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覺醒

  第三章 覺醒

  「……哎,你們真的有夠死纏爛打的耶!」

  滋轟、滋轟、滋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

  蕾吉娜站在〈自走式砲台〉的車頂上,用〈猛龍砲火〉發動一輪又一輪的砲擊。

  在她頭頂上盤旋的三頭小型翼龍型〈虛獸〉,接二連三地化為一團火球墜落到了地上。

  〈自走式砲台〉顛簸地疾駛於柏油剝落的高速公路上。

  即便是神射手如蕾吉娜,也很難在這種狀態下瞄準敵人射擊。

  「哼哼,知道厲害了吧──我說少年,拜託你也來幫忙好不好!」

  「……?」

  蕾吉娜轉頭一看才發現,雷歐尼斯居然正在大口吃著甜甜圈。

  「喂,你這是在摸什麼魚啊!」

  「因為我肚子餓了啊。這可是季節限定的脆皮甜甜圈。」

  雷歐尼斯用雙手捧著甜甜圈,臉上毫無愧疚之意地回答道。

  也不知道是不是錯覺,蕾吉娜甚至覺得他的表情帶著一絲得意的味道。

  「你到底是怎麼藏在身上的啊?而且現在還不是吃點心的時候耶。」

  蕾吉娜氣得戳了戳雷歐尼斯的臉頰。

  「也給我一個吧。」

  「……我不要。」

  雷歐尼斯就這麼咬著甜甜圈,鬧彆扭地把腦袋轉到一邊去。

  「……~唔,少年你可真小氣呢。」

  「魔、魔王大──咳咳,我才一點都不小氣好不好。」

  雷歐尼斯不滿地鼓起臉頰,看起來有些惱怒地嘟囔了這麼一句。

  「那麼,我分給妳一半好了。」

  「真的嗎?果然少年很溫柔呢~」

  蕾吉娜頓時笑逐顏開,很是親暱地搓了搓雷歐尼斯的腦袋。

  「不、不要這樣啦……哇!」

  〈自走式砲台〉突然一陣劇烈搖晃,整台裝甲車冷不防地停了下來。

  兩人的腳下都是一陣踉蹌,差點就從車頂上翻落下去。

  「這、這是怎麼了啊?」

  『──前方約莫十基洛爾處,偵測到了高能量反應。』

  史維特萊德透過外部揚聲器做出了回答。

  「高能量反應──是大型的〈虛獸〉嗎?」

  『不明──』

  ──說時遲那時快。

  滋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

  矗立於〈中央花園〉的〈中央統制塔〉,忽然伴隨著轟鳴聲倒塌了下來。

  「……怎麼回事!?」

  倒塌的高塔掀起漫天沙石,頃刻間就遮蔽了陰霾的天空。

  「……究竟是發生了什麼事情……?」

  蕾吉娜愕然地喃喃自語──

  隨即意識到了一個重要的事實。

  莎托蕾詩的部隊目前應該就在〈中央花園〉。

  「姊姊……」

  「──那玩意兒可不太妙啊。」

  站在蕾吉娜身旁的雷歐尼斯,則是一臉嚴肅地凝視著出現在沙塵中的那道身影。

  ◆

  「水鏡流〈絕刀技〉──雷火一閃!」

  咲耶的凜然聲音在地下空間中響起。

  宛如化身為一道雷光的她,瞬間就欺近到異形大軍的面前,施展出堪稱神速的劍擊。

  藍白色的電漿光芒迸發而出,好幾頭異形頓時身首異處。

  只見〈櫻蘭〉的白色裝束在黑暗中上下翻飛。

  衝入敵陣的咲耶揮出一劍又一劍的凌厲攻勢──

  眨眼間又有好幾名〈魔劍使〉被她砍下了腦袋。

  ──然而。

  (……看來沒有這麼容易呢。)

  〈魔劍使〉的脖子斷面急速隆起肉瘤,幾乎在頃刻間就完成了腦袋的再生。

  打從他們不再是人類的那一刻起,就已經克服了原本生物學上的弱點。

  (既然如此,我就把你們殺到再也無法復活為止──)

  咲耶發出一聲清喝,果敢地殺進了敵陣之中。

  殺敵愈多,劍速愈快──這就是〈聖劍〉雷切丸的〈加速〉權能。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咲耶施展出連綿不絕的斬擊,完全不給〈魔劍使〉再生的機會。

  這是她用來對付耐久力高的大型〈虛獸〉時的常用戰法。

  每當劍光在虛空中閃過,就會有一頭異形怪物倒在地上。

  (能夠就這樣強行過關嗎──?)

  就在咲耶朝著眼前敵人揮下劍去的那一瞬間──

  「咕……啊──」

  一股燒灼般的劇痛直竄了上來。

  〈加速〉權能所帶來的身體負荷,讓她背上的傷口一下子綻裂了開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咲耶咬牙吶喊,硬是把這股劇痛給強忍了下來。

  她先是一劍斬殺眼前的異形怪物,旋即掉轉劍身砍倒了背後的敵人。

  「……哈啊、哈啊、哈啊……──」

  緊握著〈雷切丸〉劍柄的她,開始有些上氣不接下氣地粗喘起來。

  她非常清楚,這群可憎的怪物都在等待自己這個獵物變虛弱的那一刻。

  〈魔劍〉所化身的怪物,在同一時間咆哮了起來。

  咲耶幾乎是憑著直覺,立刻就朝著左邊縱身一跳。

  從異形怪物脖子斷面長出來的觸手,宛如鞭子一般狠狠地抽打向了地面。

  濺飛而起的瓦礫碎片,無情地噴灑在咲耶的全身上下。

  「唔──!」

  咻──!

  伴隨著破空之聲,異形怪物的觸手再次抽打過來。

  咲耶一邊向後飛退,一邊揮舞〈雷切丸〉斬飛觸手。

  不禁跪在瓦礫堆中的她,警戒地環顧著一片漆黑的周遭。

  〈魔劍〉所化身的怪物,一點一點地縮小了包圍圈,就像是野獸在玩弄落入陷阱的獵物一樣。

  「──這下子有點……不妙的樣子呢……」

  咲耶將〈雷切丸〉拄在地上,支撐著自己搖搖欲墜的身體。

  ■■■■■■■■──!

