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英雄孤立
『圣庙』。
如果用一句话来表现这个秘密结社(雷涅盖德)最重要的据点的话,就是个『纵坑』。
垂直贯穿地面的筒状巨大洞穴。
因为以这个坑洞『圣庙』为中心,还设置了飞行船用的起降装置以及其他的附属设施,所以最後从上面往下看的话——虽然实际上这个纵坑几乎都在地底下,而且地面附近的设施全都施加了伪装,用肉眼无法掌握纵坑的全貌——纵坑底部看起来会是一个巨大花朵的形状。
『圣庙』原本是开发、整备、收纳巨大拟神机〈渎神之主〉的设施——其他的部分只不过是因应本体营运上的需要才追加上去的。
不过因为对以〈渎神之主〉为中心的『代行者』抹杀计画抱持著深切的期望,所以(雷涅盖德)才会把根据地的机能设置在『圣庙』内部。也就是——一旦失去了〈渎神之主〉以及搭载在内部的五个『圣遗物』,(雷涅盖德)五百年来的夙愿就不可能达成,他们每一个人都很清楚这样的现实。对(雷涅盖德)来说,(渎神之主)比起任何东西更优先、更需要保护——这样一来,他们当然会将那个收纳库当作根据地,并且施以最周到的保护。结果统驭(雷涅盖德)的五家族,也就是柯德兰、玛布罗、路思波力提、欧托鲁奇、因培拉斯等五家族之长们组成的(雷涅盖德)最高意志决定机关·五家族会议也几乎都在这个『圣庙』内举行。
「——报告上说。」
『圣庙』最重要的部分就在纵坑的侧壁。
五家族族长专用会议室就设置在紧邻著侧壁,并且可以俯瞰呵圣庙』整体的地方。
有五个人围坐在宽敞的房问正中央的圆桌。
他们就是(雷涅盖德)的最高权力者们。
「省吾·香芝似乎拒绝搭乘〈渎神之主〉的样子?」
有张神经质脸孔的男子说。
他是巴尔玛斯·路思波力提——也就是路思波力提家族之长。
「这是个相当严重的情况——。」
「正确地说,是拒绝搭乘模拟训练装置。」
插嘴的是有著一张顽固脸孔的长发男人。
这位是泰罗伊德·玛布罗。不用多说,他就是玛布罗家族的族长。
「那是一样的吧。」
巴尔玛斯烦躁地回应泰罗伊德所说的话。
「总之,要是第四代救世主继续这样下去,而变得派不上用场的话,可就不得不追究玛布罗家的责任了。您做好觉悟了吗?」
「……我族的责任?」
眉头刻著皱纹的泰罗伊德瞪著巴尔玛斯。
「虽然用在〈渎神之主〉上的控制术式是由五家族共同开发的——不过感觉同步以及和驾驶者的脑部直接相关的术式部份,主要应该还是由玛布罗家负责吧?训练装置里头应该也用了同样的东西吧?」
「没错。」
泰罗伊德说。
「该不会是那个奇迹术式有什么缺陷,才导致了这次的事故吧?——不是有这种意见吗?而且报告里头记载,省吾·香芝是在和训练装置同步的过程中,突然发作似地陷入了错乱状态——既然他本人没有痼疾的话,那么认为原因出在玛布罗家的术式也没什么不妥吧?」
「太愚蠢了。」
泰罗伊德脸上浮现出一抹轻蔑的笑意,他说:
「术式已经检查过很多次了。训练装置也让其他人实际试乘并且运转过了,没有出现任何问题。」
「可是——。」
「更何况。」
彷佛要盖过巴尔玛斯似的,泰罗伊德加强语气说:
「藉由感觉情报来监控驾驶者的洗脑程序,并且提出五次术式分析报告的不就是路思波力提家吗?而且柯德兰家和欧托鲁奇家也各自进行过一次术式分析。如果真的有什么缺陷的话,调查术式而没有发现问题的人不是也有责任吗?」
「这分明是推卸责任。」
用指尖烦躁地敲著圆桌桌面的巴尔玛斯说:
「训练装置的调查本来就是玛布罗家单独进行的吧?那个结果到底有多大的可信度,也还是个未知数。您难道没有隐蔽自己的失败吗?」
「那让路思波力提家来进行调查不就得了?」
(……愚蠢的家伙。)
一边听著巴尔玛斯与泰罗伊德的针锋相对,一边在心里这样喃喃自语的人是巴尔德·柯德兰。就算为了这种微不足道的小事而争论不休,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帮助。累积小争执也不会造就大幅领先对方的结果——而且集团同伴之间的斗争根本不是身为族长之人应该热衷的事情。族长之所以为族长,就是因为他有看得更远并泰然规划谋略的义务。
就这个意义上来看……巴尔玛斯与泰罗伊德还是无法跳脱小人物的框架。如果不考虑血统,纯粹只看个人人格的情况之下,他们可说是完全没有领导者该有的器量。
反而——
「你们两个都先冷静一下。关於之前的事故,根据报告上面的记载,应该是救世主的资质问题才是。你们现在光凭臆测来追究责任,也没有什么帮助。」
两人的争吵之中响起了一阵低沉的说话声。
正因为这个男人平常——不会主动发言又沉默寡言,所以一旦开口的话,他的发言反而显得特别有份量。巴尔玛斯与泰罗伊德瞬间停止了争吵,并转头望向那个发言的人物。
杰布隆·因培拉斯。
这个男人的容貌与言行举止几乎只要用『岩石』这一个字就足以道尽了。虽然他绝非身材高大的壮汉,不过他粗犷的气质却产生出一种沉静的存在感。
他是五家族之中最著重武术的因培拉斯家族之长。单就个人的战斗能力来看,他拥有在场者无人能敌的实力——可是那种东西在权谋术数的漩涡之中是派不上用场的。他的武人气质反而对他造成阻凝,让他犹豫著要不要对应该打倒的敌人下手——他就是这样一位可以称得上是笨拙的人物。
也因为这个缘故,让他在(雷涅盖德)的权力斗争中独自落於人後……他的地位也显得比其他四人低下。」
不过——虽然巴尔德不觉得杰布隆有威胁性,可是他也没有小看过这个杰布隆。
跟尽是花言巧语的人们比起来,士兵反而更容易对这种可以说是严谨耿直、事必躬亲的典型将领奉献忠诚。巴尔德认为虽然杰布隆的势力算是少数派,不过杰布隆麾下之人的凝聚力胜过其他家族的可能性很高。虽然还不到让人畏惧的程度,不过杰布隆也不是一个能够轻怱的对手。
然後——
「因培拉斯卿说得没错。与其要追究责任问题,我们现在反而更应该讨论怎么处理〈渎神之主〉的驾驶者。」
聂罗·欧托鲁奇附和似地说。
这位年轻男子拥有足以让人误认成少女的纤细脸蛋,以及几近病态的白皙肌肤。那就是聂罗·欧托鲁奇。因为他年仅二十,所以年纪大了一轮以上的巴尔玛斯与泰罗伊德相当轻视他,并且在背地里叫他『欧托鲁奇家的小鬼』——不过巴尔德最警戒的却是这位青年。
这个人会在必要的时刻毫不犹豫地动用必要的手段。这种不具禁忌概念之人,在不计形象的斗争之中可是强得吓人。
可是……
「那种事情我也知道。」
不知道是不是被自认为此自己低下的人指责而咽不下这口气——因培拉斯深深地皱起脸来,这么回答。泰罗伊德的脸上也浮现了同样的表情。
看准议题终於回到了主题上,巴尔德开口说:
「我们再重新整理一次问题吧。」
「……我没有异议。」
杰布隆这么说……巴尔玛斯与泰罗伊德也露出一副不情愿的样子点点头。聂罗则是一直静静地保持微笑。
「我们必须先考虑要继续把省吾·香芝当成救世主来使用,还是要准备另外一位救世主——不过。」
「既然第四代救世主有问题的话,继续使用下去也不是办法。只能准备下一位救世了。」
巴尔玛斯回答。
真是肤浅的思考啊——巴尔德在内心苦笑著。先提出结论——然後接下来的论调都只是为了把这个结论正当化。虽然这种方式也是交涉技巧的一种,不过要是肤浅到让人轻易看穿的话可就麻烦了。
单就报告书的内容看来,在姬巫女之中,路思波力提家的瑟妮卡在拢络省吾·香芝这方面目前处於最落後的位置。说得更具体一点的话,就是她在抢夺救世主宠爱的竞争中最落於人後。巴尔玛斯大概是对这件事情感到不满吧。
