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蘿潔莉亞•伊什塔莉絲

　　第五章　蘿潔莉亞•伊什塔莉絲

　　「好啦好啦，今天外頭下雨，大家都待在屋裡讀書吧。」

　　「欸～我想去外面玩啦～」

　　「榭莉亞姊，托堤說他肚子餓了～」

　　「不～行～我們不是才剛吃完飯嗎？」

　　在大雨滂沱的小巷和雷歐尼斯相遇的一星期後──

　　黎榭莉亞終於在〈羅格納斯王國〉的孤兒院安頓了下來。

　　在那之後，她帶著年幼的雷歐尼斯穿街走巷，試著在城裡尋找願意收留他們兩人的地方。

　　由於王國本身似乎有許多戰爭孤兒，因此人滿為患的福利機構都給了他們兩人閉門羹。幸虧〈聖媞雅蕾斯孤兒院〉正好欠缺人手，於是黎榭莉亞便以打工換宿的形式換來了入住的資格。

　　（……這些小鬼頭比〈芙蕾妮雅孤兒院〉的孩子們還要調皮呢。）

　　黎榭莉亞一邊摸了摸每個孩子的腦袋瓜，一邊忍不住在心裡苦笑了起來。

　　她不由得懷念起了留在〈第零七戰術都市〉的緹瑟拉、米蕾特、林賽。

　　（……等一下，我怎麼就這麼完全融入新環境了啊！）

　　黎榭莉亞如夢初醒地回過神來。

　　她有時候都不得不佩服自己隨遇而安的能力。

　　……當然，她並沒有忘記。

　　自己是在〈第零四戰術都市〉拯救艾爾菲涅的途中被扔來這裡的。

　　（……可是，我到底該怎麼做才好啊？）

　　老實說，她完全是一籌莫展。那名自稱是「蘿潔莉亞」的神祕少女，根本沒有告訴黎榭莉亞所謂的使命是什麼。

　　自從被送到這個世界來，已經整整過了一星期的時間。

　　等到自己返回原來世界的時候，這段回到過去的時間究竟會怎麼計算呢……？

　　（這兩個世界的時間流速總不可能一模一樣吧……？）

　　……黎榭莉亞實在不敢想像這個可能性。

　　畢竟這裡是過去的世界，如果時間流速一模一樣的話未免也太不講道理了。

　　更何況，蘿潔莉亞當時還反覆強調『沒有時間了』。

　　倘若這兩個世界的時間流速一模一樣，那現在根本已經不能叫做『沒有時間了』。

　　（……唉，盡是些想不明白的事情呢。）

　　──無論如何。

　　照目前的情況來看，除非自己在這個過去的世界完成蘿潔莉亞所說的『使命』，否則是別想回去第十八小隊的夥伴等著的〈第零四戰術都市〉了。

　　──說是這麼說，但那個所謂的「使命」到底是什麼啊？

　　（雖然我是順利和雷歐相遇並且變得親密起來了……）

　　黎榭莉亞看向了乖巧地坐在自己身旁的少年。

　　「那、那個，榭莉亞小姐。」

　　雷歐尼斯拉了拉黎榭莉亞的制服袖子，眼巴巴地向上看著她。

　　「嗯？怎麼了嗎？雷歐。」

　　「我寫好習字作業了。請、請妳誇獎我一下……」

　　只見他紅著臉小聲地嘟囔道。

　　「哇，真的耶。很棒喔，雷歐。」

　　黎榭莉亞溫柔地摸了摸雷歐尼斯的頭。

　　（是不是有點變得太親密了啊？）

　　兩人在小巷相遇也不過一星期的時間，雷歐尼斯就已經黏黎榭莉亞黏得不得了。

　　「哎～雷歐你太狡猾了吧～」

　　「我也想要被榭莉亞姊摸頭啊～」

　　其他孩子紛紛不滿地抗議起來。

　　「榭、榭莉亞小姐是我一個人的姊姊！」

　　雷歐尼斯一把挽住黎榭莉亞的手臂，彷彿是要獨占她不被別人給搶走似的。

　　（……～唔哇，這、這個世界的雷歐未免也太可愛了！）

　　或許是即將邁入青春期的關係，原本世界的雷歐尼斯不太願意和黎榭莉亞發生身體接觸。

　　（有沒有辦法把這個雷歐帶回原本的世界呢……）

　　黎榭莉亞不由得動起了這樣的歪腦筋。

　　附帶一提，她已經完全掌握這個世界的語言。在入住這家孤兒院之後，她很快就趁著雷歐尼斯熟睡的時候，偷偷地吸了一口他的血。

　　就在這個時候──

　　「〈羅格納斯王國〉的騎士團長從遠征中歸來了～！」

　　只聽建築物外面傳來了這樣的吆喝聲。

　　「席達爾克大人砍下了〈魔王軍〉迪爾帕鐸將軍的腦袋！」

　　「噢噢噢噢噢噢！騎士團長萬歲！」

　　整條大道頓時歡聲雷動起來。

　　「雷歐，〈魔王軍〉是？」

　　面對黎榭莉亞的問題，雷歐尼斯表情黯淡地低下了頭去。

　　「〈魔王軍〉是一群邪惡的壞蛋。我的村子就是被〈魔王軍〉給燒掉的。」

　　「……咦？」

　　細問之下才知道，原來距今約兩年前，這個世界誕生了名為「佐爾•瓦迪斯」的〈魔王〉，並且向人類的王國發起了侵略戰爭。

　　在這個世界裡，〈聖劍〉是尚未問世的存在。

　　除此之外，魔導機器更是一點發展也沒有。

　　雖然存在著魔術的力量，但人類所能行使的魔術都不是多麼強力。因此真正和〈魔王軍〉正面交鋒的，主要還是由騎士和士兵所組成的軍團。

　　（我本來還以為沒有〈虛獸〉的世界會是個太平盛世──）

　　……但如今看來，這個世界果然也避免不了戰爭的樣子。

　　黎榭莉亞一邊溫柔地摩挲著雷歐尼斯的頭髮──

　　（另一個世界的雷歐他們，現在也在拼命地奮戰吧……）

　　一邊想起了人在〈第零四戰術都市〉的第十八小隊夥伴，以及為了決戰而奔赴〈虛無世界〉的原本世界的雷歐尼斯。

　　◆

　　「……唔、嗯……」

　　睜開眼睛之後，最先映入眼簾的是一陣螢光綠的色彩。

　　這是經常用於研究設施的普通魔力燈的燈光。

　　設置於牆上的魔力燈光量很低，周圍幾乎是一片漆黑的狀態。

　　冰冷的金屬地板緊貼著自己的臉頰。

　　「……」

　　在迷迷糊糊的意識中，艾爾菲涅慢慢地坐起了身來。

　　一頭烏黑光亮的長髮，就這麼隨意地披散在了她的肩頭。

　　「……這裡是，哪裡……？」

　　她只覺得頭痛欲裂。

　　艾爾菲涅一邊捂著太陽穴，一邊試著掌握現在的狀況。

　　（……對了，我被迪因夫羅德給抓了起來……）

　　記憶一片混濁。

　　她只記得自己被關押在費雷特的研究設施，然後心臟被埋入了一枚奇妙的三角錐結晶。

　　……在那之後的記憶就成了一片空白。

　　她連自己身在何處都不知道，而且自己身上的這副打扮──

　　艾爾菲涅低頭打量自己的模樣，發現自己不是穿著平常熟悉的〈聖劍學院〉制服，而是一襲彷彿由夜色編織而成的漆黑禮服。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她一臉困惑地拎起禮服裙襬。

