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正義之刃

　　第四章　正義之刃

　　魯瓦佛斯聖曆1854年挪瓦之月十五日。

　　在儼然是全世界現今最為狂悖又驚悚的地獄──自由都市米拉諾。

　　整個北塞爾佛德大陸可以即刻動員的軍隊目前都集結在此地，將米拉諾團團包圍起來。

　　不知道能否算是不幸中的大幸，米拉諾幾乎可以說是位在北塞爾佛德大陸正中央的地方。

　　阿爾扎諾帝國女王阿莉希雅七世和大陸西側諸國協商，雷薩利亞王國司教樞機卿華伊斯•卡迪斯則負責與大陸東側諸國協商，在兩人的努力喊話和整合下，終於成功讓世界各國的軍隊以奇蹟般的速度在此地聯繫集結。

　　阿爾扎諾帝國。

　　雷薩利亞王國。

　　加爾茨。

　　賽利亞聯盟。

　　塔里辛。

　　哈拉薩。

　　日輪國。

　　雅魯瑪尼斯。等等……

　　現在的米拉諾宛如在舉辦世界規模的魔導兵力展覽會，總數超過五十萬人以上的魔導兵在此集結，包圍住米拉諾（魔導系以外的兵種在這場戰鬥中派不上用場，所以被排除在外）。

　　當然，這個規模的兵力遠遠稱不上是完美。畢竟各國調派了不少兵力對付正在蠶食他們國內的『側根』。

　　然而──位在米拉諾的『主根』正通過大地的靈脈，無限制地持續往世界各地擴張『側根』。

　　換句話說，除非痛擊『主根』，否則『側根』只會無限增生，情況只會愈來愈惡化，只要研究兩百年前的魔導大戰的記錄，就可以得知這個結果了。

　　阿莉希雅七世在首腦會談展現出強大的領導人氣質固然是一大因素，可是文化、宗教或魔術體系全部大相逕庭的混合聯軍，居然能維持聯繫，統帥齊聚一堂，為了共同的目的一起展開軍事行動，這是往後數百年都不可能再發生的奇蹟。

