么?”

  透丢下报纸。

  “我是说核子武器。”

  透看了一下少女视线前方的电视,正在播放的是战争纪录片。

  在模拟核子飞弹基地的摄影棚中,解说者正讲得口沫横飞。

  “你要把那种玩意儿用在什么事情上?”

  “用在破坏与杀戮上。”

  她斩钉截铁地说道。

  “不然还有其他用途吗?”

  “还可以用在维持和平和保障安全上。”

  “我讨厌开玩笑。”

  “那真是不好意思。”

  “我可是一本正经的。”

  少女点了点头……

  “那么,到底要去哪里才能弄到手?”

  “超市有在卖啊。”

  “超市是什么?”

  “商店。”

  “那间店位于旧苏联还是中东附近吗?”

  这个半吊子的知识是怎么一回事?

  “那个很贵的,放弃吧。”

  “很贵吗?”

  “那可是国家预算级的。”

  “用我身上的钱买不起吗?”

  就像不被爸爸妈妈允许买熊宝宝玩偶的女孩一样,宇宙人大失所望。

  “真可惜。”

  这个家伙还真是可爱啊。

  “话说回来,你那个‘我身上的钱’是打哪儿来的啊。”

  “就是你这小子所拥有的存款余额。”

  “那是我的钱!”

  “所以也是我的。你可是我的下仆耶,还用得着我说吗?”

  历史上有傲慢到如此程度,而且讲得这么自以为是的狂妄想法吗?

  “不过既然钱不够,那就没办法了。果然抄捷径是不行的。看来将核子武器弄到手作为正攻法的一环,是最为省事的。”

  “正攻法?”

  “等到‘我们的孩子’占领了这个国家的统治阶级之后,再开始作这打算。‘我们’的能力凌驾于人类,要达成占领易如反掌。要完成这个阶段,我的目标大约是三个世代。”

  “好个远大的计划呢,我由衷佩服啊。”

  “那也只不过是数十年之后的事而已,到时候‘我’自己早就因为生理的极限而消失了,所以构不成任何问题。”

  “你直到死之前还想插手管孙子的未来要怎么过啊?”

  “因为自己和他人价值观不同而意见不合,这种事是不可能发生在‘我们’身上的。‘我的孩子们’会遵从我的意志自我钻研提升自己,然后成为人类社会更高阶层的一员,并找到理想的下仆来孕育小孩。那同时也是‘他们’自己的意志。”

  “你们还真方便呢。”

  “是你们人类太不可理解了。不但区分成众多人种,还彼此斗争——光是这样的生物理念已属极为严重的浪费。可是不仅如此,就连世代之间、个体之间也有恶斗的情形,我实在无法想象,真的太过不合理了。”

  不知何时,解说员已从电视画面上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有关核子的记录片。在过去因为不断重复进行实验,因为变得寸草不生的大地;染成一片死色的湖泊;以及因后遗症痛苦万分的周遭居民。

  “不过,在日本有一种叫做和平宪法的制度”{编注:及二次世界大战后,日本修订宪法之第九条,其内容为:日本国民基于维护国际和平与秩序,将永远放弃宣战的权利,不以物理威胁或使用武力作为解决国际争端的手段。为达到前述目的,日本将不保有军队,只拥有基本防御武力,即陆上、海上、航空自卫队。}

  “我只要按下开关,机械就会开始运作,不必考虑其他要素。”

  “你有时候还真能切换问题的核心呢。”

  “你说的话,我有时候实在听不懂是什么意思……这东西对我而言太方便了。”

  过去发生在广岛、长崎的悲剧,一口气抹除了数十万人的人生。

  “‘敌人’不管是要渗透进数十万人之中,还是直接一举歼灭数十万人,都十拿九稳。‘敌人’有意愿的话大可支配城市,也能让城市连根拔起地消失。”

  “人类会灭亡耶。”

  “人类灭不灭亡,与我无关。”

  电视画面变得一片漆黑,地球于正中央浮现而出。

  “一旦‘敌人’消失,‘我’的生存就能获得保证。”

  电视正播出核子战争的模拟画面,一个红点在地球的地表上冒出来。

  红点随机蔓延扩散开来。覆盖整个地球。

  “真方便。”

  红色的火光熊熊窜起。地球成了一片灰烬,好一个品味差劲的画面

  “我想也是吧。”

  透把视线自电视上移开,翻阅起报纸。

  今天的四格漫画只能算马马虎虎。

  第三章 极相

  一个礼拜换下的衣物全集中在礼拜六清洗。

  浴室旁边有一个供洗衣服的房间。转动放置在那个房间正中央的洗衣机,将洗好的衣服丢进手提塑胶篮,就在提着变重的塑胶篮准备晾衣而踏出庭院的那一瞬间,室内对讲机响了起来。

  “怎么回事呀……真烦。”

  透轻轻地咂了一下嘴放下篮子,打开铝门。这栋房子的对讲机设计毫不贴心,既不会对屋主播放柔和音色,也不会以轻快音乐让来客宽心稍候,总而言之就是“有客人来了,赶快出来接客,管你在忙什么其他事情”地吵个不停。

  以状声词来解释的话就是“湫喔——”的感觉。

  “那就是所谓的惊声尖叫吗?”