　　──就在這個時候，她不經意地注意到視線前方好像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

　　「……？」

　　艾爾菲涅凝目看去，赫然察覺到了那樣東西是什麼。

　　〈聖劍學院〉學生的公發版耳環型通訊裝置。

　　緊接著，一頭熟悉的銀白長髮也映入了她的眼簾，艾爾菲涅情不自禁地大叫了起來。

　　「──榭莉亞！」

　　她立刻站起身來，踩著滿地瓦礫跑到了倒地的黎榭莉亞身前。

　　「榭莉亞！振作一點！榭莉亞──！」

　　艾爾菲涅抓著黎榭莉亞的肩膀用力大喊，但黎榭莉亞似乎已經沒有意識的樣子。

　　她的心頭閃過不祥的預感，連忙捲起黎榭莉亞的袖子用手去測脈搏。

　　黎榭莉亞的手腕如同死人一樣冰冷。

　　而且沒有脈搏在跳動。

　　「騙人……」

　　艾爾菲涅放開黎榭莉亞的手腕，整個人愕然不已地喃喃了一聲。

　　……黎榭莉亞死了。

　　不僅沒有呼吸，心臟也已經完全停止跳動。

　　「怎麼會……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啊？榭莉亞！」

　　她抱著黎榭莉亞的遺骸號啕大哭起來。

　　在自己失去意識之後，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

　　為什麼黎榭莉亞會出現在這裡？

　　……她不知道這些問題的答案，但是──

　　（榭莉亞肯定是為了我──）

　　艾爾菲涅下意識地握緊拳頭，用力到連指甲都陷進去了也渾然不覺。

　　（她肯定是為了救我才過來的……）

　　然後，很不幸地在這裡香消玉殞。

　　「……榭莉……亞……」

　　淚水滴落在始終沒有睜開眼睛的黎榭莉亞的臉頰上。

　　「──放心吧。那女孩還活著。」

　　──就在這個時候。

　　不知從哪裡傳來了這麼一道聲音。

　　「……咦？」

　　那是猶如玻璃一般晶瑩剔透的少女聲音。

　　艾爾菲涅大吃一驚，連忙東張西望地環顧起四周。

　　但在一片漆黑之中，沒能看到半個人的身影。

　　「──哎呀，說她『還活著』可能有點語病。畢竟她其實是〈不死者〉，毫無疑問已經是個死人了，聽起來好像有點複雜呢。」

　　彷彿在微微苦笑的那道聲音，這次從艾爾菲涅的頭頂上傳了過來。

　　（……上面？）

　　艾爾菲涅滿頭霧水地抬起頭來。

　　只見黎榭莉亞遺骸的正上方位置──

　　居然飄著一名身披羽衣的美麗少女。

　　「唔哇哇哇！？」

　　艾爾菲涅頓時嚇得一屁股坐倒在了地上。

　　平常冷靜自持的她，幾乎不曾在學妹們面前露出如此狼狽的模樣。

　　「妳、妳妳妳、妳是誰……？」

　　她下意識地伸手去拔護身用的手鎗──

　　摸空之後才想起自己現在不是穿著制服，自然也不可能帶著手鎗。

　　艾爾菲涅屏住呼吸，再次抬頭看向自己的頭頂上。

　　那名少女則是帶著溫柔的微笑俯視著艾爾菲涅。

　　明明沒有風在吹拂，那頭宛如夜色的黑髮卻在飄逸地上下翻飛。

　　而她身上的服裝更是有著別出心裁的設計，衣服的表面還描繪著某種神祕的紋樣。

　　雖然乍看之下和咲耶的裝束有一點相似，但那明顯不是〈櫻蘭〉的傳統服飾。

　　全身散發微光的那名少女，就這麼倏地降落在黎榭莉亞身前──

　　「──這時候，我該說初次見面嗎？」

　　同時向艾爾菲涅伸出了手來。

　　「……妳、妳到底是──什麼人？」

　　艾爾菲涅充滿戒心地詢問那名少女。

　　「我希望妳不要這麼害怕我。我是──哎，讓我想想，妳就稱呼我為〈女神〉吧。」

　　「女、女神……？」

　　癱坐在地上的艾爾菲涅，聞言不由得露出困惑的表情。

　　……這個回答完全超乎她的想像。

　　對方如果說自己是幽靈，她可能還比較能接受這個答案。

　　不過，這名少女確實有著說是〈女神〉也不為過的絕世美貌。

　　「抱歉。遭到虛無侵蝕的我的碎片，似乎染污了妳的靈魂的樣子。」

　　「……？」

　　面對少女突如其來的道歉，艾爾菲涅只感到更加困惑了起來。

　　她的碎片──染污了我的靈魂……？

　　「……那個，妳究竟在說什麼事情啊？」

　　艾爾菲涅有些怯生生地問道。

　　自稱是〈女神〉的少女，只是一臉恍然大悟地小聲嘀咕道。

　　「原來妳喪失記憶了啊。」

　　艾爾菲涅不由得倒抽了一口涼氣。她的記憶確實只到費雷特的研究設施為止，在被埋入那枚漆黑碎片之後，就再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