而且路思波力提家族内部以前曾经出过叛徒……所以巴尔玛斯这次才会想要把救世主确实地套上锁链,并且把他当成路思波力提家的棋子来使用吧。就是因为事情的发展不如自己的期望,所以巴尔玛斯才会希望『重新开始』。
跟只因为情况不利於自己,就放弃游戏跑回家的小孩子没什么两样。
如果说情况不利於自己的话,可以思考反过来利用情势的策略,也可以试著改变自己的立场,这类的方法可说是要多少有多少。如果只是因为现在的做法无法顺利执行的话,使用其他的方法就好了。问题只在於如何从为数众多的可能性当中,作出危险性低又最有效的选择。
「可是——。」
泰罗伊德反驳:
「可是召唤仪式需要庞大的时间与劳力,又伴随著危险性。我们应该尽量把召唤第五位救世主当成最後的手段,再去思考其他可行的方法吧!要调整召唤用『圣遗物』周边的奇迹机关的话,就算再怎么快也还是得花上四天的时问。而且要把『圣遗物』再装回(渎神之主)里头又得花上四天。总计八天的时间之内——(渎神之主)无法运作。
在反抗势力已经显而易见的现在,如果要判断『代行者』会在何时何地出现的话,我想至今为止的统计结果与常识是派不上用场的。」
「……的确。」
巴尔德点点头。
「『代行者』已经意识到〈渎神之主〉的存在并且改变了战术,这点从拉威森城的事件就可以看得出来。所以就算是现在这一瞬间,『代行者』也有开始行动的可能性。」
『代行者』过去是单独一具,而且还是以半年到两年为周期开始活动。
可是在拉威森城却一次有两具呵代行者』同时行动——而且距离上一次的战斗还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代行者』又特地袭击了同一个拉威森城。从至今为止的『代行者』相关常识看来,是不可能发生的事。
「不过。」
巴尔玛斯还是坚持自己的说法。
「正因为如此——现在的省吾·香芝派不上用场才是个大问题吧?就算要再度召唤新的救世主,也只要想办法躲过区区八天之内的危险就好了。如果继续使用现在的救世主的话,无法预测(渎神之主)什么时候会动不了。」
「……我想确认一件事。」
聂罗插嘴说。
认为聂罗的地位不如自己的巴尔玛斯与泰罗伊德皱起脸来,并转头望向欧托鲁奇家的年轻族长。
他既没有强大到需要警戒的程度,也没有渺小到可以忽视的地步。
聂罗和杰布隆的立场很像——不过杰布隆的情况大概是自然形成的,而聂罗的立场则是刻意营造出来的。
他敢於演出心平气和地无视虚荣心与矜持的自己。
这种彻底的做法才是聂罗最可怕的地方——不过其他人大概没有注意到这点吧。
「因培拉斯卿。第四代救世主无法搭上〈渎神之主〉的原因并不是出在肉体,只是他拒绝搭乘而已,是这样没错吧?」
「蓓尔提雅的报告上是这么写的。医生的报告也是一致的。」
杰布隆回答了聂罗的问题。
「你说『只是』拒绝是什么意思?那才是最大的问题吧?」
巴尔玛斯用嘲笑似的语气说。
不过聂罗依旧保持平静的微笑说:
「也就是说这不是技术上的问题,而是救世主殿下心理上的问题吧。那么不管用什么方法,只要把他逼到无法拒绝搭乘(渎神之主)的情况就好了。」
「原来如此。人质吗……。」
察觉到聂罗没有说出口的事的巴尔德点点头。
「别傻了。之前也说过了吧。救世主必须出於自己的意志来协助我们才行。可不能让〈渎神之主〉的操纵者对我们抱持著敌意。」
泰罗伊德这次也点头同意巴尔玛斯说的话。
〈渎神之主〉是(雷涅盖德)持有的最强、最大的战力。要是〈渎神之主〉落到敌人的手里,就连笨蛋也知道会演变成什么样的下场。〈渎神之主〉原本就是一个相当微妙的兵器,如果没有姬巫女们透过远端操控来进行奇迹术微调整,以及其他支援作业的话,〈渎神之主〉也无法在那么长的时间之内运作吧——不过要是(渎神之主)不顾一切地解放它的力量的话,恐怕就连『圣庙』也会在瞬间之内被摧毁殆尽吧。
「的确,要是挟持那个女孩当人质的话,救世主殿下应该会对我们产生敌意吧。可是只要那个女孩在我们的手里,他就无法对我们出手。从救世主殿下至今为止的观察结果看来,这一点是可以确定的。」
虽然杰布隆在一旁默默地听著,不过他很明显地表现出他的不愉快。
因培拉斯家代代的当家大多拥有认真耿直的性格,就连杰布隆也不例外。用人质来进行恐吓,也就是所谓的『姑息』、『卑劣』的手段会让他感到嫌恶,也可以说是理所当然的。
可是——
「而且考虑到要利用她来延长救世主使用期限的情况,也差不多该将她置於我们的保管之下了。」
聂罗用平静的态度淡淡地发言——简直就像是在补充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似的。
「……聂罗·欧托鲁奇。」
杰布隆用宛如低吼一般的声音说。
这个男人光是坐著,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怒气就足以让巴尔玛斯与泰罗伊德的脸色为之僵硬。和地位与权力无关——只是一股纯粹的生物之力在两人的背後恐吓著他们。到了现在这个地步,他们两人似乎才回想起自己正和可以空手与猛兽厮杀的男人同席。如果现在的杰布隆有那个意思的话,在隔壁房间的护卫们冲进来之前,他大概最少可以当场杀死两个人吧。
杰布隆的目光直接瞪著欧托鲁奇家的年轻当家。
「你还在想这种事情吗……!」
可是聂罗完全看不出介意的样子——他只是一脸苦笑地耸耸肩。
「我并不是说想要利用她。只是今後不得不使用那种手段时,如果因为时间过了太久,导致那个少女已经变得无法使用的话,那可就血本无归了。所以我才会提出这个方案当成一种保险。至於要不要使用她就另当别论了。」
「……。」
杰布隆沉默不语。
(……因培拉斯卿也真是个麻烦的人。)
巴尔德在内心苦笑。
其实……不管要不要使用花梨·敕使河原,巴尔德早就已经下令在省吾·香芝和花梨·敕使河原的餐点里,使用能够延长『使用期限』的食材。
当初以救世主的身分被召唤过来,却因为几个要因而变得无法使用的第一代救世主——虽然(雷涅盖德)表面上宣称他和第三代救世主一样逃亡了,不过实际上是他在自杀之後,由柯德兰家负责管理他的遗体。当初他们只是单纯地把他当成研究材料来保管,不过在第二代救世主的时候,他们发现遗体也可以有这样的用途。
人类的肉体会进行新陈代谢。
所以——就算救世主拥有以异世界的物质所构成的肉体,也就是不具备(存在子)的肉体,不过只要他在这边——在索隆生活的话,总有一天他的肉体还是会被具备(存在子)的物质给置换掉的。这样一来,救世主也变成了普通的人类,再也无法搭上(渎神之主)和『代行者』近距离进行战斗。
那么该怎么做才能阻止这种情况发生呢?
只要梢微想一下的话,任谁都可以发现这个方法。
『召唤』的奇迹术施术对象只有拥有意志的人类,以及那个人类直接碰触到的物体而已。水和食材是无法召唤过来的。这样一来的话,就非得在召唤过来的人类被这边的物质『污染』之前,打倒所有的『代行者』不可。
而且……如果在超过一半以上的肉体被索隆的物质置换的情况下,『代行者』会对『救世主』产生什么样的影响?(雷涅盖德)其实还不是很清楚这一点。在索隆的物质完全取代肉体的物质之前都不会有什么影响吗?还是身体的一部分会崩溃呢?又或者只是身体的健康状况恶化呢?
