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记
后记
如果有一天突然被宇宙人问到“反正迟早都要死,你们为什么要活着”,那该怎么回答呢?附带一提,这个宇宙人是不变不灭不死之身,而且没有“死”的概念,所以“就和你现在活着一样的理由”这个答案并不管用。
从以前,我就是一个很喜欢“没太大用处却很宏大的思维”的小孩,尤其对生死观或者人生意义之类的很有兴趣。国中、高中的时候不认真读书,常常引发论战。事实上,其实只有我一个人蹲坐在阴暗的房间里自我辩论。
可是结果,只要所有参加辩论的人都处在“活着”的立场,那不管怎么辩论都有它的局限性。对于“人为何会活着”这个问题,就是回以类似“因为肚子饿了也只能吃饭啊”的答案;而面对“人类为何不会灭绝”的问题,答案也只是“讲那些有的没的,你自己还不是想和异性交配”,一直都是在这类回答下结束讨论的。
虽然让电脑加入讨论也无妨,可是到头来它们毕竟是人类制造出来的工具。即使拥有意志,对于这样的问题,我想他们也只能回答“因为是主人你打开了电源呀。”
既然如此,那就和宇宙人对话看看吧,要带出能从客观角度观察地球生物的家伙。因此,我便想到了矿物生命体,然后以该生命体的存在为基本构架来构思故事。而我想到了一个“和一颗随处可见的小石头对话的故事”。虽然由我本人说出来还挺怪的,不过这个“和一颗小石子碎碎念的故事”实在一点都不有趣(那还用说)。当我在为该怎么办而伤透脑筋的时候,其中一名辩论参加者提出了“除了纸上谈兵以外,也加入关于物种保存的实际考察要素比较好吧?嗯,我没有任何奇怪的意思”这样的意见,因此本作的女主角——对生殖、繁殖和物种的保存拥有旺盛好奇心的小石子少女——红由宇便诞生了。嗯,我没有任何奇怪的意思。
说了这么多,又回到开头的问题上。总而言之,本作就是一部如此感觉的故事。
坦白说,当初我只决定了故事人物和各自的立场;至于如何解决和怎么收尾,一直没有定案,就凭着一股劲开始写了起来,真的很不负责任。不过就在我执笔写着的时候,故事经过、结局甚至问题的答案就这么一路完成了。身为孕育出作品的父母,有股难以言喻的感觉。
当然,主角们做出的结论并非独一无二的,甚至可以说连正确与否都无法明确地肯定。但是,至少现在就此写着这篇文字的“冬树忍”,站在第三者的立场对那个结论抱持小小的同意。因为若非他们做出那个结论,“冬树忍”便不会诞生,同时我也不会在这里打着这篇文章吧。
给予我这个机会的HJ编辑部的各位、提供各种建议的责任编辑先生、参与审查的老师们、关系到本书制作的所有人员、塑造作为“冬树忍”的我的所有人员,以及生育栽培身为人类的我的父母与家人……还有,不用说,就是现在把这本书拿在手上的你。
多亏了你们,我现在正活着,在此向各位致上诚挚的谢意。
2007年6月4日 冬树忍
第六章 竞争
“唔,这就是所谓的小麦粉啊。”
由宇从书包中拿出三个包装袋。
“记得这是什锦煎饼的材料吧。”
由宇把征信社的大信封袋塞进书柜,取而代之的是抽出料理书籍,面无表情地翻阅内容。
“……哦,找到了,就是这个。很好,现在我就来做做看,最近对味道好坏的判断正在持续进步中。”
“……”
透只是听着宇宙人的脚步声往厨房离开而去。自己刚刚到底在做些什么呢?脑子又在思考着什么呢?对了,是手机。他以几乎机械化的动作在书包里摸索,掏出手机。刚才手机响了,自己为什么会感到这么不安呢?
打开手机,确认收到一封简讯。寄件者——不破灯璃。
想起来了,以颤抖的手开启简讯。
“抱歉,明天我可能不去学校了,之后的事就交给你喽,透。”
不能去学校,怎么了?是感冒了吗?一定是感冒了,一定是因为感冒才不能去的。怎么可能会是感冒?都这么晚了,怎么可能突然患了感冒?那么,又是因为什么?都这么晚了,会突然有什么事要办呢?
不用想也知道。
灯璃现在要去找卑口,就只有她一个人。
不破灯璃要一个人去找那个摧毁了锡的杂碎。
“唔……”
透用手塞住嘴巴。不要叫,不可以叫,就算叫出来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冷静下来,没错,一定是自己想太多了。冷静下来,打通电话吧,打给今天才登录了手机号码的灯璃。
‘现在您所拨的手机号码可能暂停使用,或者在收不到电波的地方……’
简讯传来到现在还不到五分钟。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灯璃就关掉了手机电源,是因为什么缘故?不言可喻,很显然地,她已经出发了。
一颗悬空的心被电话的电子铃声给撕裂了,透反射性地按下按钮。
“喂,冰见,你看过灯璃的简讯了吗?”
是鸟羽。
“看过了。”
“是吗?她也给你传了啦。全文就这么一句‘明天可能不能去学校’而已,总感觉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你知道她怎么了吗?”
“我不……知道耶。”
——之后的事就交给你啰,透。
透此时确信这是一封遗书。
是没有家人也没有亲人的灯璃所留下的遗书。
是传送给“同僚”的电子遗书。
“喂,番茄酱要怎么办?”
将从厨房传来的由宇的声音抛在脑后,透就这样直接拔腿往外飞奔。
“这个果然不简单,喂……怎么了?透,回答我。”
虽然跑了出来,却不知道如何是好。要怎么做?要怎么办才好?
前往她的公寓吧。不,现在才动身已经来不及了,灯璃应该老早就出发了,卑口也应该早就回到公寓了。那个光头不良少年当时不就说过“老大马上要回来了”吗?那到底该怎么做?
“……对了。”
透打开手机,按下电话号码。那天在图书馆被强迫收下的电话号码,原本以为再也不会看上第二眼的受诅咒字串,卑口的手机电话号码。
“干什么?”
低鸣般的声音从话筒传来,透知道灵魂在打颤。这个声音,对这个声音,锡她——
不,现在不是想这种事情的时候。
“……我是冰见。”
“什么?”
“我说我是冰见,刚才我从我家储物柜翻出了很有意思的东西。”
透整理了一下思绪,以无机质的语调说道。用这招的话,应该行得通。
“你这是什么意思啊,臭小鬼?”
“是过去那个事件的新证据,一旦我把这个东西交给警察,你就没戏唱了。”
“……你说什么?”
“拿两百万跟我买下来。我在十叶车站等你,你一个人过来。”
“臭小鬼,你竟敢瞧不起老……”
透听也没听就直接挂断电话,然后拔腿奔跑。这家伙不可能自己一个人行动。他会带着部下,率领同伙,借着壮大声势威迫压到对方。他们所有人都会去车站,那么公寓就空无一人了。
这么一来灯璃就能得救,不用战斗就让事情结束。
救了她之后该如何做,这个问题留待事后再去烦恼吧。
沿着和刚刚相同的道路前进,前往和刚刚相同的场所——两层建筑的废墟,邪恶的巢穴。靠近探查,既没听见男人的声音从室内传出,也没听见女人的惨叫声,太好了,看来是赶上了。
透松了一口气,战战兢兢地,一步接着一步地,蹑手蹑脚地爬上通往二楼的楼梯——
“啊!”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楼梯处和灯璃撞个正着,透从心底深处大叫起来。
“吓、吓我一跳……是透,你在这里干吗?”
“我看到了你的简讯。”
“咦?为什么你连场所都……话说回来,你不是晚上都不接电话吗?”
自己似乎曾经说过这话,不过那种鸡毛蒜皮的事情先摆在一旁。
“别管那么多了。回去吧,卑口马上就要来了。”
卑口要回来了,很快,用不着一会儿功夫。
“卑口?你也有事找卑口吗?”
“我才没事找他,不说这些废话了……”
“不行啊。”
灯璃斩钉截铁地说道。
“我得逮捕卑口这个<发病者>才行!”
果然,果然没错,果然如自己所料。随着让人冰冷到底的确认,透不断在内心重复想着。
灯璃果然是为了打倒卑口,也为了被他打倒才来到这里的。
“那种事情管它那么多干吗啊!”
不快点逃走的话,他就要回来了。卑口要回来了,那个毁了锡、散布绝望的男人要回来了。
没错,会回来,马上就会回来,那个男人会回到这里。
或许差不多已经是到达十叶车站的时候了吧,现在可能正在命令部下找出不知好歹的恐吓者。不,或许早就结束搜索了。搞不好早就发现自己受骗,已经结束所有行动,正在回程的路上咂着嘴。一定是这样没错,不用怀疑,就是如此。那家伙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那家伙就要到这里了,他现在正朝着这里过来。
再过不久,那个男人就要回到这里了。
“你不快点的话……”
必须在他回来之前尽快离开这里。他也许就快到这里了,可能正在翻越空地的铁丝网,他可能已经在这里了。
“管它什么逮捕,什么<发病者>,有什么好在乎的!”
“不能不在乎啊。”
这女人怎么就是想不通啊。
光凭自己一人侵入敌人根据地,禁止同伴间的联络,单枪匹马地闯入。
又不是好莱坞电影,也不是少年漫画,这样的行为有什么意义呢?这样的行为又是在什么样的意图下被构成的呢?为什么你就是想不通啊。
“你……你们是被命令来这里送死的啊!”
“我早就知道了。”
灯璃直接回答。
“……咦?”
“那种事情我早就知道。从一开始我就心里有数。包括‘那个大叔’隔离我们,以及卑口并非什么可怕的怪物,只是个‘奇特的人类’这件事,我都知道。我还知道,我和卑口,也就是<罹患者>和<发病者>在症状上完全没有区别。可是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我不做不行,因为这份工作只有我才能办得到啊!如果没有人阻止他的话,卑口会让事情陷入万劫不复的地步啊!那么又会出现和我一样感到悲痛的人。”
好美丽。
没错,人类——
“透!你这个臭小鬼呆在这个地方做什么!”
从下头想起的咆哮声一下将透的思绪吹得烟消云散。
“把人叫出去,是为了偷偷和女人在这里见面吗?你说啊?”
“卑……”
他一瞬间感到口干舌燥。
那个男人出现了。
太迟了,太天真了。
那个男人刚刚就不在十叶车站了。他刚刚就爬过铁丝网了,刚刚就穿过那片空地了。
他早就回来了。
黑色的外衣配上红色的T恤,灰色的牛仔裤上系着一条品位极差的腰带,一圈黑色的人影显现而出。
“卑口……!”
“哈哈哈哈哈哈哈!”
卑口以老样子的尖锐、邪恶的嗓音大笑,扭曲着五官。
“喂!别怕成那样子嘛!我开玩笑的啦,只是开玩笑!我们是朋友嘛!老子一点也没生气!我很温柔吧?跟天使没两样吧?就当作我们和好的证明,那个女的老子我就不客气地收下喽,透小弟!”
卑口一边使尽浑身之力大叫,一边故意加重脚步爬着楼梯上来。
他的两名跟班——尖嘴猴腮的小个子男人和帮着头巾的胖子,挤出谄媚的笑容紧随其后。
“真不好意思啊!让你这么为老子设想,你已经把到马子啦,透小弟!是为了要在此时此刻地把她献给老子我,才特意和她经营感情,然后带过来这里的对吧?那我就不客气细细品尝喽!”
好可怕,两脚不听使唤地抖个不停,这家伙……
“就像当时品尝小锡一样!”
这家伙自由地、自在地、无限地给予我绝望,只要稍微动一下他那张嘴,就能轻而易举地让我深陷绝望。
“呜……啊……”
被一路靠过来的卑口掐住后颈,透发出呻吟。
“透!”
“哦——哦——不行呦,女生怎么可以摆出那么吓人的脸。很好,你们两个!把那女的带进房间去,等‘准备’好了,再通知我一声!”
两名跟班边露出逢迎谄媚的笑脸,边把灯璃推进其中一间房间。
完蛋了,糟糕了,这些字眼在脑海里盘旋个不停,却没办法思考任何事。
“哈哈哈哈哈哈!”
卑口仍抓着透的脖子,打从心底大笑出来。
“那么,透小弟,我们就在这里一起等吧!等着那个女人……”
灯璃。
“待会儿会变成什么模样,你就不用担心了,至少可以让你观摩……”
咔叽。
从房间里传来血淋淋的声音,似乎是某种坚硬的东西硬生生地被往反方向折弯了。
“啊,是手断了吗?还是脚呢?哈哈,你马子现在应该哭得稀里哗啦吧!唉,如果透多一点男子气概的话,就不会这么惨了啦。只要透不在世上,只要没见过透,就不会碰上这种事啦,她现在一定是抱着这个想法哭得死去活来吧!”
卑口的手愈来愈用力,也使尽全身的力量笑着,仿佛这个世界上并不存在任何一件值得悲伤的事情。
然后,房门打开了。
绑在头巾的胖子从开启的门缝间探出脸来。
“太好啦!我等的心都快痒死了,快点……”
对卑口的话没有任何回应……
“啊……咕……”
他翻着白眼直接倒在地上,房门因无法承受重量级的体重脱离下来。
从后面一脚踩在趴在坏掉门上的、绑着头巾的胖子头部……
“该如何和人打架的方法……”
灯璃如此叫嚣道:
“我至少还学过啦,你这杂碎!”
卑口的脸扭曲得就像只野兽一样。透被一股蛮力推开,脚下一个踉跄。
“你这死贱货——!”
灯璃放低重心,冷静地摆开架势,迎战向自己袭击而来的卑口。
对准其鼻头挥出一记不偏不倚的反勾拳。卑口的身体就像打到墙壁反弹开的橡胶球一样弹飞出去,然后直接撞上通道的护栏。
“‘我们’的能力比人类卓越,在一开始的时间点就已经超越了人类。只要肯锻炼的话,就会没有极限地变得更强。不过,要是不锻炼的话,就会始终没有任何变化,和一般人类无异。”
灯璃低头俯视着垂靠在护栏上的卑口,冷冷地说道:
“你至今以来都做了些什么?”
做了些什么,灯璃针对卑口说的话却深深刺进透的心。
我究竟做了些什么?
我什么都没做,什么连付出努力的念头都不曾有过。
明明不投身战斗不行,却连提起劲战斗的念头都不曾有过。
“混、混蛋……”
吐出咒骂的字眼后,卑口发出一阵低吟。
犹如发怒的愚犬,又犹如长久怨恨的极度阴沉念咒声。
“混蛋……啊啊啊啊!”
一道爆炸声随着大叫爆发而出。
尖锐、凶暴的破坏音刺穿了公寓的墙壁。大约一拍的时间后,硝烟的臭味飘散而出。
“什么?”