  待在客厅的少女又吐出一句弄错意思的台词。

  “原来你早就醒了。”

  既然如此至少帮忙接待来客嘛,透把哽在喉咙的话又吞了回去。这家伙唯一的外衣——T恤和牛仔裤,目前正在进行阔别十日的清洗中,所以现在只套了一件借自透的男生套头上衣,当作自己的外衣干燥前的替代品。由于衣服的尺寸不合,显得松松垮垮的,而且因为她没穿裤子,只要站起身来就像是连身迷你裙,就很多种意义上说,这副模样令人感觉危险到了极点。

  “我是醒来了,有什么事吗?”

  少女以状似工地现场起重机的动作摆动着上半身,松垮垮的袖子就像离心力的实验材料一样复杂地起伏飘荡。

  “没什么事。”

  还是别想些有的没的吧。透一边下定决心,一边绕到玄关,卸下了门锁。这门锁是所谓的“顶门棍”,就算来者是传说级的骇客也好,世界级的怪盗也罢,想从外面开锁简直是不可能的任务。日式民房真是令人敬畏。

  “嗨。”

  打开玄关的出入口,来客现出了身影,那是一名同班女同学。理所当然,她现在穿的是便服,在干净的白上衣上面,套着一件春天风格的粉红色长袖外套,左肩上挂着一个感觉十分孩子气的橘色包包。

  “早安。”

  来客举起左手,打了声招呼,挂在肩膀上的包包随之精神奕奕地跳动了一下。

  “啊,早安。”

  记得这个人是……那个,担任班代的……

  “灯璃同学。”

  好不容易想起来了,透压抑着内心,脸上露出客套的笑容回应。

  “啊——对不起,忽然跑来打扰你。”

  灯璃不好意思地用右手搔了一下后脑勺。

  “也没什么大事啦,是山田老师昨天要我帮他跑个腿。他有个信封袋要交给你。”

  “啊……啊啊。”

  透模糊地点头回应,昨天上课到一半就请假离开了,会有什么事情呢?

  “听说是你之前学校的资料,我想应该是成绩单之类的吧。”

  灯璃边说着,边伸出右手翻找她的包包。

  “嗯,其实礼拜一再拿给你也可以。只是我刚好有空,而且也没到过你家。”

  她刻意跑一趟送来的吗?也只好客套地说声谢谢。不过,她找上门来的目的应该不只如此而已吧。

  “啊,对了。”

  班代维持右手放在包包里的姿势,把脸朝向这边。看吧,果不其然。

  “今天大家要一起去玩,你等一下有什么事吗?”

  这个人真的很喜欢照顾别人,透在内心深处深感佩服。不知该说很有大姐姐风范呢,还是热于助人。那个班级之所以能够整合得那么理想,或许她的为人占了极大的因素吧,一定是这样没错。

  话虽如此,透还是没有参加的打算。

  “啊……呃。”

  得想想办法委婉地拒绝对方才行。不然,即使拒绝了,但却造成不愉快,又会因此增加麻烦。等一下要晾衣服……如果这么说,虽然姑且算得上是理由,但这种事其实花不到半小时;如果她说出“那我等你晾好”,事情将会变得更难以拒绝。

  “发生什么事情了,透?”

  从客厅传来咚咚的轻盈脚步声。

  “如果是怀有敌意的人,那就趁早——”

  好,就是她了,透一把掐住从后方接近而来的少女后颈,将她拉了过来。

  “你干什么?”

  “啊——抱歉,抱歉,你看,今天这家伙来我家找我。”

  “咦?”

  灯璃垂下右手,视线投向少女。

  “……哇啊。”

  灯璃张大嘴巴紧盯着少女不放。

  “……有什么事吗,女人?”

  少女正面迎着灯璃的视线,一脸不悦地嘟囔着。

  “很不凑巧,像你这样的女人我可……”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好可爱喔喔喔喔喔这个小女生打哪来的呀我的天啊!”

  “我可没空理你这个女人……喂,你干什么!!”

  灯璃一点预备动作都没有地抱起少女,她发出的尖叫声在星期天的早晨响彻云霄。

  “啊啊啊啊啊啊啊圆圆滚滚的好可爱摸起来嫩嫩的好有弹性喔呜哇啊啊啊啊!”

  灯璃维持着双手抱住少女的姿势,就在别人的玄关大声尖叫。

  “你干什么!放手啦,你这个女人!”

