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起源
第八章 起源
经过再熟悉不过的上学路途、老样子的校门,前往校园活动执行部的社团教室。这三个月以来,不知往返几十次这条路了。
“是的,没错,有一个奇怪的男子在十叶高中的校内!请立刻派遣巡逻车……我?我是十叶高中二年级的冰见透!”
透挂断电话收进裤子的口袋,将视线移回前方社团教室所在的旧校舍三楼。虽然教职员室的电灯亮着,但是现在没时间绕过去查看,直接朝社团教室走去。
爬上楼梯,转过走廊的转角,透瞧见了。
社团教室的大门被毁了,门把掉了下来,合叶也被弄坏,被摧毁到连原来的形状都无法识别。
那是被一股不知名的强劲力道从外部执拗地敲打造成的。
荧光灯的光线从屋内泄露出来,身在里面的人影也被映照到外面;除了女的——灯璃的影子以外,在她的上面还有男的——卑口的影子。

“灯璃!”
透大叫着,从变成一副残骸的大门缝隙钻了进去。明明已经是分秒必争的时刻,却还需要数秒心理准备的时间来确认房间的状况。透自责着,瞪大眼睛确认情况。
灯璃……失去力量的灯璃的身体倒在水泥地板上。
绑头发的橡皮绳断成多截,上衣的袖子和衣襟也被撕裂。
灯璃宛如坏掉而被丢弃的娃娃一般,倒地不起。
粘附着已干掉的红色液体而变形的头发,失去红润血色的脸,痛苦万分地闭上的眼睛,以及像直接把冒渎性血腥暴力电影画面搬到现实一般,散布在地板上渐渐渗透的大量鲜血。
在蛮力之下,灯璃被打败,而且被毫不留情地摧毁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透往前冲的同时,一把抓住右手碰到的折叠椅,借着那个冲劲,朝骑在灯璃上面的人影用力敲打下去,随着“铿锵”一声硬质的响声,折叠椅为之扭曲,那个人影的身体完全没有缓冲的余地,正面地吃上了冲击飞了出去,着着实实地撞上水泥墙壁。
“灯……!”
透抱起仰面朝天的灯璃,从架在她脖子后头的左手臂,传来一阵温热液体的感觉。
不可能是汗,是红色的液体,从伤口流出的液体是血。
“灯……璃……”
在那泛着铁青色的脸上,紧闭的眼睑微微地颤动,泛着血丝的嘴唇稍稍地有了开合的动作。
“……透……”
声音极其微弱,那是在暴力与蛮力下,不合情理地受到伤害之人的声音。
“臭小鬼。”
从眼睛的余光、黑暗之中,那个施加暴力的人影随着虐待狂般的音色缓缓地现出身形。就像无论怎么擦也擦不干净的污渍一样,无论再怎么杜绝防范,野兽的本性仍不断冒出来,男子今天又那样出现了。
一直没有改变,总是这样。
“————!”
没有沟通的必要,互相对话的理由也不存在。
透不由分说地举起折叠椅,使劲浑身力量向他抛去。
折叠椅以必置对方于死地的气势旋转着飞过去,当椅子飞到他眼前时……
“再等一下……只要再稍微等一下……”
卑口的脸变得狰狞。
“只要再等一下,我就能搞上那个女的了!”
卑口吐出诅咒般的话语并挥动右手。在他的一击之下,折叠椅变成了废铁,折弯的椅架和碎开的金属零件发出巨大的声响,撞及长桌,坠落地面。
“……竟然在老子正爽的时候来闹场!混账!你想死得不留全尸吗!”
这家伙在胡说八道什么,透并没有思考,只是这么觉得。
这家伙把灯璃弄成这副模样了还不罢休,居然还在大放厥词。
“难得马上就——”
不待他把话说完,身体随着山岚般剧烈的感情开始动了起来。透将灯璃放在身后,向着眼前的男子飞扑过去。不需要吼叫声和呐喊声,就是飞扑上去,然后打倒他,事情就这么简单。除了这个行动以外,其他什么都不需要。
“哈!”