灯璃一脸讶异地喃喃自语。卑口面露残酷地向上睨视她的脸孔,并立起身。
“你不要以为……自己赢了!啊!少洋洋得意了!贱货!”
卑口的右手握着飘出一缕青烟的铁质杀人武器——手枪。
“给你点颜色就爬到老子头上啦!贱女人!”
手枪,他为什么会拥有这种东西?
“你以为自己赢得了我吗?以为我会输给其他人吗?不要乱动喔!小心我一枪毙了你!”
持有手枪的男子就像羊癫疯发作的小孩一样,使尽力气疯狂叫嚣。
“竟然连这种东西都……你是从哪里得到这玩意儿的?”
“这还用问吗?”
枪口对准了灯璃。
“我可是王耶!我从那个‘苍白的家伙’身上夺取而来的力量当上了王!再也没有人会把我当傻子看待,再也没人敢瞧不起老子我!”
浑身是血的男子手握枪支大声吼叫着。
“我不允许任何人违抗老子我!我再也不怕什么流氓混混了!过不了多久,就换我反过来从他们身上把钱强夺过来!透!”
忽然被叫名字,透不由自主地缩起身躯。
“你来动手!你来把这个女的揍个稀巴烂!”
为什么这家伙能想得出这种鬼点子。
“时限以那两个喽啰醒过来为限!劝你快点动手!要是没在她脸上揍个五、六拳以上的话,老子连你也一起宰了!就用这把枪!”
“……”
灯璃瞪着卑口,然后转过头面向透。
“对不起。”
她在道歉什么啊!
“我太大意了。没有办法,这家伙是我负责的,不该把你拖下水。”
所谓的没有办法是什么意思?
是说就算被我痛殴也没有办法吗?
还是说就算死在这里也没有办法?
“快点动手揍她!”
卑口的嘶吼声响彻脑海。好可怕,这家伙好可怕,呼吸开始紊乱。这家伙会将一切捏得粉碎,这家伙会将一切破坏殆尽,我会被杀,喘不过气来,会被杀……
会被杀——
就算被杀,又有什么不好。
——如果是为了她的话,如果是为了灯璃的话。
可以喘气了。
是啊,我一直对她怀有憧憬。
她那在黑暗中仍不失光芒的身影,令人感到美丽。
她那总是直视着前方的双眸,让人感到炫目。
她那勇于面对无可救药的邪恶,犹如宝石一般的意志力,令人感到可靠。
她那不屈服于绝望,总是微笑以对的笑容,我很喜欢。
“……啊。”
灯璃是我的曙光。
一盏不屈服于黑暗、指示出大道方向的高贵灯火。
一股温暖之物、拨开黑暗的神圣之物飘然落于胸中。
我的神——
“好了,快没时间了!透小弟!”
“啊……啊啊。”
我的神,就在那里。
“不要拖拖拉拉的!快一点!”
卑口……恶魔……黑暗……不知在远方嘶吼着什么。
“……啊啊。”
如果为了她,我即使死了也不足为惜。
现在就死吧,就在这里死吧。在这里死去,然后重生吧!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透的脸面向着黑暗,随着一声大叫飞扑而去。卑口的眼睛因为惊愕而瞪得老大,握着手枪的右手因不知所措而蜷缩起来。
怎么了,就只有这种程度吗?原来他只有这种程度啊!透大叫的同时,也大笑了起来。透边笑边用左手抓住恶魔的领子,抬起右手。
“臭小鬼……!”
枪口朝自己而来,那又如何?右拳直接往那流满了血的脸部挥去,一道沉重的、令人不快的声音响起,手指的骨头裂了,好痛。可是没有关系,这次就让骨头断了吧,直到断了为止,就这样不断殴打下去吧。透再一次握起拳头。
“住手……啊!我叫你住手!”
叫我住手?谁?是谁叫我住手?我还想让手指的骨头多断几根呢。好不容易才断了一根,要到五根都断了为止,过程还长得很呢。到底是谁叫我住手的?
搞什么,是卑口吗?谁理他啊,透笑了。
“小鬼……想死吗……”
一声不明的爆炸声响随着呻吟声在耳边响起,脸颊同时感到热热的。是血,血滴了下来,像是温热有浓稠的液体的感觉,是拆解时必然会有的感觉与香气。因为太过理所当然,因而,一点也不觉得意外,理所当然到令人发笑的当然想法。透笑了,他笑了,然后以右手殴打眼前的一团硬块,鼻子塌了,牙齿断了,嘴唇裂开了。
“啊……”
这是一项作业,一项拆解作业。
“啊啊啊啊啊啊啊!”
是作业就得持续下去才可以,因为这是一项作业。用右手逐渐粉碎恶魔,恶魔开始做无谓的垂死挣扎,黑暗渐渐消失退散,痛哭渐渐平复。
“住手……我说!”
这东西还挺难摧毁的,这项作业还挺费功夫的,同时也挺有放手做的价值。
“我没说谎……我没有……把你妹妹……给……只是禁不住跟……同伴虚张声势……”
还在发出声音,这东西还在发出声音。没办法,让他停下来吧;再多破坏一点,让他停下来吧。不知何时,紧紧掐住卑口的脖子、喉结的右手已经被渗出的鲜血染成了一片,指甲整个地剥落下来,感觉真不舒服。
“……撞到人……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想把她藏起来……才把她带回家……然后就……”
在进行作业的途中有人在笑。是哪个人在笑啊,这可是严肃的工作耶。是自己,自己正在笑,狰狞着脸,怒张着眼睛。由于太过可笑了,嘴巴甚至一直合不拢,失去去处的口水因为地心引力而滴落下来,和卑口脸上的鲜血混杂在一起,那副模样更让人觉得可笑到受不了。
“……住手……拜托……”
大笑,破坏声,惨叫,垂死挣扎,在明月高挂的夜空回荡不已。棒极了,很顺利,一切都很顺利,现在第三根骨头差不多快断了。终于到了转折点,前面的路还很长呢,慢慢来,继续进行下去吧。
死吧,这个可恨的恶魔,在黑暗中死去吧。快点消失!和我的父母一起、和锡一起,和死人一起。
“……住手吧,透。”
透回过神来。自己现在身在何处?自己在干什么?自己为什么会笑?自己为什么会哭——
忍不住开始呜咽。对了,从那一天开始,我就很想嚎啕大哭。即使哭出来也无妨,即使感到绝望也无所谓;即使有这么多痛苦,这个世界依然如此美丽——我原本想和其他人这么说的。
“没事了。”
在灯璃的怀抱里,在她温暖的身体中……
“你已经没事了。”
在完全宽恕、全然祝福的慈爱呵护下。
在一个恐怕除了奇迹之外,别无其他言语可以完整形容的时空之中,
透在痛哭下重生了。

第七章 共生
四月二十四日早上,全国的电视上出现一则小新闻。
今日凌晨,于十叶市市郊的废弃公寓里,因身负重伤而倒地不起的无业青年(十九岁)与其两名友人合计三人,经由市民的通报之后被发现。三个人因侵入民宅的嫌疑各自遭到逮捕、辅导。
同时,在现场发现贩卖给青年人的麻药、购买者名簿、上缴金列表、手枪以及其他种种“为数众多的证据物件”……警察将此列为待处理事件,目前等候三名少年意识回复,然后再行侦讯。
一则感觉稀松平常的新闻报道。事实上,看了这则新闻的人大半不会有丝毫的关心,然后就这样将这则新闻遗忘在记忆的角落。
没错,这不过是一则随处可见、一点都不稀奇的新闻报道。
第二天,“十九岁的少年”忽然从送医的医院消失,这才唤起世人的注意。
病房的窗户打开着。
可是,病房却是位于五楼的高度。
——根据另两名少年的证词,行踪成迷的“十九岁少年”的犯罪行为才得以曝光。警察逮捕了同一集团的其他九人,在追究其他罪行的同时,也追查“十九岁少年”的行踪。
不过,即使过了一个月、两个月,消失的“十九岁少年”的行踪依旧未明。随着时间的过去,世人对这个不可思议的消失戏码与相关流言渐渐地失去了关心。
再过三个月,也就是七月进入尾声的阶段,整个事件早已被世人遗忘,就此风化消失了。
“十九岁少年”到底是何方人物?“他”今后将有何作为?
再也没有人对这件事感到兴趣了。
然后,八月一日。
“快四点喽,透!”
常常的头发向上盘起,穿着白色围裙的灯璃从客人席大声嚷嚷道:
“这边你别管了,赶快弄好《执行部注意报》的四时版!”
“我知道啦!”
与在厨房区和铁板上煎得滋滋作响、渐渐形成固体的小麦粉搏斗似地透回应了一声。隔开厨房和客人席的,是一张从社团教室搬来的长桌。虽说距离不成问题,可是毕竟是在户外,而且一旁就是隆隆作响的发电机和喧闹的客人席,什锦煎饼的煎煮又十分嘈杂,若不大声嚷嚷实在没办法让对方听见。
透将已经八成固体化的材料翻面,将金属铲子放在旁边,然后回手准备酱汁和美乃滋。随着这个动作看一下手表,现在时间是下午三点四十五分,距离四时版截止还有一点时间。提出在学园祭当天每隔两小时就发行一篇宣传报的是哪个智障啊。
话虽如此,也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丢下这里躲进学生会帐篷里。现在人手十分有限,尤其户外这边特别吃紧。如果丢下一句“这里就交给你了”就离开的话,厨房将只剩下羽幌一个人而已,其余的就是铁板、白烟和一直空等煎饼上桌的客人。那可不行。
煎好一份后,以目测方式淋上适当分量事先调制而成的酱汁和美乃滋,将柴鱼片和海苔随意撒一下,一份什锦煎饼就正式宣告完成。
用铲子铲起来,也准备好盛煎饼的纸盘,面朝人在客人席的灯璃说道:
“我要抛喽,灯璃!”
“来吧!”
盛着煎饼的纸盘飞越区隔厨房与客人席的长桌,漂亮地降落在灯璃手上,等待已久的客人们爆出热烈的掌声。
“……你们两个默契真好呢。”
从刚刚就一直低着头的羽幌,一句细声的喃喃自语仿佛就像暗号一般,拍手声顿时变成冷嘲热讽和窃窃私语。每个家伙都HIGH到最高点。
“用不着你废话!”
两个人完美地融合在一起的反驳,让现场更加欢声雷动。就如同在场外乱斗的职业摔跤手般,灯璃高高举起盘子大叫:“是谁!刚刚是谁笑得那么高兴,给我站出来!”然后冲进客人席里去。
“不要在那边打打闹闹,好好工作啦,灯璃。”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么亲昵地就直接叫名字了……”
虽然口气还是老样子显得十分阴沉低调,可是搞不好这家伙十分引以为乐呢。
“唉,烦死人啦,我去去就回来!”
透顺着大声吼出来的气势,捡起刚才掉在地上一直没捡起来的毛巾,穿过设在厨房的学生会帐篷入口。里面放着发电机、堆积如山的材料、纸盘以及长桌,长桌上摆着执行部各自用的保特瓶装绿茶和笔记型电脑。透打开笔记型电脑的电源,趁开机的这段时间用沾着泥巴的毛巾擦拭汗水,拿起保特瓶就是一阵猛灌。早就没人知道到底哪个保特瓶是谁的了,怎么感觉好像有口水般的东西粘在上面,搞不好这一罐是羽幌的。不,不会这么倒霉吧,这一定是三年级大姐姐喝过的。透妄想着一些有的没的,同时也一口气喝得精光。拉开折叠椅,在笔记型电脑前面坐了下来。“欢迎使用Windows”这个开机画面是秀够了没啦,快点进入系统好不好,这个破铜烂铁。
“……透!还没好吗……我们这边……”
孤独一人被遗弃在战场的战士的苦闷叫声从厨房传了过来。
“我才刚进来啊!”
“不行了……我撑不下去了……要到极限了……”
“不可以!不可以把那两个字说出口!把不行两个字说出口,事情就真的变成不行了!你过去不就这样跟我说的吗!不要回头!面向前方!要坚定信念!你的敌人就是你自己啊!”
“呼……你也成长到能把这件事说出口啦……菜鸟兵……俺已是……风中残烛了……”
“喂!怎么没有回应了呀!怎么没有跟着复诵!回答我!回答我啊,你这个老番癫!像过去一样大吼给我看啊,你这混账老头——!”
“……谁是混账老头啊!”
在一搭一唱之际,电脑总算完成开机了。赶紧点击《学园祭宣传报》,叫出写到一半的原稿。四时版的原稿还有四分之一仍然一片空白,怎么办?在思考前透的手指先动了起来。首先是放插图,昨天叫羽幌画了数张超萌插图,扫描进电脑里,从那些搔首弄姿的浪女里挑出一人贴在空白处。为什么泳装上面要搭配女仆服啊啊,实在搞不懂逻辑在哪里,不过还挺可爱的。这是运动型的闷骚寡言男的意外特技。下次单刀直入地问问看,是在什么样的经纬下,抱着什么样的过去,才变得如此会画这种插图的。
这么一来还剩下六分之一。总之,把庆典不能不提及的那个也刊登上去吧——留心扒手,扒手可能在人潮的推挤中趁机行窃,大家在欢度学园祭的同时不要忘记留心随身物品。至于实际上有没有扒手出没,鬼才知道。只说有这个可能性,并不算是骗人,反正报道就是这么不负责任的玩意儿。好,这样就完成了。虽然还有十分之一还是空白,管不了那么多了。储存在USB随身碟后拔了出来,之后只要拿到图书馆交给负责印刷的鸟羽就好了。下午三点五十五分,勉勉强强赶上了。
“我出去一下!”
‘你智障呀!’
这回是灯璃和羽幌的声音合在一起。实在是分身乏术了,没有其他人有空吗?透掏出手机,寻找可能有空的家伙,看看七尾这家伙行不行,电话在第三声铃声响起时接通了。
“喂,七……”
“你敢再多废话一个字我就宰了你!不要在我忙得快爆炸的时候打电话过来乱——!”然后就被挂断了。
“喂,透。”
突然,帐篷的帘幕毫无预警地掀了开来,一个女孩子从缝隙间钻进来。
她把长长的红发随意地绑在后脑,穿着黑色T恤,腰际绑着红色外套,下半身则套着小热裤和短袜,是一个打扮十分可爱的小女孩。
“原来你在这里啊,我从刚刚就一直在找你。”
“由宇,我再三交代你不准来学校的。”
“很抱歉,但能麻烦你把这条头巾绑在我头发上吗?我自己很难绑。”
“你帮我送一下这个,送到东馆一进去就能看到的那个房间,去到那里你就知道我说的是哪一间了!”