  “呜哇啊啊啊啊啊好像在动还会讲话呀啊啊啊啊啊啊好可爱喔喔喔喔喔!!”

  灯璃以不输给怀中挥舞着四肢挣扎的少女的气势,双手更加用力抱紧。

  “所以我说过我才没空搭理你这女人。喂,透,这种行为是怎么一回事,有什么意义——”

  “啊——抱歉,灯璃同学。”

  透心惊胆跳地开口叫了一声。

  “喂,快住手!停止摸脸——!这样会让我的脸造成擦伤哪!”

  “呜呦喔喔喔喔喔喔她变得好拼命啊呜啊啊啊啊啊啊!”

  她一个字也没听进耳朵。

  “喂,你想干吗?等一下,你把手伸进哪……你在……摸哪里!!”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有反应了了了了了了了了了!!”

  “住……住……手……快住手——!放我下来——!不要箍住我——!”

  “咦,这是什么?这是谁?你的妹妹吗?”

  灯璃百般不舍地放下少女,眼睛闪烁着光辉问道。

  这个人干吗没事忽然变得这么HIGH啊,是对可爱的东西爱不释手吗?

  “我是这小子的——”

  “是亲戚的小孩啦。”

  透打断少女的话抢着说。

  “毕竟我现在暂且是在叔父的保护下嘛,因此如你所见,偶尔会帮忙照顾一下。”

  “为什么你会穿成这样?”

  被一针见血地问起后,透才想起这件事。这下完了,完全忘记了她的穿着,到底在搞什么鬼啊,我真是个白痴。

  “这男的正在帮忙洗我的衣服。”

  “刚才这家伙打翻了果汁,衣服必须马上洗才行,不然会留下污渍。污渍一旦形成就再也洗不掉了,就只是因为这样而已啦,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意思。我是说真的。”

  “说的也是——”

  灯璃没有一丝感到怀疑的样子,不假思索地表示了佩服。

  然后她便向着只穿了一件套头上衣的少女露出微笑,她或许是个颇为顽固的人。

  “来,由宇,快打招呼。”

  “我才不是什么亲戚的小孩。”

  透捏起想要张嘴说话的少女的双颊,试着拉成笑脸的模样。

  “做舌摸啦,奴这萧子。”(做什么呀,你这小子)

  “真是的。”

  “奴这萧子素嫌追近胎久没被偶修利啦!”(你这小子是嫌最近太久没被我修理呀!)

  啊——伸展性好好,小孩子的皮肤真是柔软呢。

  “今天我没办法出门,对不起。”

  “鳖把偶当玩举耍啦。”(别把我当玩具耍呀)

  “嗯——”

  灯璃从提袋掏出了信封。

  “那就没办法啰。”

  然后伸出右手把封号的白色信封递给透。

  “这个就交给你了。”

  “谢谢。”

  “啊,这个信封顺便给你,是昨天我跟你提到过的校庆活动执行部的入社申请书。等你有意思加入时,再填好拿给我。”

  这东西倒是没有必要。

  不过,现场就推辞掉会有些尴尬,反正只是收下的话也没什么损失。透伸出手收下两个信封时……

  “谢谢你,特意送……”

  透忽然哑口失声。因为手臂伸长的缘故,灯璃右手的长袖袖子被提了上去,露出了手腕。

  她的手腕上有个伤痕,泛着不自然的蓝色,如同肿瘤般地突起。

  仿佛被什么异形物体从外侧塞进所造成的异形伤痕。

  “……咦?”

  透无意识地收下信封,眼睛不禁眨个不停。

  那伤痕非常眼熟,绝非自然情况下产生的蓝色肿瘤。这是……这个形状是——

  “唉呀!”

  灯璃用右手捂住肿瘤,像是恶作剧般地往后跳开。

  “不要一直紧盯着人家的伤口看啦,感觉很色呢。”

  “没有啊,我才没看。”

  透说了谎。

  “嗯,好吧,那就这样啰。礼拜一再见了。”

  灯璃转过身,精神奕奕地跑着离开了。在她前方不远处,可以看见以昨天的平头棒球社员为首的四、五个同学聚在那里,照片里的女同学似乎也在那群人里。灯璃一边做出像是“今天不行”的手势,一边朝他们跑去,看来她说约了人一起去玩的说词是真的。

  少女对着灯璃的背影……

  “哼。”

  用鼻子发出了一声闷哼。

  “那个女的,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望着和同班同学一同愉快地离开的灯璃……

  “虽然只是个偶然,不过还真幸运。”

  身穿不合身的宽松衣服的宇宙人面无表情地低声自语道。

  “比我预期的还要早哪。”

  “你这小子。”

  少女向上翻起有着双眼皮的大眼睛,抬头看着透。

  “什、什么事啦。”

  “那个女的算你的什么?”

  “你问她算什么……”

  到底算什么呢?

