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橫跨前年的祈禱

　　第五章　橫跨前年的祈禱

　　「一切肇始於跨越了百億白晝和千億黑夜的時間彼端。

　　在無比遙遠的浩瀚星海的其中一隅──

　　群星的能量擁有自身的意識，並以智慧生命的形式存在。」

　　在滿天星空的注視下，〈女神〉──蘿潔莉亞•伊什塔莉絲開始了漫長的講述。

　　她的出身來歷──以及包括她在內的諸神所犯下的罪孽。

　　而這也就等同於講述了這顆星球的所有一切。

　　「──這些群星的生命，便是被稱為〈光輝諸神〉的存在。而我也是祂們的其中一員。」

　　「星辰的……神明？」

　　黎榭莉亞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沒錯，我們這些被稱作神明的存在，說白了就是星之力的具現化。」

　　看著一臉目瞪口呆的黎榭莉亞，蘿潔莉亞只是溫柔地微笑了一下。

　　「──妳一臉不相信的表情呢，黎榭莉亞•克里斯塔利亞。」

　　「不、不是啦，就只是……沒想到話題的維度會一下子變得那麼大……」

　　「這也不能怪妳。不過妳並不孤單，因為雷歐尼斯也和妳是一樣的表情喔。」

　　「……？」

　　黎榭莉亞向身旁一看──

　　只見雷歐尼斯同樣也是一副雲裡霧裡的表情。

　　「雷歐，這是連你也不知道的事情……？」

　　面對黎榭莉亞的詢問，雷歐尼斯很老實地點了點頭。

　　「……嗯。我只知道她是〈光輝諸神〉的其中一員。」

　　「我明白這對你們來說是難以理解的事情。」

　　蘿潔莉亞靜靜地搖了搖頭說道：

　　「但如果要將所有一切告訴你們，就不得不從最初的源頭──我們諸神所犯下的深重罪孽，以及為此所受到的懲罰開始說起。」

　　「……我知道了。請繼續說吧，蘿潔莉亞。」

　　蘿潔莉亞點了點頭，再次展開了她的講述。

　　「自星辰誕生的〈光輝諸神〉，穿梭於無限的虛空之中，支配了這片宇宙的所有一切。

　　祂們獲得了一切的力量、掌握了一切的智慧、領受了一切的榮光。

　　然而，祂們並未因此感到心滿意足。

　　即便已經將這個世界的一切納入掌中，祂們仍然貪得無厭地想要得到更多的東西。

　　──於是有一天。

　　祂們愚不可及地向不該去碰的東西伸出了手。」

　　說到這裡，蘿潔莉亞將手伸向了空中的星星。

　　就彷彿是要摘下枝頭的果實似的。

　　「不該去碰的東西？」

　　「嗯，沒錯──」

　　面對雷歐尼斯的追問，蘿潔莉亞回答道：

　　「對於已經擁有世間一切的〈光輝諸神〉來說，只有一樣東西還能引起祂們的興趣──

　　那就是宇宙的真理，亦即這個世界的根源。

　　祂們想要解開『我們究竟從哪裡來，又將會往何處去』的亙古謎團。」

　　在這個世界的盡頭外面，到底存在著什麼東西──？

　　〈光輝諸神〉試圖找到這一問題的終極解答。

　　「也或許是我們取得神明樣貌之前的星辰本能，驅使著我們幹出這樣的蠢事也說不定。〈光輝諸神〉將龐大的星之力凝聚於一點，在宇宙裡鑿出了一個小小的窟窿。」

　　那是一個約莫只有針眼大小的細微裂縫。

　　然而，這個小小的裂縫就是一切的開端。

　　──邁向一切終結的開端。

　　「那裡並沒有〈光輝諸神〉所追求的真理。

　　自裂縫中湧出的──只有〈虛無〉。」

　　「……！？」

　　看著大吃一驚的兩人，蘿潔莉亞點了點頭說道：

　　「──沒錯，這就是你們稱之為〈虛獸〉的那種怪物的根源。」

　　當〈光輝諸神〉察覺到，自己找到的根本不是什麼世界的真理，一切都已經太遲了。