　　那個畫面十分壯觀。

　　顏色各不相同的軍隊肩並肩展開的壯闊場面令人動容，甚至會讓感覺人類還有更多的可能性。

　　然而……

　　米拉諾土地上，呈現在他們面前的光景──……

　　遠比聯軍集結的場面還更令人震撼。

　　「這、這情況……比想像中還誇張……！」

　　將帝國軍大本營設置在米拉諾西北方高地的伊芙，透過望遠魔術注視著眼前的畫面，冷汗直流地呻吟。

　　做為全世界最尖端的藝術聖地，當年極度絢麗豪華的都市如今殘敗不堪，呈現破壞荒廢的景象。

　　而且，如新的紀念碑般矗立在曾經的藝術之都的是──宛如高聳入雲的巨人，朝天空拔地而起的、超巨大《根》的怪物。

　　那個怪物遠比伊芙他們在菲傑德目擊到的《根》還要大上好幾倍，不僅又粗又大──甚至更駭人。

　　那個就是『主根』──所有正在世界各地蠶食這個世界的《根》的本體。

　　它實在太大了，讓人無法正確掌握遠近。只是看著它，就會讓人有種逐漸失去理智、精神崩壞的感覺。

　　那副畫面怎麼看都不像是現實，而是失序的瘋狂暴力。

　　而且威脅不是只有這樣而已。

　　以『主根』為中心的周邊地區滿滿都是質感和『主根』類似的不定形怪物，只見那些怪物一直重複著讓人看了會產生生理上嫌惡感的動作。

　　如果所謂的無限，指的是「計算沒有意義」的意思，那麼這些怪物的數量確實可以用無限形容。

　　不管是大地、山丘、草原，甚至是地平線盡頭，全都被怪物密密麻麻地淹沒了，從遠方望去，那一帶就像上面鋪滿了噁心肉塊的地毯一樣。

　　而且怪物的數量不是一直維持在目前可以觀測到的固定數量而已，『主根』的外壁上有無數的氣孔，那些孔洞仍不斷生出不定形的怪物，因此數量還在持續膨脹當中。

　　根據納姆露絲的說法，那些無數的怪物也是《根》，正確而言，是類似長在《根》上，如細微『根毛』的存在。不過現在沒有時間討論這種雜魚般的褻瀆性生物的生態學了。

　　如果不設法解決掉『主根』，世界真的會被侵蝕殆盡。

　　現在唯有這件事是千真萬確的事實，也是最重要的事項。

　　「多虧女王陛下的威光，才能實現讓世界各國攜手合作對抗敵人的不可能奇蹟……可是，這……這真的太……！」

　　以地理上的數值而言，明明『主根』和帝國大本營之間有一段相當遙遠的距離。

　　即便如此，伊芙還是必須以脖子會感到酸痛的角度抬頭，才能看見『主根』的全貌。

　　（這是《邪神兵》的真實姿態……在這傢伙面前，連龍這個最強的幻想種，也只不過是隻飛蟲。

　　無論是規格或層級，都不是我們在菲傑德對峙過的『側根』能夠相提並論的……這不是人類可以貿然挑戰的對手。

　　我們過得了這一關嗎？憑我們……真的有辦法處理嗎……？）

　　伊芙額頭冒出冷汗，一臉呆滯地注視著那惡夢般的畫面。這時……

　　「欸，伊芙•依庫奈特。事到如今妳在害怕什麼呀？」

　　一旁忽然有人冷言冷語地說道。

　　站在伊芙身旁的那個聲音主人是──伊麗亞•伊爾裘。帝國宮廷魔導士團特務分室的代號18《月亮》原本是空席，後來由這名少女臨時補上這個位置。

　　「啊～？妳現在的心境該不會是類似『心愛的葛倫大人不在身邊，我什麼事情都做不好了～』吧？就是因為這樣，我才受不了都這把年紀還死抱著處女貞操不肯放手、思想跟小女生一樣單純的女人。」

　　「什麼！？妳、妳說誰是誰心愛的人啊！？」

　　伊麗亞嗤之以鼻地聳肩，伊芙不客氣地反嗆回去。

　　「……在上一場戰鬥時，妳動不動就把他的名字掛在嘴邊，現在還想裝什麼傻啊。」

　　「什麼！有、有嗎？我、我、我才沒──……」

　　「……妳這反應也太明顯了吧。我只是在套妳話而已。算了，不鬧妳了。快點指揮軍隊啦，總司令官。」

　　「嗚……妳這一點也不可愛的傢伙……！要不是情勢所逼，妳不只會被我開除，還要準備進牢裡吃牢飯……！」

　　伊芙氣得咬牙切齒，瞪了裝模作樣的伊麗亞一眼。

　　單論立場的話，伊麗亞是受到通緝的叛國賊。

　　可是帝國軍目前極度欠缺戰力與人手，像伊麗亞這麼優秀的魔術師，沒有理由擺在一旁閒置不用。

　　所以這件人事案是以特赦的形式安排的，前提是她必須接受伊芙的監視。

　　畢竟伊麗亞曾長年隱瞞真實身分擔任亞賽爾的副官，以副官而言，她的能力確實十分卓越，能這麼順利地把殘存的帝國軍運送到這個地方，一方面當然是因為伊芙指揮調度的能力很傑出，但事實上在背後輔佐她的伊麗亞也功不可沒。