  “同班同学吧。”

  “唔。”

  她眨了两三下眼睛后,接着说道:

  “你这小子有没有预定要和那个女人交尾?”

  “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啊!”

  “有还是没有。”

  “当然没有啊,这还用问。”

  “如果没有那就好,总之先放过你了。”

  少女突然移开视线,然后转身离去。

  “邂逅相识的男女有八成以上的可能性会交尾,或者会做出交尾的预备动作。”

  “你电视看太多了。”

  “然后旧爱的女人将会被抛弃,女人的一生不过就是这么一回事。”

  “你到底都在看些什么鬼节目啊。”

  “你这小子可不准抛弃我喔。”

  呜哇,好可爱。

  “要是你敢抛弃我,我就动手宰人,宰了那个女人。”

  撤回前言。

  “然后我会破坏你这小子的身体,以后都不再给你自由意志。反抗是没有意义的,所以一开始就束手就擒吧,这样才合理。”

  “是是是。”

  “会造成计划出现漏洞的因素,有必要全部移除。”

  “结果到底是为了这种事啊。”

  “废话,没有其他理由了……不过话说回来。”

  少女忽然停下脚步转过头来。

  “我想去屠猪馆。”

  “屠猪……?”

  “就是有很多书的地方。”

  “原来是图书馆啊。”

  “没错,快带我去。”

  麻烦得要死,刚刚好不容易才拒绝人家外出的邀请。

  “你还是去看电视啦。”

  感觉自己就像个负责带小孩的懒散爸爸似的,透心想。

  “电视是个好东西,有画面又有声音,情报量庞大。但正因为如此,情报充满了太多的恣意性与强制性。在情报处理系统尚未成熟的时候长时间观看,恐怕会对以后的情报处理效率造成不好的影响。”

  这种小孩还真是讨厌。

  “基于这个理由,快点带我去图书馆,现在就走。”

  “拜托明天再去嘛,我一早起来洗衣服,都快累死了。”

  透刻意打个哈欠,又伸了个懒腰。

  “等我晾好衣服就要去睡觉了……我的课本借给你,你就将就着看吧。”

  “这样说来,还有课本这种东西呢。你这小子到底都在学习些什么,我很有兴趣知道。”

  少女向随手丢在玄关一直没收好的书包跑去,然后一口气打开。

  “……这是什么玩意儿?”

  少女所拿出来的是了“化学I”的课本,她单手抓着书,速度飞快地翻阅。

  这样说来,昨天的最后一堂课似乎就是化学课。透开始回想,记得当时讲的是音质的性质,声音化成波纹于空气中传递,当接触到物质之后,使该物质自本体发生共振。人类的耳朵之所以能听见声音,就是鼓膜因声音产生共振。另外,在湖泊旁边制造大音量的话,水面会出现振动也是因为这个缘故。

  “有够无聊。”

  少女将手上的课本随手一抛,一语断定道:

  “而且这本书也太薄了,你们人类花一整年的时间学习这种东西吗?”

  “是啊。”

  “搞了那么劳师动众的大规模集团活动,结果交出的成果就只是这样。这是多么不合理的现象啊。”

  “借由集团活动来培养社会性等等,学校的存在还另有这些用意。”

  “你们地球生物如果不从头一一培养就没有社会性吗?亏你们还是社会型生物。”

  “对啦,没有啦。”

  不仅如此,还有那种就算培养了还是学不会的家伙存在。

  好比说……就像……那个……男的……一样。

  “……”

  透咬紧嘴唇,封锁思考。好险……就差那么一点。

  “太不合理了,我说真的。”

  “是是是。”

  “算了,若是要用短时间学习的话,这些课本或许还有一定的价值。我等你到中午,吃完午饭之后就要出门喔。”

  “只晾半天,衣服干不了啦。”

  “我不在乎继续穿这件衣服。”

  “大概走出去个五十步路,就会有人报警了,所以拜托你在乎一下。”

  “要是被人报警了,会发生什么糟糕的事情吗?”

  “会回不了家!在物理上、社会上和伦理上都会造成问题!”

  “是喔。”

  少女像是在挥舞旗帜般地甩着袖子多余的部分。

  “人类社会真难搞。”

  “一点都不难搞!啊啊,够了,我知道了,知道了。”

  透边叹息边打开和室的拉门。这是从房子里特别腾出的收纳空间,任何能塞的东西都往里面塞,有心要找的话总能找到一、两件旧衣服吧。

  “就那个吧。”

  一脚踏进和室的少女直接指向离她最近的箱子。

  她所指的地方放着一个塑胶盒,里面装着红色的运动衫。

  缝在胸口上的国中校名仍然耀眼夺目,那已经是四年前的衣服了。似乎是之前回老家时带来的,然后就放在这里没有带走。大概是祖母洗过之后,小心翼翼地直接收起来了吧。

  “我说啊,那件衣服是——”