　　自世界裂縫裡湧出的虛無，在一瞬間就抹去了〈光輝諸神〉。

　　緊接著，虛無之力迅速侵蝕了宇宙繁星，將居住於星球上的生命體全都轉化為了〈虛獸〉。

　　「曾在宇宙中閃耀的無數星球，就這麼慘遭虛無之力吞噬消滅。

　　少數僥倖逃過虛無之力侵蝕的〈光輝諸神〉，在跨越了浩瀚的星海和無數的次元之後，好不容易才苟延殘喘了下來。」

　　而在幾萬年過去之後──

　　七名死裡逃生的〈光輝諸神〉來到了這顆星球。

　　「──祂們的其中一員正是我。」

　　「……！？」

　　說到這裡，蘿潔莉亞暫時打住了話。

　　畢竟這個故事實在是太過離奇，她必須確認一下兩人能否跟上自己的節奏。

　　「到目前為止還聽得懂嗎？」

　　只聽她以一種老師般的口吻親切地問道。

　　「嗯、還算可以……」

　　雷歐尼斯有些困惑地點了點頭。

　　「妳說的這些確實是匪夷所思……但我會努力去理解的。」

　　「……我、我也……會盡力跟上的。」

　　黎榭莉亞見狀，也跟著點了點頭。

　　「那真是幫大忙了。那麼，我們就繼續往下說吧──」

　　在確認完兩人的反應之後──

　　蘿潔莉亞將手伸向虛空之中。

　　兩人的頭頂上頓時投影出了一顆巨大的球體。

　　「這是……？」

　　雷歐尼斯不禁問道。

　　「就是我們所在的這顆星球喔。不過嘛──差不多是一萬兩千年前的版本。」

　　「……一萬兩千年！？」

　　面對兩人的震驚反應，蘿潔莉亞不由得苦笑起來。

　　「用不著這麼驚訝啦。從神明的視角來看，這不過是最近的事情而已。」

　　只見七道光芒重合在自虛空中浮現的星球儀上。

　　「在經歷數萬年的逃難生涯之後，〈光輝諸神〉的力量幾乎消耗殆盡。於是，我們將自身的存在轉換成能量的形式，透過和這顆星球融合的方式勉強存活了下來。」

　　然而，〈虛無〉的鐵蹄進犯這顆星球，也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而已。

　　為了應對終將到來的〈虛獸〉侵略，〈光輝諸神〉決定在這顆星球上整軍經武。

　　祂們將足以抗衡〈虛獸〉的力量和科技，全數傳授給了這顆行星的智慧生命體。

　　只見星球儀上顯現出了二足步行的人型生物。

　　這些皮膚泛著藍白色光芒的人型生物，有著修長的手腳和宛如刀子一樣尖銳的長耳朵。

　　看起來是某種和妖精有著相似特徵的原生種族。

　　「這就是我們抵達這顆星球時的世界主宰種族。」

　　蘿潔莉亞一邊說著，一邊用手指轉了個圈。

　　映照於虛空中的那顆星球的周圍，頓時出現了無數流線型的人造物體。

　　「……這些難道都是船隻？」

　　雷歐尼斯入迷地盯著眼前的影像問道。

　　「沒錯。它們是古代先民建造出來的飛空艇艦隊。」

　　蘿潔莉亞再次轉動手指，在星球儀上顯現出了更多不同的影像。

　　能以凌駕巨龍的速度自在翱翔於天際的〈天空城〉。

　　可以瞬間跳躍到遙遠彼方的〈次元城〉。

　　外形神似〈第零七戰術都市〉、在大海上乘風破浪的超大型機動要塞。

　　宛如甲殼類生物一般，在荒地上行軍的無數〈機骸兵〉。

　　以及在空中穿梭來回的數十台〈機神〉──

　　「……小萊德！？」

　　看到那似曾相識的身影，黎榭莉亞不由得驚叫了出來。

　　「噢，雖然不是同一個體，但她們確實都是〈女武神〉系列的機體。〈史維特萊德〉堪稱該系列的最高傑作，作為其原型的兵器就是在這個時代製造出來的。」

　　「這樣啊……」

　　黎榭莉亞只能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而緊接著播放出來的影像，立刻牢牢地抓住了她的視線。