不管怎么样……省吾·香芝的使用期限都不会太长。可是就像前面说过的,再度进行召唤仪式召唤新的救世主又有很高的危险性。所以为了延长救世主的使用期限,(雷涅盖德)一定得在他的餐点里头混入『那一边』的物质才行。
杰布隆应该也很清楚这个事实吧。
可是……
「以上就是我的意见」。
聂罗说完之後行了一礼。
「那么……。」
巴尔德点点头,并且再次环顾五家族全体成员的脸。
「我认为聂罗·欧托鲁奇的意见是现阶段最有效的。还有人有其他意见吗?」
巴尔玛斯与泰罗伊德都默默不语,就连杰布隆也保持沉默。
「很好。本提案通过。接著来讨论计画的细节吧。」
「关於那件事情,我还有一点要报告。」
聂罗再度发言。
「花梨·敕使河原已经纳入我们一族之人的保护之下了。」
「——你说什么?」
巴尔玛斯的手掌拍向圆桌桌面。
「没有得到我们五家族会议的允许,卿就擅自采取了那种行动吗?」
面对著额头冒出青筋又怒吼著的巴尔玛斯——聂罗依旧用一成不变的微笑回应他。
「这只不过是一种『保障』罢了。如果我的提案在会议上通过的话,计画当然是越早实行越好。毕竟她的『使用期限』可是一刻一刻地逼近了呢。」
「那还不是一样!不管是(渎神之主2)也好,这次的事情也好,卿太独断独行了!」
巴尔玛斯大声叫嚷。就连泰罗伊德也用一脸紧绷的表情瞪著聂罗。
不过——
「巴尔玛斯·路思波力提。请你冷静一点。」
「可是……!」
「如果身为族长之人光靠激动就能有什么作为的话,你就继续吧!」
巴尔德冷淡的语气让巴尔玛斯倒抽了一口气——接著他沉默下来了。
虽然路思波力提家族之长露出了一副说不够的表情,嘴角也微微地抖动了一下,不过他最後还是没有说出口——就这样安分地收手了。
「目前还不清楚聂罗·欧托鲁奇的行动会为(雷涅盖德)带来好处还是坏处。不过至少可以明白的是,如果要把她当成人质来使用,或者是还有其他的利用方法的话,当然是越早确保她本人越好。虽然聂罗·欧托鲁奇的独断独行绝对不是值得嘉许的行为——不过既然没有其他能够打破局面的具体对策,总之就先暂缓评断这种行为的是非对错吧。有人有异议吗?」
虽然巴尔玛斯愤恨地看著聂罗,不过他并没有提出任何异议。泰罗伊德与杰布隆也保持沉默。
「很好。关於聂罗·欧托鲁奇这次的行动就不追究了。」
「非常感谢您。」
聂罗轻轻地低下头。
「那么关於花梨·敕使河原一事。既然她已经在我们欧托鲁奇家族之人的保护之下了,我想不需要特地劳烦其他五家族的人,就由欧托鲁奇家负责保管。这样可以吗?」
「那也——。」
泰罗伊德皱起脸说。
「那也太蛮横了吧?」
「当然——毕竟路思波力提卿会担心我的独断独行也是很合情合理的。而且为了能够完善地『保管』她,我也希望能够获得玛布罗家族技术上的协助。所以——如果各个家族能够出借人手的话。」
聂罗用谦虚的态度说。
虽然只是形式上的说法,不过聂罗还是提出了『五家族同心协力的前提』。
巴尔玛斯与泰罗伊德像是互相窥探似地移动著视线。
「……好吧。」
先开口说话的人是泰罗伊德。
是因为『技术上的协助』正好触动了他的自尊心吗?还是他打算在提供『技术上的协助』之际动些什么手脚吗?——就连巴尔德也无法看穿。
「我也没有异议。」
巴尔玛斯说。
也许他在心情上是想要反对的也说不定——不过他大概是判断就算在这里强硬地反对,也只会徒增彼此疑心生暗鬼的可能性,没有任何实质上的帮助吧。这个男人似乎也没有愚蠢到会纠缠不清到这种地步。
最後杰布隆也静静地点头,表明肯定的意思。
确认了每个人的反应之後,巴尔德下达了会议的决定。
「那么——今後关於省吾·香芝的处置方面,就决定采用聂罗·欧托鲁奇的提案。」
「非常感谢各位。」
聂罗这么说,他脸上的微笑似乎又加深了一些。
省吾完全无法入眠。
当省吾闷在床上,一次又一次地翻来覆去时,不知不觉已经天亮了。不过省吾之所以会知道早晨的到来,也是因为听见了梅莉妮敲门与『早安』的问候声。头上盖著毛毯懊恼不已的省吾完全没有察觉早晨到来的气息。
「……花梨。」
省吾无法不去在意昨晚与花梨之间发生的事。虽然花梨离开房间之後,省吾就立刻钻进了被窝里头,不过脑海里的思考却持续不断地兜圈子,反而让他的意识变得更清醒了——结果省吾完全没有睡著。
(可恶,我居然说了那种话……。)
就算到了现在,省吾心中对花梨的罪恶感还是比睡意要来得强烈。
花梨离开时哭泣的脸庞一直闪过省吾的脑海之中。
一旦冷静下来的话,省吾立刻发现自己做了一件多么难堪的事。花梨只不过是担心省吾的身体而已,省吾应该也很清楚才是。在这个名为索隆的世界里,只有花梨才是省吾独一无二的夥伴。她只是拼命地摸索著对省吾最好的做法。就算那个做法——是省吾在感情上难以接受的东西。
花梨并没有错。
自己却因为一时的激动情绪而对这样的她——大声护骂。
如果半天前的自己正站在省吾眼前的话,省吾还真想尽情地痛扁他一顿。
就跟花梨说的一样——对(雷涅盖德)来说,自己的存在意义只是〈渎神之主〉的操纵者而已——就只有这样而已。
不过要是省吾无法搭乘〈渎神之主〉的话,省吾对他们来说就只是一个没有特别可取之处的普通少年罢了。如果自己不是〈渎神之主〉的操纵者的话,自己在这个世界里的存在意义就消失了。
不过这并不表示他和花梨可以马上回到原来的世界。
(雷涅盖德)的族长们曾经说过,他们至少在一年之内无法回去。
而且(雷涅盖德)真的会让失去利用价值的自己回到原来的世界吗?这个问题本身就值得存疑。省吾一回想起当初被召唤过来时看到的仪式现场——省吾也不难想像仪式本身需要耗费大量的人员、物资与设施。省吾也很清楚(雷涅盖德)不是一个如此地大费周章,却又不要求回报的天真慈善组织。
不……在烦恼著能不能回去的问题之前,应该先烦恼(雷涅盖德)不保证会继续提供自己与花梨今後的饮食与住处的问题。而且他们也有可能突然就被赶出那栋宅邸。
这样一来……孤立无援的省吾他们就等於是被放逐在语言、地理、情势、文化都一无所知的异国之中了。要是演变成那样的话,省吾他们就只能死在路边了。
花梨大概已经设想到这个地步了吧。
所以她才会叫省吾不要拒绝搭乘〈渎神之主〉。
因为那是现阶段——唯一一个能够保护他们人身安全的手段。
她是那么彻底地替省吾著想。
要把自己考虑过的那种事情跟省吾说——花梨自己应该也很难受吧。
然而省吾却完全没有察觉到这点,还对花梨大声辱骂。
(坦率地,道个歉吧……。)
省吾不知道能不能得到她的谅解。就算被她讨厌也是没办法的事。
不过……另一方面,省吾却又抱持著某种乐观的心情。
只要自己好好道歉的话,虽然会被她念个几句,不过她应该还是会原谅自己吧。他们俩人的交情也不是只有一天两天,省吾自认对她的性格相当了解。虽然这个少女嘴巴恶毒的性格让人有点头痛,不过面对带著诚意对自己赔罪的人——她也不会冷淡地拒绝对方。
还有补偿的机会。还能够跟她合好如初。
为了吃早餐而走向食堂的省吾这么想。
就算自己看起来会很丢脸,也还是得跟她道歉,就算被姬巫女们看到了也没关系。在花梨原谅自己之前,要自己低几次头都可以。如果那样还是不行的话,就努力地用今後的行动让她原谅自己吧。
省吾下定了决心。
可是——
「……?」
一如往常,在梅莉妮的带领之下走进食堂的省吾——感受到一股不协调感。
那是省吾已经看惯了的食堂景象。
明明只有省吾和姬巫女们使用而已,却宽敞得吓人的房间。占据房间正中央的桌子是那么地大,不管是桌子本身、盖在桌上的桌巾、椅子、以及其他日常用品上头都有品味高尚的装饰。
省吾第一次在这里用餐的时候,曾经因为有生以来从未见过的高级感,而紧张到不记得吃了些什么。说真的,省吾到现在还是不太能习惯这种气氛。因为这里和自己原本的生活距离太遥远了。
不过只要每天都在这里用餐的话,省吾或多或少还是能够习惯这种空气。
让省吾感到不协调的——是别的东西。
气氛有点不太对劲。
好像有一种紧张感……
(……不。比起这种事。)
省吾寻找著花梨的身影。
现在不是在意食堂气氛问题的时候了。省吾得先跟花梨道歉才行。所有的事情之後再考虑就可以了——和花梨一起考虑。
可是……食堂里却看不到花梨的身影。
「咦……?花梨还在房间里吗?」
省吾询问距离他最近的瑟妮卡。自从搬到这栋宅邸之後,瑟妮卡应该比较常照顾花梨的生活起居才对。特别是花梨的衣服方面,大多是由她负责准备的——早上应该也是她去叫醒花梨,并且帮花梨更衣的。
可是……
「——不。」
瑟妮卡摇摇头说。
「花梨殿下现在不在这栋宅邸里头。」
瑟妮卡和往常一样面无表情——淡淡地说。
「……不在?咦?为什么?」
搞不清楚这话是什么意思的省吾又回问。
所谓的不在宅邸里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花梨是出门去什么地方了吗?虽然省吾很难想像她会不跟自己知会一声就离开宅邸——不过考虑到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的话,这种情况好像也不是完全不可能发生。
可是……省吾看了看食堂周遭,五位姬巫女全都在这里。
省吾或花梨是不可能自己一个人跑到某个地方去的。毕竟语言不通——而且这栋宅邸被树海给包围著,省吾他们也没有能够离开树海的交通工具。所以如果他们要出门去什么地方的话,姬巫女们一定会跟在省吾或花梨的身边。省吾能够不带著任何人随兴走动的范围,也只局限在这栋宅邸以及宅邸周围而已。就连要进入『圣庙』里头,省吾也非得带著姬巫女同行不可。
因为姬巫女们的态度很亲切,所以省吾也很少意识到这个事实——实际上等同於软禁状态的这个事实。不管怎么说,省吾还是很难想像花梨会自己一个人出门跑到什么地方去。
「……。」
瑟妮卡沉默不语。
「不在这里的话……那在哪里?我,我有些话一定得跟她说。」
「……因为一些因素,所以花梨殿下已经搬到其他宅邸去了。」
瑟妮卡一瞬间——很罕见地——表现出犹豫不决的样子这么说。
「其他宅邸?为什么?你说的因素又是什么?」
省吾总觉得有一种不自然的感觉,说话的语气也就跟著变差了。
「我也不清楚详细情况。我只知道在短时间之内,花梨殿下并不会回到这里。」
「……那她是什么时候出门的?」
「今天一大早。」
省吾感到有些晕眩。
省吾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他搞不懂为什么只有花梨一个人搬到其他宅邸去。而且如果花梨要长期停留在外地的话,应该也会对自己说一声才对。还是省吾昨天晚上迁怒花梨的举止,让她生气到瞒著省吾搬到其他宅邸去?