　　……可是……

　　「妳是不是特別愛針對我啊！？就算我們本來是敵人，也太過分了吧！」

　　「……是妳想太多了。」

　　伊麗亞冷冷撇過頭去。

　　伊麗亞之所以會特別針對伊芙，是因為她是伊芙同父異母的姊姊……只不過伊芙還不曉得這個事實。

　　「啊啊，真是的！伊麗亞，之後我再找妳算帳！

　　向各部隊傳達命令！自一二○○起，立刻按照原先的計畫展開軍事作戰行動！各部隊，開始準備進軍大陸！」

　　「「「「瞭解！」」」」

　　「另外──立即通知布陣在左右兩翼的加爾茨軍和賽利亞聯盟諸國聯合！要他們按照之前做好的安排，出兵攻打各國負責的戰區，同時施壓！以上！」

　　伊芙下達指令後，四周的帝國軍將校們立刻匆忙開始動作。

　　在報告與傳令一來一往地應答的同時，伊芙持續仔細地下達指示。

　　「……那麼。」

　　該下的指示都下得差不多之後，伊芙抬頭仰望天空。

　　映入她眼裡的是一座雄偉的城堡──那是因為時空扭曲的關係，導致在世界各地都能看見的墨爾卡斯天空城。

　　（接下來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隨機應變了……！這邊的狀況……我會想辦法解決。

　　所以你也要加油。

　　希望……你能平安無事地回來。沒問題吧？葛倫……）

　　無視臉上寫著『看吧，我才剛說而已，她馬上就……』這幾個字的伊麗亞，在決戰正式開打前的最後短暫空檔，伊芙一直抬頭看著天上的那座城堡。

　　────

　　「你、你是……！？」

　　墨爾卡斯天空城的外緣。

　　《睿智之門》矗立在風勢猛烈得像附近有爆炸發生的那個地方。

　　那個人物──『魔人』就出現在那扇門下。

　　覆蓋住全身的緋色長袍。兜帽底下是深不見底的深淵。

　　左手提著紅色的魔刀。右手則提著漆黑的魔刀。全身噴發出暗黑色的靈氣。

　　感覺就像一團黑暗披上長袍，藉此形塑出人類的輪廓一樣──對方就是一個這樣的魔人。

　　在『墨爾卡斯的魔法使』這部童話中，他是最神秘的一個角色。

　　「《魔煌刃將》……阿爾•卡漢……！」

　　真正最後的魔將星意外現身，葛倫等人二話不說，立即擺出架式和魔人對峙。

　　「嘖……你竟然復活了。」

　　在幾千年前和魔王展開決戰前，葛倫曾經見過阿爾•卡漢一面，導致他現在記憶有些混亂。不過葛倫很快就想起，自己以前在『塔姆天文神殿』進行遺跡探索時，曾經打敗過這個魔人

　　（對了，當時這傢伙曾經說過『我會在門的另一側等你』之類的話……）

　　『…………』

　　全身釋放出驚人魔力壓的阿爾•卡漢只是默默地站在原地，似乎是在注視葛倫等人。

　　完全無法判斷他的意圖。

　　「嘖。」

　　葛倫啐了一口後，挺身而出。

　　「你該不會還在當守門人吧？明明你的飼主，那個混蛋魔王早就掛掉了，你還真任勞任怨哪。

　　所以呢？你想拿放蕩不羈地走捷徑跳過那扇門的我們怎麼樣？」

　　『……是你啊。』

　　然而阿爾•卡漢沒有正面回答葛倫的問題，只做出了簡單的反應。

　　『……真的是太奇妙了。星移物換，事已至此，沒想到最後出現在本人面前的……不是空（瑟莉卡）也不是帝多斯……竟然是你。

　　不過，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和約莫半年前在封起來的《睿智之門》前面對峙的時候相比，你的階級提升到令人匪夷所思的地步。

　　除了荒唐兩個字，我無話可說。你的那股力量和存在，簡直是我的──……』

　　阿爾•卡漢唸唸有詞，說完意義不明的話後陷入沉默。

　　葛倫心浮氣躁地嗆道：

　　「喂喂喂……你好像完全沒把我放在眼裡耶。早在好幾千年前，我和你就有過一面之緣了吧？」

　　『好幾千年前？怎麼可能，你是接受了雙生子加護的永恆者，或是留在《時間的盡頭》嗎……無論如何，以人類的血肉之軀，不可能在那麼龐大的時間洪流中保住自身的存在……不……』