对手的拳头就在一公尺的地方,男子却笑了起来,仿佛故意要展现自己的态度极为从容。卑口浮现出令人生厌且卑鄙下流的笑脸,感觉就像一头坚信自己的力量、从高处低头俯视着下方的愚劣野兽。
“不要……”
没有陪他对话的意思,只要打倒就好。没错,使出打倒对方的技巧,使出这三个月以来不断反复练习的技巧,抓住对方的手臂,在拉近的同时用手肘攻击——
卑口那被赏以肘击的喉头依旧……
“……不要耍那些无聊的花招啦……!废物!”
依旧吐出含有剧毒的字句,本来应该会因为痛苦而扭曲的脸,却因为欢愉而变得狰狞。紧接着……
透吃上从右脸颊传过后颈部撼及身躯的一击,随着隐隐的痛楚,失去了平衡感,视线所及天旋地转。当透的脸颊感受到一阵阵尖锐的刺痛之后,才认清自己的状态,原来脸被一道凄厉的力量狠狠地砸在水泥地板上。
“哈哈哈!你怕个屁呀!这就是你的力量吗?我在问你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仅凭一只左手的强大臂力就化解了透的招式,卑口并不准备追击和行动,只是悠然地直挺挺站着,毫无顾忌地说着垃圾般的废话。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男人大笑,还是那个老样子,一模一样的腔调,没有任何改变。
“哈哈哈哈哈哈哈!啊,臭小鬼透!原来是你啊,透!啊,好久不见了,真的是好久不见了,有三个月没见了吧,生来不带种的透小弟!”
男人嘴里叨念着仿佛会从嘴边垂滴下来的憎恨字眼,双手抓住手边的折叠椅,用力捏紧。
折叠椅在男人手中发出尖锐的声音逐渐变形,仅凭着他紧抓住的臂力而已。
透禁不住咽了口口水,这家伙怎么会有这等蛮力。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甚是愉快地望着逐渐折弯的铁块后,卑口将脸朝向了透。
在他的脸上……额头的正中央有个泛出白光的不明物体,有个会发光的物体粘附在他的额头上……不对,是被嵌在上面。
“嗯?你觉察到了?是不是啊?”
男人丢开化为一堆废铁的折叠椅,像是要炫耀额头的苍白宝石般,将前发撩起。
“没错……就是<宝石>啦。”
宛如戏弄老鼠的老虎般,卑口又笑了,似乎在说待会即将发生的事情会令他愉快到不能自已。
“这是我在医院从那个人……<苍白的人>……手上拿到的。”
他指着自己的额头,脸孔渐渐地扭曲成丑鄙下流的模样。
如果在这里被他的气势给吞噬的话就输了。虽然自己很清楚这个道理,但是依然无法克制不让自己露出惊恐的表情。能改写人类身体的未知物质——<宝石>,大小和三个月前的不能相提并论的<宝石>,就嵌在卑口的额头上。约弹珠大小的<白色宝石>,如果没搞错的话,甚至比由宇额头上的还要大。
“这大小和<断片>已经不相上下了吧?这大小和你们这群三流货色身上的<宝石>不能混为一谈对吧?你说啊!”
他说的的确没错,内心里面那个冷静的自己正残酷地如此宣言。
没错,<宝石>的力量和体积成正比。连十五岁未满的小女生由宇都能发挥出那种程度的力量,更何况这家伙年纪更长,又是个男的。
他到底获得多么深厚的臂力呢?
“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
随着爆炸般的狂笑,卑口捶了一下墙壁,墙壁的内材就跟漫画般夸张地凹陷了进去。
“明白了吗?你应该明白了吧!我已经超越人类了!啊啊啊,我看你真是可怜呀,透小弟!还亏你抱着‘这一次我一定要亲手解救女人,等着瞧吧’如此之类的热血决心,大费周章地跑来这里,结果身为敌人的我远比你预计的强上许多!唉,上天注定如此!你这臭小鬼特地跑来这里,为的就是要被老子扁个痛快!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透以眼角余光打量被卑口抛出的折叠椅。
如果——那椅子换成是人类手臂的话。
毋庸置疑,下场会一样,不会有任何不同。手臂会变成一堆碎骨头,就是如此单纯的一回事。这家伙身上不存在能阻止这个冲动的理性与良心,因为他做得到,所以就这么做;因为在物理上是有可能实现的,所以他就实行——这家伙的理论依据,就是这样而已。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卑口无法遏止地大笑着,仿佛没有一丝不安与忧虑似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认知到自己身处压倒性的优越地位,而从安全之处肆无忌惮地大笑,就像不明事理的愚蠢的肉食动物一样。
这家伙很强,确实很强——以生物而言,以野兽而言。
既然如此,该怎么应付呢?透问自己。
“呜……”
灯璃在后面发出呻吟声。
……没错,灯璃就在我的身后。
过去曾对我伸出援手的那名少女,过去曾解救我的那名少女,我所憧憬的那名少女,现在正身负重伤倒在地上,被无可救药的存在、无可救药的力量伤害而倒在地上。她就在我的身后倒地不起。
——既然如此,应该采取什么行动?