  〈魔劍〉怪物放聲咆哮,一齊揮舞觸手向她攻了過來。

  ──就在這電光石火的一瞬間。

  轟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

  一道憑空冒出來的颶風,突然就將〈魔劍使〉的觸手給齊齊斬飛了出去。

  (咦……?)

  呼嘯的狂風迅速席捲開來──

  地下空間裡的魑魅魍魎,一頭接一頭被不可視的劍刃切成碎片。

  (……怎麼回事……?)

  在一片漆黑之中,咲耶詫異地瞪大了蔚藍色的眼眸。

  就在這個時候──

  一襲宛如初雪一般的白衣,悄無聲息地降落在了她的眼前。

  一頭極為醒目的藍色長髮,飄逸地披散在那襲白衣之上。

  「──姊……姊……?」

  ◆

  「……!?」

  望著自虛空裂隙中現身的〈虛獸〉的龐然身軀──

  黎榭莉亞不由自主地倒抽了一口涼氣。

  這頭怪物的全身都包覆在甲殼之中,背上還長著猶如刀刃一般的背鰭。

  從外殼縫隙間冒出來的無數觸腕,不停地用鉤爪發出喀鏘喀鏘的聲響。

  除此之外,牠還有一條像是蠍子一般高高翹起的尾巴;膨脹隆起的腹部上更是布滿了宛如肉瘤的眼球,像是在打量黎榭莉亞似地滴溜溜轉個不停。

  「啊……真討……厭呢……──」

  只聽這頭畸形的虛無怪物,發出了涅法肯斯的聲音。

  位於腹部中央的一道裂縫張了開來,露出了嘴裡交錯叢生的血腥利齒。

  帶有黏性的體液從收縮的口腔中滴落,瞬間就融化了腳下的金屬地板。

  「……因為這個姿態太過美麗……所以我不願意被別人看到啊啊啊啊!」

  「……!」

  涅法肯斯突然殺意暴漲起來。

  身穿銀白禮服的黎榭莉亞立刻縱身翻飛而去。

  自怪物腹部裂縫釋放出來的黑霧,在頃刻間就籠罩了週遭一帶。

  (……咦……這是……!)

  黎榭莉亞一邊向後拉開距離,一邊用手掌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下一秒鐘,她便感受到一股燒灼五臟六腑般的劇痛。

  這股黑霧的真面目是虛無的瘴氣。接觸到黑霧的〈銀麗天魔〉的裙襬被當場融解,就連手裡握著的〈聖劍〉也被立即奪去了光輝。

  ■■■■■■■■■■──!

  涅法肯斯•虛獸君主放聲咆哮。

  伴隨著「咻」的破空之聲──

  一條長著鉤爪的觸腕,襲向了動作變得遲鈍的黎榭莉亞。

  「……唔!」

  黎榭莉亞揮舞〈聖劍〉,一劍斬飛了來襲的觸腕。

  ──然而,被一刀兩斷的觸腕,卻在她的眼前分裂開來,並且順勢刺穿了她的肩膀。

  鑽進傷口的鉤爪,猶如炸開一般地剜絞著她的血肉。

  「咕……唔……!」

  泉湧而出的鮮血,頓時染紅了純白的禮服。

  「真是抱歉,我無法溫柔地折磨妳──」

  只聽涅法肯斯的嘲弄之聲響起,也不知道究竟是從身上的哪個部位發出來的。

  「一旦進入這副姿態,我的理性就會被欲望給吞噬殆盡啊啊啊啊──」

  「……血染之月啊!」

  黎榭莉亞讓〈誓約魔血劍〉吸收自己的鮮血,在虛空中畫出了一道圓弧的劍勢。

  血刃頓時化作無數的偃月刀,在她的周圍盤旋飛舞起來。

  「──斬盡吾敵!」

  黎榭莉亞放聲吶喊,倏地揮下了紅光綻放的劍刃。

  飛舞的偃月刀先是斬碎了觸腕,接著便朝著涅法肯斯撲了過去。

  ──然而。

  「這種小把戲對我不管用啦啦啦啦啦!」

  涅法肯斯的外殼突然散發出詭異的光芒。

  來襲的血刃在接觸到那股光芒的瞬間,居然立刻就「滋」的一聲蒸發不見。

  (如果血刃無法貫穿他的外殼的話──)

  黎榭莉亞用單手握持〈聖劍〉,一個箭步就衝上了前去。

  「──龍帝之灼血啊,寄宿於吾之劍刃,盡情燃燒吧!」

  只見劍刃尖端掠過地面,迸散出一陣耀眼的火花。

  接著她將劍刃順勢向上一挑,劍身便燃起了熊熊的紅蓮火焰。

  「魔術劍──〈焰龍灼血劍〉!」

  這是將〈龍王之血〉的力量附加於〈誓約魔血劍〉上的招式。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黎榭莉亞一鼓作氣地穿越了滿地的瓦礫──

  將手裡纏裹著龍炎的劍刃,硬生生地刺進了涅法肯斯外殼的接縫處。

  受熱的外殼立刻膨脹鼓起,隨即宛如火山一般爆炸了開來。

  嘎、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涅法肯斯咆哮了起來。

  只見他猛烈地搖晃起龐大的身軀,試圖將自己身上的黎榭莉亞給甩下來。

  (……他居然扛住了〈龍王之血〉的烈火燒灼──!?)

  滋沙沙沙沙沙沙沙沙!

  在怪物尾巴的直擊之下,成堆的貨櫃箱應聲倒塌了下來。

  伴隨著巨大的轟鳴聲,周圍一下子揚起了漫天的沙塵。

  黎榭莉亞抽出刺入的〈聖劍〉,輕輕巧巧地降落在了地上。

  她旋即釋出魔力,將〈真祖禮服〉切換為〈暴虐真紅〉模式。

  原本的純白禮服頓時籠罩在魔力光之中,迅速地變化成了另一件高雅的紅色禮服。

  這是近身戰鬥的專用模式,能夠利用魔力大幅強化吸血鬼的肉體能力。

  只是相較於〈銀麗天魔〉,這個模式的魔力消耗可說是非常龐大。

  在經歷先前和艾爾菲涅的激戰之後,黎榭莉亞的魔力其實已經所剩不多了。

  更別說周圍彌漫的瘴氣,也在持續不斷地剝奪〈聖劍〉之力。

  (必須一口氣分出勝負才行!)