  “衣服的属性如何一点都不要紧。”

  少女冷漠地丢下这么一句话,就迅速地回到客厅,一直线地往被炉桌一坐,然后打开课本。

  “我不喜欢浪费时间。”

  “这样啊。”

  算了,本人OK的话就随她高兴吧,透漫不经心地想着。他伸手拿塑胶盒子时,从眼角余光不经意地发现少女拿在手里的书是“伦理学”课本。哪本不选,偏偏选了本最犀利的,里面讲的尽是些哲学或形式上之类那种枯燥的知识。

  “哲学……啊。”

  透一边放下塑胶盒,一边淡淡地喃喃自语。

  只要她不再口出怪异的言语就好。

  在万里无云的青空下,宛如要给冬天的寒冷致命一击般的阳光倾泻而下。种植在车站月台的树群迎着春风微微地沙沙作响,好一个完美无缺的日式晴天。

  “选在今天出门果然是正确的。”

  穿着红色运动衫的少女下了电车后喃喃说道。

  “春天真好。”

  “管他春天还是冬天,对你有差吗?”

  因为透的一句无心之言,少女好似突然有了什么感觉,停下了脚步。

  “别在月台停住,快点走。”

  “恐怕……就像我之前说过的,这是情报处理机能与生理机能相互干扰的结果吧。综合了气温、湿度、日照等诸多环境因素,‘我的身体’做出了‘适于生存’的判断,然后以‘感觉舒服’的形式介入了‘我自身’的情报处理。”

  “你没把车票搞丢了吧。”

  “我自身的情报处理机能明显地开始起了变化。由于与这个基本体融合的缘故,和你们地球生物越来越接近了……不管我是否愿意。太不合理了,你们地球生物为何要做这种事,地球上的生物为何会变成这样?”

  “把车票插进那个机器里面就能通过了。”

  “原先唯有‘我的意志’统治着‘过去的我’,没有任何其他外来的因子。‘我’就是‘我’,除此以外什么都不是……这实际上才合理。但是你们地球生物并非如此。地球生物从根本上就是不合理的啊,一方面把名为‘生存’的名义作为合理的目标,一方面设计上却不合理。你们地球生物便因此身陷痛苦……永生永世,直到一切都归结于死亡为止。但是,就由我来下个结论吧,那样的痛苦‘没有丝毫意义’。这个宇宙里,神这种东西并不存在。虽然不存在,但是‘假设’存在的话,我一定先向那个神抗议,你为何要在这个世上创造出如此不完全、不合理、令人绝望、可悲至极、让人不得不认为是否遭到了诅咒的生命呢——

  你是否不知慈悲为何物,你是否有没有怜悯之情呢——我想如此抗议。”

  “因为你买的是儿童票,所以不管被问什么,你都要说自己就是小学生就对了。”

  “从哪里来,又要往哪里去……这是哪门子一点意义也没有的问题。你们地球生物既没有答案,也找不出答案来吧。但即使如此,我还是要发问。‘原本是打从哪里来的’这种问题没什么好计较的,重要的是未来,你们地球生物将往哪里去?……或者说,这个问题的答案或许正是解救濒临极限的‘我们’的手段……同时也是解救被绝望所侵蚀,沦落成‘我们’之‘敌’的‘那些家伙’的手段。因此,我不管反复多少次都要问:‘你们地球生物将往哪里去?’”

  “到了喔。”

  透指了指眼前的建筑物。

  “到了哪里?”

  “图书馆。”

  少女点点头。

  “嗯,辛苦你了。”

  由于这里是市立图书馆,里面的空间颇为宽敞。建筑物本身就有三层楼高,每一层楼分别收藏不同种类的资料:一楼是新闻、影带、文库;二楼是精装本的文学书籍;三楼则收藏专业书之类的。每一层都陈列有庞大的书架,中央部分则准备了供阅读用的书桌和椅子。

  “厕所在一楼。”

  透在一楼的位置介绍图前留意了一下。

  “不要光顾着看书,然后尿裤子喔。”

  “你想太多了。”

  “看够了就自己下来,我就待在这附近。”

  “嗯。”

  少女细小的右手撑在外形漂亮的下巴上,眺望着位置图。

  “我认为要从重要度高的知识开始吸取。”

  “那是你的事。”

  “关于人类交尾的资料放在哪里?”

  “没有那种东西。”

  “可是那对我的计划而言是必要的知识。”

  “管你那么多。”

  “如果有附图的话就更好了。”

  “怎么可能有。”

  “可以的话最好是没有马赛克的。”

  看来或许得和这家伙好好谈一谈比较好。

  “就跟你说没有啊。”

  “你去服务台问一下。”

  “我拒绝。”

  “不然我自己去问了。”

  “当你开口问出问题的瞬间,休怪我溜之大吉。”

  “那可伤脑筋了,我一个人又回不了家。”

  “那就别问啊。”

  “藏书内容很差耶。”

  “放弃吧。”

  “那就只好回家途中在其他书店买了。”

  ……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啊……这个宇宙人……

  “你应该有带钱来吧?”