“……”
绝望、无可奈何的力量就存在于那个地方,既然如此,又该怎么办呢?
你该怎么做?
从此之后你将往哪里去?
“我——”
说出口,说啊,不要逃避,勇敢面对吧。
“我不会输的!”
说的好,这就是正确答案,这就是属于你的正确答案,这就是属于你的前进方向。
无需在意狂妄的合理和小聪明的道理。如果有哪个家伙敢嘲笑你,那我就嘲笑他。
你、我是为了战斗而诞生的。
老早就想确认这件事了,就只是这样而已,要动手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样子好帅啊!你正在发光发热呦,透小弟!果然,年轻人就是得这样才行嘛!”
随着一声欢愉的尖叫,卑口动了起来——一瞬间……
左半身一个冲击,从透试图防御而反射性地抬起的左手上方,灌进一记右拳。由左脸直达脑门的震撼一击,可以肯定脸的左半边被打得不成人形。在他浮现起绝望沮丧感的同时,卑口吃上尖锐的一击,长桌正面迎下一举飞起的身体重量,发出轰然巨响横倒了下来。透浑身作痛,嘴巴里一片苦涩,手脚末端感到一阵麻痹,内脏沉重不已。
他只不过挥了一下右手。只是这么一拳,这家伙就散发出如此强大,自由自在的破坏力,这个男的有的是臂力,单就这一点事实,其它什么都没有。
“小鬼?”
一边吃吃笑着,一边故意在水泥地面上发出“叩、叩”的脚步声,脚步声的主人卑口正往自己靠近。透感到十分剧痛,可是并没有受到致命的伤害,脸也没有被打到消失不见。不要紧,透靠着倒下的长桌双脚使劲用力。
还能站得起来,还能战斗下去。既然如此,那就搏命一战吧,就这么简单。
“你……”
一开口说话就满是血的味道。
“为什么要干这种事?”
“……什么?”
卑口仿佛在讥笑似的,整张脸扭曲着。
“你很强吧,是最强的吧……你得到了不输给任何人、任谁来挑战都能打赢的力量对吧?!……那么,为什么要在这种地方干这种事”
“……哈哈哈,臭小鬼,不要靠讲这种废话来转移焦点!”
“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
“……老子才不屑听你这种小鬼说——”
“为什么要放火烧入场门?”
“……”
“你在杀了我、摧残了灯璃之后,还要做什么?”
卑口的眉间浮现出血管,就像痉挛一样,一抖一抖地跳动着。
唉,拜托你放慢发火的节奏,这样对我比较有利。
透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缓缓地站起身来。
“你已经无事可做了吧,也没有能做的事情了吧。”
从正面毫不畏惧地凝视着卑口。“最强的男子”微小到愚蠢可笑。
逃离医院、逃离警察、逃离伙伴、逃离世界,这三个月以来,穿着一身破烂、避着他人耳目、逃离一切的凄惨男子。
“从过去以来,你一直都是这么浑浑噩噩地活过来的。”
这家伙,这个男的,在这二十年的时光里,一直都是这样活过来的。因为不管干什么都是自己的自由,因为不管干什么都不容他人有意见,因为不管干什么都不会受到惩罚,所以才一直以来肆无忌惮地只做自己想做的事,然后彻底地不断逃避自己不想做的事。
然后——就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你算什么?”