　　「……咦，那個是──〈虛獸〉！？」

　　顯現在星球儀上的，正是一頭散發著詭異瘴氣的扭曲怪物。

　　牠的外形並不符合黎榭莉亞所知的任何〈虛獸〉。

　　但黎榭莉亞非常肯定，眼前的這頭醜陋生物就是〈虛獸〉。

　　「──沒錯，牠是被虛無之力轉化的生命體。也就是你們稱之為〈虛獸〉的怪物。」

　　自虛空中現身的〈虛獸〉，和古代先民爆發了一場又一場的激戰。

　　天空、海洋、平原、都市、森林、山脈、丘陵、地底──

　　慘烈的戰鬥在這顆星球的每個角落上演。

　　「〈虛獸〉和古代先民的戰爭，持續了數千年之久。雖然古代先民最後成功擊退了〈虛獸〉，但他們也在這場漫長戰爭落幕的同時滅亡了。」

　　影像再次切換，星球儀上顯現出了無數沉進海底的古代兵器殘骸。

　　「──然後，在又過了數千年之後，新的智慧種族開始嶄露頭角。」

　　這次顯現於虛空中的種族都是一些熟面孔。

　　妖精族、矮人族、獸人族──以及人族。

　　這些新的智慧種族，開始一步一步地重新建立起了文明。

　　然而，〈虛獸〉遲早會向這顆星球發動第二輪的侵攻。

　　而那將是遠非第一輪所能比擬的大規模侵攻──

　　「當時的我們，亟需重整戰力以應對〈虛獸〉的再次入侵。可是，我們沒有時間等新的種族進化到和古代文明齊平的水準。即便我們真有那樣的時間，恐怕這次也扛不住〈虛獸〉的第二輪大規模侵攻。」