  “……我给你买就是了,不过你得乖乖地在书店外面等,知道了吗?”

  “如果你去买的话,资料倾向会流于特殊癖好。”

  “你说这话是以什么为依据!”

  “以你散发出来的感觉。”

  “别老说些不合理的事情。”

  “也让我一起选啦。”

  “你要是再和我耍任性,当心我真的把你丢在这里回去了。”

  “真搞不懂你这小子在火大什么。”

  透坐在新闻区是沙发上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不过才一会儿功夫就累翻了。现在时间是下午两点钟,那家伙一定会赖到五点闭馆为止吧。

  “那不就要待三个小时了。”

  还真闲,透喃喃自语着,随手拿起放在眼前桌上的书本。那是报纸的缩小版,大概是谁拿了出来,然后没放回书柜就直接丢在这里的吧。

  透随意翻开书页,二月十二日,是刚刚搬来这里那一天的报纸。

  整面记载的都是标题为<神奈川县发生的迷之爆炸>的新闻事件。

  在报道的上方是“那个现场”的第一手照片。倾倒毁坏的公寓、冒火燃烧的群树,飘升窜起的黑烟——由于是一般民众用数位相机拍摄的,所以画质显得十分粗劣。仔细一看,说不定还能在画面的角落找到透搭乘的搬家货车呢。

  回想起来,理清“迷之爆炸”是起因于陨石坠落的关系,是在隔天之后的事了。直径达数公尺长的高质量陨石,一大早直接命中集中住宅区。坠落的冲击十分轻易地撞毁了水泥建筑,席卷了周围的树木,并带走了许多人命。最后,累计死者超过一百五十人,行踪不明的则是死亡人数的数倍,是一桩既无负责的肇事者,过去也未曾发生过的“宇宙灾难”。

  “这个应该不是那个家伙所引发的吧……”

  由于偶然出现了往地球落下的物体,所以就搭便车借以突破大气层。

  至少“少女”本人是如此声明的。

  “不然的话,我也不会故意在这种引人注目的地方降落。”少女当时以一脸不满的表情说到。据她说,在基本体融合之后,为了冲破聚集而来的媒体与看热闹民众所形成的包围网吃了很大的苦头。

  总之,听起来还挺有一番说服力的,应该是真的吧。虽然是真是假都无所谓便是了。

  当然,也不会因为这样,灾害便会变得比较和缓,倒也并非如此。

  在隔天二月十三日的报纸上,刊登了死亡与行踪不明者的名单。

  数量庞大的人名占据了整页的篇幅,单纯地按照发音数序排列。

  透的目光随意地扫向名字的列表。

  西山彰久、西山佑介、西山雄三、藤原贵治、藤川启一、藤川启次……

  没有任何意义,只是单纯地排列在纸上的人名串。同样的姓氏排在一起的,应该是家族吧。一整个家族的人全部都死了,就在二月十二日的早上。由于事出突然,在没有任何防备的情况之下就这样发生了。

  藤野敏直、藤野博宜、不破旭、不破千惠子、不破直人、不破直也……

  不破,这姓氏好像在哪里听过,透继续翻动报纸。

  被夸张的装饰框框着的<十二小时后的奇迹>标题映入眼帘。是一则关于事故发生后十二小时,从瓦砾中发现一名生还者的报道,上头还刊登着一张躺在急救队的担架上被运走的少女照片。

  “……灯璃。”

  照片上的少女正是灯璃,不破灯璃。报道的内容极为煽情,一行以哥德式字体印刷的<绝望之中的奇迹>标题昂然地被刊登于报纸中央,而少女四名已死的家人照片则毫无掩饰地直接被发表出来。

  不破直人,剃着平头,捎带有些令人生畏的行家气息。

  不破千惠子,外表有些发胖,看起来个性温柔的中年伯母。

  不破直也,脸颊上留有轻微的伤痕,大约大学生年级、看似个性成熟的青年。

  不破旭,睁大眼睛露出微笑,大约国中年级的少女。

  以及失去家人变得孤苦无依,即使如此仍要活下去的少女。

  报道就这样结束了。

  “……”

  透翻回原先的页面,上面刊列的名字跨过好几张版面。

  难以计数的人命,数百名死者。

  “……”

  内心之中有声音响起,在心的缝隙间有一道声音微微地响起。

  仅仅只要一发炸弹,数十万人就会死亡。

  要杀死数十万人——那家伙,那个“少女”,不当一回事地如此说道。

  可曾数过数十万的数目?

  现在,眼前出现的这一串名字,不具感情的数百名死者的行列。

  他们的一千倍,便是所谓数十万的数目。

  可曾想过这代表的意义?