　　只見那名少女用手指抵著下巴，在沉吟片刻之後才繼續開口說道：

　　「我能夠恢復妳失去的記憶。」

　　「……真、真的嗎？」

　　「小事一樁。只是妳在恢復記憶之後，很可能會感到非常難受。」

　　從〈女神〉的聲音裡，可以感覺得出來她是真心體貼艾爾菲涅。

　　艾爾菲涅不知道這名自稱〈女神〉的少女究竟是何方神聖。

　　但她至少感覺得出來，對方並沒有任何加害自己的意思。

　　作為出身費雷特家的千金小姐，艾爾菲涅見過形形色色的各種人物。

　　她對自己看人的眼光還是挺有自信的。

　　（──而且她如果對我心懷不軌，早在我昏迷不醒的時候就可以動手了。）

　　更別說這名少女很可能是自己掌握現況的唯一方法。

　　「那個，如果妳可以讓我恢復記憶的話，就麻煩妳這麼做吧。」

　　艾爾菲涅筆直地看著那名少女說道。

　　「──這樣啊，我明白了。」

　　那名少女點了點頭，將自己的手指伸向了艾爾菲涅的額頭。

　　只見她的食指尖端冒出光芒──

　　──記憶的洪流就這麼一口氣湧入了艾爾菲涅的腦袋。

　　在埋入那枚漆黑碎片之後，迪因夫羅德•費雷特又透過某種方法，將數量多到數不清的〈魔劍〉移植到了艾爾菲涅身上。

　　作為祭品被獻上的〈魔劍〉足足有數百把之多。

　　而將這種東西吸收進體內之後，當事人會有什麼樣的下場呢──？

　　因為〈魔劍計畫（D.project）〉而轉化為〈魔劍使〉的那些〈聖劍士〉，最後全都陷入了精神異常的狀態。其中受侵蝕程度尤為嚴重者，甚至淪為了〈虛獸〉這樣的怪物。

　　然而，艾爾菲涅在將〈魔劍〉吸收進體內之後，卻仍然保持著人類的姿態。

　　──〈魔劍女王〉。

　　迪因夫羅德是這麼稱呼自己的女兒的。

　　為了蒐集魔劍和統率〈魔劍使〉而生的兵器──這正是作為〈人造人（homunculus）〉誕生的艾爾菲涅•費雷特的存在理由。

　　最後，淪為迪因夫羅德傀儡的艾爾菲涅，就這麼出現在了黎榭莉亞等人的面前──

　　將自己手裡的可憎〈魔劍〉指向了重要的夥伴。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面對不停閃回的記憶碎片，艾爾菲涅不由自主地抱頭慘叫了起來。

　　「是、是我……是我把榭莉亞她們給──」

　　自己用〈聖劍〉之力傷害了重要的夥伴。

　　而且是帶著明確的殺意，真的企圖殺死〈第十八小隊〉的所有成員。

　　「啊……啊、啊啊……啊啊、啊……」

　　頭痛欲裂。視野扭曲。

　　忽然之間，一股強烈的作嘔感湧上喉頭。

　　艾爾菲涅當場吐了出來。

　　◆

　　「……怎麼會……這樣……我……真的──」

　　「──抱歉。這果然是一段令妳非常不好受的記憶呢。」

　　自稱為〈女神〉的少女有些歉疚地說道。

　　「……不，能恢復這段記憶真是太好了。」

　　艾爾菲涅緊咬著嘴唇，搖了搖頭說道：

　　「我必須面對自己所犯下的過錯……」

　　「可是那並非出於妳本人的意志。」

　　「就算是這樣，也依然不會改變我的〈聖劍〉傷害了夥伴的事實。」

　　艾爾菲涅抬起臉來，看向了倒臥在瓦礫堆上的黎榭莉亞。

　　「──那個，所以說，黎榭莉亞……她是什麼情況？」

　　然後，她有些遲疑地拋出了這個疑問。

　　化身為〈魔劍女王〉的自己，在剛才的戰鬥中確實是打傷了黎榭莉亞。

　　然而，根據方才閃回的記憶片段來看，黎榭莉亞成功粉碎了自己體內的虛無碎片，從而使得自己從〈魔劍〉的桎梏中解放了出來。

　　而且說到底，自己目前所置身的地方，根本不是〈都市統制塔〉的地下區塊。

　　「這女孩揹著失去意識的妳朝著地上移動，應該是要去和部隊的其他夥伴會合吧。只是在移動的過程中，又和強大的〈虛獸〉爆發了戰鬥。」

　　那名少女蹲下身來，撫摸著黎榭莉亞的銀白長髮這麼說道。

　　「──妳剛才是說，榭莉亞還活著？」

　　「嗯。」

　　面對艾爾菲涅的問題，那名少女簡短地點了點頭。

　　「她的靈魂現在雲遊到別的地方了。」

　　「……這是什麼意思？」

　　這話只教人聽了更加困惑。

　　「她很快就會醒過來的。妳就相信她吧。」

　　艾爾菲涅不禁握住了黎榭莉亞的冰冷手掌。

　　「榭莉亞……」

　　黎榭莉亞的靈魂正在別的地方雲遊。

　　──艾爾菲涅不明白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但此刻的她，也只能選擇相信這名少女的話了。