　　〈光輝諸神〉被迫做出決斷。祂們要麼坐以待斃，要麼就是乾脆捨棄這顆星球，再次於星海之中展開沒有終點的逃亡──

　　「──就是在這樣的絕望境地下，我在新的種族中的最弱種族身上，發現了足以和〈虛無〉抗衡的潛在力量。」

　　「最弱的種族……」

　　黎榭莉亞喃喃地複述道。

　　「──沒錯，我說的正是人族。」

　　蘿潔莉亞平靜陳述的聲音，清晰地迴盪在夜晚的森林裡。

　　「儘管身體能力不及亞人族，文明程度也遠遜於妖精族，人族卻擁有對抗〈虛無〉的一張終極王牌──那就是一心嚮往未來的意志之力。」

　　「意志之力……」

　　「這是一種近乎暴力的意志之力，它渴求著無限的進步和進化，拒絕任何的妥協、和平以及停滯不前。

　　而這正是唯一能夠抗衡〈虛無〉的武器。

　　在察覺到這樣的可能性之後，我喚醒了沉睡於這顆星球的其他六位〈光輝諸神〉，打算和祂們一同將星之力託付給人族。然而人算不如天算──」

　　蘿潔莉亞說到這裡，臉上流露出強烈的悔恨之意，用力地搖了搖頭才繼續說道：

　　「──在我一個不留神的期間，事態已經陷入無可挽回的局面。」

　　「發生了什麼事情……？」

　　雷歐尼斯忍不住開口問道。

　　「和這顆星球融合的〈光輝諸神〉，受到古代先民和〈虛獸〉的長年征戰影響，開始顯現出了被〈虛無〉之力侵蝕的跡象。」

　　「……！？」

　　這場侵略來得無聲無息。

　　因此蘿潔莉亞沒能察覺到同胞的異變。

　　即便是遭到侵蝕的〈光輝諸神〉，也渾然沒有意識到自身的變化。

　　受到〈虛無〉影響的〈光輝諸神〉，讓人類的王國之間爆發了一場又一場的戰爭。

　　祂們時而挑動國家之間的仇恨，時而操控麾下的從屬神去消滅新的種族。

　　「一切都為時已晚。我透過〈預知未來〉的權能，觀測了無數次這顆星球的未來。

　　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

　　可是無論我怎麼重覆觀測未來，這顆星球都會迎來被〈虛無〉吞噬殆盡的破滅命運。我只能預見到這樣的未來。」

　　蘿潔莉亞強自壓抑的慟哭聲，在一片寂靜的夜色中顯得格外嘹亮。

　　「……」

　　「局勢已經刻不容緩。為了改變這樣的命運，我立刻採取了行動。」

　　為了迴避這顆星球終將迎來的破滅未來──

　　蘿潔莉亞需要力量。

　　其中一個是用來對抗〈虛無〉的人類意志之力。

　　而另一個則是──

　　「擁有足以扭曲命運和因果之力的規格外存在──」

　　蘿潔莉亞說完，意味深長地看向了雷歐尼斯。

　　雷歐尼斯則是坦然地迎上她的視線說道：

　　「──〈魔王〉是嗎？」

　　「嗯，沒錯。」

　　蘿潔莉亞朗聲宣告道：

　　「我尋找並找到了能夠對抗毀滅命運的存在。

　　──那名曾經被稱作〈勇者〉的少年雷歐尼斯，就這麼被我變成了〈魔王〉。」

　　◆

　　此起彼伏的蟲鳴聲，迴盪在夜晚的森林裡。

　　「雷歐……是〈魔王〉？」

　　第一個出聲說話的人──

　　是黎榭莉亞。

　　只見她一臉困惑地看向了雷歐尼斯。

　　雷歐尼斯曾經被稱作〈勇者〉這件事情她是知道的。

　　可是，蘿潔莉亞說他被自己變成了〈魔王〉，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

　　……在一陣令人窒息的漫長沉默過後。

　　「……沒錯。」

　　雷歐尼斯終於開口說道：

　　「……在一千年前的世界裡，我是被人稱作〈魔王〉的存在。」

　　眷屬少女凝視自己的眼眸，立刻不安地閃動了起來。

　　然而，雷歐尼斯沒有移開視線，而是直視著黎榭莉亞說道：

　　「我乃指揮死者大軍，給世界帶來無盡破壞和災厄的〈不死者的魔王〉。」

　　「雷歐……」

　　面對突如其來的真相衝擊，黎榭莉亞一時難以接受這樣的事實。

　　「你到底在說什麼啊……」

　　「羅格納斯王國的〈勇者〉雷歐尼斯，最後死在了忌憚其力量的人類手裡。」

　　──只聽蘿潔莉亞靜靜地開口說道。

　　「如果雷歐尼斯及時動用〈勇者〉之力，這樣的陷阱完全沒有困住他的可能性。然而，他卻只是絕望地接受了自己的死亡。」

　　「……！」

　　就在這個時候，一段記憶在黎榭莉亞的腦海裡復甦了過來。

　　那是她在〈羅格納斯王國〉的遺跡地下，觸碰到漆黑結晶時所見到的一段影像。

　　在滂沱的大雨中，雷歐尼斯全身上下插滿了長劍倒在地上──

　　無視黎榭莉亞的困惑，蘿潔莉亞自顧自地把話說了下去。

　　「我將陷入絕望的他轉化為不死者，讓雷歐尼斯以〈魔王〉之姿復活了過來。他將成為我的最終王牌，用以扭轉這顆星球即將迎來的破滅命運──」

　　〈獸王〉──迦索斯•地獄獸。

　　〈龍王〉──維拉•巨龍君主。

　　〈海王〉──利維茲•深海。

　　〈機神〉──史維特萊德•終結者。

　　〈鬼神王〉──帝佐夫•索亞。

　　〈異界魔神〉──亞茲拉•伊爾。

　　〈流浪魔王〉──佐爾•瓦迪斯。

　　以及最後的〈不死者的魔王〉──雷歐尼斯•戴斯•瑪格納斯。

　　〈女神〉所選出的這八位〈魔王〉，全都是掙脫了命運之輪的超越性存在。

　　而其中擁有最強力量的──莫過於雷歐尼斯。

　　於是，在距今約莫一千年前──

　　「我率領著〈八魔王〉，開始了這場對抗破滅命運的戰爭。」

　　〈叛逆女神〉所選中的〈八魔王〉及其麾下的大軍。

　　和蒙受〈光輝諸神〉祝福的〈六英雄〉及人類聯合軍，雙方爆發了一場驚天動地的大戰。

　　這場後來被稱作〈魔王戰爭〉的世紀之戰，實際上是被虛無侵蝕的〈光輝諸神〉和〈叛逆女神〉之間的代理人戰爭。由於祂們都已經和這顆星球融合的關係，因此只能透過賦予眷屬祝福的間接形式來行使力量。

　　而在幾十年的鏖戰過後，〈魔王戰爭〉以人類和〈六英雄〉的勝利落下帷幕。

　　〈魔王軍〉的據點悉數淪陷，連最後的要塞〈戴斯•霍德〉也被人類攻陷。

　　最後，〈不死者的魔王〉被迫進入長達一千年的封印沉眠之中。

　　「──這就是一千年前的那場大戰的背後真相。」

　　在如此做出總結之後，蘿潔莉亞交互看向了雷歐尼斯和黎榭莉亞。

　　「你們聽到這裡，有什麼想問的問題嗎？」

　　「呃，我……雖然我有一堆想問的問題，但我的腦子還消化不過來……」

　　黎榭莉亞坦率地表示道。

　　……她並不是在懷疑蘿潔莉亞所說的話的真實性。

　　只是這些話的內容實在太過宏大，她的理解在一時半刻之間還無法跟上。

　　「這也不能怪妳。」

　　蘿潔莉亞不禁苦笑了起來。

　　「不過，妳就先聽我把話說到最後吧。」

　　「……好、好的。」

　　黎榭莉亞老實地點了點頭。

　　雷歐尼斯見狀，也跟著微微頷首。

　　「我接下來要說的，是我和〈八魔王〉敗北之後的故事。也就是在雷歐尼斯進入沉睡的這一千年間，這個世界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