　　阿爾•卡漢看了葛倫和坐在他肩膀上的納姆露絲後，又沉默了下來。

　　半晌後，他似乎想通了。

　　『……原來如此。看來這中間有一段非常神奇的時間因果。幾千年前的那個時候，有個自稱是空（瑟莉卡）徒弟的傢伙……沒想到就是你啊。』

　　「幸好你腦筋動得快。要說明這個前因後果可是超級麻煩的。」

　　『這樣啊。在這重大的時間特異點，出現在我面前的人不是空（瑟莉卡）也不是魔王，而是你……這就是命運的抉擇嗎？或者是理所當然的必然結果呢……』

　　「喂。快點把問題搞定吧。我們可沒有時間在這裡跟你廝混。」

　　葛倫不客氣地詢問阿爾•卡漢：

　　「你說過你是守護那扇門的守門人，對吧……？」

　　葛倫朝矗立在阿爾•卡漢身旁的《睿智之門》努了努下巴說道。

　　「呵……雖然這次我們是用作弊的方式繞過《睿智之門》抵達這個地方……不過我好奇的是，你這個守門人是否會不刁難我們，直接放我們過去。」

　　『…………』

　　「半年前探索遺跡時，你以我們沒有資格為由，擋在門口不讓我們前進。

　　然而，在數千年前的古代文明世界，你卻二話不說放我們通過。

　　同樣是用莫名其妙的理由。」

　　『…………』

　　「這次呢？你要直接放我們過去？還是刁難我們？假如你堅決不肯讓路的話……我只好用暴力的方式通過了。我們肩膀上可是扛著世界的命運呢。」

　　葛倫擺出架式。

　　他左手召喚《世界石》，右手則放在手槍握柄上，完全進入備戰狀態。

　　西絲蒂娜、魯米亞、梨潔兒受到葛倫的戰意觸發，也紛紛繃緊神經。

　　現場充滿了一觸即發的濃濃火藥味。

　　然而阿爾•卡漢一動也不動。他只是從覆蓋在兜帽底下的深淵深處，靜靜地持續觀察葛倫等人。

　　（果然無法避免一戰嗎……？）

　　葛倫做好了開戰的覺悟。這時……

　　『我……正在尋找值得我效力的主人。』

　　阿爾•卡漢突然做出莫名其妙的宣言。

　　『所以我和《夜天少女》做了交易，獲得十三條性命和「人類的外形」……為了鑑別出誰是有資格使用我的主人。』

　　「你到底在說什麼……？印象中你以前好像也說過類似的話……」

　　葛倫轉頭望向納姆露絲，希望她可以幫忙說明。

　　納姆露絲搖了搖頭說：

　　『……我不知道。在古代超魔法文明的時候，《夜天少女》指的是我的妹妹……《空之天使》蕾•菲利亞。

　　看來這個魔將星身上還有連我都不知道的事實。』

　　「喂喂喂，都到了這個地步，還有謎團存在嗎？我已經快吃不消了。」

　　無視咋舌不已的葛倫，阿爾•卡漢繼續說道：

　　『我的存在理由自始至終只有一個。我是某人為了某個目的所製造出來的。存在也是由那個人定義。

　　我現在就是依循那個定義，為了實現最初的目的，正在尋找使用我的主人。』

　　「目的？存在的定義？使用你是什麼意思？你那說法聽起來就像把自己當成道具一樣啊。」

　　『即使他們都不夠完美，可是就我的判斷，有能力使用我的一共有三個人。

　　一個是──高須九郎。

　　一個是──空（瑟莉卡）。

　　最後一個是才剛列入候補的──賈提斯•羅凡。』

　　「……什麼！？賈提斯！？」

　　賈提斯的名字意外登場，葛倫一臉錯愕。

　　『高須九郎和空（瑟莉卡）固然有實力，可是他們缺乏意志。

　　畢竟他們兩個……原本是失敗者。

　　缺乏意志的人，沒有資格使用我。無法發揮我的真正實力。原本我很期待他們有一天能擁有那個資格的，只可惜……』