“你最好整理好意思之后再开口说话。还有,拜托你好好听人家说话。”
透关掉笔记型电脑的电源,把毛巾缠在脖子上站起身来,再度前往战场——前往那个酱汁、小麦粉和怒吼声交织飞舞的战场。
“凭什么叫我当你的跑腿。”
“别跟在我屁股后面,快点滚到其他地方去啦,我拜托你。”
“我只是趁着这个机会来见识校内图书馆而已,对人类的庆典一点兴趣都——”
“听话,我待会儿会赏你一片什锦煎饼。”
“好吧,帮你跑这趟就是了。”
一离开帐篷,一个男子就站在厨房前面,宛如实际存在的幽灵般。原来是身材高大又长得帅的四眼秀才——会长,兵藤会长。
“还顺利吗?”
会长流着满头大汗,面无表情地挥动铲子。看起来实在让人捏把冷汗,所以希望他别再继续煎了。
“嗯,还可以啦。”
“很好。”
转眼间他的手边就完成了一个,四眼秀才目光锐利地扫视一下客人席,然后盯上百般无聊地坐着等待下一份煎饼的客人面前所摆放的纸盘,朝着那个细微的目标,从会长手上抛出的什锦煎饼如同朝向猎物飞扑而去的野狼般在空中飞舞——
“呀啊啊啊啊好烫烫烫烫!”
命中客人的脸部。
“不要硬做办不到的事情。”
“抱歉。”
坦率道歉就好。透从会长手中接过铲子,站在铁板前面,以和刚刚相同的动作倒出材料修整形状,感觉仿佛作业用程式已经被安装在大脑里一样。
“四时版做好了吗?”
“嗯,随身碟在这里,她等一下会帮忙送到印刷所去,让鸟羽印出来。”
“鸟羽不在。”
“什么?”
翻面失败了,小麦粉块在铁板上溃散。
“他不久之前就失去了踪影,我从刚才就一直在找他,可是遍寻不着。”
透将溃散开来的小麦粉块压扁,做出一个形状。那个笨蛋究竟是死到哪里去了。
“那边的少女,你知不知道?”
为什么会长要问由宇。
“我知道啊,刚刚和那个人擦身而过。”
由宇边在头部后方缠绑头巾,边若无其事地回答道。
“喔。”
“叫鸟羽的那个人,是一个看起来精神很好、剃个平头的男生没错吧。”
这家伙竟然还记得那么清楚,之前也只看过一眼啊。
“四月中旬的时候,他和其他一群人曾来我家玩。”
“‘我家’?”
“没错,我和透的家,在不久的将来,我们将会在那里孙出一推偶们的笑孩。”
“啊——来来来,由宇,笑一个,笑一个喔。”
啊——真的好柔软哦,就像什锦煎饼的面糊一样,不如就这样放在铁板上煎吧。
“……关于这件事,我等一下再问你。”
会长,拜托别管这个闲事。
“然后呢?你在哪看到鸟羽?”
“他在门口附近把一个女的。”
第一次看到血管在人的额头爆出来的模样,感觉马上就要爆炸了。
“哦,把女人。”
“你们人类的生殖行为要绕好大一个圈,一点都不可取。”
由宇总算为头巾打好了结。她缓缓地放开手,战战兢兢地确认是不是已经牢牢固定好了。
“想要交尾的话,就表达得直接点嘛。”
“印刷由我来做。透,把随身碟给我……还有,那边的少女。”
与其说是用头巾装饰头发,不如说是“一张破布缠在一颗头上”,不过本人看起来还是挺满意的。
“干吗?”
“你去痛扁鸟羽。”
“凭什么叫我按照人类的希望行动,基本上我——”
“乖乖听话的话,这就给你吃。”
会长手上握着三串烤鸡肉。他是从哪里拿出来的,又是从何时拿出来的?
“了解,我这就去揍他。”
“你最好叫她住手比较好,会出人命的。”
“白痴不去死一遍,谅谁也治不好他。”
他这句话应该不是认真的吧。
“话说回来,关于下一个六时版的事。”
啊,两个小时后又要截稿了。坦白说,这个企划真的是啰唆麻烦到了极点,到底是哪个家伙提出这个企划的啊?
“请把这个刊登上去,这是老师交给我的。”
会长从口袋掏出纸条,使用明体字印刷的事务性印刷品——校内发现一名状似游民的可疑男性,该名男子在学园祭入口处的角落似乎在避人耳目地四处张望,然后取出打火机,准备在校门口烧纸纵火。待在附近的男学生团体大叫示警之后,男子随着咒骂逃走了。
“可疑人物吗?”
这是很稀松平常的事情,毕竟学园祭是自由出入学校的,不管哪里来的阿猫阿狗都会溜进来,好比宇宙人之类的。
“没错,他打算纵火烧入场门。虽然不知道他这行为目的为何,总之有多加注意的必要。虽然已经在校内广播警告大家了,但宣传报还是要刊登一下。”
“是是是。”
透把收下的传单塞进口袋,然后四处张望。
“……话说回来,由宇呢?”
“啊,你说那个少女吗?”
站起身准备离去的会长回过头说道:
“她在刚才就出发了。”
“……什么?”
“她去揍鸟羽了。”
透把铲子放在铁板上,喃喃地嘟囔了一句。
“……糟了。”
“为什么阻止我。”
“不阻止还得了。”
拉着由宇的手走着的透,一边冲破旁人带刺的视线,一边大叫道。
围裙男拉着稚嫩美少女的手臂横越运动场,这样的画面的确十分罕见吧,透在心中叹了一口气。
“我本来还想调查人类头盖骨的硬度的。”
“用不着调查也没关系。你就乖乖待在帐篷里吧……你看,手机响了啦,灯璃和羽幌绝对气炸了……喂?”
透用左手拿出口袋里宛如在开骂似地频频发出电子声的手机。
‘你跑哪里鬼混去啦!我们这里可是……’
“抱歉抱歉,真的很抱歉,都怪由宇四处乱逛变成了迷路的小孩。”
“我才没变成迷路的小孩——”
“知道了,知道了,以后我会好好看着她、管好她。那就让她帮忙厨房的作业吧,我马上回去。”
透挂掉电话,拔腿就跑。哪怕他用上全力奔跑,由宇还是跟得紧紧的,呼吸丝毫不显紊乱。
“我也要做料理吗?那可真是期待呢。”
她纵使以娇小的身体全力奔跑,还是能若无其事地说话。
这家伙到底身怀多大的力量啊。
“呜……”
小孩用的料理服配上三角巾。看见穿着一身犹如国小打饭值日生打扮现身的由宇,灯璃的眼神为之一变。
“喂,女人。”
由宇紧张地缩起身子,往后退了一步。
“……你想干吗。”
“呜哇……”
宛如虎视眈眈地盯着猎物的花豹般,灯璃的瞳孔急速地收缩,然后——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好可爱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呜哇啊啊啊啊啊又来了——!”
“讨厌啦——我要逃了——!”
飞扑过去的灯璃比往后跳开的由宇快了一步。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给我住手——不准碰我的头发、我的脖子、我的脸颊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好像娃娃喔喔喔喔喔好想就这样抱回家喔喔喔喔喔!”
“不可以——!放开我——!我不要——!”
“呜呦喔喔喔喔喔喔开口说话了耶——!”
灯璃上半身几乎都快往后仰地兴奋大叫,一直紧抱着抓狂的由宇不放。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皮肤好光滑喔喔喔喔喔喔超可爱超可爱超可爱!”
“啊!不要!别摸脚!住手!真的很危险!危险啊,别摸了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手忙脚乱地在挣扎耶————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可以不要玩、好好工作吗?”
“好啦好啦!啊,对了,由宇,你长得那么可爱,不管什么事都可以不做!麻烦的事情全部交给那些臭男生和我来做就可以了。反正你还是个小孩,而且料理之类的你应该没什么经验吧,交给大姐姐一手包办吧。”
由宇在灯璃的怀抱里听了很不是滋味。
“我不是小孩。”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好酷的一句话出现了了了了了我快要受不了啦啊啊啊啊啊!”
“我一个礼拜有三天以上负责做这个……男荣的了利。”
“呦喔喔喔喔喔喔脸颊拉得好长喔喔喔喔喔喔!”
无论她什么模样都可以让你这么兴奋吗?
过了五点之后,客人的数目开始变少,材料也开始见底,感觉差不多可以收摊的时候了。店面现在即使光靠灯璃和羽幌两个人也应付得过来,所以即使在学生会帐篷里待久一点,也不至于会被责怪。
“呼。”
从键盘上移开手指,透喝着保特瓶的绿茶。六时版的原稿完成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只要把会长委托的可疑男子情报放进去就好了。外头夕阳已渐渐西下,虽然那个可疑男子可能早就已经回家了,为了保险还是把情报放上去吧。
透从口袋拿出传单,开始输入男子的身体特征资料。外表看起来衰老疲惫,从外型判断年龄约三十到四十几岁左右,穿着仿佛很少清洗显得满是尘污的破旧灰色外套,褪色的粉红色T恤,和天然剪裁加工的皱巴巴牛仔裤。
“……嗯?”
脑袋里面情报的传送一瞬间被堵住,一丝丝违和感油然而生。
“怎么了?透。”
“……不,没事。”
当透回应站在身后的由宇的同时,违和感像是雾气散开般消失了。
这么一张不起眼的传单为什么让我感到不对劲呢?透在内心自问道。
“大概是我多虑了。”
想不出答案,算了,等事情结束回家之后再仔细想想吧。输入,完成。
“我去交六时版的稿子,灯璃、羽幌,这里就拜托你们喽。”
“好!”
从门帘的另一边传来回答声,似乎透露出相当游刃有余了。看来去交个USB随身碟回来的时候,店大概也收起来了吧。透悠悠哉哉地站起身。
把随身碟交给认真地待在自己岗位上的鸟羽后,漫步在黄昏的校园里。红色太阳的余辉照射在校舍的玻璃窗上,东边的运动场已被夜幕笼罩。昏暗的天色开始遮掩住角落的篮球场,完美的满月在运动场上空的秋云后朦胧地露出身影。
“庆典这东西还蛮累人的。”
走在后头的由宇对透说道。
“一点都没错。”
“你们人类为何要举行这么不合理的活动?”
透看着满月思考起来。
“……我也不晓得……”
的确不合理,既麻烦又累人。
“可是……”
当他要继续说下去的那个瞬间……
“等一下,小透——!喂——!看这边——!上面、上面啦!”
从染成一片红色的校舍三楼窗户里,七尾正探出头来。
“你现在有空吗——?”
“还算有空啦。”
“那你去帮我搬个东西回来好不好?是搬烟火台,东西就堆放在车站前面那个有铁卷门的仓库里!那是结束时要放的烟火,所以六点的时候要用喔。拜托你!”
七尾装出可怜兮兮的模样,“啪”的一声双手合十。
“好啦。”
“啊——多谢帮忙。先跟你说一声,那可不是普通的烟火,是在这行做了三十五年的烟火师傅开始自觉自己的人生来日不多,所以这烟火是他视为最后的总结制作而成的,可谓时间的结晶喔!所以要是没办法准时施放的话,我就得切腹了!”
“那还真是了不起呢。”
“对吧?所以快点去吧。”
钥匙从三楼窗户被丢下来,带着相当夸张的旋转和速度。
“啊,对不起!快躲开!”
钥匙一边旋转一边向自己射了过来。
那是一把极为普通、在五金行之类的店里都有在卖的钥匙,和社团教室的钥匙不管是制造商还是型号都一样,就连钥匙圈都是同一款,上面标示着“铁卷门仓库G”。不起眼的钥匙圈承受着空气的阻力,一边进行复杂的旋转运动,一边朝自己眼前飞过来。
“呦。”
透用食指和拇指夹住飞到自己眼前的钥匙,还留有能动的钥匙圈在手上发出“呛啷”声响。
“哇!好厉害——!那是什么招式啊,你刚刚怎么办到的?小冰!”
七尾瞪大了镜片后的眼睛惊呼道。
“啊,没有啦,我瞎蒙蒙到的。”
透说着说着,把钥匙圈塞进了口袋。
“透!接着是这个,这是仓库的地图!”
被折成极度装饰过头纸飞机的报告用纸,无意义地以复杂的轨迹朝着这边飞过来。
“别做这么无聊的事。”
由宇纵身一跳,抓下纸飞机。绑住头发的头巾被风一吹,像台风中的旗帜一般不停飘荡。
“呜喔喔喔喔喔好厉害——!你们两个真的是太犀利了——!表兄妹都这么高竿,会不会身上其实都拥有勇者的血统?”
这家伙也挺不是盖的。
若是现在打起来的话,哪一边会赢呢?
我能打赢这个家伙吗?
“既然身手这么要得,我看也用不着二十分钟吧,那就拜托你喽!”
透拿着钥匙和地图,朝脚踏车停车场走去。脚踏车是半年前买的,虽然半年前还是一台全新的车子,不过现在已经变成飘散着风格感的破烂模样。
“脚踏车毋庸置疑地具有合理的构造,就你们人类而论,是相当稀奇的构造物。”
“是吗?”
打开脚踏车的车锁,跨上坐垫。
“你回帐篷等我吧,不要到处乱晃喔。”
“我也想骑脚踏车。”
“你迟早有一天也会骑的。”
“让我坐在后面。”
“……什么?”
“为了今后,我想事先体验一下,我要坐上去了喔。”
不等透回答,由宇就一屁股坐在后面座位。因为重量的关系,后轮咯吱咯吱作响。
“重量平衡有变化了,别把我摔下去喔。”
“不会丢下你的啦,我要骑喽。”
“不要忘了自己这句话。”
“什么话?”
“……把我……”
由宇话语的句尾被风吹散,然后渐渐地消失了。
过不多久,踏着脚踏车的同时,背后传来一个温柔的重量。
在感受到这股重量的同时,透默默地将内心的话吞进肚子里。
我们能维持这样的相处到何时呢?
“这是怎么回事,这不就是那间公寓吗?”
透打量收下的那张地图说道。那间废弃公寓在事件后马上就被拆除,接着在原地搭起了附设铁卷门的出租车库。学生会租借了其中一间当作仓库使用,而烟火台等杂物似乎就堆放在那里。
“只不过三个月的时间,就被拆得连个痕迹也不剩,你们人类真是喜欢没事找事做。”
“三个月算颇长的一段时间了吧。”
透跳下脚踏车,边看地图边前进。很眼熟的一条路,三个月前走过的一条路。一间间门前各挂着门牌,搭建待售的民宅和路旁的自动贩卖机,再加上闪着灯光的街灯,三个月前还被黑暗笼罩的道路,现在经过一瞧,已是一条随处可见的普通街道了。
“……还没被抓到吗?”
还坐在脚踏车上的由宇喃喃说道。
“什么还没被抓到?”