　　◆

　　──〈魔王軍〉敗北之後，世界迎來了短暫的和平與繁榮。

　　然而，這樣的榮景並未能維持太久。

　　受到〈光輝諸神〉影響的人類，陷入了無休無止的相互攻伐之中。

　　最後，在距今約莫七百年前的聖神曆七二四年。

　　「──這顆星球被虛無給吞噬了。」

　　「……欸？」

　　黎榭莉亞不禁驚叫出聲。

　　下一瞬間，飄浮於頭頂上的星球儀影像也出現了變化。

　　在北極的中心處，冒出了一灘宛如黑色墨漬的東西──

　　那灘墨漬很快就擴散開來，一點一點地覆蓋住了整顆星球。

　　「……這是？」

　　黎榭莉亞驚訝地瞪大眼睛。

　　「──這場浩劫始於星球的極點。」

　　蘿潔莉亞語氣平靜地說明道：

　　「和這顆星球融合的〈光輝諸神〉，完全遭到了〈虛無〉的蠶食鯨吞。於是，從這一特異點湧出的〈虛無〉直接侵蝕了整顆星球。」

　　「……！？」

　　「各個王國都慘遭〈虛無〉吞噬，地上的所有生命體都被轉化為了〈虛獸〉。不過短短幾天的時間，這顆星球就變成了一顆死星。」

　　只見自極點擴散開來的黑色墨漬，以鋪天蓋地之勢淹沒了海洋和大陸。

　　「雖然我早就已經預見到，〈光輝諸神〉會淪為喚來〈虛無〉的特異點，卻完全沒有能夠阻止這一慘劇發生的辦法。」

　　蘿潔莉亞的聲音透著極度的痛心疾首。

　　她所寄予厚望的人類，尚未覺醒足以和〈虛無〉正面一戰的力量。

　　「事已至此，我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這顆星球毀滅。然而，我從異世界召喚而來的那位〈魔王〉，卻給了我改變破滅命運的關鍵鑰匙。」