  只見鮮紅禮服上下翻飛,黎榭莉亞再次朝著異形怪物衝了過去。

  「哈哈哈哈哈哈!」

  涅法肯斯見狀,揚起了那條像是蠍子一般的尾巴。

  尾巴尖端陡然綻放開來,無數的觸腕從中迸射而出。

  「呼──!」

  黎榭莉亞先是吐了口氣,旋即猛地揮舞出了〈聖劍〉。

  宛如長鞭一般甩動的血刃,像是在守護主人似地斬飛了來襲的觸腕。

  伴隨著〈聖劍〉耀眼的劍光,黎榭莉亞更進一步地向前發起了攻勢。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血華螺旋炎斬〉!」

  血刃凝聚於熾烈燃燒的劍尖,組成了火焰和鮮血的雙重螺旋。

  黎榭莉亞順著前衝之勢,一劍刺進了異形怪物下腹部的口腔。

  洶湧翻騰的紅蓮火焰,頓時在涅法肯斯的體內炸裂開來。

  (就這樣一劍刺穿他──!)

  黎榭莉亞逼上前去,同時解放了所有的魔力。

  即便體表有強韌的外殼作為保護,但體內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

  可就在這個時候,黎榭莉亞的心頭突然閃過一絲不祥的預感。

  在敵人欺身的情況下,涅法肯斯還主動張開嘴來,這未免也太沒有防備了。

  倘若是不具備智慧的普通〈虛獸〉,這樣門戶大開倒也沒什麼好不可思議的。

  可是,眼前的怪物不是尋常的〈虛獸〉。

  雖說在狂暴化後喪失了部分理性,但對方可是那個狡猾多詐的祭司。

  (──我該不會是中了圈套了吧?)

  就在黎榭莉亞想到這個可能性的同一時間──

  異形怪物被刺入〈聖劍〉的口腔一下子裂了開來。

  緊接著,彷彿是花朵在綻放似的──

  涅法肯斯的身體內外在一瞬間翻轉了過來。

  (──什麼!?)

  「怎麼樣?很有意思吧?這具肉體並沒有內外之分喲。」

  從內外翻轉的肉塊中現出身形的──

  是白髮祭司的上半身。

  只見他睥睨著黎榭莉亞,像是在嘲弄她似地大笑起來。

  原本被燒爛的肉塊立即開始再生,重新長出了好幾根巨大的觸腕。

  「……!」

  黎榭莉亞當機立斷,一個蹬地向後飛退而去。

  ──然而,她早已落入異形怪物的攻擊範圍之中。

  這是一個狡猾的陷阱,這怪物故意顯露自己的弱點,誘使敵人落入羅網。

  「真是遺憾啊啊啊啊啊!」

  涅法肯斯立刻放出觸腕,繞到黎榭莉亞身後將她的四肢捆綁起來。

  「……咕!」

  在粗暴地將黎榭莉亞捆住之後──

  咚!

  涅法肯斯毫不留情地將她纖細的身體砸到了地面上。

  「啊……咕、唔……!」

  彷彿是小嬰兒在擺弄自己喜歡的玩具似的──

  他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地將黎榭莉亞砸到地上。

  「哈、哈哈哈哈,真不愧是生命力頑強的〈不死者〉呢。」

  如果沒有〈吸血鬼女王〉的強韌肉體和魔力防護,再加上〈暴虐真紅〉所提供的額外護佑,黎榭莉亞恐怕早在第一擊的時候就已經粉身碎骨了。

  「我可不會讓妳死得痛快。畢竟妳可是看見了我的這副姿態啊啊啊啊!」

  對於白髮祭司來說,被人看到這副異形怪物的模樣,似乎是他所無法忍受的奇恥大辱。

  「……唔……啊……」

  黎榭莉亞既無法反擊也無法逃跑,只能任由涅法肯斯凌虐折磨著自己。

  最後,失去反抗之力的黎榭莉亞,整個人被觸腕給舉到了半空中。

  涅法肯斯從肉塊上長出來的上半身,像是在向祭壇獻上祭品似的高舉雙手。

  「好了,將妳的〈聖劍〉獻給〈魔劍女王〉吧。」

  異形怪物掐住黎榭莉亞的手掌,開始一點一點地用力了起來。

  她的骨頭頓時一陣嗄吱作響。

  在虛無瘴氣的侵蝕下,緊握在她手中的〈誓約魔血劍〉的劍刃也變成了黑色。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從喉嚨深處發出幾不可聞的慘叫聲。

  (……菲涅、學姊……對、不起……)

  看著倒臥在地的艾爾菲涅,黎榭莉亞不禁悔恨地責備自己。

  (我明明──和妳約好了……卻沒能真正救出妳……)

  鮮紅的禮服化為閃耀的魔力粒子,無力地消散在了虛空之中。

  而異形怪物的手掌,則是毫不留情地掐緊了她那失去一切保護的身軀。

  (……對不起。對不起,大家──雷歐……)

  在逐漸朦朧的意識中,雷歐尼斯的臉孔浮現在了她的腦海裡。

  ──就在這個時候。

  『──我不會讓你稱心如意的,〈女神〉的〈使徒〉。』

  ──不知從哪裡傳來了這麼一道聲音。

  (……咦?)

  那是黎榭莉亞有些耳熟的聲音。

  這道聲音曾經在夢境裡呼喚著自己。

  當艾爾菲涅的漆黑結晶碎裂開來的時候,她也同樣在腦海裡聽到了這名少女的聲音。

  「──這女孩是這個世界的希望,她將會改變絕望的未來。」

  ◆

  (──不對,這個聲音是──!?)

  在即將遠去的意識中,黎榭莉亞赫然察覺到了一件事情。

  這道聲音並不是在自己的腦海裡響起。

  (……說話的人其實是我自己?)