　　畢竟這位〈女神〉確實替自己恢復了記憶。

　　「所以說，妳究竟是何方神聖？」

　　艾爾菲涅再次抬起頭來詢問道。

　　「──妳不相信我說的話嗎？我是〈女神〉啊。」

　　「就算妳這麼跟我說，我也不知道〈女神〉是什麼東西啊。」

　　更別說艾爾菲涅對〈女神〉一詞有著相當的忌諱感。那些墮落為〈魔劍使〉的〈聖劍士〉，幾乎全都供稱自己聽見了〈女神〉的聲音。

　　雖然那個聲音的主人其實是〈費雷特公司〉的〈人造精靈〉──〈熾天使〉，和眼前的這名少女沒有半點關係就是了。

　　聽到艾爾菲涅這麼說，那名少女表示理解地點了點頭說道：

　　「那我換個說法好了──我乃授予爾等人類〈聖劍〉的存在。亦即星球的意志本身。」

　　「星球的意志……？」

　　「不過如妳所見，我現在喪失了原本的力量，無法對現實世界做出干涉就是了。」

　　那名少女說著說著，做出了一個撿起地上瓦礫的動作。

　　然而，她的手掌就這麼憑空穿過了瓦礫。

　　「……咦，所以妳果然是幽靈囉！？」

　　艾爾菲涅的臉孔頓時僵硬了起來。

　　雖然她在夥伴的面前隱藏得很好，但她其實非常害怕幽靈之類的東西。

　　「哎，這一點我確實是無法否認啦……」

　　只見那名少女不好意思地甩了甩巫女裝束的袖子。

　　「身體變得這麼透明，真的很讓人覺得害羞呢。」

　　「呃……」

　　……真是令人搞不懂的羞恥心。

　　「啊，我想到了。妳可以把我當成以人類樣貌出現的〈聖劍〉。」

　　「……〈聖劍〉？」

　　「沒錯，有著人類樣貌的〈聖劍〉。」

　　外貌類似生物的〈聖劍〉確實是存在的。

　　比方說芬瑞絲•埃德里茨的冰狼便是如此。

　　（可是，〈聖劍〉居然擁有意志而且還會說話……）

　　在過去的記錄裡，曾經出現過如此奇特的〈聖劍〉嗎？

　　就在艾爾菲涅想要喚出〈天眼寶珠〉查詢資料庫數據的時候──

　　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

　　廣大的地下空間突然天搖地動了起來。

　　無數砂礫從頭上落了下來。

　　艾爾菲涅立即撲上前去，用身體護住了躺在地板上的黎榭莉亞。

　　「有頭大得離譜的〈虛獸〉正在接近這裡。」

　　「……咦？」

　　「繼續待在原地會很危險。我倒是還好，但這女孩的肉體是毫無防備的狀態。」

　　真是的，怎麼偏偏挑在雷歐不在的這個時候──只聽那名少女小聲嘀咕地埋怨了一句。

　　「妳最好趕緊帶著這女孩移動到別的地方。要是被壓在瓦礫堆下，這女孩的靈魂可就真的回不來了。」

　　「知、知道了──」

　　艾爾菲涅立即站起身來，同時喚出了〈天眼寶珠〉。

　　她在黎榭莉亞的周圍展開力場，讓這位學妹的身體飄浮到了半空中。

　　「真是方便的〈聖劍〉呢。」

　　蘿潔莉亞由衷地讚嘆了這麼一句。

　　◆

　　「──小萊德，妳能不能讓車子跑得再快一點？」

　　『礙難從命。目前已是超載狀態。』

　　面對轉過頭來詢問的蕾吉娜，史維特萊德毫不客氣地這麼回答道。

　　在灰色的天空下，〈自走式砲台〉疾馳於滿是瓦礫的街道上。而在一路狂奔的車影背後，可以看到那頭巨大的〈虛獸君主〉正在慢慢地站起身來。

　　「莎托蕾詩殿下，那頭怪物到底是什麼玩意兒啊？」

　　蕾吉娜一邊舉起〈猛龍砲火〉，一邊向莎托蕾詩如此詢問道。

　　「……我也不清楚。只不過，那傢伙似乎是從〈魔力爐〉裡憑空冒出來的。」

　　「〈魔力爐〉……」

　　意會過來的蕾吉娜，不由得詫異地說道：