透牵着沉重的脚踏车,不知所以然地开口回问。
“还问我是什么。”
像是大吃一惊般瞪大了眼睛,由宇说不出话来。
“……受不了你。”
被她这么一说,才终于想了起来。
这么说来,卑口好像还没被逮捕。
“亏你之前还那样把他的事放在心上。”
“也还好……啦。”
“……你刚才在笑呢。”
少女从脚踏车上向透投以严肃的眼神。
“卑口的存在原本对你应是一种绝望。”
“……”
“为什么你还笑得出来?那个男的并非就从此消失不见了。”
听少女这么一提,透不由自主地开始深思:为何我能这么以平常心自处呢?
为何我会变得如此平静呢?
家人的遭遇我已经忘了吗?不对,这个想法立刻遭到否定。我并没有忘记,也不可能忘记。如果……万一、万一那个家伙又有什么企图——光是这么想,内心深处便骚动不已,这一点至今仍没有改变。
那么,为何我现在能保持微笑呢?
“我不知道。”
透回答道。
“或许是最近太忙了,以致没有时间想这些事情吧。”
“……是吗?”
由宇移开视线,看着虚无的天空,沉默了一阵之后,开口说道:
“……你这小子跟三个月前的你判若两人。”
“是这样子吗?”
“和以前的你明显地不一样……从根本上,现在的你……这么说吧,‘是活生生的’……”
“你说得还真是非常抽象呢。”
“……‘感觉不像我’吗?”
由宇倾着头。
这样的小动作不知为何感觉有些虚弱,透便不再多说下去。
“……我所……”
由宇垂下了视线,一边看着自己小小的手掌,一边继续未完的话:
“……我所追求的东西,说不定……现在的你……”
又沉默了下来。
不要话说到一半就停下来,透觉得这样很不负责,这样很尴尬的。
“……”
“……”
“……你……”
败给沉默了,还是张开了嘴巴,可是却无话可说。那么,暂时还是先由自己打破这尴尬吧。
“你品位不错呢。”
“?”
“没有啦,我是说你的服装很适合你。”
“你这男的干吗突然……”
由宇不知为何大声嘶喊起来,并把头转向旁边。
“你在胡言乱语些什么东西啊?”
“你这回是看了流行杂志吗?”
“少啰唆!”
“你干吗生气啊,小热裤和短袜的搭配分数可是很高的呦。”
“不要讲那些废话,你这笨蛋!”
这家伙到底在生气什么,莫名其妙。而且,也请你看着这边讲话吧。
“你这小子的变态兴趣干我什么事!”
“没有啦,这不是什么变态不变态的。”
“会对袜子发情的雄性动物就是变态!”
“拜托你一下,那句台词会招惹别人的误会。”
“你这小子干脆去跟袜子交尾好了!”
“所以我说你的表达方式实在是太过写实又血淋淋,你是想把我拖去异世界吗?”
“是你这小子不对。”
被一口咬定了。
“你是在摸什么鱼啊!只不过去搬个东西而已,为什么要耗上三、四十分钟啊!你这秃头萝莉控!”
惹人家不爽了。
“抱歉,不过我要纠正你一件事,我头发还茂盛得很。”
“哎呦,真是的!没空和你发脾气了啦!”
七尾故做恐吓地举高手臂,然后确认手表时间。
“还有三十分钟!在这三十分钟内全部准备好喔!我告诉你,这烟火可是年轻新人苦费五年功夫磨练实力,终于得到师傅认可,允许他调制出道烟火;也就是第一个从头到尾由自己一手包办,可谓热情的——”
“你现在说的设定和刚才可完全不一样。”
“是吗?算了,你快点搬去中庭交给负责的人。他们那边也准备得差不多了,你去那边看就知道了。”
“可是我现在必须去编辑宣传报最终版的原稿。”
“真讨厌,你这个派不上用场的废物。”
七尾摇了摇头,麻花辫也随之晃啊晃的。
“拿你没办法,我拿去吧。还有,笔记型电脑搬到图书室里了,你好好加油吧。好,再加一把劲!再加一把劲,这个可恨的学园祭就要结束了!啊——感觉真清爽!辛苦你了!”
七尾扛起烟火台,如同一阵山岚般地离开了。今天的七尾真是大骚动,可说是一人暴风雨。
“辛苦了!”
随着撼动五脏六腑的重低音,闪亮的色彩将黑暗的校舍染得五彩缤纷。
“哇!”
原先在看书的由宇发出一声小小的赞叹,紧贴着图书馆的窗户观看天空。
“啊,已经六点半了。”
透的眼睛离开电脑的萤幕画面,喃喃自语着。也就是说,在图书馆迎接了学园祭的结束。感觉好像并没有从头参与学园祭,到最后又好像参与了。
至少可以确定的是,现在这样的情况并不一般。其他人都聚集到更热闹的地方,还待在这感觉郁闷的地方的人就只剩下自己和由宇两人,而且还开着一个地方的电灯而已,梦幻的色彩笼罩着昏暗的图书室。
也许这里是个不为人知欣赏烟火的好地方呢。
“好罗曼蒂克。”
“你也懂什么叫罗曼蒂克啊。”
也没有那个闲情逸致一直观赏烟火,透把视线转回电脑上,若无其事地嘟哝道:
“那种东西和生存一点关系都没有,不在你的专门领域吧。”
目前宣传报的进度已经完成了四分之三,只剩下四分之一了。
“而且又不能吃,也不合理至极……喂,你怎么了?”
缩着身子的由宇映进眼角的余光里,透把手指从键盘上移开,保持坐在椅子上的姿势,转腰瞧她的模样。
由宇把手搭在窗户上,低头看着下面。现在的她,看起来就像不小心把最心爱的娃娃丢进水沟里的小孩一样。
这家伙怎么搞的?
“……我刚刚也只是说说而已。”
由宇低着头开口说道:
“你说得对,我不懂浪漫和艺术之类的事情,只能针对稀有状况做观察与探测。即使我装作看得津津有味的模样,事实上恐怕并没有真正地理解。就如同你所说的吧。”
“啊,不……我不是那意思……”
刚才是不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是不是该向她道歉?
“……当我得到这副身体的时候,我对‘有机体’保持着既单纯又明确的理解。‘有机体’的目的就是生存,手段则是捕食与交尾,就仅仅如此而已。除了这些事情以外,没有别的了——除了生存以外没有别的。即使是现在,这份确信依然没变。可是在这同时,我的内心里有另一个和这份确信差异甚大、与真实距离甚远的……这么说好了,有个愿望,有个愿望持续萌芽生长着。我变了,到了一个自己再也无法控制的地步。”
“……你变了吗?”
“……我是变了。”
“是吗——”
“就和你这小子一样,我也发生了变化。”
是这样吗?可是,她还是不把人命当命看地说要粉碎头盖骨啊。
心中的想法似乎被她心灵感应到了,由宇状似不满地皱了一下眉头。
“什么粉碎头盖骨的当然是开玩笑啊,连这点程度的笑点都不懂吗?”
“你不是说最讨厌开玩笑吗?”
“那是……那是四个月以前说的啊,又不是现在。”
“是是是,你说了算。”
透摆正身子,再度敲打起键盘。
“不要背对着我,透。看我这边啊。”
“我说过我现在很忙,没空啊。”
“对我再深入了解一点。”
这家伙从刚才就尽说些莫名其妙的话。
“关心我吧……我从过去以来就一直注视着你这小子。这是为什么呢?对我而言,最近你这小子成了接近最优先顺位的观察对象……你改变了,可是为什么我想知道这件事?……没错,我想了解你这个人。”
剩下的四分之一该怎么处理呢?总之先塞张插图进去好了。
“我想接近现在的你,这是为什么呢?”
从插图中挑出一张贴了上去,现在就剩八分之一了。
“……搞不好,我从当初就犯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判断错误——也说不定。”
剩下的部分……干脆瞎编一篇专栏短文好了,就取<回顾学园祭种种——>这种温馨的标题好了,很好,就这么办。
“喂,透。”
“!”
“有什么事要发生了”。突然,被一股连自己也不知道理由为何的确信所驱使,透以几乎是出自本能的动作,连同整个身体朝声音发出的地方转过去,键盘发出谴责般的错误提示声。
由宇正看着自己,就近在眼前。这家伙怎么了?她在什么时候靠得这么近的?她到底想干吗?
“……喂,由宇。”
以蚊子低鸣般的声音试着低唤了一声。眼前的少女动也不动,只是直率地凝视着自己。以烟火的声响为背景,光的色彩点缀着两人。真挚的瞳孔宛如暗夜中的深邃大海,如果看的太出神而被吸进去的话,肯定再也没有办法从里面爬出来了。
“如果说……如果我……”
这气氛是怎么回事。
大事不妙了,透的内心涌现一股声音。这真的非常不妙,极度不妙,这状况不妙到了极点。声音无窒碍地在脑内持续高速回转,一边变得白热化,一边逐渐提升破坏力与威力;至于究竟是什么样的威力,要破坏什么样的事物,则不是很明显。
“现在,就在这里……”
糟糕这绝对很糟糕快想想该怎么办态度明确点到底该怎么办为什么会变成这种状况为什么放任事情发展成这种状况负起这个状况的责任吧哪负得起这个责任啊在胡说八道什么别老说没头没脑的事了快点动动脑筋快点有所行动快点想想办法快点有所行动究竟要怎么做才好啊。
“……那个……”
哔哔哔哔哔哔哔哔哔哔!
仿佛要把模糊不清的话语一扫而空似地,尖锐的哨子声响遍四周。
“好了,好了,到此为止,你们两个都别再继续了。”
随着沉稳的音色,一个高个子男生从图书馆入口附近的沙发现出身影。
“把双手放在头的后面,往后退三步。透同学,如果不服从命令,将视同反抗,休怪我开枪。”
“……你在干什么啊,会长。”
紧接着,脖子上挂着哨子的平头男华丽地跳跃登场,一举越过沙发,像超人战队的英雄一样摆好姿势落地。
“还有鸟羽。”
“迅速交出口袋里的武器吧,透。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你们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在那里了?”
“校内禁止发生不纯洁行为。”
“你说谁不纯洁啊?”
“在场除了你以外,还有谁能算是不纯洁呢?”
“这么说来也有几分道理耶。”
不知何时,由宇已回到书桌旁,继续翻阅刚才未看完的部分。她的脸上毫无表情,一点也看不出来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唔,是我想多了吗?现在刚好是六点半,从现在起,今年度的学园祭事业正式宣告结束。宣传报最终版完成了吗?”
“是是是……就快了。”
透单手操作着键盘,将档案存入SUB随身碟。
“完成了,这就是最终的宣传报。”
“嗯,我收下了……透。”
收下随身碟的会长简洁地说道。
“什么事?”
“这三个月以来辛苦你了,非常谢谢你,能平安无事地落幕,都是你的功劳。”
是啊,的确吃了不少苦头,透心想。在这三个月的期间,一直被不必要的辛劳缠身。如果没有和这一切扯上关系,窝在家里打滚发呆,不知道有多轻松呢。
但是……
“我才要向你说声谢谢。”
我想我到死为止都忘不了这三个月所发生的种种与这一瞬间吧。
“很好。”
透握住向自己伸来的手,就连自己也忍不住害臊了起来。
“好好加油喔,透。”
“加油什么呢?”
“我一看你的眼睛就知道,你在不久之后和某人有一场硬仗要打吧。上前应战,然后把往昔失去的东西给取回来吧。不过我可以跟你保证。现在的你是无敌的,不会输给任何人,相信自己,然后取得胜利吧!”
“你莫名其妙说些什么啊,又不是打RPG最后魔王前突然冒出来的长老。”
“那个职务充满神秘性,感觉很棒,我一直很想扮演一次看看。”
“你该不会跟每一个人都讲一样的话吧。”
“任凭你想象了。之后,你自己再平心静气地好好想想。”
翻阅书页的声音在静悄悄的空间响起。
“你的敌人到底是谁?”
“执行部的庆功宴在夏天的临海住宿举行,一定要参加喔。”
身后响起会长的叮咛声,透踏上了回家的路。由于当天的杂物志工出乎意料地多,而且自己还带了一个幼童当拖油瓶,所以免除了事后的整理工作。灯璃和七尾都还留在学校,只有自己可以回家。对此虽然稍微感到过意不去,不过既然他们说剩下的事情并非什么粗重的工作,马上就能结束,便决定顺从大家的好意回家了。
“辛苦你了,透。”
穿过家门时,“幼童”由宇说道:
“这么一来,你这小子也完成了任务。这三个月来你已尽力了。”
啊……对了,透开始回想,一开始是受了这家伙的命令才加入社团的……
为了接近灯璃。
“反正关于‘大叔的组织’也有了大略的认识了。总之,有这样的成果就足够了吧。”
灯璃虽然没有积极地透露关于‘组织’的事情。但是在这三个月内,从和她反复数十来次的闲聊中,也渐渐勾勒出了“组织”一定程度的轮廓。
“组织”的正式名称为<警备局特殊犯罪对策室>……负责管理“因不明疾病而产生生理变化的人们”,并管制这些人存在事实的情报。
而“患者”则根据他们的症状区分为<罹患者>和<发病者>,两者由“组织”进行区分别。换句话说,归属于“组织”,并受到管理的人便是<罹患者>;而处于组织之外的人,以及有可能利用那个力量企图犯罪的人则是<发病者>。
“组织”让<罹患者>追击<发病者>,借由他们进行逮捕、处分的动作,来防止情报外流和<发病者>的犯罪行为,然后进而意图减少<罹患者>的数目……只不过,身为其中一员的灯璃在没多久前的六月时说:
“最近完全没看到‘大叔’,就连出击命令也只有那么一回……不过,反正薪水没有缩水,也没什么好抱怨就是了。”
如此一派轻松地说溜了嘴。“组织”的方针似乎慢慢地将矛头转向<罹患者>展开长期战……也就是说,给与<罹患者>们国家公务员的地位与定期收入,借由生活安定的结果来预防“发病”,并利用公务员的保密义务避免情报外流……情势正朝着这个方向发展着,虽然有些也只是出于推测,总是就是这个感觉。
“我想‘组织’大概已经抽手了。”
宇宙人状似得意地说道。
“应该是暂时压下了性急的家伙们,因此可以感到安心了吧……辛苦你了,从明天开始你可以早一点回家了。”
“……”
“那么我去洗个澡,今天累死了。”
少女捡起浴巾走向浴室。透向着她的背影轻声自语道:
“学园祭虽然结束了,可是社团并没有跟着结束,我也没有退社的意思……这样如果跟她表明,她应该还是会生气吧?”
透趴在客厅,随手打开了电视。
差不多可以开冷气了,不知道能不能正常运作。
“啊。”
想要切换频道的时候,突然想起午间所感受到的不对劲,我是对什么事情感到不对劲?记得曾经在脑海一角想着回家后要进行确认……到底是什么?