  你,待在这个地方在做什么?

  灯璃活着,即使失去了家人变得孤苦伶仃,她还是继续活了下来。

  而你,待在这个地方又做了些什么?

  “……我……”

  “啊!真是巧遇啊,冰见透小弟!”

  一旁传来和图书馆宁静气氛迥异的嚷叫声,透回过神来。

  他反射性地朝声音的方向转头,一个男子站在那里。

  “哈哈哈哈,好久不见了,有一年了吗?自从在警局见过面以来就没再碰过面了吧?”

  男子完全没把周遭人谴责的眼神放在心上,持续高分贝地大声嚷道。

  “啊……”

  透半张着嘴巴,身体僵硬得无法动弹。一个有着一张被晒得不自然的黑色脸庞、向上吊起的眼睛、仿佛总是笑得很猥琐的嘴角、右手手背上做作地贴了一张刺青贴纸、带着橘色墨镜的男子。

  “卑……”

  卑口降志,透就连说出名字都办不到,深怕说出口又将发生可怕的事情。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以和一年前完全一样的声音,男子以邪门的尖锐声音大笑着,仿佛打从心里感到愉快似的。

  “哈哈哈!真叫老子高兴呢,你还记得我呀!唉呀,好一个巧遇啊,喂!这是那件事故以来我们第一次见面对吧!今天你来读书的吗?佩服佩服!身在天国的父母,铁定会觉得很欣慰!”

  这家伙为何能毫不在乎地把这些事情说出口。

  在早已麻痹的大脑角落,透直觉地如此想道。

  这家伙为什么要谈起这件事情。

  “唉,叫人忍不住回想起来呢,那个借我看一下。”

  卑口伸手去拿缩小版报纸,这举动让透感到极度厌恶,手不自禁地往后抽了回去。看到这副模样,卑口又露出猥琐的笑容。

  “你看,有啦有啦,就是这篇嘛,这篇报道!唉呀,好令人怀念啊!”

  去年的四月一日,在报纸一角的不起眼报道。

  本日上午八时,住在都内的冰见一家三口,被不知名无业少年所驾驶的车辆撞倒,数小时之后宣告不治死亡。仅仅数行文字草草带过的报道内容。

  “那真是一件不行的‘事故’呢,唉,真是太不幸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T恤被汗水濡湿成一片,感觉很不舒服,不断渗出的汗水从背后滴落裤子。

  这家伙为什么要谈起这件事情。

  这家伙在那一天开车撞到父母和妹妹,然后把妹妹掳走。

  从濒临死亡的父母面前掳走女儿,然后……

  “你妹妹真的太可惜了,还亏老子我为她‘看护’呢!”

  然后把她带回家里,几个小时后,三个人都死了。

  “一个不小心把人给撞了,我因此吓得惊慌失措。想说至少能救一个人也好,便把她带回家进行急救,没想到还是不行。我现在正在为此反省呢。”

  当时这家伙的证词是这样的。

  而且,这证词被法官采纳了。

  本来抱着至少拯救少女一人也好的打算,本人正在反省,并发誓绝不再犯。

  若神志已慌乱到失去分寸,那也无可奈何;因为是才刚拿到驾照的新手,所以无可奈何;因为是还未满二十岁的少年所犯下的过错,所以一样无可奈何。

  既然如此,那就原谅他吧,社会做出这样的结论。

  监狱这种地方何苦去蹲,前科这种资料何须留下,就连保护观察都嫌太过辛苦。

  因为无可奈何不是吗?毕竟本人都说这是意外事故,而且自己已经反省了。

  生存者辩解的机会和下一个机会要多少有多少。

  因为所谓的生存者,就是在这世上残存下来的胜者啊。

  因为无可奈何不是吗?毕竟被害者、死人什么都没说。

  死者、败者不被允许说任何话,不被允许做任何事。

  所谓的法律,就是这么一回事;所谓的人类,就是这么一回事;所谓的世界,就是这么一回事;所谓生命,就是这么一回事。打从一开始,就被创造成这个样子。

  “……啊……”

  口干舌燥,视线离不开卑口的嘴脸。

  “哈哈哈,不要这么怕嘛,看起来好像是我在欺负你似的,可怜兮兮的透小弟。”

  这家伙,有什么不对劲;这个人,有什么不对劲;这个人类,有什么不对劲;这个生物,有什么不对劲。

  “话说回来,我最近买了一部新车啦。”

  满是欢喜的、有趣的口气,卑口说道。

  “然后啊,虽然有点难以启齿,反正就是多出一笔贷款要付。我说,你可以稍微帮忙出点钱吗?你想想嘛,毕竟也是你的家人把我的前一部车弄坏的啊。”

  这家伙在胡说八道些什么?为何要讲这种事?

  这种事为什么他说得出口。

  世界为什么不阻止这家伙?