　　「這、這也就是說，前去鎮壓〈魔力爐〉的那些〈帝國〉部隊──」

　　「……恐怕全軍覆沒了吧。」

　　「怎麼會這樣……」

　　蕾吉娜一時說不出半句話來。

　　……令人窒息的沉默頓時籠罩在了眾人之間。

　　「哎～所以說，王女殿下。」

　　率先開口打破這股鬱悶氛圍的──

　　是作為莎托蕾詩部下的喀爾托。

　　「我們接下來該怎麼辦呢？」

　　「本次的作戰已經不可能繼續下去。讓所有部隊都撤退回〈海柏利昂〉吧。」

　　莎托蕾詩帶著嚴峻的眼神如此回答道。

　　「……說的也是呢。畢竟冒出了那種前所未有的超級怪物嘛。」

　　喀爾托一邊轉頭看向後方的〈虛獸君主〉，一邊聳了聳肩說道：

　　「現在也只能放棄〈第零四戰術都市〉，退回去死守住〈帝都〉的最終防線了。」

　　「那麼，莎托蕾詩殿下您自己呢……？」

　　就在這個時候，蕾吉娜忍不住開口問道。

　　「我──」

　　莎托蕾詩先是微笑了一下，然後一本正經地回答道：

　　「我身為王族，必須履行職責到最後一刻。」

　　──所有人都很清楚她會這麼回答。

　　莎托蕾詩是比誰都重視榮耀的奧提利傑騎士。

　　她果然打算戰鬥到最後一刻，為我方部隊爭取到足夠的撤退時間。

　　「抱歉，蕾吉娜。妳好不容易才救了我這條性命──」

　　「……」

　　「別露出這副表情啊，我可不會傻到一頭撞上去送死。」

　　莎托蕾詩將手輕輕地放到了蕾吉娜的頭上。

　　「前方約莫十五基洛爾的地方，有一座兼具要塞功能的〈磁浮列車〉車站。我會率領志願的殘存部隊在那座車站展開死守。至少會比在沒有掩體的市區開戰來得有利一些。」

　　「我們會盡可能地扛住那頭怪物的攻擊的。」

　　「多虧第十八小隊恢復了〈都市統制塔〉的控制機能，留在要塞裡的那些兵器都可以正常使用了。搞不好真的有機會打倒那頭〈虛獸君主〉呢。」

　　莎托蕾詩的兩名部下，都盡量裝出開朗的語氣這麼說道。

　　……但任誰都明白這些話只是用來安慰人的。

　　話雖如此，城裡唯一適合迎擊那頭怪物的地方，也就只有那座〈磁浮列車〉的車站了。

　　好巧不巧的是，那裡正是蕾吉娜和黎榭莉亞她們約好的會合點。

　　「──蕾吉娜。」

　　莎托蕾詩收回了擱在妹妹頭上的手掌。

　　「我以大隊指揮官的身分，授予你們第十八小隊特別任務。你們立即返回〈海柏利昂〉，向上級領導報告當前的事態。這是一項非常重要的任務。」

　　蕾吉娜聞言，不由得倒抽一口涼氣。

　　……這道命令的意圖非常明顯。

　　莎托蕾詩是想要保住蕾吉娜一行人的性命。

　　「另外，目前還有許多市民藏身於避難所之中。我知道要拯救所有市民當然是不可能，但你們要盡可能地引導他們登上〈海柏利昂〉。」

　　「等一下，我也和要姊姊妳一起──」

　　──就在蕾吉娜要說出「並肩作戰」四個字的前一秒。

　　「這下子可不妙了呢──」

　　始終緊盯著後方的雷歐尼斯，突然喃喃自語地說了這麼一句。

　　「……欸？」

　　蕾吉娜不禁皺起眉頭，也跟著轉頭看了過去。

　　結果──

　　只見位於遙遠後方的〈虛獸君主〉，全身上下都散發出了強烈的光芒。

　　「怎、怎麼回事……？」

　　「〈虛獸君主〉的內部，偵測到了高能量反應！」

　　露易莎看著手邊的個人裝置大叫了起來。

　　「──這是相當於〈魔力爐〉的巨大能量！」

　　「……妳說什麼！？」

　　莎托蕾詩不由得悶哼一聲。

　　〈虛獸君主〉的頭部綻裂出一道縫隙，就這麼形成了一張血盆大口。