　　「……！」

　　『可是賈提斯•羅凡不一樣。他有力量也有意志。就現狀而言，他具備了最有資格使用我的器量。』

　　「……等一下。這是什麼意思？你所謂的實力，指的應該是身為魔術師的能力或階級之類的吧……可是意志是怎麼一回事？

　　你的意思是，那個基於自以為是的理由企圖毀滅這個世界的邪道人渣，跟你很匹配嗎！？」

　　『我的創造者是這樣定義的。

　　「抱持自身的正義，挺身對抗不可理喻之事的意志」……換句話說，就是希望成為「正義魔法使」的意志。』

　　「啊？什麼……！？」

　　聽到阿爾•卡漢唐突地說出的詞彙，葛倫感受到彷彿遭到痛毆的衝擊。

　　「你說『正義魔法使』？等一下！為什麼？為什麼你這傢伙會在這種時候說出那個字眼？

　　那是出現在羅蘭•艾多利亞創作的童話裡的自創名詞吧！為什麼你會知道？」

　　「再、再說，太令人無法接受了！為什麼賈提斯這種瘋子適合當『正義魔法使』呢！？你是不是神智不清了！」

　　葛倫和西絲蒂娜齊聲質疑阿爾•卡漢，但阿爾•卡漢完全沒把他們的質疑放在心上。

　　『所以。我要遵照我的存在理由……選擇賈提斯•羅凡當我的主人。這是這個次元樹的命運選擇。我本來是這麼認為的……直到剛才。』

　　「……？直到剛才？」

　　『不尋常的事態發生了。

　　第四個人選。沒錯，就是你……葛倫•雷達斯。空（瑟莉卡）的後繼者。』

　　「……什麼？我……？」

　　葛倫目瞪口呆。

　　『沒錯。繼承了空（瑟莉卡）的力量，晉升到時天神秘的領域後，你也獲得了成為我的主人的資格。

　　可是還不夠。憑你是不夠格使用我的。

　　以魔術師的能耐來說，你遠遠不如高須九郎、空（瑟莉卡）和賈提斯。

　　可是你……你這個存在──太奇妙了……不，難道，不會吧……真的有這種事情嗎？這種事情是可以被允許的嗎……？』

　　阿爾•卡漢一如既往單方面地說著令人摸不著腦袋的話，自顧自地自問自答後，陷入了沉默。

　　半晌後。

　　『果然還是要確認清楚才對。

　　我的主人應該是賈提斯•羅凡嗎？或者是葛倫•雷達斯？』

　　阿爾•卡漢掉頭轉身。

　　他朝天空城移動。

　　『隨我來吧。我帶你去見我的「本體」──』

　　說完，阿爾•卡漢頭也不回地往前走。

　　「那、那傢伙到底在賣什麼關子啊？『本體』？」

　　「不過……無論如何，至少我們可以避開一場戰鬥，太好了。」

　　「……嗯。」

　　葛倫等人互相點頭示意後，跟在阿爾•卡漢的後面移動。

　　────

　　天空城的崩壞以緩慢的速度進行著。

　　在這狀況下，葛倫等人從外緣穿過城牆門，前往空無一人的城下町。

　　走過棧橋，穿過凱旋門……葛倫等人在阿爾•卡漢的帶領下，在城下町內四處走動。

　　那裡的景色十分不可思議。

　　鋪設了石頭的道路，以梯形為基礎結構的神奇建築。圓頂狀屋頂的尖塔。石柱林立的神殿。立在重要地點的石碑。浮在半空中的神秘六面體。

　　除此之外，還有高聳的黑色巨岩和謎之結晶體構造物等用途不明的建築。

　　這些建築到處都是青苔，表面還爬滿了藤蔓，讓人感受得出來這裡荒廢了很長久一段歲月。

　　「好、好美……這就是天空城！」

　　看到如古代遺跡般美麗的街景，即便身處在這個緊張的狀況，西絲蒂娜還是控制不住內心的興奮。