……对了,是可疑人物,那个据说想在学校入场门纵火的可疑人物。他有其它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我对那个可疑人物到底是感到……
透忽然灵光一闪,站起身来,从书柜中拿出信封袋。三个月前由宇所带回来的那个征信社信封袋,“卑口和他的同伙”总共十二个人的照片。
十二张照片里面有十一张上面画了叉号。在事件之后,随着有人被逮捕或者被发现尸体,使用麦克笔在照片上打个叉号——然而最后的一人,唯一还没打上叉号的最后一人——卑口。
“……就是这个。”
这个就是不对劲感的来源,透确信了。
卑口那天在那栋废弃公寓所穿的服装,就是黑色外套和红色T恤、灰色牛仔裤。
而今天出现的被视为可疑人物的男子,则是穿着破破烂烂的灰色外套、褪色的粉红色T恤,以及天然剪裁加工的皱巴巴牛仔裤。
透开始打量照片,这似乎是在黑暗中用手机的摄像机拍摄下来的,画质显得粗糙。
“……卑口。”
“你终于发现了吗?”
在透的后方,不知什么时候从浴室出来的由宇开口搭话。
“我在之前就注意到了。没错,‘可疑人物’就是‘卑口’;就是那天从医院消失之后,截至目前为止,仍不断四处逃窜的男子。”
“为什么——”
嘴巴不由自主地开合着。透自己感觉到了,嘴巴里面无比干燥。
为什么到了这个时候还要出现,而且哪个地方不去,偏偏在学校这种地方现身。
跑到高中的学园祭,是为了什么目的?
那个男的今后打算如何?
“……不管他是来干吗的……”
透压抑骚动不已的内心,理清情况后,声音冷静了下来。
“总之,先和大家……”
联系一声。因为舌头打结,导致后半句话说不出口。
从身体的深处传来剧烈的声音,是自己的心跳?不对,不是心跳声,是源自黑暗的呼唤,是来自阴暗的混浊嘶吼——如同恸哭般、如同悲鸣般、如同嘲笑般,又或者是融合了以上三者特质的令人为之惧怕的疙瘩。
正当想伸手拿起手机的那个瞬间……
来电铃声在家中响起,透一跃而起,反射性地按下通话键。
“喂——”
即使把手机紧紧贴住耳朵也听不到回应,铃声依然响个不停,怎么回事?透马上发现,正响个不停的是家里的电话。我在干吗啊?为了什么事如此狼狈?真是难堪,必须振作一点,他一边拼命压抑住不知何故一股脑涌上的干笑,一边向不断发出鸣叫的黑色电话移动,镇静下来,缓缓地拿起话筒。
“是冰见吗?”
电话另一头传来年轻男性的声音。
“看来你已经平安回到家了。”
“山田老师……”
原来是老师,透大大地吐了一口气。什么嘛,原来是老师打来的,这下子可以放心了。只不过是老师打电话过来而已,就这么单纯。在这么晚的时间在这么深的夜里,干吗把自己搞得这么紧张兮兮的啊,真是逊毙了。不过是一通电话而已,大可放心嘛。没错,我大可放下心来。那种事情、那种事情……不可能发生两次。放心——
“……那就只有不破一个人还没回家。”
——啊。
侧腹部感到冰冷,有某种冰冷的东西从侧腹部滑溜而过。
是从腋下滑落而下的冷汗。
“什么?”
世界开始出现裂痕。裂开的黑暗的对侧,有某种东西显出身影。
“——不好意思,请问一下。”
“什么事?”
电话另一头的年轻男性一派轻松地反问透。
“你说灯璃她——不破同学她还没……”
还没有回到家,这句话并没有以话语的形式传进透的耳里。
“学园祭的善后七点半就结束了,却迟迟未归。她究竟在哪里,做些什——”
灯璃还没有回到家。
灯璃消失于黑暗里了。
“怎么会这样——”
透拿着电话听筒,抬头看家里柱子上的时钟。如剑般的短针指在“9”的位置,而漆黑的长针则在数字“12”稍前的位置抖动着。
透挂断了电话。
他掏出手机,叫出登录的电话号码,按下通话键。
“透,你这小子——!”
“干吗啦,有事等一下再说……”
把所有精神都集中在耳朵,电话拨通的声音响起,一声、两声、三声、四声……
“你打电话给谁?”
“拜托你安静一点!”
……十五声、十六声、十七声……
没人接。
“是灯璃吗?”
“对啦!”
二十二声、二十三声、二十四声……嘟。
“接通了!”
透情不自禁地大叫了起来。
“喂!是灯璃吗?你在干什么啊,大家都……”
“……吗?……么……现在……”
声音接收不到,是收讯不良吗,在这种状况下竟然遇到这种麻烦!
“……室来……叫警察……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
透确实听见了身体内血压降低的声音。
确确实实地听到了。电话的另一端,在灯璃的身边出现的那个声音。
是过去曾经听到过,邪门又尖锐的笑声。
是“那个男人”的独特笑声。
“你想干什么——!”
铅块般沉重的话语自然地滑落嘴巴。
然后传来疯狂敲打着像是门之类的东西的剧烈声响。
那是充满了恶意与敌意、形同破坏的轰然声响。
受到声音的煽动,黑色的漩涡开始在透的脑袋里肆虐。
怎么了?他在干什么?那个家伙是怎么一回事?这是怎么一回事?
他又出现了,狗改不了吃屎,被教训得还不够,没有任何反省,没有任何悔意。
“你——”
想要大声叫出来,透却闭紧了嘴巴。
时钟正发出波嗡——波嗡——的报时声。
“……”
是一阵“波嗡——波嗡——”如同在时钟上开了个破洞般的漏气声。
透抬头看柱子上的时钟,时间刚好九点整。
时钟响了起来,就在电话的另一头,波嗡——波嗡——地叫。
“是执行部……社团教室。”
那个男的就在那里,恶魔正盘踞在社团教室里,黑暗正缠绕纠结在灯璃的身上。
该怎么办才好——没有思考的必要,也没有烦恼的必要。
出发,出发前去战斗。
就只有这一条路可走而已。
骑脚踏车去学校得花二十分钟,事不宜迟。
“我出门一下。”
当透跨出客厅一步时,由宇也移动到了他的眼前。
“……你要去哪里?”
在挡住透的去路的同时,他抬头望了她一眼,低声问道。
“我要去学校啦!”
透不禁大声怒吼,由宇以自己的身体迎下他的怒吼,维持着不动如山的站姿,清清楚楚地做出宣言。
“你不去也无所谓。”
“拜托你别开玩笑,我现在真的很急!”
“没有必要去,我已经这么清楚地跟你表示了。”
少女仿佛一心执着于某件事似的,眼神十分严肃。
“……你烦不烦啊。”
“你没有前去的必要。”
——透停下脚步,闭上眼睛,因为内心的准备需要花数秒的时间。
“你到底想表达什么?”
“我在表达合理的事情。”
拜托不要——
强烈的感情宛若受到催促般地现出了身形。
“那个女的和你没有关系。”
拜托不要——妨碍我。
“不管那女的变成怎样——”
拜托不要扯我后腿,由宇。
“和我们——和我们的生活一点关系也没……”
拜托你让开一条路,由宇。
“你这小子和我要在这里——”
拜托你不要挡在我面前,由宇。
“只要一辈子和我一起生活——”
我想往前方去啊!
“不必把目光转移到外面世界也不必绝望——”
拜托你让我前进,由宇!
“就算没有外面的世界,我也能实现你这小子所有的愿——”
“没错——或许事情就如你所言……吧。”
由宇像是感到安心似地松了一口气。
“可是我还是要去,去打倒卑口,去救出灯璃。”
“你说——”
然后,又变得哑口无言。
“——什么?”
“由宇……”
“你是我的下仆;你是我计划中一项重要的因素;你、你是我的——”
“我……”
不等由宇把话说完,透便插嘴说道:
“我……已经不打算协助你的计划了。”
“————!”
“我无意让自己的儿子变成性犯罪者,也不想要引发核子战争。我不想毁了这个世界。”
“——我……”
不知道有没有把话听进耳里,由宇的表情变成一片空白。不是没有表情,而是变成空白。
“那么,我去去便回。”
正当透从她身边走过要离开客厅的那一瞬间……
“……我曾……”
由宇迸出了令人冷到骨子里的字语。
拜托不要——妨碍我。
“不管那女的变成怎样——”
“我以前曾经说过吧。”
如同从地狱深渊吹出的寒风般,温度到了冰点下的低语声。
由宇把脸缓缓地转向旁边,转向透。
“不要抛下我——”
冰点下的寒风犹如水蒸气般喷出地表,
“……由宇……?”
然后……
“我一直感到存疑,就是因为感到存疑,才一直闭口不提!明明我都闭口不提了,结果,你这小子、你这小子还是如我所料地开口说要去灯璃的身边!”
然后爆发了。
“把我——把我弃之不顾!对我的事一点都不在乎!对我所说的话,丝毫都不想去倾听!”
“……由宇。”
“为了灯璃,我会变成怎样你都毫不在乎吗?”
“你在说什……”
“为了人类,我的计划就一点都不重要了吗?”
无理取闹,透心想,就像叛逆期的小孩一样地无礼蛮横。
“从那个时候开始……从你开始接近灯璃的那个时候起,你这小子就有了变化……随着这个变化,你也渐渐地失去了对我的关心!这种程度的事情,我早就觉察到了!可是,这种事情对我而言,对我的计划而言,本来并不是什么大问题。本来应该是这样才对!畜生!我、我已经——”
这家伙究竟在胡言乱语什么——为什么对这种事情反应这么激烈?
仿佛在催促似地,手机响了起来。是灯璃的手机打来的,提示的铃声仅响了一回,便突然停止……是啊,现在不是为这种事情烦心的时候。
“站在你眼前的人是我!不要去看什么电话,透!”
“我已经跟你说我在赶时间了,你听不懂呀!”
不要光是为了自己的事情耍脾气,又不是叛逆期的小孩。
灯璃打电话来了,而且只让提示铃声响了一次。
电话的那一头现在处于什么样的状况呢?
没有时间了,毋庸置疑。
“有话要说的话,留着之后——”
“透。”
由宇打断了透的话,怒瞪起燃烧般的眼睛宣言道。
“我会杀了那个女的……我之前就跟你说过了吧,透。”
“由宇!”
“你少啰唆!”
和叛逆期的小孩没两样,就和对自己感到困惑、无法控制那股脱缰野马般情绪的小孩没两样。
“我不是事先警告过你了吗?我会合理地排除障碍!就只是这样!我要杀了灯璃!接着再杀了你这小子!”由宇的右手变成凶器的形状,拳头状的凶器,能轻而易举地杀伤人类的工具。
“——我、我……”
“我恨你!”
随着一声吼叫,由宇连续不断地挥出宛然如烈火般的右拳。
透用左手把它挡开化解了下来。没错,就按照教科书上写的,就按照人家所教的。顺着挥来的拳头用左手手臂将它推开,同时绕到暴汉的身后以右手压下暴汉的后脑勺——旋转腰部、行云流水地摆出标准固定化的架势,就和这三个月期间所练习的架势如出一辙。
“啊……”
面朝下方腹部撞上地板,由宇发出呻吟。
“你为什么会……?”
“这是我在这三个月期间向羽幌学来的护身术,是为了战斗而学的技术,也是为了……”
透放开手,和倒地的由宇保持距离,然后说道:
“也是为了不要输给你,为了阻止你的计划才学的。”
“……你这……”
由宇的脸扭曲变形,那副愤怒到了极点的模样,仿佛立刻就会大哭出来似的。
“……你这不可理喻的蠢货!”
随着狂吠般的嘶吼,由宇像装有发条的玩偶一样站起身,然后直接朝着透的喉咙伸出令人畏惧的右手,就和三个月前一模一样。
“你这小子想反抗我、想反抗我的力量吗?明明是——明明只不过是我的下仆!”
透用左手一把抓住那有着足以捏碎喉咙的力量的右手,然后直接加强了握力。
“好痛……——!”
力量随着痛苦的呻吟声从由宇的右手散去,透以左手直接推回她的右手,失去力量的右手颤抖着渐渐远离喉咙。
“……我调查过了,灯璃告诉过我。我们——我们<碎片>基本上也是<宝石>。虽然力量基本上比不上你们——比不上你们<断片>,虽然我们的出发点比你们落后许多,可是我们还是能赢……那跟才能、环境没有关系,只要靠努力、靠积累经验就能跨越那道障碍。”
“呜——啊!”
由宇抽离右手,往后面跳。她撩起刘海,额头上露出的宝石闪烁出红色光芒。宛如在哭泣一般,伴随着那道光芒,<鞭子>在左胸……
没有出现效果。
透朝着由宇跨前一步。
“为……为什么……?”
“果然没错。刚刚把你打倒在地时,我在你的额头抹上了东西。”
由宇伸出手触摸额头上的宝石。
“我想起第一次吃到<鞭子>的那个时候,玻璃发出震动的情况,所以我便如此推测……<鞭子>的真面目可能是音波,人类的耳朵听不到的超声波。借着那超声波,让我的<碎片>发生共振,制造出激烈的痛楚。所以只要在音波的发生源,也就是你的宝石上涂上粘性的物质,好比糨糊之类的,就无法产生共振,发不出声音。”
由宇擦拭额头上的宝石,可是胶质状的粘剂并非那么简单就能剥落的。
即使如此,由宇还是两手摆出架势,笔直地睁眼瞪着透。
“这是我在课堂上学到的。”
透向由宇一路逼近,少女的视线里掺杂着一丝怯弱的颜色。
“别过来……别过来,不、不准……不准违抗我……对我来说,你是有必要的……我……对你……被那个女的……妨碍……我的计划……被那个女的……把你……抢走,我能坐视不管吗?”
由宇豁出去似地飞扑而上。
“放弃吧。”
对准她的两肋间和身体正中线的交汇处——也就是心窝,就对准这个从羽幌口中学知的人体要害。
“你的计划已经泡汤了。”
透的右手突刺下去。
“——咯、啊……”
透收回左手,由宇的膝盖无力地弯了下去。少女就这样两手撑着地板,然后趴倒了下来。
“我要去……”
透背向她。
“我要去救灯璃,这一次一定要救出来,从那个男的手中——”
“——要去就去啊。”
少女虚弱的声音切了进来。
“我——我——”
透打开大门,穿上鞋子。
“……我已经没有待在这里的……意义了……去吧。”
“是吗?”
“我已经不会——再回到这里,没有回来的……理由了。”
“是吗?”
“我是——合理的——我……我已经……不需要你这小子了。我要找的……是顺从的雄性,顺从我的雄性……如此而已。”
少女微弱的声音混杂着呜咽。
“是吗?”