对区区的高中学园祭感到嫉妒,心胸狭窄地一心想破坏;对一个不过十六岁的小孩怀恨在心,然后用尽浑身之力袭击伤害,想借此宣泄不满的二十岁无业男子。
这就是这个男的——卑口隆志的一切。
这家伙身边既没有任何人,也空无一物。
就是这样没错——令人心情痛快的领悟,填补了心理上的空洞。
所谓的黑暗,不过就是这样的东西,这家伙的力量,不过是这种程度。
真庆幸我不是他。
“……臭小鬼。”
黑暗之王、活到二十岁的不良少年一字一句地叫道。
“叫我干吗?”
透把口中的鲜血与口水一起吐出,摆好架势,把右手握成拳头状。
“明天记得去求职中心一趟,你这个无业米虫。”
“——”
“就凭你那张一片空白的履历表,大概会令人摇头吧。”
“你这小鬼——”
卑口的脚步声变快了。来了,他跑过来了,他突袭过来了,并做出如“必杀”字面所示的姿势。下一击恐怕会前所未有地强烈。
“混账——”
赢得了吗?大声嚷叫好让自己冷静。
你赢得了这个家伙吗?刚才你的招数对这家伙并不管用。
你所做的钻研,对这家伙并不管用,你——
“——你这臭小鬼——————!”
往自己袭来的卑口,使尽全力往自己袭来的卑口。
向着他,对准他的鼻头挥出一记不偏不倚的反击拳,使用那个时候灯璃所使用的招数。
——赢得了吗?我的力量能发挥作用吗?
“——”
仔细瞄准。对手没有任何盘算,只是一味借助蛮力。有勇无谋之下——仔细地瞄准。
如果输了呢?不要想这种事,不要浪费精神思考想了也于事无补的事情。
别移开视线,面朝前方,你的敌人就在那里。
要有信心,相信自己的力量,相信自己的——
原先紧绷的气氛瞬间凝缩起来。
就在那一瞬间……
听得见自己的气息声,听得见“呼、呼”的喘息声,听得见人类呼吸的声音,除了鲜血以外,还闻得到汗水的味道。
卑口就倒在自己的眼前,脸上满是鲜血。
挺住发软的膝盖,缓缓地低头往下看。
卑口动也不动,就维持趴倒在地上的模样动也不动,确认了他的下场,
透喃喃自语地说了一句:
“——发挥作用了。”
巡逻车的警笛声从远方响起,撕裂了夜晚的寂静,朝着这边过来。
随着巡逻车的靠近,声音也渐渐变得低沉,这就是所谓的多普勒效应吧(Doppler Effect)。
“灯璃。”
呼唤一声后,少女缓缓地张开眼睛——她没事,灯璃平安无事。
“……透。”
“太好了。”
透只是简单地说了这么一句,随即拿出手机呼叫救护车。
仿佛在为规律的电话拨接铃声伴奏似的,巡逻车的声音逐渐变大。
“喂——?”
电话接通了。
“——是的,位置在十叶高中的旧校舍三楼……没错,有名女学生受伤……”
“透……”
透挂断电话,往灯璃的方向看过去。
浑身是伤的灯璃脸上依旧堆满笑容。
“……谢谢你。”
“不客气。”
我从很久以前就想说这句话了。
透抬头看着上方。
这么一来——
“呼”的一声吐出一口气。这么一来,事情便告终了;这么一来,一切都结束了。
少女由宇的脸孔随着这句话浮现而出。
一切都结束了,透再一次告诉自己,
我不能后悔,他强迫自己如此坚信。
“——救护车会来吧。”
“嗯。”
“我明明没事啊。”
“没事才怪。”
从太阳穴附近的割伤处流出的鲜血向头发扩散。
从脖子的擦伤处流下的血液渐渐地染红了衣领。
“我没什么大碍啦。”
“……是吗?”
应该没事吧,灯璃自己都这么说了。
“不知怎么地突然被人袭击后,我想尽办法——”
喀哒喀哒喀哒……
“——想尽办法逃到社团教室——”
喀哒喀哒喀哒……喀哒喀哒喀哒……
“——可是后来透你跑过来救我——”
喀哒喀哒喀哒……喀哒喀哒喀哒……
玻璃晃动个不停。
“——”
喀哒喀哒喀哒……喀哒喀哒喀哒……喀哒喀哒喀哒喀哒。
玻璃晃动个不停。
<鞭子>的声音正在鸣响。
灯璃倏地瞪大了眼睛。
“————好痛!”