　　「而且……這裡始終維持原貌，還沒有人進來搜刮過對吧？搞不好傳說中的魔王遺物要多少有多少，俯拾即是呢……！？（吸口水）」

　　「喂喂喂，白貓……我們可不是來遺跡挖寶的喔？」

　　「我、我知道啦！可是……啊啊，好想跟祖父一起探索這座天空城喔……」

　　「真是的，不管走到哪，妳真的都是那副調調啊。」

　　葛倫嘆了口氣後，向走在前面的阿爾•卡漢問道：

　　「喂。你到底想把我們帶去什麼地方？」

　　『就快到了。你們知道這個地方在魔術上有什麼用處嗎？』

　　「這個嘛……大概知道一點。好像是用來跟《門神》通訊獲取禁忌教典用的魔術儀式設施……對吧？」

　　『沒錯。說得更精準一點，這裡是大規模的魔術研究所。

　　高須九郎當年非常渴望獲得對抗《無垢黑暗》的手段。這座墨爾卡斯天空城……就是為了針對那個目標進行魔術研究與鑽研，精心打造而成的。』

　　「…………」

　　『存在於人類的集體無意識層──存在於夢的深層的非實在性領域《幻夢界》。

　　……讓《喟嘆之塔》不斷往下延伸，在穿越門才能抵達的那個領域裡，創造了這座城堡……經由他的夢。』

　　「原來如此。一般而言，這裡是只有睡著時唯獨精神可以進入的領域，他卻想出了能在覺醒狀態下讓肉體連同精神一起進入的方法嗎？關鍵就在於那個《喟嘆之塔》。

　　而且這座城堡是建立在人類的集體無意識層……也就是說，全部的人都同時在做一樣的夢，所以這個世界的人都夢到菲傑德的天空有一座絕對無法以物理手段干涉的幻影之城……嗎？

　　該怎麼說呢……這已經是突破極限的不可思議了，讓人想乾脆放棄思考。」

　　阿爾•卡漢向一臉傻眼的葛倫繼續說道：

　　『最後，高須九郎為了獲得禁忌教典，他選擇使用【聖杯儀式】和《門神》聯繫這個方法，可是……他的方案當然不只這麼一個。

　　那傢伙以他的方式構思了很多手段……只為了對抗《無垢黑暗》。』

　　「…………」

　　『其中一個手段……就是這個。』

　　阿爾•卡漢如是說後，帶領葛倫等人來到一個地方，那裡是──

　　「……靈廟？」

　　一間氣氛莊嚴的靈廟就蓋在巨大的城下町一角。

　　在無比寬闊的空間中，矗立著無數石像。

　　而且每一尊石像的形象，看上去都不一樣。

　　「……這是什麼？」

　　『……古神《弒神之者》。』

　　阿爾•卡漢回答道。

　　「……你說什麼？《弒神之者》……？」

　　『更精準地說……是高須九郎所夢見過的仿製品。

　　所謂的古神《弒神之者》，指的是持有某一把武器，懷著堅定不移的意志，持續和《無垢黑暗》戰鬥的人。

　　高須九郎以我為觸媒，經由夢見《弒神之者》的夢的方式，試圖再現那個神，將之召喚到這個世界上。結果一如你現在所看到的。』

　　一尊又一尊，不可勝數的石像。

　　想要在夢境中創造出神祇的這個想法，果然不切實際。

　　儘管費洛德重複實驗了好幾萬次，可是他似乎只有創造出一尊尊徒具空殼的塑像。

　　「……不過，還挺維妙維肖的呢。這些石像……每一尊都栩栩如生。」

　　「嗯。」

　　西絲蒂娜和魯米亞滿臉好奇地東張西望。

　　擺放在這裡的神像確實外貌形形色色，各不相同。

　　有俊美的青年、貌美的女性、剛強的男人、未成年的少年、充滿智慧的老人、可愛的少女、如鬼神般殺氣騰騰的勇猛武士、擁有四條手臂和四張臉孔的異形，以及外表已經完全不像人類的駭人怪物……