「我真的搞不懂啊。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我不清楚详细情况。」
瑟妮卡只是面无表情地重复这样的回答。
省吾还是没有头绪。
他的视线望向其他的姬巫女们。
「你们有谁——听说过什么吗?」
省吾觉得难以言喻的不安与焦躁正在他的心中不断累积。
蓓尔提雅、爱菲妮耶、哈杰姐、还有梅莉妮。
省吾依序看向姬巫女们,可是她们只是摇摇头或是垂下视线……没有人能说明省吾想知道的事情。
「怎么会这样……?」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至少花梨搬到另一栋宅邸的事情应该跟(雷涅盖德)有关才对。毕竟不管是自己或是花梨,在这个世界上都没有其他可以求助的对象。然而姬巫女们却都说不知道。
省吾虽然不是很清楚详情,不过在(雷涅盖德)这个组织里,她们应该具有相当程度的地位才对。这样的她们居然会不知道,这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那,带我去花梨搬过去的宅邸!」
省吾的视线又回到瑟妮卡身上。他这么请求著。
就算自己烦恼再多也没有帮助,倒不如去见花梨,直接问她本人就可以知道答案了。而且见到她之後,自己一定得为昨天的事情道歉。
然而瑟妮卡又再度摇摇头。
「真是非常抱歉。我办不到。」
「你说办不到,这话是什么意思?」
省吾抓著瑟妮卡的肩膀怒吼。
「真是非常抱歉。」
即使如此,她还是静静地这么回答。
「到底是怎么搞的……?」
省吾放开瑟妮卡,转头望向其他的姬巫女们——可是她们依旧没有回答。
爱菲妮耶。哈杰妲。蓓尔提雅。
省吾最後用抓住最後一丝希望般的心情凝视著梅莉妮。
可是——
「真是非常抱歉。」
梅莉妮垂下视线说。
「……。」
省吾——觉得膝盖有点无力。
就像突然发现本来以为是磐石而站上去的地面,其实是什么时候踩破都不奇怪的薄冰……就像是那种感觉。
就连观察力迟钝的省吾也察觉到了。
恐怕姬巫女她们其实知道花梨身在何处吧。她们明明知道,却无法让省吾和花梨见面。虽然省吾还不清楚(雷涅盖德)是基於什么样的想法,而采取了这样的行动……不过绝对不可能只是开玩笑或是恶作剧。
省吾恐怕暂时无法见到花梨了。
如果(雷涅盖德)决定把两人分开的话,省吾也没有与之抗衡的手段。
「呜……。」
省吾感受到一股让自己惶恐的孤独感。
这种心情简直就像是——一个人被留在完全摸不清楚方向的沙漠正中央。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些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应该往哪儿走。没有可以依赖的东西,也没有可以依靠的人。就算梅莉妮就在自己的身边——就是因为她在自己的身边,所以省吾才会不由自主地意识到自己被孤立的事实。
到了现在这个地步,省吾才发现自己是多么地依赖花梨。
这个世界里头没有省吾相当熟悉的高中二年级学生香芝省吾,也没有存在的必要。这里只有因应人们的要求而塑造出来的英雄:省吾·香芝。不过那并不是真正的自己。真正的自己只是个普通的高中生,香芝省吾。
梅莉妮她们是从偶像的角度来看待省吾的。
到现在为止,省吾之所以还能够维持省吾的身分,就是因为有知道省吾只是个爱好电玩的普通高中生的花梨一直待在他的身旁。因为有她在,所以省吾才能一直保有这样的自己。就是因为有她的存在,省吾的立场才会那么安定。
可是现在——省吾的身边却没有花梨。
「省吾殿下,您要去哪里?」
爱菲妮耶出声询问摇摇晃晃地迈开步伐的省吾。
省吾并没有回头看她,只——
「……回房间。」
回答了这样一句话而已。
省吾不想再看到姬巫女们的脸。
「那您的早餐呢?」
「……不吃了。」
省吾这么说完之後,就离开了食堂。
虽然姬巫女中的某个人担心『英雄』省吾·香芝的身体状况,又开口说了些什么——不过那些话却没有传到名为香芝省吾的平凡少年耳里。
结果——省吾连午餐时间也没有走出房间。
就算时问已经到傍晚了,省吾还是没有走出房门一步。当然……为了纪录省吾的状况,他的房间里头设置了几个使用传声管、双面镜、镜头的偷窥孔,所以只是他一有极端的行动——比方说自杀和自残,或者是想要逃离这栋宅邸——就会马上被发现。他一直闷在被窝里头,长达半天的时间都没有动静。
「看起来真的有点……可怜呢!」
站在省吾房门前的蓓尔提雅一边叹气,一边说。
「……是啊。」
蓓尔提雅身旁的梅莉妮点点头。
不过……她的声音却有种心不在焉的感觉。
「可是花梨殿下被(雷涅盖德)抓起来当人质了——这种话也不可能跟省吾殿下说。」
「……是啊。」
没错——敕使河原花梨被当作人质囚禁起来了。
不用多说,这是当省吾拒绝搭乘〈渎神之主〉时,(雷涅盖德)为了强迫他就范的手段……不过事实上,(雷涅盖德)之所以会囚禁她,还有其他几个理由。
对於想要随心所欲地利用省吾的(雷涅盖德)来说,脑袋原本就很灵活的花梨待在省吾的身边是不乐见的局面。
而且……就算不考虑省吾的恋爱情感,光就安定精神的意义上来说,和姬巫女们相比,省吾很明显地更依赖花梨。这样一来,姬巫女们的存在理由就减少了一半。而省吾实际上也还没对姬巫女之中的某个人出手。
反过来说——只要把花梨跟省吾分开的话,为了逃避孤立感,省吾的依赖对象很有可能会转变成姬巫女之中的某个人。
「虽然说这种话可能没有当姬巫女的资格。」
蓓尔提雅说:
「可是说真的,我——并不喜欢这种做法。」
「不过这个方式很有效果。」
梅莉妮说。
省吾会为了未曾谋面之人的死而感到愤怒。他想要帮助他人,却又因为拯救不了而饱受伤害并且懊恼不已——如果把花梨当成人质的话,一定可以让这样的他搭上〈渎神之主〉的。
真是一个容易控制的男人。
梅莉妮怀著嘲讽的想法,注视著省吾房间的大门。
不过同时——也有另一个自己感受到某种闷闷不乐的黯淡心情。
这种不知所以的感情到底是从哪里跑出来的呢?
省吾的消沉与自责都不是梅莉妮应该多管的事。自己反而应该为有机可趁而高兴——为了抢在其他的姬巫女们之前先钻进省吾内心的空隙,梅莉妮确实用尽了心机。
碍事的花梨总算和省吾分开了。
他不能见到她。
她也无法见到他。
她不在他的身边……
「梅莉妮?」
「——咦?」
蓓尔提雅的声音让梅莉妮回过神来。
「你怎么了?」
「什——什么?什么怎么了……?」
「……。」
蓓尔提雅皱起脸来,凝视著身为友人的姬巫女的脸一段时间……
「你有点奇怪哟。你刚才用有点可怕的表情在笑呢。」
「——咦?」
被蓓尔提雅这么一说——梅莉妮不由自主地用手掌贴住自己的脸颊。
「你说,我在笑……?」
梅莉妮没有自觉。
没有——
「我说梅莉妮啊……之前我也跟你说过了,有的时候我也摸不清楚你在想些什么。」
「……。」
梅莉妮找不到可以回答蓓尔提雅的话——就这样保持沉默。
「你该不会对自己有什么误解吧?」
「……咦?」
「该怎么说呢——我的头脑不像梅莉妮你那么聪明。就连我自己也觉得别人一定认为我很容易被看穿。」
蓓尔提雅耸耸肩。
姑且不论头脑到底好不好——在姬巫女之中,蓓尔提雅的确是最容易被看穿的人。她的性格实在是太表里如一了。
「我总觉得梅莉妮你的性格扭曲得很严重呢。特别是——和省吾殿下有关的情况下。其实我觉得和省吾殿下相遇之前的梅莉妮,反而还比较容易理解呢。」
「……是这样吗?」
梅莉妮暧昧地笑了笑。
不过——
(我……。)
梅莉妮的心中有各式各样的自己。她也不知道哪一个才是真正的自己。就连真正的自己到底存不存在……梅莉妮也没有自信。
她是侍奉救世主的姬巫女。
是为了绑住救世主的项圈。
自己应该只是这样的存在而已。她不期望得到更多,不承认自己想要更多,也不允许自己做得更多。梅莉妮就只是这样的存在而已。梅莉妮被柯德兰家收养之後,就一直被灌输这种教育……梅莉妮本人也未曾怀疑过这种观念。
这样的话,自己应该没有必要困惑,也没有必要迷惘才对。
(我……。)
到底想做什么?