灯璃的脸因痛苦而扭曲,颤抖的手按压着后颈。
“好痛——!”
喀哒喀哒喀哒……喀哒喀哒喀哒……喀哒喀哒喀哒。
慢慢地——慢慢地,如同被粘着剂固定住的蟑螂一般,如同从坟墓爬出未完全断气的死人一般,如同受到诅咒的花朵开始萌芽一般。
在眼角的余光里,“声音的主人”渐渐地抬起身体。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卑口满脸是血地翻出几乎就要裂开的嘴巴,大笑着抬起身子。被黑暗点缀的身影,在荧光灯的照射下站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不是说过吗?你有没有在听啊!”
额头的<宝石>发疯似地闪烁着光辉。卑口全身都在笑着,他边笑边粗暴地在窗边坐下,然后像个狂人般地宣言道:
“老子不是跟你说过了吗?我从那个<苍白的人>手中得到力量,我也说过老子的力量和<断片>不相上下,不是吗?”
卑口额头的上的<宝石>散发着无秩序的光辉,仿佛它拥有自己的意志一般,透露出冷酷而死寂、如冰冷金属般的<自杀>,映射出光辉。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得到<自杀>之力的卑口,仿佛和<宝石>的光辉同步似的,嘴里不断发出声音。
“你猜的没错!应该已经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吧!透小弟!你这小鬼已经慢了一步啦!”
“自杀之男”仍不断地闪烁着宝石,毫不客气地指了指灯璃。
“那个女的早已经被老子改造过了!在一开始动手的时候~就是在你这小鬼赶来前数秒的时候!老子一口咬住她的脖子后面,然后把老子的<碎片>射进去!”
喀哒喀哒喀哒……喀哒喀哒喀哒……喀哒喀哒喀哒。
“……啊……!”
灯璃的表情随着玻璃震动的声音,极度痛苦地开始僵硬起来。
“……好痛啊……!”
原先已经受伤的脸渐渐地更加苍白。
“我的<碎片>早就放在那个女的身体里面了啦!”
喀哒喀哒喀哒……喀哒喀哒喀哒……喀哒喀哒喀哒。
随着玻璃响彻教室的声音,痛楚挥打在灯璃的身上,毫不手软地、毫不留情地、丝毫没有理性地。
“我还可以……我还可以让威力更强一点!哈哈哈……哈哈哈!这种程度的威力还只是小试牛刀而已啦!哈哈哈哈哈哈哈!”
随着卑口的破口大骂,暴力失去了控制。仿佛在呼应他的大叫般。
“没错,我能随心所欲地向那女的挥舞鞭子!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灯璃的脸因痛苦而开始抽搐。<鞭子>继续往受伤倒地的灯璃身上挥去,经由卑口的手,经由<自杀>的手。
恶魔在黑暗中狞笑,既愚蠢又不可理喻。即使如此,无可救药的恶魔仍然狞笑着,就像高兴到不能自已似的,打从心底笑着。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灯璃面无血色地发出痛苦的呻吟声,似乎在尽力不叫出声音。她咬紧牙根,忍耐着痛楚。而卑口则恬不知耻地低着头看着她痛苦的模样,发出毫不留情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透把她抱了起来,但事实上,这么做一点意义都没有。
因为这毫无天理、半戏谑、不费吹灰之力所给予的凄厉痛楚……
让灯璃即使想叫也叫不出来,想失去意识也无法办到。
在透的怀抱里,灯璃显得痛苦万分。
只能在一旁袖手旁观,没有阻止的办法,没有防御的手段。
“我不会放过那个女的了!这女的就一辈子这样痛苦下去吧!”
灯璃的身体操诸于这个男人手上。这个男人只要兴致一来,或者突然有那么一点意思,就能让灯璃痛苦万分到无以复加。不管在哪里,不管想干什么,他都能给予痛苦。从今往后直到永远,直到死亡为止。
“只要靠我的意志,就能随心所欲地让她见识到什么是地狱!这女人已经是我的东西了!”