  “这是我的手机号码。如果把钱准备好了,就打个电话给我吧。最少一百万喔,期限就一个礼拜……你是不会回话吗?喂?”

  卑口用贴着贴纸的右手牢牢握住折叠椅,兼顾的折叠椅在他手中发出如同昆虫叫声的喀吱喀吱声。

  这家伙为什么笑得这么开怀?

  我为什么这么痛苦难受?

  “切,竟然呆住了。所以说,胆小鬼就是这么惹人厌。”

  仔细一想,倒也是理所当然。

  我失去了珍贵的人和事物,这家伙却凭着力量得到了一切。

  “所以”这家伙感到幸福,而我却是不幸。

  就只是如此罢了。

  真的就只是如此罢了。

  在这数十亿年的漫长岁月里,生物就是如此一路活过来的,就像是这个男的一样一路活过来。

  剥夺其他的生物,杀害其他的生物,排除其他的生物,不在意其他的生物,只让自己存衍下去。这么一来,你就能获得幸福,这么一来,你就能生存下去。

  所谓生命,原来就是这么一回事。

  所谓生命,乃是受到神明与宇宙祝福的事物——到底是哪个白痴提出这么愚不可及的言论啊。

  所谓生命,是一桩无条件的好事;所谓生命,是绝对美好动人的——是哪个变态提出如此自以为是的言论啊。

  所谓生命,是丑恶的诅咒。

  生命从最初诞生以来,历经数十亿年,一直不停地被诅咒。

  今后也会永远被诅咒下去。

  直到死去为止,直到一切归于死亡为止。

  意识随着强烈的呕吐感回来了。卑口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踪影。反正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的闲情逸致,透催促摇晃不同的腿,朝残障人士专用的厕所拔腿奔去,将胃里所有的东西往马桶吐得一干二净。

  “……喔。”

  令人恐惧的东西从胸口爬窜而起。那是个没有形状、暗淡不堪的疙瘩,那感觉就跟硬把橡胶球塞进塑胶水管一样。

  “咕……”

  紧按着喉咙,没有办法喘气。空气咽不进喉咙里,好痛苦。

  “喂,你怎么了?”

  从后面传来少女的声音,不过不是理会她的时候。

  我即将死在这里,死在厕所里,是被卑口害死的。

  他大概会大笑不止吧。比自己还要弱的家伙死了,他大概会如此说道,然后开怀大笑吧。跟随着生物的本能,以全身承受活着的美好、生命的跃动、命运的光辉。

  死了。

  “……!”

  一股柔软的触感传到嘴唇,以这股感触为中心,世界缓缓地恢复了原来的色彩。

  “唔。”

  少女移开嘴唇,用袖口擦去粘附在嘴上的口水,低声嘟囔道:

  “总算活过来了。你这小子的课本刚好写了人工呼吸的方法,好好感谢我吧。你死了的话,我可头大了。”

  “……”

  “你怎么了?”

  “……没什么。”

  “发生什么事了?”

  “没发生什么事。”

  “那就好,那我回去看书了。”

  “……”

  透双手伸向转身离去的少女后背。

  两手从后面紧紧抱住少女。

  “干什么?”

  从今以后我们仍是……生物,仍得这样活下去吗?永生永世一定得随着这个诅咒一起活下去不可吗?

  “别干些无聊的蠢事,你这个蠢家伙。”

  少女态度冷漠地以不屑的语气说道。

  “我需要的是交尾的对象,别把喜欢啊、讨厌啊这种无聊的概念牵扯进来喔。”

  世界为什么如此充满绝望呢?

  “你这是在浪费时间,放开我。”

  “我问你。”

  “什么?”

  “神是……存在的吗?”

  “不存在。”

  “有救赎这回事吗?”

  “没有。”

  “也没有希望吗?”

  “万劫不复。”

  自己现在面露什么样的表情呢?

  少女现在面露什么样的表情呢?

  “生命是一种物质,宇宙为一种物理法则,就只是如此而已。至于人类所追求的东西,也就是你这小子所追求的东西,则是‘绝对不存在’。”

  “是吗?”

  厕所的天花板是一片纯白。

  “那就……已经都无所谓了吧。”

  为所有一切拉下布幕吧。

  就在这个阶段画下句点吧,一切回归于初始吧,解开这个诅咒吧。

  不,没有必要思考这么广泛的事情。人类、生物将会继续生存,然后灭亡。‘就只是如此而已’,就只是如此而已,其它什么都不是。不管宇宙的眼泪、神的惩罚还是恶魔的叹息,全部都不存在,就只是如此而已。

  “你理解我所说的话了吗?”

  少女的精神是结冰的金属。

  “看来你已经理解我所感到的绝望。”

  少女的瞳孔是绝望的观测点。

  “等我们的身体成熟之后,我会向你做出报告。你们地球生物的世界,将从那一刻起宣告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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