又期望些什么?
就连梅莉妮自己也不是很清楚。
『神罚执行代行者』——通称『代行者』。『代行者』本来是没有『个性』的。
『代行者』是已经毁灭的神在临终之际,为了托付怨念而依照自己的外形创造出来的仿造品——它们只不过是这样的东西而已。它们遵从神的遗志,尽可能地让人类陷入长久深沉的痛苦之中,让他们连子子孙孙都能够体会到自己罪孽的沉重……『代行者』只是为了这个目的而存在。为了达成这个目的,它们不需要个别的自我,更不需要拥有个性。毕竟几乎不可能有复数的『代行者』同时启动的情况——就算真的有这种情况,为了不让『代行者』在启动的时候感到混乱,只要给它们分配号码就可以了。
因此,就算它们会交换意见,也没有脱离情报共享的意义。
因为它们的目的与立场是共通的,所以它们基本上并不会彼此争论。由於每次它们个别启动时获得的情报,以及释放出去的『终端』获得的情报并不相同,所以最後它们个别考量出来的『折磨人类的方法』也会有所差异——不过这些情报很快就会共享化,并且被编入一个巨大的方针里头。
它们只是一味地让人类陷入长久深沉的痛苦之中。
一切都被统合在这个目的之下。
如果有必要的话,『代行者』们拥有的力量应该也可以抹杀全部的人类,不过它们之所以不使出决定性的歼灭手段,也是为了这个目的。绝对不是因为怠惰与同情心使然。
『代行者』们想要毁灭人类的话,只需要短短的一瞬间。
不过它们已经亡故的主人应该无法接受这种做法吧?
确保人类能够一直维持一定的数量,并且持续不断地折磨他们,这是『代行者』们断定最能够实现主人遗志的方法。所以人类到了现在这个地步,依旧没有记取教训并不断繁殖的情形,反而正中他们的下怀。
生产吧!
增加人口吧!
并且遍布大地吧。
为了满怀痛苦地死去。
人类献上的痛苦与悲叹当然是越多越好,越大越好。
『代行者』们之所以没有经常启动,也是为了这个目的。
如果威胁一直盘旋在头上的话,就会不知不觉地变成一种气日常』。日常会让人看破一切,产生认同,最後人类们就会习惯那种威胁。痛苦就不会被当成痛苦。
那样就没有意义了。
所以『代行者』们必须掌握步调。
就像是在赐予人类绝望之前,先等待他们的希望与乐观孕育到某种程度。
这种行为不能称得上邪恶。
『代行者』们并没有乐在其中,也不觉得高兴。它们只不过是遵从它们的存在意义,寻求最有效率的方法并加以执行而已。它们虽然拥有能够理解人类喜怒哀乐的知性,却没有能够感同身受的自我,也没有嘲笑人类的骄傲。宛如植物一般,宛如机械一般的它们只是实行主人的遗志而已。
这种情况并没有问题。应该是没有问题才对。
可是——『代行者』启动之後过了大约五百年,却发生了『代行者』们预料之外的事态。
一具『代行者』被破坏了。
这本来是不可能发生的事。
似乎是人类们创造出来的兵器破坏了『代行者』。
剩下的十五具『代行者』为了收拾局面,又派遣了两具『代行者』。只有在对人类绝对优势的前提之下,『代行者』们的存在理由才得以肯定。所以这个能够破坏『代行者』的兵器绝对不能落在人类的手上。会让两具『代行者』同时启动也是为了确保万无一失。
然而。
派遣出去的『代行者』——也就是第二具与第三具,虽然得到了最早被破坏的第一具的情报,而且两具『代行者』还同时对那个兵器发动攻击,却仍旧吃了败仗。
这是相当严重的事态。
『代行者』们并没有动摇。
不过它们也不可能把否定它们存在意义的东西放著不管。而且——两场战斗的结果让这个兵器的存在带给人们前所未有的巨大『希望』。所以,在人类的面前摧毁这个兵器,不就可以带给他们精神上前所未见的最大痛苦吗?
可是……『代行者』们到底能不能破坏那个兵器呢?
连得到第一具情报的第二具与第三具都败北了。
恐怕『代行者』们现阶段得到的情报,并不足以呈现这个兵器的全貌。
这样的话——『代行者』们非得先掌握这个兵器的性能不可。它们必须先了解对手的力量,才能规划出最妥当的战术或战略。
就跟之前说过的一样,幸好『代行者』没有自我——它们是个体,也是整体。是整体,却也是个体。
在剩下的十三具『代行者』之中,要选出几个测试对手实力的弃子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所以——
一个漆黑巨大的人型影子贴在宽广无边的草原上。
简直就像是傲然伫立在某处的巨人,用他的巨大躯体挡住阳光而产生出来似的——描绘在地面上的就是这么巨大的黑影。不过应该存在的巨大身躯本体却不存在於任何地方,独立存在那里的只是一个没有实体的黑色虚像而已。
不——不对。
仔细一看,那并不是影子。
虽然表面上看起来是一片黑色的东西——其实那是以不定睛凝视就无法察觉的微小『文字』,密密麻麻地拼凑而成的高密度诅咒。如果有人能全部解读出来的话……那个人大概会因为遭受背叛的神的绝望之深与怨恨之强烈,而发狂也说不定。
只是为了折磨人类这种东西而存在的——第四具『代行者』。
吾乃执行者。
吾乃课刑者。
吾乃复仇者。
吾等乃创造主愤怒之形态。
将对背叛者们降下制裁的铁鎚。
是故森罗。
是故万象。
遵从吾令。
第四具『代行者』高声唱起杀戮之歌——可是它却开始采取异於以往的行动。平常启动之後的『代行者』会一边放射出大量的圣光,一边缓缓地朝附近的城镇开始移动——可是『代行者』这次的样子却有些不同。
它并没有放射出圣光,而是快速地改变了自己的形状。
巨大的人型黑影简直就像是把贴纸撕下来似地从地面上掀起来……接著宛如想要包住什么东西似地,从四面八方往内包了起来。
不久之後,『代行者』变成了一个漂浮在草原上的巨大黑色球体。
一股骚动的空气笼罩著(雷涅盖德)的根据地『圣庙』。
因为他们收到了第四具『代行者』出现的报告。
在巨大的纵坑匠部,作业员们正在进行〈渎神之主〉出击前的事前作业。他们的脸上都挂著同样严肃的表情在周遭来回奔走、彼此确认,蹲在各种装置前,为了进行细微的调整作业而忙得不可开交。现场气氛可说是杀气腾腾。
毕竟——他们得赶在『代行者』抵达人类居住的城市之前,把〈渎神之主〉送到当地才行。他们的作业就算只延迟一丁点,也会产生以数百人为单位的死伤者。
不过就另一方面来说,整备不良也会导致更多死伤者产生的结果——不,最糟糕的情况下,或许会同时导致〈渎神之主〉败北与世界灭亡也说不定。
所以要慎重,动作却要迅速。
他们非得在这种大致上相反的要求之下进行作业不可。
况且〈渎神之主〉又是个巨大的人型兵器。
〈渎神之主〉可不是剑或斧头那样的『块状』武器。就像人体拥有大约两百多处的关节一样——如果要让〈渎神之主〉像人类一样活动的话,当然得让它拥有和人类相近的关节数量。因此,〈渎神之主〉的构造相当复杂,只出击一次就会产大量磨耗或变形的部分。他们的整备作业之中,也包含了这种替换零件的作业——简单的说就是〈渎神之主〉的新陈代谢。包含透过实战而暴露出来的缺陷与问题点的改良在内,事实上,负责〈渎神之主〉的成长与回复的实际作业的人就是他们。
正因为如此,他们通常处於很忙碌的状态。
身为秘密结社(雷涅盖德)更末端的作业人员——他们不可能会出现在舞台上。就算民众赞扬打倒呵代行者』的〈渎神之主〉,以及操纵〈渎神之主〉的『英雄』,作业人员基本上是无法得到荣誉的。
不过就算如此——他们也没有表现出什么不满的样子,持续进行作业。
因为〈渎神之主〉是他们的希望。
身为弑神的罪人而被赶出历史的(五罪人)。他们的子孙为了证明自己的祖先是正确的——为了人类得以支配的世界,他们被迫雌伏了五百年之久。历经了二十个世代的岁月,他们最後总算得到了能够打倒『代行者』的武器。对他们来说,那个武器正可谓应当崇拜的神器——对他们来说,整备那个武器反而是既幸福又值得骄傲的事。
毕竟,这个〈渎神之主〉已经毁灭三具『代行者』了。
对现在的他们来说,希望已经不是毫无根据的幻想了。
「快点进行『圣棺』的移动准备!不要站在轨道上!已经没有时间了,被辗过去我可不管!」
怒吼声四起。人来人往快马加鞭。
「『圣棺』移动准备完成!」
「很好,开始将『圣棺』移动到结合位置!」
「了解!开始移动呵圣棺气,」
在一声号令之下,五座巨大的塔内吐出大量的蒸气,同时塔上的门扉也跟著打开了。被称为呵圣棺』的巨大钢铁箱子从塔里头滑出来,开始往『圣庙』的中心移动。
不过就连『圣棺』移动时,也有几个人在上头不断地进进出出。要是一个不小心被卷进去的话,大概会被压烂而不成人形吧——不过他们仿佛不知道这种危险性似地继续进行作业。他们大概是连一丁点的时间都不想浪费吧。
「第一阶段马上就要开始了!打起精神来啊!」
指挥『圣棺』移动的男性说话声响彻了整个『圣庙』内部。
一阵郁闷的沉默充满了整个升降梯。
梅莉妮与省吾在这个下降到『圣庙』的钢铁笼子里头。
因为省吾乘坐的驾驶室位於柯德兰家管理的头部,所以省吾出击之前一定会跟梅莉妮在一起。当然,其他的姬巫女们正前往各个家族负责管理各个零件的『塔』,所以她们并不在这里。而且内藏〈渎神之主〉零件的『圣棺』之中,除了负责管理的家族之人以外,其他人一律禁止进入,所以自然而然地就演变成省吾与梅莉妮独处的情况。
省吾——一直从升降梯的格子窗缝隙中,茫然地凝视著呵圣庙』的风景。
接到第一种警戒状态的报告之後,姬巫女们立刻将省吾带出房间……可是自从离开房间之後,省吾始终不发一语。
省吾有些空虚的眼睛里,毫无意义地映出『圣庙』的光景。
不管是『圣庙』里头此起彼落的说话声与轰然巨响,还是慌忙地来回穿梭的工作人员,都无法带给省吾任何感慨。
他到底在想些什么呢?还是什么都不想呢?