　　這些石像只有一個共通點，那就是他們都以某種形式，帶著一把貌似彎刀的劍。

　　（看不出來這些石像其實都是來自對同一尊神的想像……不過，隨著種族和宗教不同，神和天使的樣貌會出現不同的解釋，這也是稀鬆平常的事情呢。）

　　就在西絲蒂娜抱著這個感想，環視四周的時候……

　　她忽然注意到一件事情。

　　西絲蒂娜抬眼瞅了她用手撐靠在上頭的那尊石像一眼。

　　「嗯？奇怪……？」

　　那尊石像的身形……

　　感覺跟她認識的某個人十分相似。

　　「……？」

　　礙於距離太近，而且角度不好的關係，西絲蒂娜無法窺見那尊石像的全貌。

　　於是西絲蒂娜打算離那尊石像遠一點，換個角度仔細觀察，這時──

　　咚嗡嗡嗡嗡嗡嗡──……

　　四周突然響起一陣無比洪亮的鐘聲。

　　聽到那道不尋常的聲音，西絲蒂娜頓時放下對那尊石像的好奇。

　　咚嗡嗡嗡嗡嗡嗡──……咚嗡嗡嗡嗡嗡嗡──……咚嗡嗡嗡嗡嗡嗡──……

　　「怎、怎麼回事！？」

　　葛倫不敢大意地注意著四周狀況。

　　『是時候了。』

　　阿爾•卡漢以肅穆的語氣說道。

　　『【聖杯儀式】快開始了。儀式開始之後，地上的《根》的行動將爆發性加速……把這個世界吃得一乾二淨吧。』

　　「喂喂喂，這樣情況豈不是很危險嗎！？快點進入正題！你到底想要我們幹什麼！？」

　　葛倫不耐煩地大聲嚷嚷。

　　『目的早已經完成了。』

　　阿爾•卡漢指著某個方向說道。

　　那裡有個奇妙的石頭底座。

　　『那個就是……我的「本體」。』

　　「……咦！？」

　　有一把劍插在那個底座上。

　　那是一把深黑色的偃月刀。

　　刀身上面刻印有某種文字。

　　「那把劍是什麼？」

　　『……《正義之刃（阿爾•卡漢）》。你就帶去最後決戰吧。之後命運的因果將會從你和賈提斯•羅凡之間選擇一個人來引導吧……

　　引導向恰當的樣貌，引導向恰當的未來。』

　　留下這句話後。

　　『……我和《夜天少女》的契約到此結束……再會了。』

　　阿爾•卡漢他──

　　他的身影就這樣……溶入虛空中漸漸消失了。

　　彷彿他的存在原本就是一場夢或幻影。

　　「……實在搞不懂，那傢伙到底是想怎樣啊……？」

　　『他應該是附著在這把劍上的某人意志的具現……或者類似付喪神的存在吧。我也嚇了一跳。』

　　納姆露絲如是說後，飛過去觸碰留在底座上的刀劍。

　　『這個……果然是高須九郎變成魔王前，在以前的世界所使用的劍。至於九郎是在什麼地方取得這把劍的……我就沒聽他提起過了。』

　　『啊啊，這麼說來……這把刀劍還滿眼熟的。』

　　葛倫回憶剛才強制在他腦海裡播放的惡夢記憶。

　　這把刀劍確實就是高須九郎使用過的武器。

　　「這、這把劍所使用的金屬……該不會就是神鐵（亞德曼金屬）吧……？」

　　西絲蒂娜興致勃勃地衝上前來一探究竟。

　　「……好像是吧。在最終決戰前喜獲追加武裝……雖然我很想這麼說，可是……」

　　葛倫毫不猶豫地伸手從底座拔出那把偃月刀。

　　他輕輕鬆鬆就拔出刀子，並未感受到任何抵抗。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好、好扯……！輕鬆到讓我嚇了一大跳！」