透凝视着“自杀之男”的眼睛,然后坚定地确信了。
“觉得不甘心吗?想必你一定很不甘心吧,可是也无可奈何对不对,透小弟!对啦对啦,你说的没错。我承认,就如你所说的,老子就是废物,就是无可救药的废物啦!唉,我竟然承认了。你很有出息!你是既有出息又完美无缺的嘴炮大师啦!好厉害,好厉害喔!真是个奇才!果然,人类就得这么有出息才行嘛!”
不可以让这家伙再继续说下去了。
透坚定地确信,在内心深处、掌管一切的场所坚定地确信了。
然后他下了决心。
得将这家伙的嘴巴封起来才行,刻不容缓。
“但是很可惜!管你有出息还是怎样,只要废物有那个意思,就能爽快干脆地搞破坏!所谓的人生,不过就是如此!人的意志力和努力一点意义都没有!管他什么人类的信心和良心,完全没有任何用处!”
这家伙不是人。
“意思就是说,你这小鬼从那一天开始不断地精进,就是为了今天在这里让老子一口气破坏掉!这三个月期间,你过得很充实是吧!?辛苦你喽!啊,让你辛苦啦,你好辛苦喔!哈哈哈哈哈哈!”
阻止他。
我要阻止这家伙,阻止这家伙说话,阻止这家伙活着。
“透……”
杀了他,杀了这家伙,透下定了决定,我要杀了这个混账东西。
由我来杀了这家伙,就在这里。
“哈哈哈哈!透小弟!事到如今,不要还想变出什么花样喔!老子我会杀人喔!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动手杀杀看啊。
用冷静的感情面对对方的恶言相向。
动手杀杀看啊,杀了我啊。
反正,我也一样要杀了你啊。
“不要贸然行动,透。”
房间里突然冒出人声。
“咦?”
“你的人生并没有那么廉价。”
人的声音响起,从背后,从房间的入口,一个女孩子的声音,一个耳熟的声音。
“啊……”
灯璃觉察到那个声音的主人,微微地低吟了一声。
“……你谁啊?”
紧接着,<自杀>也发现了那个踏进房间一步的少女。
“我懒得跟你自我介绍。”
耳边“咻——”的一声,有东西呼啸而过。
原来是平底锅。少女丢出的平底锅,铁制的料理器材就这样笔直地飞过去,发出“锵——”的一声,感觉特别清脆的声音,命中了坐在窗边的<自杀>的脸。
“啊……”
他仰头望着弹起的平底锅,身子往后一仰——宛如美国漫画常有的画面,<自杀>失去了平衡感……
“啊啊啊啊啊……”
然后往楼下摔了下去。数秒过后,楼下响起重物坠落的声音,又传出清脆的撞击声,看来似乎又被随之掉下的平底锅砸到了。
“出乎意料地是个耍宝技术高超的家伙呢。”
透慢慢地回过头,打量那个说起话来语气臭屁的声音的主人。
“……由宇。”
少女倚靠着大门,双手环抱,一脸冷漠地站在那里。
“你……”
“要松懈心情还太早了。”
由宇维持双手环抱的模样低声说道。
“光凭这一摔,他还死不了。”
虽然卑口应该不可能听见少女所说的这番话……
可是玻璃又开始震动起来,犹如在替坠落地面再次受伤的<自杀>表达他的愤怒一样。
“!”
喀哒喀哒喀哒……喀哒喀……喀……
震动停止了。
“……奇怪?”
透探头查看灯璃的后颈,胆战心惊地说道。灯璃正昏迷不醒——
<鞭子>的效力并没有作用在她的身上。
“我阻止下来了,好好感谢我吧。”
由宇撩起头发露出额头上的宝石,方才涂上的糨糊已经干干净净地被剥掉了。
“我让那家伙的声音产生逆相位,借此相互抵消。所以只要待在我这边,<鞭子>一时之间不会发生作用,不过也只是一时之计而已。”
“什么?”
“……我说,这只是一时之计,这方法只能撑一下子。等他发现了,只要稍微变化一下波长,我就无法应付了,大概撑不了几分钟吧。”
由宇冷冷地说道,同时捡起脚边化为废铁的折叠椅。椅子的边沿沾着血迹,透确认那是卑口的血,是一开始时拿它砸卑口时粘到的。
“话说回来,你这个人下手还真是意外地狠呢。”
“什么啦。”
被漠无表情的眼睛所注视,透不经意地回以冷淡的反应。
“你拿这玩意儿痛扁了那家伙吗?”