省吾就只是静静地伫立在那里而已。
彷佛一切都是另外一个世界发生的事情一般……他完全没有半点兴趣。
虽然现在『圣庙』里头到处响起人群喧嚣声与轰然巨响,梅莉妮却觉得有种安静的沉默感紧紧地缠绕著自己。仿佛是省吾虚无的态度把周遭的声音给吸收掉似的。
她不知道该对省吾说些什么才好。
梅莉妮没想到把他和花梨分开居然会让他变成这个样子。
省吾的表妹在他的心中真的占去了那么大的部分吗?
(……她比我还重要吗……?)
梅莉妮有自信可以让省吾喜欢上自己。
以得到救世主——〈渎神之主〉驾驶者的宠爱为目的而被教育成人的梅莉妮,应该能够扮演对方期望的女性才是。她不被允许拥有自己的兴趣,或者是擅长与不擅长的东西。身为完美的万能选手,梅莉妮可以抹消自己的个性——也就是可以因应需求而追加个性的『素体』。她就是接受这样的教育。
对『男人』来说,梅莉妮是最接近女性原型的『女人』。
正因为如此,梅莉妮才能够成为事事迎合省吾喜好的女人。
只有这一点才是能让梅莉妮能够继续以梅莉妮存在的理由,同时也是她的骄傲所在。被救世主依赖,并且自由操纵救世主的存在。那就是自己。
可是……
(……我……在嫉妒她吗?)
梅莉妮大概正在嫉妒那个名叫花梨的少女吧。
这是个严重的情况。
梅莉妮非得成为最符合省吾喜好的女性不可。省吾能爱上、能依赖的人也只能是梅莉妮。身为懂事明理、有包容力、个性顺从、死心塌地、而且头脑和容貌都出类拔萃的存在。因为嫉妒而耽误了自己必须完成的事,是绝不被允许的。
(……我……。)
梅莉妮认为自己的精神像是一种双重人格的症状。
为了接受『英雄』的宠爱,而被设定出来的表层人格梅莉妮·柯德兰。
以及站在高一层的地方,像是睥睨著牵线人偶似地操纵表层人格的梅莉妮·柯德兰。
梅莉妮认为自己的本体应该是後者。
她——是这样认为的。
可是……梅莉妮觉得最近自己被表层人格,也就是为了讨『英雄』的欢心才创造出来的部分给拖著走。两者之间的界线从以前就很暧昧模糊了,现在更是出现了连自己都无法区别的部分。
蓓尔提雅之所以会说梅莉妮『有的时候也搞不太清楚』,大概就是这个缘故吧?
太糟糕了……梅莉妮、心想。
应该被人依赖的自己怎么可以去依赖别人。
虽然手段有点强硬,不过还是把花梨从省吾的身边分开了。
就这个结果来说,梅莉妮是应该感到高兴的。
如果省吾爱著花梨的话——强迫他们分开之後,梅莉妮应该就能趁机介入省吾内心产生的空隙。跟自己是排在第一名还是第二名无关。人类的心会向环境屈服。不管外表看起来再怎么坚强,也还是会受到周遭的影响。如果梅莉妮趁这个机会让省吾拥抱自己,并且轻声对他说些『只有我才是您的同伴』之类的枕边细语的话,省吾大概就会变得很依赖梅莉妮了吧——在可谓绝望的痛苦之中,他会紧紧抓著赋予他的快乐。就连至今为止一直介意著隔壁房间的花梨,而犹豫著要不要对姬巫女出手的省吾,今後应该也会变得很容易笼络了。
可是,
这种无法平静下来的心情是怎么一回事?
这个——彷佛做了不可挽回之事的不安感又是什么呢?
「……省吾殿下。」
总之梅莉妮先试著对省吾搭腔,但他却没有反应。
他不可能没有听到吧?
可是——
「……。」
梅莉妮想不出接下来该对他说些什么。
就在两人陷入尴尬的气氛时,升降梯停了下来,铁格门彷佛要解放这股郁闷的空气似地打开了。梅莉妮像是逃跑似地先走出了升降梯的铁笼,接著她对省吾伸出了手。
「请往这边走——省吾殿下。」
然而省吾并没有握住伸向自己的手——他只是面无表情地走向柯德兰家管理的塔。虽然他并没有拒绝战斗,不过他现在的样子完全感觉不出雄心壮志之类的东西。
「……。」
收回停留在空中的手——梅莉妮跟在他的身後走了起来。
省吾的思考几乎停下来了。
从姬巫女们告诉他『代行者』出现的时候开始,他就已经放弃思考了。
他的心里充满了形形色色的不安。
为什么花梨要搬到其他宅邸去呢?为什么姬巫女们什么都不跟我说呢?
省吾也想到了几个可能的原因,不过尽是一些不好又逼真的想像在脑袋里转来转去。就算是省吾,也不觉得(雷涅盖德)是善心人士们的集团。而且被逼到绝境的大人只要拥有执行力与大义的名份——可是远比被逼到绝境的孩子要来得危险,而且会做出一些毫不留情的事。省吾也察觉到这点。
不过……现在不是考虑那种事情的时候。
如果〈渎神之主〉不出动的话,又会有几万、几十万人死去。
就是因为明白这一点,所以省吾才会停止思考。
只要一想到花梨,省吾的不安感就会越来越强烈,到最後根本无法战斗。
「……。」
省吾进入了主控制室。
把自己的脑袋放空,什么都不想。自己只不过是做些理所当然的事而已,不是什么特别的事。这就跟呼吸一样理所当然。花梨也说过要我搭乘〈渎神之主〉。所以这是应该的事。
省吾这样说给自己听——
「请您坐下。」
在梅莉妮的催促之下,省吾坐上了驾驶者席。
就在这个时候——
「……。」
突然间——某种可怕又冰冷的东西爬到背上的感觉袭向省吾。
不想坐在这个位子上。不能坐在这个位子上。
本能的抗拒感从省吾的心底深处钻出来。
不要去想。
省吾这样说给自己听。
现在不要去想。现在不要回想。现在只要——
「失礼了——。」
梅莉妮正在进行装置脚部固定带的作业——她的手碰到了省吾的脚。那只不过是这种程度的小事罢了。如果是之前的省吾的话,恐怕不会注意到吧。
可是——
「…………!」
柔软的人体肌肤触感介入了省吾的鞋底之间。
人类的——
「——不……!」
省吾的呼吸瞬间停止了。
彷佛所有的内脏都收缩固定住的……闭塞感。
和理性不同的部分正在抗拒著。
省吾的灵魂害怕跟这个钢铁的巨人一体化。
眨眼之间,那种感情充满了僵硬不已的省吾心中。然後——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溢出来了。
大声喊叫的省吾推开梅莉妮,并且从驾驶者席上滚了下来。
「——省吾殿下?」
同样倒在地上的梅莉妮惊呼出声。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像是某种病症发作一般,省吾在地上不住地痉挛起来。
不行了。
越是要自己不去想,反而越容易回想起来。
踩烂人类的触感,还残留在自己的脚上。从发现自己只能搭上〈渎神之主〉的时候开始,省吾就刻意不回想起来似地封印住的记忆,那些记忆现在全都回到了自己的心中。
省吾简直就像是踩死虫子一般,轻而易举地把人类给踩烂了。把活生生的人类给踩烂了。省吾不想再度尝到那种触感。如果那种悲惨的回忆还会再发生的话,省吾就不想再度搭上〈渎神之主〉了。
省吾是这么想的。
可是另一方面,省吾也无法忘记大批群众投注在自己身上的视线。
省吾被召唤到这个世界时,姬巫女们与仪式相关的奇迹师们投注在他身上的狂热视线。在拉威森城,把省吾当英雄崇拜的民众们的视线,蕴含著甚至让人感到恐惧的期待感。
如果自己拒绝搭乘〈渎神之主〉的话,他们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呢?如果告诉他们自己只不过是一个平凡高中生的话,他们又会说些什么呢?