　　葛倫驚愕地直發抖。

　　「我本來還以為上面被施放了什麼強力的魔術，或者蘊藏有某種超厲害的性質、奇蹟般的外掛神秘，結果什麼也沒有！

　　什麼《正義之刃》啊！根本只是虛有其名嘛，混蛋！

　　這把刀劍單純只是全宇宙最硬，很難被破壞的武器而已啊！登場的時候搞得一副煞有介事，結果什麼事情也沒發生，反而很搞笑！」

　　「算、算了啦……反正這是意外獲得的武器……」

　　「對、對啊……它是神鐵之劍耶，光是這一點……應該就有很多利用價值了……吧？」

　　魯米亞和西絲蒂娜也笑得很曖昧。

　　「到頭來……直到最後的最後，《魔煌刃將》這號人物還是留下了很多謎團啊。」

　　當葛倫等人圍繞著偃月刀討論時……

　　咚嗡嗡嗡嗡嗡嗡──……咚嗡嗡嗡嗡嗡嗡──……咚嗡嗡嗡嗡嗡嗡──……

　　從高處傳來的鐘聲仍持續在葛倫等人的耳邊迴盪。

　　彷彿有人在說『我就在這裡，快點過來啊』一樣。

　　「……葛倫，應該是往那邊走。直覺告訴我的。」

　　一如既往面無表情、半瞇著眼的梨潔兒，指著某個方向。

　　儘管面無表情，她的臉色看起來仍有些僵硬。或許是她本能地知道決戰即將到來吧。

　　「……我們走。」

　　如是說後。

　　葛倫帶頭領導三名少女往前走。

　　────

　　葛倫在墨爾卡斯天空城內移動。

　　從巨大的城門通過中庭和棧橋，越過護城河，前往入口大廳。

　　穿過尖塔、穿過禮拜堂，穿越居住區，沿著迴廊前進，從螺旋階梯往上爬……

　　愈來愈深入城內。

　　經過了存在於城內的好幾個區塊。

　　咚嗡嗡嗡嗡嗡嗡──……咚嗡嗡嗡嗡嗡嗡──……咚嗡嗡嗡嗡嗡嗡──……

　　在音量變得愈來愈大的鐘聲引導下……葛倫等人不斷往天空城上方移動。

　　不可思議的是，抵達天空城的上層區域之後，牆壁和天花板忽然全都不見了。

　　城內變成只有上頭刻印了奇特圖騰的迴廊和地板以及階梯的謎樣空間，由於少了牆壁，可以看到外面是無限的宇宙……風景充滿了神秘感。

　　葛倫在城內移動的途中發現到一件事情。

　　這座天空城的構造其實就是在仿造生命樹──也就是仿造這個世界的靈視構造圖、這個世界的真實面貌。

　　換言之，天空城的內部和外部，是由靈能相位各不相同的世界組成的。

　　如果從最靠近物質界的下層世界開始排列，依序是──

　　王國（Malkuth）之間　　第一靈視世界。

　　基礎（Yesod）之間　　第二靈視世界。

　　宏偉（Hod）之間　　第三靈視世界。

　　勝利（Netzach）之間　　第四靈視世界。

　　美麗（Tiphareth）之間　　第五靈視世界。

　　慈悲（Chesed）之間　　第六靈視世界。

　　嚴厲（Geburah）之間　　第七靈視世界。

　　理解（Binah）之間　　第八靈視世界。

　　智慧（Chochmah）之間　　第九靈視世界。

　　王冠（Kether）之間　　第十靈視世界。

　　以模擬的方式通過這些路徑，讓自我在靈能上昇華，藉此抵達流出界──也就是『天』。整個路徑簡直就是徬徨的靈魂所面對的漫長旅程。

　　王冠的領域即王者之證……王者之法本身。

　　至高的靈視世界•知識則是被戴在『天』上面的王冠隱藏住了，王冠與知識之間存在著人類絕對無法跨過的深淵。

　　要進入知識的領域必須先通過深淵之門，那個深淵之門也就是《門神》。

　　而那個至高的領域•知識也就是所謂的禁忌教典。

　　「原來如此……天之智慧研究會嗎？現在想想，這個組織的命名其實還挺有哲理的嘛。」

　　漫不經意地思考著這種事情的同時。

　　葛倫繼續前進。

　　朝著最後的舞台前進。

　　然後──……

　　────

　　──那裡是名為人類的存在的終點。巔峰。盡頭的盡頭。

　　位在高次元靈能觀點最深處的頂點。王冠。

　　不知不覺間，葛倫等人身處在廣闊的宇宙之海正中央。

　　那是個美麗又神秘的地方。

　　閃耀的星光所結合而成的水平線，三百六十度包圍了他們的視野。

　　繁星的光芒和閃耀，構成了這片寬廣無垠的大海。

　　由繁星所編織而成的風和微小波浪，讓靈魂有種放鬆的感覺。

　　這裡的一切之所以會讓人油然產生懷念之情，或許是因為這個畫面來自全體人類靈魂的原初吧。

　　在這樣的世界的中心──有一棵高聳的樹木。那是一棵以繁星的光芒和閃耀做為鑲邊所形塑而成的樹。

　　在那棵樹的主幹上──

　　「……………………」

　　──可以看到瑪莉亞•路德爾就在上面。

　　瑪莉亞以上半身赤裸、雙手和下半身跟樹幹同化的狀態，閉著眼睛陷入沉睡。

　　「老……老師……瑪莉亞在那裡……！」

　　「……啊啊。所以說這棵樹就是祭壇嗎？為了進行最後的【聖杯儀式】才遷移到這裡來的吧。」

　　葛倫吁了一口氣後，撩起瀏海，看著前方。

　　「……你『早就預料到』魔王那傢伙會這麼做對吧？說話啊？」

　　葛倫說著，注視著前方。

　　在那棵樹的下方。

　　「歡迎。」

　　只見宿敵（賈提斯）悠然自得地坐在樹下，靜待葛倫等人的大駕光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