“我要……实行我的计划,我……我是合理的。没有哭泣的必要,所以我——”
“由宇。”
“不准随便叫我的名字!我一点都没放在心上!不准看我的脸!快滚!从我面前滚开!我……我讨厌你!我最讨厌你了!”
透骑上脚踏车,在夜晚的街道上极速前进的同时,心中想着——
谢谢你,由宇。或许我没有资格说这种话,但还是谢谢你,由宇。
如果没有你的话,我只会在那个状态下渐渐迈向死亡之路。
多亏了你,我重获新生了。
谢谢你,由宇。青椒包鲔鱼很好吃,真的。
第八章 起源
经过再熟悉不过的上学路途、老样子的校门,前往校园活动执行部的社团教室。这三个月以来,不知往返几十次这条路了。
“是的,没错,有一个奇怪的男子在十叶高中的校内!请立刻派遣巡逻车……我?我是十叶高中二年级的冰见透!”
透挂断电话收进裤子的口袋,将视线移回前方社团教室所在的旧校舍三楼。虽然教职员室的电灯亮着,但是现在没时间绕过去查看,直接朝社团教室走去。
爬上楼梯,转过走廊的转角,透瞧见了。
社团教室的大门被毁了,门把掉了下来,合叶也被弄坏,被摧毁到连原来的形状都无法识别。
那是被一股不知名的强劲力道从外部执拗地敲打造成的。
荧光灯的光线从屋内泄露出来,身在里面的人影也被映照到外面;除了女的——灯璃的影子以外,在她的上面还有男的——卑口的影子。

“灯璃!”
透大叫着,从变成一副残骸的大门缝隙钻了进去。明明已经是分秒必争的时刻,却还需要数秒心理准备的时间来确认房间的状况。透自责着,瞪大眼睛确认情况。
灯璃……失去力量的灯璃的身体倒在水泥地板上。
绑头发的橡皮绳断成多截,上衣的袖子和衣襟也被撕裂。
灯璃宛如坏掉而被丢弃的娃娃一般,倒地不起。
粘附着已干掉的红色液体而变形的头发,失去红润血色的脸,痛苦万分地闭上的眼睛,以及像直接把冒渎性血腥暴力电影画面搬到现实一般,散布在地板上渐渐渗透的大量鲜血。
在蛮力之下,灯璃被打败,而且被毫不留情地摧毁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透往前冲的同时,一把抓住右手碰到的折叠椅,借着那个冲劲,朝骑在灯璃上面的人影用力敲打下去,随着“铿锵”一声硬质的响声,折叠椅为之扭曲,那个人影的身体完全没有缓冲的余地,正面地吃上了冲击飞了出去,着着实实地撞上水泥墙壁。
“灯……!”
透抱起仰面朝天的灯璃,从架在她脖子后头的左手臂,传来一阵温热液体的感觉。
不可能是汗,是红色的液体,从伤口流出的液体是血。
“灯……璃……”
在那泛着铁青色的脸上,紧闭的眼睑微微地颤动,泛着血丝的嘴唇稍稍地有了开合的动作。
“……透……”
声音极其微弱,那是在暴力与蛮力下,不合情理地受到伤害之人的声音。
“臭小鬼。”
从眼睛的余光、黑暗之中,那个施加暴力的人影随着虐待狂般的音色缓缓地现出身形。就像无论怎么擦也擦不干净的污渍一样,无论再怎么杜绝防范,野兽的本性仍不断冒出来,男子今天又那样出现了。
一直没有改变,总是这样。
“————!”
没有沟通的必要,互相对话的理由也不存在。
透不由分说地举起折叠椅,使劲浑身力量向他抛去。
折叠椅以必置对方于死地的气势旋转着飞过去,当椅子飞到他眼前时……
“再等一下……只要再稍微等一下……”
卑口的脸变得狰狞。
“只要再等一下,我就能搞上那个女的了!”
卑口吐出诅咒般的话语并挥动右手。在他的一击之下,折叠椅变成了废铁,折弯的椅架和碎开的金属零件发出巨大的声响,撞及长桌,坠落地面。
“……竟然在老子正爽的时候来闹场!混账!你想死得不留全尸吗!”
这家伙在胡说八道什么,透并没有思考,只是这么觉得。
这家伙把灯璃弄成这副模样了还不罢休,居然还在大放厥词。
“难得马上就——”
不待他把话说完,身体随着山岚般剧烈的感情开始动了起来。透将灯璃放在身后,向着眼前的男子飞扑过去。不需要吼叫声和呐喊声,就是飞扑上去,然后打倒他,事情就这么简单。除了这个行动以外,其他什么都不需要。
“哈!”
对手的拳头就在一公尺的地方,男子却笑了起来,仿佛故意要展现自己的态度极为从容。卑口浮现出令人生厌且卑鄙下流的笑脸,感觉就像一头坚信自己的力量、从高处低头俯视着下方的愚劣野兽。
“不要……”
没有陪他对话的意思,只要打倒就好。没错,使出打倒对方的技巧,使出这三个月以来不断反复练习的技巧,抓住对方的手臂,在拉近的同时用手肘攻击——
卑口那被赏以肘击的喉头依旧……
“……不要耍那些无聊的花招啦……!废物!”
依旧吐出含有剧毒的字句,本来应该会因为痛苦而扭曲的脸,却因为欢愉而变得狰狞。紧接着……
透吃上从右脸颊传过后颈部撼及身躯的一击,随着隐隐的痛楚,失去了平衡感,视线所及天旋地转。当透的脸颊感受到一阵阵尖锐的刺痛之后,才认清自己的状态,原来脸被一道凄厉的力量狠狠地砸在水泥地板上。
“哈哈哈!你怕个屁呀!这就是你的力量吗?我在问你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仅凭一只左手的强大臂力就化解了透的招式,卑口并不准备追击和行动,只是悠然地直挺挺站着,毫无顾忌地说着垃圾般的废话。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男人大笑,还是那个老样子,一模一样的腔调,没有任何改变。
“哈哈哈哈哈哈哈!啊,臭小鬼透!原来是你啊,透!啊,好久不见了,真的是好久不见了,有三个月没见了吧,生来不带种的透小弟!”
男人嘴里叨念着仿佛会从嘴边垂滴下来的憎恨字眼,双手抓住手边的折叠椅,用力捏紧。
折叠椅在男人手中发出尖锐的声音逐渐变形,仅凭着他紧抓住的臂力而已。
透禁不住咽了口口水,这家伙怎么会有这等蛮力。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甚是愉快地望着逐渐折弯的铁块后,卑口将脸朝向了透。
在他的脸上……额头的正中央有个泛出白光的不明物体,有个会发光的物体粘附在他的额头上……不对,是被嵌在上面。
“嗯?你觉察到了?是不是啊?”
男人丢开化为一堆废铁的折叠椅,像是要炫耀额头的苍白宝石般,将前发撩起。
“没错……就是<宝石>啦。”
宛如戏弄老鼠的老虎般,卑口又笑了,似乎在说待会即将发生的事情会令他愉快到不能自已。
“这是我在医院从那个人……<苍白的人>……手上拿到的。”
他指着自己的额头,脸孔渐渐地扭曲成丑鄙下流的模样。
如果在这里被他的气势给吞噬的话就输了。虽然自己很清楚这个道理,但是依然无法克制不让自己露出惊恐的表情。能改写人类身体的未知物质——<宝石>,大小和三个月前的不能相提并论的<宝石>,就嵌在卑口的额头上。约弹珠大小的<白色宝石>,如果没搞错的话,甚至比由宇额头上的还要大。
“这大小和<断片>已经不相上下了吧?这大小和你们这群三流货色身上的<宝石>不能混为一谈对吧?你说啊!”
他说的的确没错,内心里面那个冷静的自己正残酷地如此宣言。
没错,<宝石>的力量和体积成正比。连十五岁未满的小女生由宇都能发挥出那种程度的力量,更何况这家伙年纪更长,又是个男的。
他到底获得多么深厚的臂力呢?
“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
随着爆炸般的狂笑,卑口捶了一下墙壁,墙壁的内材就跟漫画般夸张地凹陷了进去。
“明白了吗?你应该明白了吧!我已经超越人类了!啊啊啊,我看你真是可怜呀,透小弟!还亏你抱着‘这一次我一定要亲手解救女人,等着瞧吧’如此之类的热血决心,大费周章地跑来这里,结果身为敌人的我远比你预计的强上许多!唉,上天注定如此!你这臭小鬼特地跑来这里,为的就是要被老子扁个痛快!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透以眼角余光打量被卑口抛出的折叠椅。
如果——那椅子换成是人类手臂的话。
毋庸置疑,下场会一样,不会有任何不同。手臂会变成一堆碎骨头,就是如此单纯的一回事。这家伙身上不存在能阻止这个冲动的理性与良心,因为他做得到,所以就这么做;因为在物理上是有可能实现的,所以他就实行——这家伙的理论依据,就是这样而已。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卑口无法遏止地大笑着,仿佛没有一丝不安与忧虑似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认知到自己身处压倒性的优越地位,而从安全之处肆无忌惮地大笑,就像不明事理的愚蠢的肉食动物一样。
这家伙很强,确实很强——以生物而言,以野兽而言。
既然如此,该怎么应付呢?透问自己。
“呜……”
灯璃在后面发出呻吟声。
……没错,灯璃就在我的身后。
过去曾对我伸出援手的那名少女,过去曾解救我的那名少女,我所憧憬的那名少女,现在正身负重伤倒在地上,被无可救药的存在、无可救药的力量伤害而倒在地上。她就在我的身后倒地不起。
——既然如此,应该采取什么行动?
“……”
绝望、无可奈何的力量就存在于那个地方,既然如此,又该怎么办呢?
你该怎么做?
从此之后你将往哪里去?
“我——”
说出口,说啊,不要逃避,勇敢面对吧。
“我不会输的!”
说的好,这就是正确答案,这就是属于你的正确答案,这就是属于你的前进方向。
无需在意狂妄的合理和小聪明的道理。如果有哪个家伙敢嘲笑你,那我就嘲笑他。
你、我是为了战斗而诞生的。
老早就想确认这件事了,就只是这样而已,要动手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样子好帅啊!你正在发光发热呦,透小弟!果然,年轻人就是得这样才行嘛!”
随着一声欢愉的尖叫,卑口动了起来——一瞬间……
左半身一个冲击,从透试图防御而反射性地抬起的左手上方,灌进一记右拳。由左脸直达脑门的震撼一击,可以肯定脸的左半边被打得不成人形。在他浮现起绝望沮丧感的同时,卑口吃上尖锐的一击,长桌正面迎下一举飞起的身体重量,发出轰然巨响横倒了下来。透浑身作痛,嘴巴里一片苦涩,手脚末端感到一阵麻痹,内脏沉重不已。
他只不过挥了一下右手。只是这么一拳,这家伙就散发出如此强大,自由自在的破坏力,这个男的有的是臂力,单就这一点事实,其它什么都没有。
“小鬼?”
一边吃吃笑着,一边故意在水泥地面上发出“叩、叩”的脚步声,脚步声的主人卑口正往自己靠近。透感到十分剧痛,可是并没有受到致命的伤害,脸也没有被打到消失不见。不要紧,透靠着倒下的长桌双脚使劲用力。
还能站得起来,还能战斗下去。既然如此,那就搏命一战吧,就这么简单。
“你……”
一开口说话就满是血的味道。
“为什么要干这种事?”
“……什么?”
卑口仿佛在讥笑似的,整张脸扭曲着。
“你很强吧,是最强的吧……你得到了不输给任何人、任谁来挑战都能打赢的力量对吧?!……那么,为什么要在这种地方干这种事”
“……哈哈哈,臭小鬼,不要靠讲这种废话来转移焦点!”
“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
“……老子才不屑听你这种小鬼说——”
“为什么要放火烧入场门?”
“……”
“你在杀了我、摧残了灯璃之后,还要做什么?”
卑口的眉间浮现出血管,就像痉挛一样,一抖一抖地跳动着。
唉,拜托你放慢发火的节奏,这样对我比较有利。
透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缓缓地站起身来。
“你已经无事可做了吧,也没有能做的事情了吧。”
从正面毫不畏惧地凝视着卑口。“最强的男子”微小到愚蠢可笑。
逃离医院、逃离警察、逃离伙伴、逃离世界,这三个月以来,穿着一身破烂、避着他人耳目、逃离一切的凄惨男子。
“从过去以来,你一直都是这么浑浑噩噩地活过来的。”
这家伙,这个男的,在这二十年的时光里,一直都是这样活过来的。因为不管干什么都是自己的自由,因为不管干什么都不容他人有意见,因为不管干什么都不会受到惩罚,所以才一直以来肆无忌惮地只做自己想做的事,然后彻底地不断逃避自己不想做的事。
然后——就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你算什么?”
对区区的高中学园祭感到嫉妒,心胸狭窄地一心想破坏;对一个不过十六岁的小孩怀恨在心,然后用尽浑身之力袭击伤害,想借此宣泄不满的二十岁无业男子。
这就是这个男的——卑口隆志的一切。
这家伙身边既没有任何人,也空无一物。
就是这样没错——令人心情痛快的领悟,填补了心理上的空洞。
所谓的黑暗,不过就是这样的东西,这家伙的力量,不过是这种程度。
真庆幸我不是他。
“……臭小鬼。”
黑暗之王、活到二十岁的不良少年一字一句地叫道。
“叫我干吗?”
透把口中的鲜血与口水一起吐出,摆好架势,把右手握成拳头状。
“明天记得去求职中心一趟,你这个无业米虫。”
“——”
“就凭你那张一片空白的履历表,大概会令人摇头吧。”
“你这小鬼——”
卑口的脚步声变快了。来了,他跑过来了,他突袭过来了,并做出如“必杀”字面所示的姿势。下一击恐怕会前所未有地强烈。
“混账——”
赢得了吗?大声嚷叫好让自己冷静。
你赢得了这个家伙吗?刚才你的招数对这家伙并不管用。
你所做的钻研,对这家伙并不管用,你——
“——你这臭小鬼——————!”
往自己袭来的卑口,使尽全力往自己袭来的卑口。
向着他,对准他的鼻头挥出一记不偏不倚的反击拳,使用那个时候灯璃所使用的招数。
——赢得了吗?我的力量能发挥作用吗?