不,那种事情是不被允许的。他们并不知道身为高中二年级学生的省吾。他们知道的只有英雄省吾·香芝而已。英雄是不准背叛人们的期待的。
如果背叛的话……。
省吾回想起在拉威森城遭受集团暴力的女性。被疯狂的民众持续拳打脚踢的女性。没有人出面阻止。因为她对人们的英雄动手,所以遭受惩罚是理所当然的。那是全体民众的意志。
而且不管是(雷涅盖德)还是其他人,都只把省吾当成英雄看待。所以他非得成为英雄不可。一旦他不再是英雄了,就等於是背叛了所有人的期待。省吾无法想像到时候会受到什么样的待遇。
所以省吾非得继续搭乘〈渎神之主〉不可。
两种相反的思考在省吾的心中持续对立。
省吾自己无法选择其中一边,所以他两边都不选,只照著他人说的话来行动。因为那样做是最轻松的。
不过自己不下判断,只是远远闪开的问题,又再度在省吾的脑海里呻吟起来。
在自己的脚下断气的人们。明明省吾想要保护,却反而被省吾杀死的人们。被省吾背叛的人们。
他们逐渐死去的触感,以及他们的痛苦与绝望,死命地抓住省吾不放。
省吾逃不掉——连他的灵魂都被彻底地侵吞了。
「啊……!啊啊……!」
省吾四肢著地爬出了驾驶者室——并滚到了通道上。身体各处应该都被撞到了,可是自己却完全感受不到疼痛。真的一点都不痛。省吾想尽可能地远离这个令人嫌恶又不祥的兵器,就算是一公尺,不,就算是一公厘也好。
虽然省吾的脑袋里头有另外一个他在警告著:糟了,现在不是做这种事情的时候……不过省吾就算听到了,他自己也无法控制自己。省吾一边不像样地发出分不清是悲鸣还是呜咽的声音,一边在通道的地板上爬行。虽然惊讶的作业员们与奇迹师们一直注视著他,可是他完全不在意。他甚至没有注意到那边还有其他人存在。
「省吾殿下!」
梅莉妮从省吾的背後冲过来。
「不要,不要,那种事情已经——啊啊啊!不行了,杀掉了,踩烂了,踩死了啊!啊啊!我——不要,我不要再踩死人了,这种东西,这种巨大的怪物……我不想坐上去,我不坐,我不坐,我绝对不坐!」
省吾一边像是个被宠坏的孩子似地又哭又喊,一边继续在地面爬行。
梅莉妮正在喊叫些什么。那是省吾不知道的语言。
周围的作业员们与奇迹师们慌慌张张地动了起来,准备制服省吾。
省吾撞开围过来的他们,并跌跌撞撞地滚出塔外。
不过省吾走出塔外不到十步,就被压倒在地上了。
「不要,不要,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
痛苦挣扎的省吾又哭又喊的声音,响彻了整个『圣庙』内部。
(……果然还是不行吗?)
一边从沿著『圣庙』内壁设置的空中回廊上,俯视著被压制在地上的省吾——巴尔德一边这么想。
训练装置的事故已经让他有了某种程度的觉悟。
正因为如此,巴尔德才会赞同聂罗的提案。
不过——
(这个救世主超乎想像地脆弱呢……不,应该只是因为雷奥的脸皮太厚了,所以才会觉得这个救世主太脆弱了吧。)
不过要是救世主太自作聪明又胆大妄为的话,也是个很麻烦的问题。
对(雷涅盖德)来说,『英雄』只是个傀儡而已。
如果他拥有擅自行动的自主心的话,只会造成困扰。多少有些脆弱的人反而比较容易趁虚而入,又容易控制。
(不过这个事态的发展……有点太快了。今後要阻止聂罗的独断独行,恐怕会变得更困难了。不过要是他因此得意起来胡作非为的话,反而还比较好控制吧。)
虽然应该是偶然吧——不过聂罗挟持花梨当人质一事似乎是正确的。
巴尔德也不难想像,今後聂罗在(雷涅盖德)内部说话的份量应该会变得更重了吧。姑且不提五家族会议……组织底下也开始有人崇拜既年轻又有实力的聂罗。不过就算如此,聂罗也不会突然表现出傲慢不驯的言行举止。如果他是这么单纯的人,巴尔德也不会警戒他到这种程度了。
不管怎么说,现在必须先打倒『代行者』才行。
既然省吾主张不想搭乘的话——那就用手段逼迫他,直到他说出『请让我搭乘』为止。
『……。』
梅莉妮——宛如窥探著巴尔德的脸色似地抬头仰望著他。
她大概是在请示是否要使用人质吧。
巴尔德缓缓地对她点头。
接收到指示的梅莉妮一瞬间露出犹豫不决的表情。不过那真的只是很短暂的一瞬间,梅莉妮很快地就点头回应。
(或许——她那种脆弱比救世主的还要危险。)
看著梅莉妮的巴尔德这么想。
她的头脑、容貌、以及其他能力都远超过其他的姬巫女候补者。正因为如此,她才会从柯德兰家二十几人的候补者中脱颖而出,并且被遴选成为姬巫女——不过这样的她也有一个不安定的问题点。
她自己并不了解自己。
那也许是个致命性的缺陷。
不了解自己,也就代表著无法完全控制自己。如果是在演戏的话,就会不由自主地被演技给拖著走。梅莉妮的心中有著对自己的感情感到困惑的不安定之处。就算她一直以来都表现得像是能完全控制自己的样子,那也只是在勉强自己而已。什么时候突然出现破绽都不奇怪。
再说——如果真的变成那样的话,就只能舍弃她了。
(视情况而定,或许有必要追加新的姬巫女吧……?)