  ──沒錯。輕啟朱唇、發出聲音的正是她本人。

  也就是黎榭莉亞•雷•克里斯塔利亞的聲音。

  (……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就在黎榭莉亞感到不知所措的時候──

  「嗯,抱歉嚇著妳了。沒想到妳會在這個時間點上覺醒過來。」

  被掐在異形怪物手掌裡的她,居然主動搖了搖頭這麼說道。

  當然,這個搖頭的動作並非出於黎榭莉亞本人的意志。

  而是有什麼人擅自讓她的身體動了起來。

  「不過,看來是勉強趕上了的樣子。」

  (……搞、搞什麼啊……妳究竟是什麼人……!?)

  黎榭莉亞在內心大喊起來。

  儘管她實際上並沒有把話說出口,對方卻似乎能夠聽到她說話的樣子。

  「──我的名字是蘿潔莉亞。我一直沉睡在妳的身體當中。」

  (……蘿潔……莉亞……?)

  黎榭莉亞對這個名字頗有印象。

  在之前的森林調查任務中,她所發現的古代碑文裡就刻有這個名字。

  而且──

  (蘿潔莉亞好像就是雷歐在尋找的女孩子……?)

  「嗯,沒錯。」

  她苦笑著回答道:

  「不過,我不是什麼女孩子,而是──」

  ──〈女神〉。

  就在這個時候──

  異形怪物掐住黎榭莉亞的手掌猛然彈了開來。

  (……!?)

  而握在她手中的〈誓約魔血劍〉──

  更是直接滌除了瘴氣,再次解放出了血刃的力量。

  「……什麼!?」

  涅法肯斯不由得錯愕地叫出聲來。

  原本任人宰割的獵物,冷不防地露出了尖銳的獠牙。

  掙脫束縛的黎榭莉亞,就這麼輕輕巧巧地降落在了地面上。

  她低頭看著自己手裡的〈誓約魔血劍〉,很是滿意地讚嘆了一句。

  「原來如此,這就是妳的〈聖劍〉啊──」

  ──與此同時。

  「咯、咯咯咯咯,妳還想抵抗是吧?那我就成全妳吧。」

  涅法肯斯所發出的大笑聲,迴盪在筒狀豎井的牆壁之間。

  「畢竟愈是懂得反抗的獵物,折磨起來就愈有挑戰性嘛。」

  「……──」

  黎榭莉亞不禁聳肩嘆了口氣。

  「你真是蠢得無可救藥呢,虛無的祭司。你知道你是在和誰說話嗎?」

  她一邊如此呢喃,一邊用單手舉起〈誓約魔血劍〉。

  「呵、呵呵、呵──妳還真是把我給惹毛了呢──」

  長在異形怪物下腹部的那張嘴巴,開合著發出令人不悅的刺耳聲音。

  「妳這罪該萬死的臭丫頭啊啊啊啊啊!」

  只見〈虛獸〉的口腔深處,浮現出宛如烈火一般的光芒──

  滋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

  一道閃光迸射而出。

  眩目的破壞之光瞬間蒸發了瓦礫,直逼著黎榭莉亞所在的位置而去。

  (……快、快躲開──!)

  黎榭莉亞不由得失聲尖叫,可卻連一根手指都動不了。

  眼看那道閃光就要吞噬她的身體──

  「怎、怎麼可能……!?」

  結果錯愕地叫出聲來的,反倒是長在肉塊上的涅法肯斯。

  手裡舉著〈聖劍〉的黎榭莉亞,則是泰然自若地佇立在原地。

  就在閃光即將吞噬她的前一刻──

  一道帶著魔力的血之障壁,及時矗立在她面前擋下了這一擊。

  「──真是非常優秀呢。妳的〈聖劍〉之力。」

  那名少女如此向黎榭莉亞說道。

  (……不是吧!為什麼妳能夠使用我的〈聖劍〉!?)

  黎榭莉亞心中的混亂變得更加強烈。

  這名少女不僅可以操作自己的身體,而且還能夠使用自己的〈聖劍〉──

  更別說在她手裡的〈誓約魔血劍〉,施展起來甚至比黎榭莉亞本人還要得心應手。

  「我只是稍微引出了〈聖劍〉的潛在能力而已。」

  那名少女一邊如此回答,一邊倏地將〈誓約魔血劍〉舉到了頭頂上。

  因為接觸虛無瘴氣而變得漆黑的劍刃,已然重新綻放出了原本的鮮紅光芒。

  「畢竟創造出〈聖劍〉的就是我本人嘛。」

  (……欸?妳、妳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就在黎榭莉亞想要進一步追問的時候──

  「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涅法肯斯突然發出了一陣嘶吼聲。

  也不知那是白髮祭司本人的聲音,還是虛無怪物所發出的咆哮聲──

  只見異形怪物的頭頂上,浮現出了無數的魔術方陣。

  「第五階梯魔術〈爆裂魔咒砲〉──該死的女吸血鬼,給我化為灰燼消失不見吧!」

  「──古代魔術啊。只是和他的魔術相比,完全就是在班門弄斧呢。」

  寄宿於黎榭莉亞肉體中的那名少女,對此只是嗤之以鼻地說了這麼一句。

  她將手指抵上〈誓約魔血劍〉,讓自己的鮮血滴落在劍刃上。

  「很抱歉,我沒那個閒功夫和你糾纏。」

  劍刃被鮮血濡濕的〈聖劍〉,一下子變化為了螺旋狀的刺劍。

  (……我的〈聖劍〉變形了!?)