“——”
仔细瞄准。对手没有任何盘算,只是一味借助蛮力。有勇无谋之下——仔细地瞄准。
如果输了呢?不要想这种事,不要浪费精神思考想了也于事无补的事情。
别移开视线,面朝前方,你的敌人就在那里。
要有信心,相信自己的力量,相信自己的——
原先紧绷的气氛瞬间凝缩起来。
就在那一瞬间……
听得见自己的气息声,听得见“呼、呼”的喘息声,听得见人类呼吸的声音,除了鲜血以外,还闻得到汗水的味道。
卑口就倒在自己的眼前,脸上满是鲜血。
挺住发软的膝盖,缓缓地低头往下看。
卑口动也不动,就维持趴倒在地上的模样动也不动,确认了他的下场,
透喃喃自语地说了一句:
“——发挥作用了。”
巡逻车的警笛声从远方响起,撕裂了夜晚的寂静,朝着这边过来。
随着巡逻车的靠近,声音也渐渐变得低沉,这就是所谓的多普勒效应吧(Doppler Effect)。
“灯璃。”
呼唤一声后,少女缓缓地张开眼睛——她没事,灯璃平安无事。
“……透。”
“太好了。”
透只是简单地说了这么一句,随即拿出手机呼叫救护车。
仿佛在为规律的电话拨接铃声伴奏似的,巡逻车的声音逐渐变大。
“喂——?”
电话接通了。
“——是的,位置在十叶高中的旧校舍三楼……没错,有名女学生受伤……”
“透……”
透挂断电话,往灯璃的方向看过去。
浑身是伤的灯璃脸上依旧堆满笑容。
“……谢谢你。”
“不客气。”
我从很久以前就想说这句话了。
透抬头看着上方。
这么一来——
“呼”的一声吐出一口气。这么一来,事情便告终了;这么一来,一切都结束了。
少女由宇的脸孔随着这句话浮现而出。
一切都结束了,透再一次告诉自己,
我不能后悔,他强迫自己如此坚信。
“——救护车会来吧。”
“嗯。”
“我明明没事啊。”
“没事才怪。”
从太阳穴附近的割伤处流出的鲜血向头发扩散。
从脖子的擦伤处流下的血液渐渐地染红了衣领。
“我没什么大碍啦。”
“……是吗?”
应该没事吧,灯璃自己都这么说了。
“不知怎么地突然被人袭击后,我想尽办法——”
喀哒喀哒喀哒……
“——想尽办法逃到社团教室——”
喀哒喀哒喀哒……喀哒喀哒喀哒……
“——可是后来透你跑过来救我——”
喀哒喀哒喀哒……喀哒喀哒喀哒……
玻璃晃动个不停。
“——”
喀哒喀哒喀哒……喀哒喀哒喀哒……喀哒喀哒喀哒喀哒。
玻璃晃动个不停。
<鞭子>的声音正在鸣响。
灯璃倏地瞪大了眼睛。
“————好痛!”
灯璃的脸因痛苦而扭曲,颤抖的手按压着后颈。
“好痛——!”
喀哒喀哒喀哒……喀哒喀哒喀哒……喀哒喀哒喀哒。
慢慢地——慢慢地,如同被粘着剂固定住的蟑螂一般,如同从坟墓爬出未完全断气的死人一般,如同受到诅咒的花朵开始萌芽一般。
在眼角的余光里,“声音的主人”渐渐地抬起身体。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卑口满脸是血地翻出几乎就要裂开的嘴巴,大笑着抬起身子。被黑暗点缀的身影,在荧光灯的照射下站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不是说过吗?你有没有在听啊!”
额头的<宝石>发疯似地闪烁着光辉。卑口全身都在笑着,他边笑边粗暴地在窗边坐下,然后像个狂人般地宣言道:
“老子不是跟你说过了吗?我从那个<苍白的人>手中得到力量,我也说过老子的力量和<断片>不相上下,不是吗?”
卑口额头的上的<宝石>散发着无秩序的光辉,仿佛它拥有自己的意志一般,透露出冷酷而死寂、如冰冷金属般的<自杀>,映射出光辉。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得到<自杀>之力的卑口,仿佛和<宝石>的光辉同步似的,嘴里不断发出声音。
“你猜的没错!应该已经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吧!透小弟!你这小鬼已经慢了一步啦!”
“自杀之男”仍不断地闪烁着宝石,毫不客气地指了指灯璃。
“那个女的早已经被老子改造过了!在一开始动手的时候~就是在你这小鬼赶来前数秒的时候!老子一口咬住她的脖子后面,然后把老子的<碎片>射进去!”
喀哒喀哒喀哒……喀哒喀哒喀哒……喀哒喀哒喀哒。
“……啊……!”
灯璃的表情随着玻璃震动的声音,极度痛苦地开始僵硬起来。
“……好痛啊……!”
原先已经受伤的脸渐渐地更加苍白。
“我的<碎片>早就放在那个女的身体里面了啦!”
喀哒喀哒喀哒……喀哒喀哒喀哒……喀哒喀哒喀哒。
随着玻璃响彻教室的声音,痛楚挥打在灯璃的身上,毫不手软地、毫不留情地、丝毫没有理性地。
“我还可以……我还可以让威力更强一点!哈哈哈……哈哈哈!这种程度的威力还只是小试牛刀而已啦!哈哈哈哈哈哈哈!”
随着卑口的破口大骂,暴力失去了控制。仿佛在呼应他的大叫般。
“没错,我能随心所欲地向那女的挥舞鞭子!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灯璃的脸因痛苦而开始抽搐。<鞭子>继续往受伤倒地的灯璃身上挥去,经由卑口的手,经由<自杀>的手。
恶魔在黑暗中狞笑,既愚蠢又不可理喻。即使如此,无可救药的恶魔仍然狞笑着,就像高兴到不能自已似的,打从心底笑着。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灯璃面无血色地发出痛苦的呻吟声,似乎在尽力不叫出声音。她咬紧牙根,忍耐着痛楚。而卑口则恬不知耻地低着头看着她痛苦的模样,发出毫不留情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透把她抱了起来,但事实上,这么做一点意义都没有。
因为这毫无天理、半戏谑、不费吹灰之力所给予的凄厉痛楚……
让灯璃即使想叫也叫不出来,想失去意识也无法办到。
在透的怀抱里,灯璃显得痛苦万分。
只能在一旁袖手旁观,没有阻止的办法,没有防御的手段。
“我不会放过那个女的了!这女的就一辈子这样痛苦下去吧!”
灯璃的身体操诸于这个男人手上。这个男人只要兴致一来,或者突然有那么一点意思,就能让灯璃痛苦万分到无以复加。不管在哪里,不管想干什么,他都能给予痛苦。从今往后直到永远,直到死亡为止。
“只要靠我的意志,就能随心所欲地让她见识到什么是地狱!这女人已经是我的东西了!”
透凝视着“自杀之男”的眼睛,然后坚定地确信了。
“觉得不甘心吗?想必你一定很不甘心吧,可是也无可奈何对不对,透小弟!对啦对啦,你说的没错。我承认,就如你所说的,老子就是废物,就是无可救药的废物啦!唉,我竟然承认了。你很有出息!你是既有出息又完美无缺的嘴炮大师啦!好厉害,好厉害喔!真是个奇才!果然,人类就得这么有出息才行嘛!”
不可以让这家伙再继续说下去了。
透坚定地确信,在内心深处、掌管一切的场所坚定地确信了。
然后他下了决心。
得将这家伙的嘴巴封起来才行,刻不容缓。
“但是很可惜!管你有出息还是怎样,只要废物有那个意思,就能爽快干脆地搞破坏!所谓的人生,不过就是如此!人的意志力和努力一点意义都没有!管他什么人类的信心和良心,完全没有任何用处!”
这家伙不是人。
“意思就是说,你这小鬼从那一天开始不断地精进,就是为了今天在这里让老子一口气破坏掉!这三个月期间,你过得很充实是吧!?辛苦你喽!啊,让你辛苦啦,你好辛苦喔!哈哈哈哈哈哈!”
阻止他。
我要阻止这家伙,阻止这家伙说话,阻止这家伙活着。
“透……”
杀了他,杀了这家伙,透下定了决定,我要杀了这个混账东西。
由我来杀了这家伙,就在这里。
“哈哈哈哈!透小弟!事到如今,不要还想变出什么花样喔!老子我会杀人喔!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动手杀杀看啊。
用冷静的感情面对对方的恶言相向。
动手杀杀看啊,杀了我啊。
反正,我也一样要杀了你啊。
“不要贸然行动,透。”
房间里突然冒出人声。
“咦?”
“你的人生并没有那么廉价。”
人的声音响起,从背后,从房间的入口,一个女孩子的声音,一个耳熟的声音。
“啊……”
灯璃觉察到那个声音的主人,微微地低吟了一声。
“……你谁啊?”
紧接着,<自杀>也发现了那个踏进房间一步的少女。
“我懒得跟你自我介绍。”
耳边“咻——”的一声,有东西呼啸而过。
原来是平底锅。少女丢出的平底锅,铁制的料理器材就这样笔直地飞过去,发出“锵——”的一声,感觉特别清脆的声音,命中了坐在窗边的<自杀>的脸。
“啊……”
他仰头望着弹起的平底锅,身子往后一仰——宛如美国漫画常有的画面,<自杀>失去了平衡感……
“啊啊啊啊啊……”
然后往楼下摔了下去。数秒过后,楼下响起重物坠落的声音,又传出清脆的撞击声,看来似乎又被随之掉下的平底锅砸到了。
“出乎意料地是个耍宝技术高超的家伙呢。”
透慢慢地回过头,打量那个说起话来语气臭屁的声音的主人。
“……由宇。”
少女倚靠着大门,双手环抱,一脸冷漠地站在那里。
“你……”
“要松懈心情还太早了。”
由宇维持双手环抱的模样低声说道。
“光凭这一摔,他还死不了。”
虽然卑口应该不可能听见少女所说的这番话……
可是玻璃又开始震动起来,犹如在替坠落地面再次受伤的<自杀>表达他的愤怒一样。
“!”
喀哒喀哒喀哒……喀哒喀……喀……
震动停止了。
“……奇怪?”
透探头查看灯璃的后颈,胆战心惊地说道。灯璃正昏迷不醒——
<鞭子>的效力并没有作用在她的身上。
“我阻止下来了,好好感谢我吧。”
由宇撩起头发露出额头上的宝石,方才涂上的糨糊已经干干净净地被剥掉了。
“我让那家伙的声音产生逆相位,借此相互抵消。所以只要待在我这边,<鞭子>一时之间不会发生作用,不过也只是一时之计而已。”
“什么?”
“……我说,这只是一时之计,这方法只能撑一下子。等他发现了,只要稍微变化一下波长,我就无法应付了,大概撑不了几分钟吧。”
由宇冷冷地说道,同时捡起脚边化为废铁的折叠椅。椅子的边沿沾着血迹,透确认那是卑口的血,是一开始时拿它砸卑口时粘到的。
“话说回来,你这个人下手还真是意外地狠呢。”
“什么啦。”
被漠无表情的眼睛所注视,透不经意地回以冷淡的反应。
“你拿这玩意儿痛扁了那家伙吗?”
“对啦对啦。”
“原来如此。”
由宇抛开折叠椅。
“当时和我对打起来的时候,你只以自己的身体当武器。”
少女的瞳孔满怀着意志,好像放下了心中的一颗大石似的意志。
“意思也就是说你放水了,姑且算是吧。”
“呃,这个问题嘛……是没错啦。”
“哼。”
被泛着得意神色的双眼皮大眼睛凝视,不知为何,透的心头为之一震。
“既然如此,那就让我向你表达致谢之意吧。距离他的音波复活还有几分钟的时间,得赶在那之前才行。”
“咦?”
“我来帮她拿下<碎片>。”
由宇仍是面无表情的模样走了过来。
“我来帮忙挽回你的失败吧,透。”
来到一旁的由宇,要透闪到一边去,然后在灯璃的身旁蹲下。透被压倒性的气氛给压倒,不禁往后退开,让出了位置。
“我来救这个女的。”
因为往后退开的关系,只看得到后脑勺,所以她现在究竟是什么表情,并不十分清楚。
“<宝石>既然可以分离,自然也能融合,道理是一样的。我要在这家伙的后颈的‘改造痕迹’咬一口,把<碎片>取出,然后装到我的<宝石>上,只要这么做就好了。”
由宇把右手放在倒地的灯璃脖子后面,将她的上半身抬起来。
“这么一来,这个女的就会从那个<自杀>的控制里解放出来。”
“……为什么你要……”
“干吗?你有什么不满吗?”
由宇头也不回,只是以同样的语调说道。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你为什么愿意做这种事呢?由宇。
“哼。”
少女抱着灯璃的上半身,继续说道:
“在那之前……你这小子得先回答我的问题。”
“什么问题?”
“你这回暂且算是赢了,可是这状况并不会一直持续下去。当你落败的时候,你要怎么办?今后你将再度面对作战,但是无可奈何地败北了,那个时候你要怎么办?”
“这个问题嘛……”
透稍微想了一下,然后继续说道:
“也只能再挑战一次吧,希望这次能够成功。”
“是吗?”
由宇转过头,脸朝着透。
“……你说得对。失败过的事,只要重新再做一次就好了。犯过的错误,只要改正过来即可,就这么简单……既然如此……”
她一脸正经地说:
“那,和我接吻。”
“……你……”
舌头不小心打结了。透用力吸了一口气之后,再一次说道:
“你说什么?”
“在图书馆的那次失败了,太过轻率了,所以重来一次。”
“慢着,图书馆那次是……”
“居然在那种地方夺走我的第一次——”
“拜托你不要讲那种会引人误会的话啦!”
“那就再来一次。”
“……我说啊,你也太——”
“开玩笑的,你是白痴吗?”
少女突然变回冷酷的语调,把头转了回去。
“……”
透也只能心情不快地闭上嘴巴,无言地回应。
“……我变得相当自我中心了。”
似乎感受到背后的透的不甚愉快的模样,少女的口吻变得像恶作剧成功的坏小孩一样。
“我想也是吧。”
“别一副深表赞同的样子,会这样还不都是你害的。”
“怎么会是我害的。”
“还不都是因为有你,我才变得这么自我中心。所以现在要做的,就是当作那个的谢礼吧。我是为了答谢,才跑来这里的。”
“……你说的话我有听没有懂。”
“这个嘛……”
少女以平淡的语调嘟囔着说:
“是~少~女~的~秘~密,呵呵”
……她这是不是在故意装可爱啊?
“……不跟你闹了,没有犹豫的时间,我要开始喽。”
“……啊,喂……等一下!”
透不禁唤了一声。
灯璃体内的<碎片>是来自<自杀>的碎片,接触之后会被融合,那么……
“你……要是接触到<自杀>的话,你也会变成<自杀>……会被<自杀>感染,会被<自杀>洗脑,你也会变得‘想要一死了之’不是吗?”
“有这个可能吧。坦白说,是相当危险。”
“那你为什么……”
“透。”
由宇笑了出来,即使站在她的背后,也很清楚由宇正在微笑。
那是至今以来从没展露过的少女的微笑。
“干……吗啦?”
为什么我只能突出这么没有感情的字眼呢?