　　幾乎能夠灼燒眼球的刺眼光芒，迅速地凝聚在了那張血盆大口裡──

　　「小萊德！快躲開！」

　　『──礙難從命。』

　　「我想也是呢！」

　　「──真是的，看來只能這麼做了呢。」

　　雷歐尼斯拎著魔杖站起了身來。

　　「少年？」

　　「榭莉亞小姐就拜託妳了。」

　　在擱下這麼一句話之後，雷歐尼斯便從疾駛的〈自走式砲台〉上一躍而下。

　　「喂！少年！？」

　　蕾吉娜慌亂地大叫起來，雷歐尼斯對她的呼喊聲卻是置若罔聞。

　　「──魔王大人，請原諒屬下擅作主張。」

　　他舉起杖柄敲了一下腳邊，影子頓時在地面上擴散了開來。

　　只見無數盾牌自影子裡湧現，在雷歐尼斯身前構築起了一道盾牆。

　　■■■■■■■■■■■■■■────────！

　　〈虛獸君主〉放聲咆哮。

　　與此同時，從牠嘴裡溢出的龐大魔力光在頃刻間炸裂了開來。

　　滋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

　　「──蕾吉娜！」

　　莎托蕾詩當機立斷，伸手一把摟住了蕾吉娜的肩膀。

　　天地間被一片純白的光芒給淹沒。

　　在爆炸氣浪的衝擊之下，〈自走式砲台〉就這麼在地上翻滾彈跳了好幾圈。

　　◆

　　在滿天彌漫的沙塵之中──

　　「……咕、唔……」

　　蕾吉娜呻吟著站起身來。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被掀翻在地的〈自走式砲台〉。

　　然後是──

　　「姊姊！」

　　看著額頭淌血倒地的姊姊，蕾吉娜不由得失聲尖叫起來。

　　在閃光射來的那一瞬間，莎托蕾詩用自己的身子護住了蕾吉娜。

　　「蕾吉娜，妳、沒事吧……」

　　「……！」

　　只聽莎托蕾詩喘著氣吃力地說道。

　　「姊姊……」

　　「我沒事……喀爾托他們──」

　　「……我們也沒事喔，王女殿下。」

　　「勉、勉強保住了一條小命～」

　　兩名部下的應答聲，從被掀翻在地的〈自走式砲台〉的另一側傳了過來。

　　在確認莎托蕾詩平安無事之後，蕾吉娜馬上站起了身來。

　　因為周圍全是沙塵的關係，能見度甚至連幾米特都不到。

　　「──少年！你沒事吧？少年！」

　　蕾吉娜一邊大聲呼喊，一邊在滿地的瓦礫上跑了起來。

　　（應該是在這一帶──！）

　　她來到雷歐尼斯先前所站的位置，拚命地尋找著這名少年的蹤影。

　　然後──

　　「……！？」

　　她在漫天的沙塵中發現了一道人影。

　　「……少年！」

　　蕾吉娜如釋重負地喊著，同時朝著那道人影走了過去。

　　然而，站在那裡的人影並不是雷歐尼斯。

　　（……咦？）

　　只見佇立在瓦礫堆中的──

　　是一名身穿殘破女僕裝的少女。

　　「欸？妳、妳是誰啊……？」

　　蕾吉娜目瞪口呆地問道。

　　「……唉。是我搞砸了呢。這下肯定要挨魔王大人罵了。」

　　女僕服少女嘆了口氣，轉過頭來看向了蕾吉娜。

　　那是一名十三、四歲的嬌憐少女，留著一頭俐落的短鮑伯頭。

　　「咦？妳、妳該不會是幽靈少女小姐吧！？」

　　蕾吉娜不禁瞪大眼睛，指著那名少女問道。

　　先前在〈赫拉斯瓦爾格舍〉的時候，蕾吉娜就曾經多次目睹這名少女的身影。

　　幽靈少女通常是在廚房吃著點心，偶爾也會看到她在宿舍裡做著打掃工作，有幾次甚至還愜意地躺在公共空間的起居室裡。據說在宿舍以外的地方，也不時有人目擊到這名神祕的女僕少女，如今已經成了〈聖劍學院〉的七大不可思議之一。