　　然而──

　　就在飄浮於虛空中的星球儀，即將被黑色墨漬給完全吞噬進去的時候──

　　「……？」

　　黎榭莉亞赫然察覺到──

　　有一顆微乎其微的光點，在已經化為一片漆黑的星球裡亮了起來。

　　緊接著，那顆光點擴散開來，逐漸籠罩住被〈虛無〉給吞噬的星球。

　　「光點在吞噬〈虛無〉！？」

　　「不，不是這樣的。」

　　聽到黎榭莉亞的驚呼，蘿潔莉亞搖了搖頭說道：

　　「這顆光點是這顆星球的最後聖域。沉睡於此的〈叛逆女神〉，在這裡創造出了另一個世界。」

　　「另一個世界……？」

　　「……原來如此。」

　　雷歐尼斯靜靜地開口說道：

　　「〈天空城〉的〈天體觀測裝置（Almagest）〉所記錄下來的，就是這整個事變的過程啊。」

　　很快地，被光芒給吞噬的星球儀就這麼分裂開來──

　　誕生出了兩顆如出一轍的星球。

　　「〈異界魔神〉──〈魔王〉亞茲拉•伊爾擁有創造次元的權能。

　　我模仿他的這一能力，在別的相位創造出了相對的孿生世界。」

　　其中一顆星球是被〈虛無〉給吞噬的〈虛無世界〉。

　　而另外一顆星球就是──

　　「我們所在的這個世界……？」

　　黎榭莉亞不由得倒抽一口涼氣。

　　蘿潔莉亞微一頷首，繼續把話說了下去。

　　「自特異點湧出的〈虛無〉，導致整顆星球的生命幾近死絕。不過，包括人類在內的極少數生命，還是成功地逃到了這個世界。」

　　就這樣──

　　在這個既無魔術也無精靈，甚至連魔物也消失了的世界裡──人類的歷史翻開了嶄新的篇章。

　　然而，這不過是將破滅的倒數計時延後了而已。

　　這個世界就如同〈虛無世界〉落在另一相位的影子。

　　只要有一道小小的裂縫出現，〈虛獸〉便會再次伸出侵略的魔手。

　　而在發動創造次元的神之祕儀後，〈叛逆女神〉已經不剩下半點力量了。

　　「和星球融合的我唯一還能做的，就只有在人們的耳邊低語而已。」

　　──為的是喚醒沉睡於人類體內的那股力量。

　　最一開始，只有極少數人能夠聽到來自蘿潔莉亞的星辰之聲。

　　但隨著時代的演進，能夠聽見星辰之聲的人變得愈來愈多。

　　透過〈女神〉之聲，人類取得了古代先民的魔導科技知識，從而實現了文明的飛躍性飛展，甚至有能力興建巨大的〈戰術都市〉。

　　最後，蘿潔莉亞等到了期盼已久的一刻。

　　覺醒了能與〈虛無〉一戰的力量，人類意志力的具現化產物──〈聖劍〉的人，終於橫空出世。

　　「──後面發生的事情，就是你們所熟知的歷史了。」

　　蘿潔莉亞看著黎榭莉亞說道：

　　「六十四年前，〈虛獸〉再次伴隨著〈虛無世界〉的裂縫現身於世。」

　　……──投影於半空中的星球儀陡然消失不見。

　　述說完一切的〈叛逆女神〉，只是靜靜地佇立於星光之下。

　　「換、換句話說……」

　　黎榭莉亞驚訝地瞪著眼睛問道：

　　「將〈聖劍〉之力授予給我們人類的──其實就是妳嗎？」

　　「我的聲音確實是喚醒了〈聖劍〉之力，但是──」

　　蘿潔莉亞搖了搖頭說道：

　　「這並不是我授予給人類的力量。這份足以和〈虛無〉對抗的力量，原本就沉睡於你們人類的體內，我只不過是在你們的身後推了一把而已。」

　　「……」

　　──不知什麼時候，連蟲鳴聲都已經聽不見半點。

　　在安靜到刺耳的寂靜之中──

　　「好啦，也差不多是時候了──」

　　蘿潔莉亞用淡然的語氣說道：

　　「像這樣一直保持現形狀態，其實還挺累人的。」

　　仔細一看，她的身體正在一點一點地變得透明起來。

　　從手指開始消散為光之粒子的她，嘴角浮現出了一抹淒然的微笑。

　　「抱歉，黎榭莉亞。我必須再次和妳的靈魂同化。」

　　「──沒、沒問題，請吧。」

　　黎榭莉亞立刻用力地點了點頭。

　　不知為何，她對這位〈女神〉已經沒有任何排斥感。

　　於是，蘿潔莉亞的身影彷彿融化似的，迅速地消失在了黎榭莉亞的體內。

　　◆

　　「……」

　　在回到房間之後，雷歐尼斯和黎榭莉亞陷入了一陣尷尬的沉默。

　　黎榭莉亞偷偷看了一眼坐在牆邊的雷歐尼斯。

　　只見他愣愣地凝視著空中的某一點，似乎正在思索著什麼事情的樣子。

　　黎榭莉亞不發一語地在他身旁坐了下來。

　　（──蘿潔莉亞•伊什塔莉絲。存在於我體內的女神大人。）

　　她伸手按著自己胸口，若有所思地喃喃了這麼一句。

　　老實說，她還無法完全消化蘿潔莉亞所說的那些內容。

　　……雖然她很想要相信。

　　但一時之間實在是難以接受如此匪夷所思的事情。

　　來自遙遠世界的星辰神明，從世界之外出現的〈虛無〉。

　　古代戰爭和人類身上的〈聖劍〉之謎。

　　七百年前一分為二的兩個世界。

　　──以及〈魔王〉的存在。

　　「……」

　　黎榭莉亞忍不住轉頭看向身旁的雷歐尼斯──

　　「「我說──」」

　　結果兩人不約而同地在同一時間開口說話。

　　「……呃，榭莉亞小姐先說吧。」

　　「啊，抱歉，還是雷歐你先說吧……」

　　「……」

　　雷歐尼斯先是抿了抿嘴，然後才像是下定決心似地開口說道：

　　「……對不起，我一直以來都瞞著妳。」

　　黎榭莉亞「嗯」地點了點頭，示意雷歐尼斯繼續往下說。

　　「……剛才說的那些都是真的。一千年前的我是人類的敵人，是給世界帶來破滅和混亂的〈不死者的魔王〉。」

　　「……」

　　「要是被妳知道我是人類之敵的〈魔王〉，會導致我無法混跡於人類之中伺機行事──我當初只是因為這樣才選擇了隱藏身分。可是不知從何時開始，情況變得不一樣了，我只是單純害怕我的〈魔王〉身分暴露給妳知道。」

　　「……」

　　雷歐尼斯靜靜地握緊了拳頭。

　　「我曾經率領著〈不死者〉軍團，摧毀了諸多與我們敵對的王國。我的雙手沾染了無數的鮮血，甚至還將敵方士兵化為〈不死者〉，讓他們在死後繼續受我奴役──而這一切都是為了我所相信的〈女神〉。」