“记得我之前说过‘生物因何不死?’吧,现在我终于懂了。为什么你么地球生物会持续生存了四十亿年这么漫长的一段时间。为什么我们不过短短三亿年,就变得‘想要死’。你们地球生物是为何而生存,而后又打算往哪里去。我……从你身上得到了那个答案。”
可是,那种超乎一般常识的事情,连我自己也不是很懂。
“那是因为没有将答案化成语言说出来的必要。因为太过理所当然了,就是这么一回事。这么理所当然的道理,我们过去既不明白,也未曾想身体力行。正因为如此,我们才会变成‘想要一死了之’啊,透。”
“干吗?”
“拜托你……抱紧我。”
“啊?”
“拜托你从后面……抱紧我。”
别老说会招人误解的事,这家伙一直都是这么……
“……好让我不要沦落到‘想一死了之’。”
透闭起了嘴巴。
“拜托你喽。”
由宇撇开视线,把脸面向前方,凑近灯璃后颈的‘改造痕迹’。
“……我照做就是了。”
透在由宇背后的水泥地板上坐了下来,对冰冷的感觉毫不在意。
“——为了‘化不可能为可能’。”
由宇——宇宙的流浪者,在透的怀里像是歌唱般地喃喃说道:
“这就是……我疑问的解答;这就是……你们地球生物的力量;这就是……我们所欠缺的东西。所谓的生命,就是好奇心。为了知晓不可理解的道理,为了见识未曾见识过的事物。你们地球生物就是为了这个目的诞生在这块土地上。从海底上陆;遍布于这个星球;然后,日复一日不停地持续战斗——持续那没有止尽的残酷战争。而我——”
在透的怀抱里,由宇像只心满意足的猫似的,蜷起了身子。
“而我们则从未曾想过去达成什么,也未曾达成过什么。正因为如此,我们才会变成‘想要一死了之’,深陷万劫不复的黑暗中。我从那天开始就一直看着你……看着为了想实现不可能实现的事而努力的你。看起来既令人感动,又美丽动人。就这样,我也改变了。……所以我才会喜欢上你。虽然你的其中一件‘想要实现的事情’……居然是‘打到我’、‘阻止我的计划’,我未能想象到这件事就是了。”
“那是因为——”
“别再继续说下去了,对于过去的错误,就连我也会感到羞愧……愚蠢的人是我。在我的计划中,从一开始就无法和<自杀>对抗。论及原因,是因为<自杀>无疑地就在那个未来等待着我。正因为这个原因,我才会来到这里。为了‘化不可能为可能’……为了挽回你。谢谢你,透。多亏了你……我才得以生存……喂,喂,很难受耶,手臂的力量放轻一点啦。”
“——抱歉。”
无话可说。
人生是何等快乐啊,世界是何等美好啊。
“真的很抱歉。”
“你为了什么事道歉?”
“要是我……能对你作更多的了解就好了,要是能好好正视你就好了。”
“……别把话说得好像你是我父亲一样,我们可是主仆关系耶。”
“你不过是个孩子而已,别装那么老成的口气啦。”
“我不是孩子,你要我说几百遍啊。不信的话,等一下来确认啊。”
“就是因为口无遮拦地讲那种事,所以才说你是个孩子。我可是‘人生的前辈’耶,乖乖地听我的话就对了。”
“我活了三亿……没事,算了。”
由宇似乎想暂缓一下气氛,轻轻地咳了一声,然后开口说道:
“透——如果我……”
由宇的嘴巴凑近灯璃的脖子,然后悠悠地说道:
“如果……万一、当那个万一发生,我被这个<自杀>污染了……变成自己盼望死滴话呜呀啊啊——”
啊,这是我第几次扯她的脸了,也差不多不能拿来搞笑了。
“那锅淑吼,尼不机要客机——”(那个时候,你不需要客气)
“别说那些无聊的废话了,快点把事情做完吧。”
“你也多少让我耍一下忧郁嘛。”
“把碎片吸出来,然后快点回家吧。”
少女的嘴唇缓缓地碰触灯璃的后颈……
随即,<自杀>消失不见了。
终章
八月一日,晚上九点四十八分。
在神奈川县十叶市的某处发生杀人事件。
杀人现场位于神奈川县十叶市公立高中的操场,被害者是一名二十岁的男性。
关于这起杀人事件,唯一目击者的该校教职员如此描述道:
“在那个横越操场打算逃跑的男子面前,一个宛如电影中怪人的<苍白的人>突然现身。<苍白的人>完全无意倾听那个好像在拼命据理力争的男子所说的话,只是若无其事地朝男子的额头伸出手,然后像在挖出果实的种子一般,从额头里挖出‘某种东西’,然后纵身一跳便‘往上空’消失了。”
发现尸体的人是为了别的事件赶来现场的警官。当警官发现时,男子早已断气丧命了。
死因是——脑挫伤头盖骨被精密机械般的力量纵向地切割开来。
各个大众媒体虽然对这件谜样的杀人事件表示了些微的关心,并大略地采访了那名教职员,他说:
“我也不是很清楚,那个人并没有什么特征。除了‘苍白’之外,没有其它什么可说的。所以,我想不出他长什么模样。至于是男是女,也看得不是很清楚。”
记者一旦知道只能得到这种没有重点的答案,便早早结束报道,转而报道其他更为重要的消息……例如有位艺人为一年三个月的结婚生活划下了休止符……报导方向转换后,一切转眼之间便消失了。
死亡的男子——卑口隆志的名字就这么消失了。
没有任何人记得这个名字。
“……你看起来似乎很无聊。”
透把视线从报纸的死亡报道上移开,向躺在床上的灯璃开口说道。
自从那个事件以来已经整整两天,她一直被软禁在这间个人房里。虽然觉得差不多可以出院了,但医院的方针似乎是再多待个三天比较保险。
“真的很无聊,医院能不能行行,好解放我吧。”
灯璃“唉”的一声无奈地在床上伸了个懒腰。虽说是特别个人房,仍免不了感到无聊。
“我不过是受到单纯的擦伤而已,在第一天的检查就已经证实清楚了。”
“为了防范媒体吧。”
“这就是所谓的统治阶级运用人为的偏差报道来操作意识形态的伎俩吧。”
“大方向是符合的。”
“是吗?”
由宇一边从上面写着“对策室同仁”的探病用水果篮中拿出苹果,一边点头。
“这算是时有耳闻的事吧。碰到大麻烦时,便从上面用权力施加压力,之后再以本人住院的名目暂时隔离,令急功近利的狗仔队……”
“呜哇……”
灯璃在床上对少女投以热情的视线。
“由宇充满了知性……好可爱……”
“总、总而言之……”
由宇慌张地离开了床边的椅子,手上仍拿着苹果。
“……就是这么一回事。”
灯璃依依不舍地看着由宇跑掉,深深地叹了口气。
“……唉,还真是辛苦呢,不管是‘大叔’或者医院。”
灯璃的头“碰”的一声落在枕头上。
然后发出“嘻——”的窃笑。
“……我好像会被表扬,就因为那件事。”
“……”
“他们说这是大功一件,还会帮我加薪之类的。”
“薪水、金钱很重要,乱花钱并不是什么值得鼓励的行为。”
“由宇很懂事嘛,嘿嘿嘿。”
那也是“大叔”工作的一环。
透思考着,同时漫无目的地盯着病房的墙壁。
“大叔”都是这样赏给接近真相的<罹患者>甜头吃吧。
“而且‘大叔’也感到很高兴,大家都为我祝福。”
会赏你金钱,也会褒奖你,所以你乖乖闭嘴吧。他们就是以这样的方式来进行管理——
“——人啊,真的是每一个都是好人。”
“……是呀。”
透偷偷叹了口气。
“真的是这样啊。”
真拿这家伙没辙。
没错,人性本善,所以社会勉强还算和平,世界也没有发生什么大事。
会借着要大搞破坏或动手宰人之类的呛声来耍性子的,只有幼稚的小鬼而已。
核子武器算什么玩意儿,少瞧不起人类了,这个笨蛋。
“干吗摆一张怪脸啊?透。”
“没事。”
透把报纸丢进床底下的垃圾桶。
“是——吗?……话说回来。”
灯璃看着天花板说道:
“都要被表扬了,竟然还问这种问题,可能让人有些啼笑皆非。”
“什么事?”
“我不知道事情的最后怎么了。最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问了。
她终于问了。
“由宇,你当时跑到那个地方做什么?”
来吧,总得有个答案。透偷偷地咽了口口水。
早就料到她总有一天会问的,而这个时候终于来临了。来吧,总得有个答案。
在分类上,灯璃是<罹患者>,而我们则是<发病者>。
至少,在这家伙所属的组织的分类上是如此。
而这个事实——
拿着水果刀不停地削苹果皮的同时,由宇轻声说道: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是吗?”
“只是我被这个男的甩了而已。”
“……什么?”
透不禁看着发言者的脸,这家伙在胡说什么啊。
“慢着,你在说什么啦?”
“我说,我没有第二句话就被甩了呀。”
“……这样很过分耶。透,你怎么可以这么狠心!”
灯璃以夸张的动作从床上起身。
“不对,你明明一无所知,还插什么嘴。”
“竟然甩了这么楚楚可怜的女生。身为男生,这样的行为实在令人无法认同。”
“给我等一下,为什么你要把话得这么难听?!”
“这个男的很过分吧。”
随着“这个男的”这个字眼,透无所遁形地被手指指着。
“由宇,你等等,不要用手指指着我。事情好像变得很复杂了。”
“我那时真的哭出来了耶,是真的哭了喔。”
拿着苹果的少女闭起眼睛,一副受不了的模样摇了摇头。
“好过分——!竟然把女生弄哭,有够差劲的!”
“咦?什么?现在大家都要责备我吗?拜托、等一下、那未免太——”
“这小子还说什么其他的女人比我好多了。”
说着说着,少女眼朝下方,用右手的袖子擦拭眼睛,还不忘狠狠咬了一口苹果。
“哪有,我不记得我说过这种话。”
“好糟喔——这男的真过分!”
记得国小开班会时也是这种感觉,女人这种生物为什么就是这么难搞啊。
“听我说,我那时并没有抱着那种意思说那些话的。”
“不要找借口啦,跟个娘娘腔没两样。”
唉,男人的话就是这么无力,透的眼神飘向远方。这种事情我老早就知道了。
“这家伙就背着想要挽留他的我,跑去找别的女人了。”
“我说你啊,这种事情基本上不适合在这种场合拿出来——”
“我被甩了。”
“因为那时候真的很赶啊,而且——”
“真的让人看不下去了耶,透。好好跟人家道歉呀,现在就道歉!在这里!”
你们也拜托一下,怎么变成这种话题了,让我们以平常心重新思考一次嘛。
“反正你一定是话也不听人说完,就丢下一句‘有缘再见’之类的,就把人甩了吧!”
“抱歉。”
“没有一点诚意。”
“真的很对不起。”
“反正也不是什么不得了的事。”
既然不是什么不得了的事,就别拿出来说啊。如此这般的台词,就算嘴巴裂开了也不能说出口啊。
“以过去的理念,我的目的无法达成,所以我决定重新来过——事情就是这么单纯。如果输了,再战就是了……失败了的话,就再挑战一次,事情就是这么单纯。”
由宇说完,飞快地把头朝向另一边,把剩下的一半苹果塞进嘴里。
“……是喔。”
灯璃看着她那模样,轻轻地呼出一口气。
“……总之,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怎么这么随性啊。”
“很多事情随性面对就好了。”
灯璃再度躺回床上,仰头看着上空。
“人生总是会找到自己的出路啦。”
“……我觉得应该是吧。”
窗户外的中庭里,阔叶树正茂盛地张开绿叶。
一年中最美丽的季节才刚刚开始呢。
后记
如果有一天突然被宇宙人问到“反正迟早都要死,你们为什么要活着”,那该怎么回答呢?附带一提,这个宇宙人是不变不灭不死之身,而且没有“死”的概念,所以“就和你现在活着一样的理由”这个答案并不管用。
从以前,我就是一个很喜欢“没太大用处却很宏大的思维”的小孩,尤其对生死观或者人生意义之类的很有兴趣。国中、高中的时候不认真读书,常常引发论战。事实上,其实只有我一个人蹲坐在阴暗的房间里自我辩论。
可是结果,只要所有参加辩论的人都处在“活着”的立场,那不管怎么辩论都有它的局限性。对于“人为何会活着”这个问题,就是回以类似“因为肚子饿了也只能吃饭啊”的答案;而面对“人类为何不会灭绝”的问题,答案也只是“讲那些有的没的,你自己还不是想和异性交配”,一直都是在这类回答下结束讨论的。
虽然让电脑加入讨论也无妨,可是到头来它们毕竟是人类制造出来的工具。即使拥有意志,对于这样的问题,我想他们也只能回答“因为是主人你打开了电源呀。”
既然如此,那就和宇宙人对话看看吧,要带出能从客观角度观察地球生物的家伙。因此,我便想到了矿物生命体,然后以该生命体的存在为基本构架来构思故事。而我想到了一个“和一颗随处可见的小石头对话的故事”。虽然由我本人说出来还挺怪的,不过这个“和一颗小石子碎碎念的故事”实在一点都不有趣(那还用说)。当我在为该怎么办而伤透脑筋的时候,其中一名辩论参加者提出了“除了纸上谈兵以外,也加入关于物种保存的实际考察要素比较好吧?嗯,我没有任何奇怪的意思”这样的意见,因此本作的女主角——对生殖、繁殖和物种的保存拥有旺盛好奇心的小石子少女——红由宇便诞生了。嗯,我没有任何奇怪的意思。
说了这么多,又回到开头的问题上。总而言之,本作就是一部如此感觉的故事。
坦白说,当初我只决定了故事人物和各自的立场;至于如何解决和怎么收尾,一直没有定案,就凭着一股劲开始写了起来,真的很不负责任。不过就在我执笔写着的时候,故事经过、结局甚至问题的答案就这么一路完成了。身为孕育出作品的父母,有股难以言喻的感觉。
当然,主角们做出的结论并非独一无二的,甚至可以说连正确与否都无法明确地肯定。但是,至少现在就此写着这篇文字的“冬树忍”,站在第三者的立场对那个结论抱持小小的同意。因为若非他们做出那个结论,“冬树忍”便不会诞生,同时我也不会在这里打着这篇文章吧。
给予我这个机会的HJ编辑部的各位、提供各种建议的责任编辑先生、参与审查的老师们、关系到本书制作的所有人员、塑造作为“冬树忍”的我的所有人员,以及生育栽培身为人类的我的父母与家人……还有,不用说,就是现在把这本书拿在手上的你。
多亏了你们,我现在正活着,在此向各位致上诚挚的谢意。
2007年6月4日 冬树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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