　　「難、難道說，少年的真面目其實就是幽靈少女小姐……？」

　　「──大錯特錯。」

　　女僕少女斬釘截鐵地否定道：

　　「我只是在過來這裡的時候做了喬裝打扮。」

　　「……這樣啊。」

　　依然不明就裡的蕾吉娜，只能模稜兩可地點了點頭。

　　不過現在回過頭來一看，就會發現這一切早有端倪可尋──

　　（……畢竟今天的少年明顯和平常不太一樣呢。）

　　像是表現出青春期的叛逆，又或是親口說出自己對甜甜圈的喜愛。

　　……雖然真正的少年也挺喜歡甜甜圈就是了。

　　「欸，所以妳是少年的朋友？」

　　「我怎麼配做主人的朋友。我只不過是主人的女僕而已。」

　　語畢，女僕少女便裙襬翻飛地轉過了身去。

　　她的雙手不知何時已經握著一對短刀。

　　「──我們沒閒功夫在這裡一問一答了。」

　　「……！」

　　話音方落，地面便搖晃了起來。

　　在女僕少女的視線彼端──

　　可以感受到遙遠的〈虛獸君主〉正在蠢蠢欲動的氣息。

　　「雖然牠似乎暫時噴發出了能量，但應該很快又會活動起來了吧。」

　　「幽、幽靈少女小姐，妳打算怎麼做？」

　　「這裡就交給我來處理。請你們抓緊時間撤離。」

　　女僕少女用不帶感情的聲音冷冷說道。

　　「這、這怎麼可以……我們趕快一起逃走吧！」

　　「不，說句不客氣的，你們在這裡反而會扯我的後腿。因為我擅長的是單打獨鬥的戰鬥方式。」

　　聽到蕾吉娜這麼說，女僕少女聳著肩膀搖了搖頭說道：

　　「而且所有人一起逃走是不可能的。妳自己心裡也很清楚這件事情吧？」

　　「這──」

　　蕾吉娜不禁一陣語塞。

　　這名女僕少女說的確實沒有錯。

　　只要〈虛獸君主〉再次噴發出剛才的閃光，他們所有人都會當場把性命葬送在這裡。

　　「不必擔心。我比你們所有人都要來得強大。更何況我還等著妳履行我們說好的約定。」

　　「約定……？」

　　「請妳準備好甜甜圈等我回去。」

　　語畢，女僕少女便蹬地一躍縱身飛起。

　　「喂！等、等一下啊！？」

　　蕾吉娜還沒來得及出聲攔阻，女僕少女的身影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

　　◆

　　「──唉，這次真的是完全搞砸了。」

　　在傾頹大樓上現身的夏莉，忍不住唉聲嘆氣地喃喃自語了起來。

　　她不禁用力地撣了撣沾滿煙塵的破爛裙子。

　　〈影之王國〉寶物庫裡的盾牌藏品，幾乎都在剛才那一波攻勢中損毀殆盡。

　　自己得想想之後怎麼向魔王大人交代才行。

　　「……不過，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呢。」

　　若不是夏莉及時挺身而出，他們所有人早已被炸得連骨灰都不剩。

　　她一邊無奈地聳了聳肩，一邊將視線轉向了自己背後。

　　只見〈自走式砲台〉正全速奔馳於高速公路上。

　　「──明智的判斷。」

　　夏莉總算如釋重負地吁了口氣。

　　那名雙馬尾女僕是主人賞識的對象之一。

　　除了眷屬少女以外，主人還吩咐自己保護部隊其他成員的安危。

　　因此她無論如何都不能讓蕾吉娜死在這裡。

　　「好了──」

　　──夏莉重新轉向了眼前的怪物。

　　那坨五彩斑斕的巨大塊狀物，正在蠕動著身子從地上站起來。

　　「我得爭取時間讓他們安全逃離才行──」

　　夏莉蹬地一躍，從大樓屋頂上高高地跳了起來。

　　她在半空中倏地脫下女僕裝，瞬間就換上了專屬的刺客裝束。