“对啦对啦。”
“原来如此。”
由宇抛开折叠椅。
“当时和我对打起来的时候,你只以自己的身体当武器。”
少女的瞳孔满怀着意志,好像放下了心中的一颗大石似的意志。
“意思也就是说你放水了,姑且算是吧。”
“呃,这个问题嘛……是没错啦。”
“哼。”
被泛着得意神色的双眼皮大眼睛凝视,不知为何,透的心头为之一震。
“既然如此,那就让我向你表达致谢之意吧。距离他的音波复活还有几分钟的时间,得赶在那之前才行。”
“咦?”
“我来帮她拿下<碎片>。”
由宇仍是面无表情的模样走了过来。
“我来帮忙挽回你的失败吧,透。”
来到一旁的由宇,要透闪到一边去,然后在灯璃的身旁蹲下。透被压倒性的气氛给压倒,不禁往后退开,让出了位置。
“我来救这个女的。”
因为往后退开的关系,只看得到后脑勺,所以她现在究竟是什么表情,并不十分清楚。
“<宝石>既然可以分离,自然也能融合,道理是一样的。我要在这家伙的后颈的‘改造痕迹’咬一口,把<碎片>取出,然后装到我的<宝石>上,只要这么做就好了。”
由宇把右手放在倒地的灯璃脖子后面,将她的上半身抬起来。
“这么一来,这个女的就会从那个<自杀>的控制里解放出来。”
“……为什么你要……”
“干吗?你有什么不满吗?”
由宇头也不回,只是以同样的语调说道。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你为什么愿意做这种事呢?由宇。
“哼。”
少女抱着灯璃的上半身,继续说道:
“在那之前……你这小子得先回答我的问题。”
“什么问题?”
“你这回暂且算是赢了,可是这状况并不会一直持续下去。当你落败的时候,你要怎么办?今后你将再度面对作战,但是无可奈何地败北了,那个时候你要怎么办?”
“这个问题嘛……”
透稍微想了一下,然后继续说道:
“也只能再挑战一次吧,希望这次能够成功。”
“是吗?”
由宇转过头,脸朝着透。
“……你说得对。失败过的事,只要重新再做一次就好了。犯过的错误,只要改正过来即可,就这么简单……既然如此……”
她一脸正经地说:
“那,和我接吻。”
“……你……”
舌头不小心打结了。透用力吸了一口气之后,再一次说道:
“你说什么?”
“在图书馆的那次失败了,太过轻率了,所以重来一次。”
“慢着,图书馆那次是……”
“居然在那种地方夺走我的第一次——”
“拜托你不要讲那种会引人误会的话啦!”
“那就再来一次。”
“……我说啊,你也太——”
“开玩笑的,你是白痴吗?”
少女突然变回冷酷的语调,把头转了回去。
“……”
透也只能心情不快地闭上嘴巴,无言地回应。
“……我变得相当自我中心了。”
似乎感受到背后的透的不甚愉快的模样,少女的口吻变得像恶作剧成功的坏小孩一样。
“我想也是吧。”
“别一副深表赞同的样子,会这样还不都是你害的。”
“怎么会是我害的。”
“还不都是因为有你,我才变得这么自我中心。所以现在要做的,就是当作那个的谢礼吧。我是为了答谢,才跑来这里的。”
“……你说的话我有听没有懂。”
“这个嘛……”
少女以平淡的语调嘟囔着说:
“是~少~女~的~秘~密,呵呵”
……她这是不是在故意装可爱啊?
“……不跟你闹了,没有犹豫的时间,我要开始喽。”
“……啊,喂……等一下!”
透不禁唤了一声。
灯璃体内的<碎片>是来自<自杀>的碎片,接触之后会被融合,那么……
“你……要是接触到<自杀>的话,你也会变成<自杀>……会被<自杀>感染,会被<自杀>洗脑,你也会变得‘想要一死了之’不是吗?”
“有这个可能吧。坦白说,是相当危险。”
“那你为什么……”
“透。”
由宇笑了出来,即使站在她的背后,也很清楚由宇正在微笑。
那是至今以来从没展露过的少女的微笑。
“干……吗啦?”