　　他筆直地注視著黎榭莉亞的眼睛說道：

　　「我並不是為我所做的事情感到後悔。我只是──」

　　──感到害怕而已。始終無法提起勇氣告訴黎榭莉亞這一切。

　　少年的眼神不安地閃動了起來。

　　黎榭莉亞先是嫣然一笑──

　　「──嗯，我明白的。」

　　隨即將手輕輕地放到了雷歐尼斯的頭上。

　　「……！？」

　　「謝謝你告訴我這些，雷歐。」

　　「榭莉亞小姐……」

　　雷歐尼斯驚訝地瞪大了眼睛。

　　「我說雷歐，你還記得我之前跟你提過的魔王童話故事嗎？」

　　「……我記得。」

　　雷歐尼斯點了點頭。

　　那是發生在兩人前去〈第零三戰術都市〉執行任務時的事情。黎榭莉亞坐在屍骨馬拖曳的車廂裡，將兒時聽來的魔王童話故事說給了雷歐尼斯聽。

　　『騎著骸骨馬的魔王率領著眾多部下，居住在用白骨築成的城堡裡。不僅會從天空降下閃電，還會從嘴裡噴出火焰喔。』

　　然後──

　　「──我父親曾經說過，『恐怖的魔王將會打倒〈虛獸〉』。」

　　「……」

　　黎榭莉亞一邊溫柔地摩挲著雷歐尼斯的腦袋，一邊繼續把話說了下去。

　　「我一直都在等待，等待那位恐怖的〈魔王〉出現在這個世界上。所以說，雷歐──我一點也不會害怕或討厭你。

　　無論你是〈勇者〉還是〈魔王〉，我根本都不在乎。因為雷歐就是雷歐，而我是你的眷屬。」

　　「……！？」

　　說到這裡，黎榭莉亞伸出手來將雷歐尼斯一把摟進自己懷裡。

　　「──所以你就別再胡思亂想啦。」

　　◆

　　──〈聖神曆〉四四一年。

　　在滿是皚皚白雪的深邃森林中。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

　　伴隨著少女的一聲清喝，林中響起劍戟相交的嗡鳴聲。

　　這名少女──是一名妖精。

　　她有著宛如刀子一般尖銳的長耳朵。

　　而在後腦勺紮成馬尾的翡翠色頭髮，則是隨著手中長劍的揮舞激烈地甩動起來。

　　「──妳的踏步動作還是太嫩了。〈斬魔劍〉都在哭泣了。」

　　「……唔，知、知道了！」

　　在風之精靈的加持下，妖精少女朝著眼前的騎士一劍劈了過去。

　　然而，這凌厲的一劍連那名騎士的髮絲都未能傷到。

　　「果然對妳來說，〈勇者〉的稱號還是太過沉重了啊。」

　　只聽那名騎士發出一聲嘆息，旋即一劍挑飛了妖精少女攻來的〈斬魔劍〉。

　　「到此為止了。」

　　失去武器的妖精少女，只能氣喘吁吁地低下頭去。

　　「希望在下一次的討伐遠征來臨前，妳已經徹底掌握了〈斬魔劍〉的力量。」

　　「請、請您留步──席達爾克師父！」

　　妖精少女大聲叫道：

　　「我、我……我還可以打。請您繼續不吝賜教──」

　　聽到少女的呼喊聲，〈六英雄〉的〈劍聖〉──席達爾克轉過了頭來。

　　只見妖精少女已經站起身來，並且拾起了被挑飛出去的〈斬魔劍〉。

　　或許是從她的眼神中感受到了什麼──

　　「……妳和他真像啊。」

　　席達爾克不禁嘆了口氣，再次於雪地中邁開了腳步。

　　「請、請您留步！席達爾克師父！」

　　妖精少女連忙追了上去。

　　「──雅璐萊。我在本次遠征出發前，會接受〈光輝諸神〉的祝福。」

　　「祝福……？」

　　「嗯。信奉邪惡〈叛逆女神〉的〈魔王〉戰力與日俱增，我們也必須取得足以和〈魔王〉分庭抗禮的強大力量。」

　　席達爾克一邊走著一邊回答道。

　　「就像是〈大魔導師〉迪路達大人那樣嗎？」

　　「沒錯。迪路達成功地讓〈魔神〉之魂寄宿於自己身上；〈龍神〉基斯亞庫則是吞食了〈魔龍山脈〉的諸龍；媞雅蕾斯將〈神聖教團〉的僧侶作為祭品吸收；〈大賢者〉亞拉奇爾大人，據說也已經完成了和〈神聖樹〉的融合。」