  黎榭莉亞只感到瞠目結舌。

  「〈聖劍〉型態換裝──〈誓約螺旋血劍〉。」

  只見螺旋狀的血刃撕扯著周圍的空氣,在黎榭莉亞的頭頂上發出一陣陣的低沉咆哮。

  「去死吧吧吧吧吧吧吧吧吧吧!」

  〈虛獸〉的龐大身軀陡然震顫起來。

  廣域破壞魔術的光球,當頭朝著黎榭莉亞砸了過去。

  「──沒用的。」

  黎榭莉亞的嘴唇淡淡地吐出了這三個字。

  她毫不留情地揮下了手中的〈聖劍〉。

  旋轉不止的螺旋血刃頓時疾射而出,直接迎面撞上了破壞魔術的光球。

  滋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

  周圍頓時一陣閃光和爆炸聲大作,將整個視野都給淹沒了起來。

  「──怎麼……可能……!」

  在混亂、憎惡、恐懼等情感的交錯下,涅法肯斯的臉孔徹底扭曲變形。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這可是我最大最強的魔術啊啊啊啊啊啊啊!」

  螺旋的劍尖貫穿了〈虛獸〉的外殼鱗甲。

  ──然後,就這麼刺入了白髮祭司的眉間。

  涅法肯斯沒有發出臨死的哀號。

  啪哩──

  伴隨著異形怪物的咆哮聲,虛空裡響起了裂縫出現的聲音。

  啪哩──啪哩啪哩啪哩、啪哩啪哩──

  只見空間裡浮現出無數裂縫,將〈虛獸〉的龐大身軀給吞噬了進去。

  最後──

  雙眼圓睜的涅法肯斯•雷札德──

  就這麼緊盯著虛空中的某一點,一點一點地消失在了虛無裂隙之中。

  (……太、太厲害了……!)

  親眼目睹這一幕的黎榭莉亞,不禁喃喃地發出讚嘆之聲。

  這名少女居然不費吹灰之力,就打倒了如此強大的〈虛獸〉。

  (──不對,現在不是佩服她的時候!)

  黎榭莉亞一下子回過了神來。

  (我、我說妳到底是什麼人啊!雖、雖然我很感謝妳救了我一命,但這和妳侵占我的身體是兩回事!趕快把我的身體還給我啦!)

  她立刻向這位佔用自己身體,名為「蘿潔莉亞」的少女抗議道。

  然而──

  「──沒有時間了。我只能長話短說,妳可要聽仔細了。」

  蘿潔莉亞卻沒理會她的質問,只是自顧自地把話說了下去。

  (……欸,妳無視我嗎?喂,哪有人這樣子的啊──!)

  就連平日溫婉的黎榭莉亞,也被對方的這副態度氣得說話粗魯了起來。

  「──我現在要把妳送到某個地方。我希望妳在那裡完成自己的使命。」

  (……咦?)

  「妳將會在那裡和他再一次相遇吧。」

  (……他?妳、妳在說誰啊?)

  「妳馬上就會知道了。沒事的,畢竟妳和他的羈絆比誰都來得深。」

  ──甚至連我都感到有些嫉妒了呢。蘿潔莉亞喃喃地補上了這麼一句。

  她將手中的〈聖劍〉拋向了半空中。

  〈誓約魔血劍〉在短暫的飛舞之後,就這麼化為光之粒子消失在虛空之中。

  「這把〈聖劍〉就還給妳了。在妳前去的地方肯定會用上它的。」

  話音方落,黎榭莉亞的視野便籠罩在一片漆黑之中。

  她有一種意識逐漸抽離身體、輕飄飄地飄浮起來的感覺。

  (……等、等一下!這是在搞什麼啦!?拜、拜託妳說明一下好不好──)

  「很抱歉,沒有時間了。」

  在逐漸遠去的意識彼端,蘿潔莉亞的聲音隱隱約約地傳了過來。

  「黎榭莉亞•克里斯塔利亞。這顆星球的未來就託付給妳了。」

  ◆

  在洶湧風勢的吹拂下,〈櫻蘭〉的白色裝束不住上下翻飛。

  那名少女的肌膚宛如死者一般慘白。

  長及腰際的藍色長髮,飄逸地披散在她的眼睛前面。

  「──姊……姊……?」

  咲耶顫聲從嘴裡吐出這兩個字。

  ──她沒有認錯人。她絕對不可能認錯人。

  眼前的這名少女──

  正是九年前為了保護年幼的自己而殞命的姊姊剎羅。

  「──幸好趕上了。」

  剎羅背對著咲耶,喃喃地說了這麼一句。

  「……為什麼?」

  咲耶向剎羅的背影投去疑問,但沒有得到姊姊的任何回答。

  剎羅只是默默舉起風之〈聖劍〉,警戒著在黑暗中蠢蠢欲動的魑魅魍魎。

  緊接著──

  「──喝!」

  只聽她發出一聲清喝,旋即蹬地衝上前去。

  地上的瓦礫陡然碎裂開來,而剎羅的身影已消失不見。

  「……!?」

  ──就在下一個瞬間。

  〈櫻蘭〉的白色裝束在黑暗中舞動起來。

  帶著尖銳呼嘯聲的疾風,轉眼間就把〈魔劍使〉給斬倒在地。

  只見纏裹著風刃的〈聖劍〉,在剎羅手中綻放出更加強烈的光芒。

  「水鏡流〈絕刀技〉──〈魔風烈破斬〉!」

  以高舉過頂的劍刃為起點,周圍的狂風一口氣凝聚起來,製造出了局部性的真空狀態。

  ──然後。

  咲耶立刻趴倒在了瓦礫堆的後頭。

  說時遲那時快,地下空間裡升起了巨大的龍捲風。

  轟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

  被破壞的聯絡橋殘骸、從牆上剝離下來的管線……全都被暴風的中心給吸了進去。

  「唔……」

  咲耶趴低身子,緊握著刺入地面的〈雷切丸〉劍柄。

  至於被龍捲風給吸進去的〈魔劍使〉,則是馬上淪為風刃的刀下亡魂。

  劍刃風暴幾乎席捲了整個地下空間。

  只要落入這場風暴之中,就再也沒有逃離的可能性。

  被風刃切割成碎肉的異形怪物,迅速化為霧一般的瘴氣消失不見。

  剎羅重新將〈聖劍〉舉在身前。

  不過短短幾秒鐘的時間,就有三分之一的〈魔劍使〉遭到徹底的消滅。

  (好厲害……!)

  ──為什麼姊姊會出現在這裡?

  瞠目結舌地看著這一幕的咲耶,甚至有一瞬間忘記了這個最重要的問題。

  剎羅旋即提起劍來,衝殺進了敵陣之中。

  只見一個又一個的〈魔劍使〉,接二連三地倒在了她的劍下。

  ■■■■■■■■■──!