　　不管怎麼說，這頭〈虛獸君主〉都不是夏莉所能應付的對手。

　　換做是主人的話，還能用破壞魔術一舉炸飛這頭怪物，但她不會使用如此高階的魔術。

　　對於本職是暗殺者的夏莉來說，這種龐然大物的敵人可謂是天敵一般的存在。

　　（不過，我也只能硬著頭皮上了──）

　　她對準那顆緩緩升起的巨大腦袋，在空中投擲出了〈死蝶刃〉。

　　──然而，〈死蝶刃〉的劍刃，卻被熔岩般沸騰的肌膚給直接吸收了。

　　（……嘖，果然是集合體嗎？看來斬擊是不會有任何效果了。）

　　就連那個光之劍刃的〈聖劍〉，在這頭怪物的面前也完全不起作用的樣子。

　　不過，這一擊似乎至少吸引了敵人的注意力。

　　■■■■■■■■■■──！

　　〈虛獸君主〉朝著夏莉噴發出了一道閃光。

　　橫掃而出的強烈閃光，頃刻間就貫穿了大樓。

　　滋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

　　「我在這裡等你，來抓我啊。」

　　夏莉悄無聲息地降落在了五彩斑斕的肉塊上。

　　在這頭巨獸的體表上，不斷有其他虛無怪物的殘軀像是熔岩一樣噴湧而出。

　　「這是……」

　　看來牠在移動過來的同時，還一路吸收了沿途的〈虛獸〉巢穴。

　　無數觸手像是鞭子一般抽打而來，夏莉一邊揮舞短劍斬斷來襲的觸手，一邊在這頭巨獸的身上跑了起來。

　　（……為了維持集合體的狀態，或許存在著某種類似於核心的東西。）

　　〈虛獸〉是一千年前並不存在的未知生命體。

　　不過，透過眼前巨獸的外型，可以推斷出牠應該是某種生物體。

　　牠很可能是藉由單一核心來維持連結力的一種群體生物。

　　倘若有核心存在的話，只要破壞核心應該就能導致群體的崩壞瓦解。

　　「雖然我很不想這麼幹，但也只能把你從頭到腳殺個一遍了──」

　　就在夏莉再次將〈死蝶刃〉舉至身前的時候──

　　「──噢？我還以為是人類，看來是我猜錯了吶。」

　　「……！？」

　　不知從哪裡傳來了一道嘶啞的男人聲音。

　　「──妳不是〈使徒〉吧？是太古的魔族嗎？」

　　只見巨獸體表的一部分凝固起來，迅速地形成了一個人形的輪廓。

　　「……！」

　　夏莉二話不說，朝著那道人影擲出了手裡的短劍。

　　〈死蝶刃〉的劍刃，毫不費力地貫穿了那道人影的胸膛。

　　然而，那道人影卻是完全不痛不癢的樣子。

　　「……你是什麼人？」

　　夏莉尖銳地喝問道。

　　「──妳問我是什麼人嗎？」

　　那道人影先是輕聲覆誦著問題，隨即像是嗤之以鼻地冷笑了起來。

　　「因為吸收了過多的虛無，我已經不曉得自己是什麼人了。我曾經擁有『迪因夫羅德』這麼一個名字，但這個名字已經是沒有任何意義的符號了。」

　　只見那道人影倏地揚起了雙手。

　　直覺感受到危險的夏莉，立即縱身跳躍了起來。

　　可是──

　　她的雙腳卻被什麼東西給捆綁住了。

　　（……糟了！？）

　　捆綁住夏莉雙腳的，是從五彩斑斕的體表冒出來的亡者之手。

　　「……唔，可惡……！」

　　夏莉試圖踢腿掙脫束縛，但湧現的亡者數量愈來愈多，將她的身體不斷地往下拖拽過去。

　　簡直像是陷入了無底沼澤似的──

　　（魔王大人，對不……起……──）

　　直到最後一刻都還惦念著主人的夏莉──

　　她的意識就這麼消失在了無盡的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