为什么我只能突出这么没有感情的字眼呢?
“记得我之前说过‘生物因何不死?’吧,现在我终于懂了。为什么你么地球生物会持续生存了四十亿年这么漫长的一段时间。为什么我们不过短短三亿年,就变得‘想要死’。你们地球生物是为何而生存,而后又打算往哪里去。我……从你身上得到了那个答案。”
可是,那种超乎一般常识的事情,连我自己也不是很懂。
“那是因为没有将答案化成语言说出来的必要。因为太过理所当然了,就是这么一回事。这么理所当然的道理,我们过去既不明白,也未曾想身体力行。正因为如此,我们才会变成‘想要一死了之’啊,透。”
“干吗?”
“拜托你……抱紧我。”
“啊?”
“拜托你从后面……抱紧我。”
别老说会招人误解的事,这家伙一直都是这么……
“……好让我不要沦落到‘想一死了之’。”
透闭起了嘴巴。
“拜托你喽。”
由宇撇开视线,把脸面向前方,凑近灯璃后颈的‘改造痕迹’。
“……我照做就是了。”
透在由宇背后的水泥地板上坐了下来,对冰冷的感觉毫不在意。
“——为了‘化不可能为可能’。”
由宇——宇宙的流浪者,在透的怀里像是歌唱般地喃喃说道:
“这就是……我疑问的解答;这就是……你们地球生物的力量;这就是……我们所欠缺的东西。所谓的生命,就是好奇心。为了知晓不可理解的道理,为了见识未曾见识过的事物。你们地球生物就是为了这个目的诞生在这块土地上。从海底上陆;遍布于这个星球;然后,日复一日不停地持续战斗——持续那没有止尽的残酷战争。而我——”
在透的怀抱里,由宇像只心满意足的猫似的,蜷起了身子。
“而我们则从未曾想过去达成什么,也未曾达成过什么。正因为如此,我们才会变成‘想要一死了之’,深陷万劫不复的黑暗中。我从那天开始就一直看着你……看着为了想实现不可能实现的事而努力的你。看起来既令人感动,又美丽动人。就这样,我也改变了。……所以我才会喜欢上你。虽然你的其中一件‘想要实现的事情’……居然是‘打到我’、‘阻止我的计划’,我未能想象到这件事就是了。”
“那是因为——”
“别再继续说下去了,对于过去的错误,就连我也会感到羞愧……愚蠢的人是我。在我的计划中,从一开始就无法和<自杀>对抗。论及原因,是因为<自杀>无疑地就在那个未来等待着我。正因为这个原因,我才会来到这里。为了‘化不可能为可能’……为了挽回你。谢谢你,透。多亏了你……我才得以生存……喂,喂,很难受耶,手臂的力量放轻一点啦。”
“——抱歉。”
无话可说。
人生是何等快乐啊,世界是何等美好啊。
“真的很抱歉。”
“你为了什么事道歉?”
“要是我……能对你作更多的了解就好了,要是能好好正视你就好了。”
“……别把话说得好像你是我父亲一样,我们可是主仆关系耶。”
“你不过是个孩子而已,别装那么老成的口气啦。”
“我不是孩子,你要我说几百遍啊。不信的话,等一下来确认啊。”
“就是因为口无遮拦地讲那种事,所以才说你是个孩子。我可是‘人生的前辈’耶,乖乖地听我的话就对了。”
“我活了三亿……没事,算了。”
由宇似乎想暂缓一下气氛,轻轻地咳了一声,然后开口说道:
“透——如果我……”
由宇的嘴巴凑近灯璃的脖子,然后悠悠地说道:
“如果……万一、当那个万一发生,我被这个<自杀>污染了……变成自己盼望死滴话呜呀啊啊——”
啊,这是我第几次扯她的脸了,也差不多不能拿来搞笑了。
“那锅淑吼,尼不机要客机——”(那个时候,你不需要客气)
“别说那些无聊的废话了,快点把事情做完吧。”
“你也多少让我耍一下忧郁嘛。”
“把碎片吸出来,然后快点回家吧。”
少女的嘴唇缓缓地碰触灯璃的后颈……
随即,<自杀>消失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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