  其中一名特別魁梧的〈魔劍使〉,突然放聲咆哮了起來。

  隨即朝著剎羅揮下了如同利刃一般的手臂。

  ──他的〈魔劍〉已經完全和肉體融合在了一起。

  剎羅則是直接用〈聖劍〉接下了他的手臂。

  ──然而,〈魔劍〉的劍刃卻像是樹枝一樣分岔開來,直接刺穿了剎羅的全身上下。

  「……姊姊!?」

  咲耶不由得失聲尖叫起來。

  眼看刺入剎羅身體的〈魔劍〉就要把她整個人撕裂開來──

  剎羅的身影卻在這時候像是霧靄一般消失不見。

  「……!」

  下一個瞬間。剎羅的身影已然出現在〈魔劍〉所化身的怪物背後。

  風刃一聲呼嘯,異形怪物頓時身首異處。

  原來她方才是用風之權能製造出了幻影。

  剎羅更進一步地殺入敵陣之中。

  只見白刃在黑暗中不住閃動,藍髮和白色裝束隨之上下翻飛。

  那是無懼死亡的異常戰鬥方式。

  幾乎是刻意讓自己投身於刀光劍影中。

  咲耶自己也曾經在幾次激戰中殺得渾然忘我。

  然而──

  她從未像此刻的剎羅那樣,採取這種殺敵一千自損八百的戰鬥方式──

  (……為什麼──?)

  雖說剎羅已經是不死的屍人──

  但她為什麼要刻意採取如此魯莽的戰鬥方式?

  咲耶曾經和剎羅兩度交鋒。

  第一次是在〈第零七戰術都市〉,第二次是在虛無世界的遺跡。

  因此她非常清楚。

  剎羅原本的劍路,並不是這種近乎不要命的打法。

  ──就在這個時候,咲耶偶然和在黑暗中鏖戰的剎羅對上了眼睛。

  那雙眼睛閃動著深紅的光芒。

  在這短短的一瞬間,她看到剎羅的嘴唇輕輕動了一下。

  ──快逃。

  (……難道姊姊是想要替我拖住敵人嗎?)

  咲耶不由得詫異地瞪大了眼睛。

  剎羅就只有那麼一瞬間轉過了頭來。

  接著她便再次轉過身去,衝殺進了那群〈魔劍〉所化身的怪物之中。

  「……!姊姊──」

  咲耶緊咬著嘴唇,從喉嚨深處呻吟了一聲。

  她用力握緊〈聖劍〉的劍柄,從瓦礫堆中站起了身來。

  「我怎麼可能……怎麼可能……」

  咲耶不知道剎羅為何會在這時候來營救自己。

  明明她已經做好了和姊姊再次搏命廝殺的覺悟。

  ──可是,就算是這樣。

  要她扔下姊姊自己一個人逃命──

  「我怎麼可能做得到這種事情啊──!」

  〈雷切丸〉的刀身頓時爆出一陣雷光。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伴隨著一聲吶喊,咲耶殺進了敵陣之中。