　　「席達爾克大人，可是這樣一來……」

　　「我明白。只要接受〈光輝諸神〉的祝福，就再也無法恢復成人類的模樣了吧。可是，為了消滅那個〈不死者的魔王〉，我無論如何都需要力量。」

　　「……〈不死者的魔王〉。」

　　雅璐萊用顫抖的手指緊握住〈斬魔劍〉的劍柄說道：

　　「儘管被人稱作〈勇者〉，卻墮入了邪惡之道，最後成了背叛王國的〈魔王〉──」

　　而他同時也是和自己師出同門的師兄。

　　「席達爾克師父，我一定會砍下雷歐尼斯•戴斯•瑪格納斯的項上人頭！」

　　雅璐萊對著〈斬魔劍〉如此起誓道。

　　◆

　　──……那是少女一千年前的遙遠回憶。

　　在這個過去進行劍術修行的地點──

　　如今只剩下宛如鮮血一般赤紅的天空和虛無的荒野。

　　〈勇者〉雅璐萊•基爾列希歐一步一步地踩著腳下的地面，走在這個原本有著美麗森林和壯闊的妖精都城的故地。

　　自從在〈羅格納斯王國〉的遺跡和咲耶等人分別之後，雅璐萊便在〈虛無世界〉裡四處尋找這座作為故鄉的聖城。

　　不知在荒野上和〈虛獸〉搏殺了多少回的她，身體已經瀕臨極限。

　　雖然神聖魔術可以治癒肉體的損傷，但精神的消耗不是魔術能夠恢復得了的。

　　身上的口糧也所剩無幾。咲耶在臨別之際給雅璐萊的點心，也早已經被她吃下肚子去了。

　　「──引導我吧，〈斬魔劍〉克羅薩庫斯。」

　　雅璐萊緊咬著嘴唇，握緊了總是陪著自己的〈殲魔武器〉。

　　這位〈勇者〉的使命，是剿滅在這個時代復活過來的〈女神〉靈魂。

　　寄宿於〈六英雄〉的〈聖女〉──媞雅蕾斯•里薩列庫提亞身上的〈女神〉已經遭到消滅。

　　然而，〈女神〉的靈魂似乎還轉生到了其他的容器。

　　自己必須將它們盡數消滅才行。

　　雅璐萊正在尋找的人，是消失於〈虛無世界〉中的〈六英雄〉之一──〈劍聖〉。

　　席達爾克•辛•伊格尼斯──他是發掘出雅璐萊〈勇者〉天賦並傳授其劍術的恩師。

　　（倘若師父真的淪為〈女神〉靈魂的容器……）

　　自己身為一名〈勇者〉──有責任親手斬殺師父。

　　雅璐萊繼續邁著腳步。

　　就像是被什麼給引導似的──

　　而在翻過荒野的某座丘陵之後──

　　雅璐萊發現了一個奇妙的東西，不由得停下了自己的腳步。

　　那是一顆飄浮於虛空中的漆黑球體。

　　它比黑夜和黑影都要更加深邃，彷彿是吞噬一切光線的絕對黑洞。

　　──虛無之黑。

　　（……那是……什麼……？）

　　雅璐萊感受到本能的恐懼，渾身不由自主地顫抖了起來。

　　即便在滿是怪異生命的〈虛無世界〉裡，那顆球體也是格外異常的存在。

　　……那是不該存在於這世上的東西。

　　她的直覺如此告訴自己。

　　雅璐萊立即舉起手中的〈斬魔劍〉。

　　──可說時遲那時快。

　　「……！？」

　　她的心臟猛然跳動了一下。

　　一股強烈的氣息從背後奔襲而來。

　　「什麼人──！」

　　雅璐萊一聲暴喝，倏地揮出了〈斬魔劍〉──

　　「那是〈虛無〉的特異點──〈虛獸之神〉。或者也可以稱之為『世界的終焉』。」

　　「……！？」

　　──不知什麼時候，她的背後多了一道人影。

　　那是一名身穿〈人類教會〉聖服的白髮祭司。

　　「……你、你這傢伙是！？」

　　雅璐萊認得眼前的這名祭司。

　　這名神祕的青年，正是〈第零三戰術都市〉一連串事件的幕後黑手。

　　她記得這傢伙叫做──

　　「涅法肯斯……？」

　　聽到雅璐萊說出自己的名字──

　　「哎呀？原來如此，畢竟妳已經是第二次見到了嘛。」

　　青年祭司聳了聳肩，像是感到愉悅似地冷笑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