  她快如閃電地欺到〈魔劍〉所化身的怪物面前,直接一刀將敵人斬倒在了地上。

  剎羅轉過頭來,有些驚訝地瞪大了深紅的眼睛。

  「──姊姊。我們兩個人一起收拾會比較快吧。」

  在這麼說完之後,咲耶便和剎羅背靠背地站在了一起。

  剎羅沒有應答。

  風聲一陣呼嘯而過,將兩人腳下的沙礫吹得四散飛起。

  儘管颶風在周圍肆虐咆哮,卻沒有傷到咲耶的半根寒毛。

  簡直像是風本身擁有意志似的在主動守護著咲耶。

  「──!」

  在沒有任何信號的情況下──

  兩姊妹幾乎是在同一時間踏出了腳步。

  只見兩道劍光閃過,在頃刻間就把兩頭〈魔劍〉所化身的怪物斬成了兩截。

  在一片漆黑的地下空間裡,只有劍光和白色裝束在不住來回舞動。

  伴隨著每一次的劍光閃動,異形怪物的腦袋也跟著一顆顆掉了下來。

  那流麗優美的身法,彷彿是在上演獻給神明的舞蹈。

  兩姊妹不斷地交錯著彼此的位置,一次又一次地揮出手中的〈聖劍〉。

  劍中有舞,舞中有劍。

  兩人的配合已經不是「默契」兩個字所能形容的了。

  不需要話語或眼神的交流,兩姊妹就能心有靈犀地達成完美的配合。

  就像是倒映在水鏡中的鏡像一樣,實現了同步率百分之百的劍舞。

  不過,這並不是什麼值得驚訝的事情。

  這對出身於〈櫻蘭〉的王家姊妹,自幼便一直在〈封神祀〉上負責表演神舞。

  最後──

  兩姊妹的〈聖劍〉交疊在了一起。

  「水鏡流絕刀技──〈風王烈破斬〉!」

  「水鏡流絕刀技──〈雷神烈破斬〉!」

  風和雷的〈聖劍〉之力碰撞在一起,形成了一股驚天動地的雷電風暴。

  這是一種被稱作「〈聖劍〉的互相干涉」的極罕見現象。

  夾帶著雷火的風暴,就這麼一口氣吞噬了〈魔劍〉所化身的所有怪物。

  ◆

  ──當咲耶回過神來時。

  出現在地下通道的異形〈魔劍使〉,已經全部煙消雲散,消失得無影無蹤。

  不同於〈虛獸〉的是,他們的〈魔劍〉遺留在了現場。

  只見瓦礫堆上散落著各式各樣的〈魔劍〉。

  不過,這些〈魔劍〉應該早晚也會消失在虛空之中吧。

  「哈啊、哈啊、哈……啊……」

  咲耶喘著沉重的粗氣,筋疲力盡地一屁股坐倒在了地上。

  她將身子輕輕地靠上和自己背對而立的剎羅。

  而剎羅也同樣緩緩地坐了下來。

  「……──」

  兩姊妹就這麼相對無語了好一會兒。

  ……咲耶還無法收拾好自己的感情。

  她有預感自己會再一次和姊姊相見。

  只是在她的預想中,姊姊會是兵刃相交的敵人。

  咲耶為此一度詢問〈魔王〉。

  有沒有什麼方法,能夠拯救或殺死淪為〈不死者〉的姊姊。

  但她萬萬沒有想到的是,兩人居然會以這種形式再次相見。

  「──能趕上真是太好了。」

  先開口說話的是剎羅。

  「妳變強了呢,咲耶。」

  「姊姊……」

  那是溫柔的姊姊的聲音。

  「──咲耶,多虧了妳的幫助,我才能從詛咒中解放出來。」

  剎羅那張美麗的臉孔上,微微地浮現出了一抹微笑。

  一頭醒目的藍色長髮,則是隨意地披散在額頭上。

  「──多虧了我?」

  咲耶不禁反問道。

  「嗯,是妳破壞了鐫刻在我心臟上的〈支配刻印〉。」

  「支配刻印──」

  咲耶這才想了起來。

  兩人先前在〈虛無世界〉的遺跡裡交鋒的時候──

  自己將〈雷切丸〉的刀刃刺進了剎羅的胸膛。

  ──而在那短短的一瞬間裡,姊姊確實看似恢復了以前的人格。

  然後──

  『在心臟……的刻印……被吸血鬼的力量……再生以前──』

  剎羅在說完這麼一句之後,便露出尖牙一口咬進了咲耶的脖子。

  「果然那個時候,姊姊妳是故意不躲開那一劍的……?」

  「──嗯,那是破壞〈支配刻印〉的唯一機會。」

  剎羅靜靜地點了點頭說道:

  「〈不死者〉的眷屬會受到〈支配刻印〉的嚴格箝制。主人的命令是絕對的。唯有破壞刻印或自身消滅才能逃離這樣的桎梏──」

  也就是說──

  姊姊是被某種匪夷所思的邪術給化作屍體人偶操縱的囉──?

  咲耶不禁握緊了自己的拳頭。

  「究竟是誰……是誰對姊姊妳做出這麼過分的事情──?」

  她帶著滿腔怒火冷靜地問道。

  「〈女神〉──」

  剎羅囁嚅地說出了這兩個字。

  彷彿是說出這個名字都讓她感到害怕似的。

  「──就是那個引來〈虛獸〉、毀滅了我們故國的神祕黑影。」

  「……!?」

  某段記憶的畫面一下子在咲耶的腦海裡閃回起來。

  那是剎羅透過血液傳遞給自己的九年前的朦朧記憶。

  在紅光閃耀的〈凶星〉下,一道面目模糊的黑影拖著腳步在廢墟中緩步前行。

  吾乃未來,抑或過去,又或因果、虛無、命運。

  在熊熊燃燒的都城中,那道人影宛如詛咒似的吟詠著這段話。

  也正是這道神祕的黑影,將〈魔劍〉賜給了失去姊姊和故國的年幼咲耶。

  「那道黑影是〈女神〉……?」

  「正確來說,它並不是〈女神〉本身,而是被虛無染污的〈女神〉碎片的部分力量顯現。」

  剎羅揪緊白色裝束的領口,繼續把話說了下去。

  「──九年前的那一天,我死在了那個劍士模樣的〈虛獸君主〉手下,其後被那道神祕黑影給轉化為不死的吸血鬼,就此淪為信奉虛無〈女神〉的〈使徒〉的走狗──」

  ──約莫在半年前,剎羅出現在了施行〈封神祀〉儀式的咲耶面前。

  為的是將毀滅〈櫻蘭〉的〈虛獸君主〉呼喚到〈第零七戰術都市〉。

  然而,就在那個時候──

  「和妳兵刃相交的那一瞬間,我喪失的自我意識復甦了過來。儘管化為屍人的肉體依然在刻印的支配之下,卻成功恢復了些許的自我意識。」

  然後,在〈虛無世界〉的遺跡裡,剎羅再次於咲耶的面前現身──

  她在短短的一瞬間掙脫了刻印的束縛,成功地讓咲耶一劍貫穿了自己的心臟。

  那顆被虛無〈女神〉給烙上〈支配刻印〉的心臟。

  「──打從那一刻起,我便從詛咒中解放了出來。雖然心臟立刻就開始再生,但損壞的刻印也逐漸失去了支配的力量。」

  剎羅輕輕地握住咲耶的手。

  從她手指傳來的冰冷溫度,讓咲耶痛切地感受到姊姊真的已成了屍人。

  「──姊姊。」

  咲耶也輕輕地握住了剎羅的手。

  ──就在這個時候,她才意識到不對勁。

  好像有什麼東西掉在了兩人握起的手上。

  「……姊姊!?」

  ──那是一撮撮的灰燼。

  披散在剎羅肩上的藍色長髮,正在化為細微的灰粒灑落在地板上。

  咲耶猛然轉過頭去,卻發現剎羅臉上掛著平靜的微笑。

  「姊姊,妳的……頭髮……」

  「──嗯。這樣一來,我終於能夠安息了。」

  「安息?……姊姊……妳這話是什麼意思?」

  剎羅輕撫著白色裝束的胸口一帶說道:

  「〈支配刻印〉是眷屬和主人所締結的魔術契約。刻印損壞的眷屬,遲早會因為自然的法則而迎來毀滅。」

  「咦……」

  咲耶不禁倒抽了一口涼氣。

  「我原本應該還能夠再撐一陣子的……只是在剛才的戰鬥裡,我似乎已經用盡了全部的力量。」

  灰燼一點一點地堆在了冰冷的地板上。

  彷彿是不停落下的砂漏似的,剎羅的身體開始逐漸消失不見。

  「姊姊──!」

  咲耶一把摟住了剎羅搖搖欲墜的身子。

  「姊姊,都是我……都是我害妳的──」

  「傻孩子,咲耶。其實我的生命早在九年前的那一天就已經終結了。」

  在一片漆黑的空間裡,剎羅搖了搖頭說道:

  「然而,我卻以非自願的方式苟延殘喘,淪為虛無〈使徒〉麾下的走狗,讓鮮血和罪惡玷汙了我的雙手──」

  說到這裡,剎羅直勾勾地望進咲耶的眼睛。

  兩姊妹有著一樣的蔚藍眼眸和藍色長髮。

  「因此,我要謝謝妳,咲耶。是妳解放了我的靈魂。能在生命的最後與妳再次相會,並且從敵人手中守護妳真的是太好了。」

  「姊姊……」

  咲耶用顫抖的手捏緊了灑落在地板上的灰燼。

  ──在〈海柏利昂〉上,她曾經詢問過雷歐尼斯一個問題。

  有沒有什麼方法能夠拯救已經淪為〈不死者〉的人?

  然而,雷歐尼斯斬釘截鐵地表示,那是絕對不可能的事情。

  咲耶以為自己當時已經做好了覺悟。

  可事到臨頭,她才發現──

  剎羅嫣然一笑,伸出手指碰了碰咲耶的臉頰。

  那是死者的冰冷手指。

  「──這樣一來,我終於能夠……安息了。」

  語畢,那隻手指也隨之化為崩落的灰燼。

  「姊……姊姊!姊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咲耶的慟哭聲,在黑暗的地下空間裡迴盪不已。

  ◆

  「看來第四祕跡──靈魂轉移是成功了呢。」

  寄宿於黎榭莉亞肉體中的〈女神〉,望著虛空自言自語地說道。

  容器少女──黎榭莉亞•雷•克里斯塔利亞的魂魄,已經啟程前往因果的收束點。

  那名少女是〈女神〉逆轉絕望未來的最後一著。

  她究竟能否於因果的收束點達成自己的使命呢──

  即便是擁有預知未來力量的〈女神〉,也無從知曉這個問題的答案。

  可是,蘿潔莉亞並不能告訴黎榭莉亞她的使命是什麼。

  因為神明一旦過度干涉,同樣也會招致因果受到影響。

  「這顆星球的未來就託付給妳了,黎榭莉亞•克里斯塔利亞──」

  蘿潔莉亞合起雙手閉目祈禱。

  ──但就在這個時候。

  「咦、嗯──?」

  〈女神〉突然整個人感到一陣天旋地轉。

  視野忽然劇烈搖晃了一下,黎榭莉亞的肉體不受控制地跪倒在了地上。

  (……這是怎麼回事?)

  ……一陣異樣感襲來。身體不聽使喚。

  難道是自己轉生的靈魂,無法適應這具作為容器的身體嗎?

  (不對,這是……我的靈魂……被肉體拒絕了?)

  蘿潔莉亞發現自己連指尖都使不出力氣,黎榭莉亞的身體就這麼四肢癱軟地倒了下去。

  ……為什麼?

  (轉生的祕跡失敗了嗎──?)

  ──不對。

  蘿潔莉亞很快就意識到了真正的原因。

  (我明白了。是因為雷歐尼斯將這女孩化作了〈不死者〉眷屬的關係吧──)

  在原本的預設裡,轉生祕跡是以生者的肉體作為靈魂的容器。

  然而,黎榭莉亞•克里斯塔利亞早是已死之人。

  在雷歐尼斯甦醒過來的地下靈廟裡,黎榭莉亞因為挺身保護他的關係而葬送了自己的性命。

  而這具〈不死者〉的肉體,自然是拒絕〈女神〉靈魂的進駐。

  (──真是的,完全沒料到會有這種狀況呢。)

  蘿潔莉亞不禁無奈地在心裡聳了聳肩。

  即便是擁有預知未來能力的她,也沒能預料到作為容器的少女會變成〈不死者〉。

  「──呵呵,雷歐尼斯。你果然非常有意思呢。」

  能夠跳出命運和劇本的桎梏、從而顛覆因果律的特異存在。

  這正是〈女神〉所挑選出來的〈八魔王〉的共同資質。

  事實上,自從雷歐尼斯復活以來,未來的走向已經逐漸偏離〈女神〉所預見的軌道。

  而這同時也意味著,被封印於虛無世界的另一位〈女神〉所做的預言也會跟著失準。

  可雖然說是這麼說──

  (……哎呀呀,這下子或許有點不太妙呢。)

  〈女神〉不由得在心裡苦笑了一聲。

  蘿潔莉亞的靈魂,就這麼完全從黎榭莉亞的肉體剝離了出去。

  ◆

  「……唔、嗯……」

  黎榭莉亞睜開雙眼,發現眼前是一片陰雲密布的天空。

  星星點點的細微雨粒,輕輕地敲打在銀白長髮披散的臉頰上。

  「……這裡……是……?」

  黎榭莉亞喃喃自語地緩緩坐起了身來。

  被雨水打濕的制服襯衫緊貼在她的肌膚上。

  「……呃,我剛才應該是在〈第零四戰術都市〉……」

  黎榭莉亞只感到腦袋一陣刺痛。

  ……對了,自己在和變身為〈虛獸〉的祭司激戰的途中──

  (腦海裡突然響起了那個聲音……)

  那是她曾經在夢裡聽過的少女聲音。

  當她回過神來時,自己的身體已經被那名少女給搶走了──

  接著,再次醒過來時人已經在這裡了。

  (欸,這、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啊……?)

  ……完全是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

  (我這是在做夢嗎?還是說我其實已經死了?)

  ……不對,不可能。黎榭莉亞立即推翻了自己的想法。

  畢竟她已經死過一次,成為〈不死者〉中的〈吸血鬼〉了。

  已經死過的人總不可能再死一次吧?

  黎榭莉亞環顧周遭,發現自己置身於一個有許多狹小巷弄的地方。

  周圍的房屋全是她很少看到的石砌建築。

  而〈第零四戰術都市〉裡當然沒有這樣的建築物。

  (……簡直像是遺跡似的。)

  她伸手摸著被雨水淋濕的石牆,腦海裡猛然想起了一件事情。

  自己似乎最近才在哪裡見過這種類型的建築物──

  「對了,是那座都市的遺跡……」

  這麼說起來,自己先前在〈虛無世界〉調查的那座遺跡,裡頭的建築物就是這樣的感覺。

  (……記得那裡是叫做〈羅格納斯王國〉。是雷歐的故鄉……)

  然而,不同於有蟲型機械於其中遊蕩的那座遺跡,這裡的建築物看起來並不像是廢墟的樣子。沒錯,就像是一座有活生生的人居住在這裡的城市──

  「難道說──」

  想到這裡,黎榭莉亞拔腿跑了起來。

  在穿過小巷來到大路上之後──

  映入她眼簾的,是一幅無數行人走在濛濛細雨中的熱鬧景象。

  「……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黎榭莉亞愕然不已地喃喃自語,整個人當場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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