如果要舍弃梅莉妮的话,得先把替补的姬巫女候补者放在省吾的身边,让他习惯——让他把感情转移到候补者的身上才行。只要把她当作姬巫女们底下的侍女,送进宅邸里去就好了。
(或者是……。)
想办法召唤替补的第五代救世主,并且舍弃掉现在这个救世主。
(〈渎神之主〉的运用计画也需要做一些修改了。)
巴尔德一边思考著这些事情——一边悠然地俯视著『圣庙』底部。
「……你说什么……?」
省吾怀疑起自己的耳朵。
该不会是陷入恐慌状态的自己听错了什么吧?省吾这么想。反过来说,刚才省吾听到的内容——连陷入恐慌状态的省吾也不得不恢复正常。
「你说……你说什么?你再说一次——。」
被作业员们压制在地上的省吾呻吟似地说。
不对——其实省吾很清楚。
没有必要再听一次。省吾心中的某处早就想过『该不会是这样吧』。在所有的可能性之中,这应该是最容易想到的一个。不过到目前为止,省吾之所以强迫自己不要意识到这个可能性,或许是因为他相信姬巫女们是最後的一道防线也说不定。
「省吾殿下——。」
梅莉妮像是在忍耐什么似地,停顿了一会儿——
「省吾殿下如果不搭上〈渎神之主〉,并且打倒『代行者』的话……花梨殿下就会死。」
「……。」
省吾觉得自己的表情好像冻结了。
「……你说什么……?」
省吾这么重复问道……同时他明白自己心中的某种东西正以飞快的速度枯萎著。
「等等。那是什么意思……那是什么意思啊?」
刚才的恐惧仿佛谎言一场似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可怕又冰冷的东西填满了省吾的心中。自己的思绪清楚到连自己都觉得诡异。那是杂念全被清得一乾二净的单纯心情。
「——!」
梅莉妮吓了一跳,她的身体震了一下。
大概是有什么东西表现在自己的脸上吧。
处於一种出奇平稳的精神状态的省吾这么想。
那是存在自杀者心中的东西——称为绝望的东西。绝望超越了喜恶好坏的感情,就这样存在於地平线上。不管是条理或道德都无法对它产生影响。绝望只是一直……作为一个事实存在那里。
省吾束手无策。
「原来如此……花梨她是,人质吗?」
「……是的。」
梅莉妮可能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表情跟省吾说话吧?她低垂眼帘,不让自己的视线对上省吾。
「为了让我战斗的,人质吗?」
「……是的。」
「其实你早就知道了吧——梅莉妮。」
「……。」
梅莉妮低头不语。
「不——根本就是你们姬巫女绑架花梨,把她给带走的吧。」
不管是梅莉妮也好,其他的姬巫女们也好,终究还是(雷涅盖德)的一员。
就算她们参与了诱拐花梨当作人质的计画也不奇怪。以姬巫女的身分住在同一栋宅邸的她们负责带路,这才是理所当然的吧。
「不是的……。」
梅莉妮惊讶似地抬起头说。
「我——我是,我也是在事情完全结束之後才知道的。没想到养父他们居然会做出这种事情……。」
被压制在地上的省吾默默地仰望著梅莉妮。
「那梅莉妮你帮我跟他们说,请他们放了花梨。这是我的问题,跟花梨无关吧?」
省吾说话的声音很平淡。
作业员们大概是判断省吾的恐慌状态已经稳定下来了吧——压制住省吾的几只手离开了他。省吾一边缓缓地站了起来,一边静静地瞪著眼前的少女。
可是——梅莉妮又再次低垂著视线,并摇了摇头。
「非常抱歉……这件事……我办不到……。」
「……。」
省吾觉得有一种奇妙的感情在心底摇晃。
一种虐待嗜好般的冲动驱使著省吾继续开口说:
「是这样啊。啊啊——是这样啊。」
「真的非常抱歉……。我们姬巫女没有权限过问族长会议的结论。不……,(雷涅盖德)之中的任何人都没有那种权力。他们的决定是绝对的……。」
「啊啊……没关系。你不必介意。」
省吾反而温柔地说。
「毕竟你们本来就是(雷涅盖德)的人嘛。对你们产生奇怪的同伴意识的我真像个傻子。哈哈哈。没错。就跟花梨说的一样……不……我真的……是个傻到难以置信的笨蛋……。」
「省吾殿下——。」
梅莉妮像是反弹起来似地拾起头来凝视著省吾的脸。
不过省吾只是面无表情地回望著姬巫女。
「……是因为我拒绝搭上〈渎神之主〉的缘故吗……全都是我的错吗……?哈哈哈。我——真是太差劲了。怎么了?你为什么不笑?这不是很滑稽吗?你可是在最接近的特等席,看著没有任何可取之处的小鬼被人捧成英雄、救世主,趁了别人的意翩然起舞。笑吧。笑吧。你怎么了——不要客气啦!尽管笑嘛!」
「省吾殿下,不是的——我!」
「没什么好不是的!」
省吾打断了梅莉妮的话。
看了省吾怒吼的模样,作业员们又从左右两边抓住了省吾的手。几乎无法动弹的省吾,只是用冷得彻骨的眼神瞪著梅莉妮。
「……放开我。」
省吾呢喃地说。
「咦……?」
「叫这些家伙们放开我。我会驾驶的。」
「……省吾……殿下……。」
「我会驾驶的。只要驾驶就可以了吧?」
「是……是的……。」
梅莉妮一边颤抖,一边点头。
在她的命令之下,作业员们松开了手之後,省吾便用自己的脚走回到塔里。
不能逃。只能这么做。
当省吾完全放弃之後,心里反而涌现出一股奇妙的自信。
没有其他要做的事,也没有其他能做的事。没有意义。既然这样的话,就没有犹豫的必要。就算再怎么挣扎,结果还是不会改变。不管自己有罪,还是没有罪。也不管这是好事,还是坏事。既然自己无法选择的话,那就像个只会运转的机器一样停止思考,变成只为了达成目的的存在就好了。
「省吾殿下……。」
省吾感觉到梅莉妮跟在他的身後大约两步的距离。
「啊啊……梅莉妮。」
省吾像是为了嘲弄她,而刻意使用温柔的语气。
「什么事……?」
「你们应该没有加害花梨吧?」
「……是的。养父他们的目的只是想请省吾殿下消灭『代行者』,所以并不会伤害花梨殿下。」
「太好了。」
省吾说。
「我姑且先相信你这番话吧。不过——要是被我发现那是谎言的话。」
省吾回过头来露出微笑。
「我就……把你们一个也不剩地全杀光吧?」
「……。」
梅莉妮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姬巫女们能够远端操控〈渎神之主〉的几个机能。梅莉妮她们也有初战使用过的强制停止的手段。省吾也很清楚这点。
不过——如果省吾是认真地对(雷涅盖德)的人们抱持杀意的话,恐怕她们也没有能够阻止省吾的手段。他只要在『圣庙』里故意让奇迹武装走火,或者是单纯地让〈渎神之主〉大闹一场就可以了。虽然无法确定姬巫女们执行强制停止要花上几秒的时间,不过只要有五秒的话,省吾大概也可以引发把『圣庙』里头的人类几乎全部卷进去的自爆吧。
「……省吾……殿下……。」
「来吧。准备出击吧。不要拖拖啦啦的。」
「……是。」
梅莉妮一边颤抖,一边点头。
把省吾固定在驾驶者席上之後,梅莉妮就走出了驾驶室。
走向塔内的姬巫女用控制席的她,完全无法制止自己身体的颤动。
养父他们……该不会误解了什么吧?
梅莉妮很清楚巴尔德是个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只要是对自己最好的手段,不管是什么样的手段都能不动眉头地执行的人。他大概是判断藉由诱拐花梨来操控省吾才是『最好』的手段吧。
可是——真的是这样吗?
巴尔德他们没有误解这个名为省吾的少年吗?他们没有小看他吗?
的确,这个少年有些难以形容的懦弱之处。
他成长的世界大概很和平吧。正因为如此,他才会表现出连梅莉妮她们都难以理解的善良。正因为如此,才会连素不相识之人的死都让他感到罪恶感。
可是……
省吾真的跟巴尔德他们预料的一样吗?
精神上的软弱跟脆弱是不一样的。
软弱的人可以藉由护骂、威胁、殴打的手段让他们听话。如果对象是这种人的话,人质应该会有效果吧。
不过脆弱的人不一样。
如果在这种人的身上加诸超过必要的压迫的话,他们就会崩溃。
崩溃——然後变成另一种不一样的东西。变成了另一种东西之後,他们就会完全摆脱一直以来束缚著他们的障碍物。就算他们还是有一张跟原来同样的脸,不过他们一定——已经是不一样的人类了。
梅莉妮打从心底恐惧那个露出微笑的省吾。
梅莉妮了解被深信不疑的人背叛的愤怒有多强烈。
五百年前被杀死的神大概也是像那样子吧。
该不会巴尔德他们原本打算强制把省吾打造成『英雄』——却错手让他成为『魔王』吧?巴尔德他们是认真地以为他们可以完全控制那样子的省吾吗?
不是因为巴尔德他们具备著坚强的精神力——所以才错看了脆弱之人的危险性吗?
(……。)
梅莉妮深呼吸,压抑著身体的颤抖。
总之,现在不是犹豫不决的时候。而且考虑这种事情也不是自己的工作。现在非得让自己的精神集中在打倒『代行者』上不可。
『〈渎神之主〉觉醒准备——第一阶段开始!』
梅莉妮仿佛为了甩开盘据在自己心中的不安,大声地对传声管下达命令。
『〈渎神之主〉觉醒准备——第一阶段开始!』
『激发『圣遗物气,展开奇迹术式!』
战斗开始了。
正在『圣棺』旁边待命的作业人员一边高声呐喊,一边推著固定在推车上的大型拟神杖,并且把它和设置在『圣棺』侧面的连接端子连结。伴随著金属零件啮合的声响,大型拟神杖完成连接之後,作业人员便大大地挥著手打信号。
「启动用拟神杖连接完成!」
「连接完成!」
「展开启动术式!」
在大型拟神杖旁边的操作桌的工作人员,握住了从操作桌上伸出来的像是枪柄的装置——并拙下了扳机。
炸药引爆产生了尖锐的声响,并强制启动了大型排气用汽缸。
大型拟神杖玄室内的气压急速地降低,创造出无限趋近於虚无的真空。暴露在真空之下的『圣遗物』立刻转变为激发状态,并释放出圣光。由奇迹师组成的作业人员利用圣句来控制那些圣光。
大型奇迹杖的奇迹创造出来的『真正的真空』包住了『圣遗物』。
和之前利用炸药式帮浦所做出来的仿造真空不同。
那是能够遮蔽所有事物的绝对『真空』——『虚无』。
神过去创造这个世界的时候,神的周围只有这种『虚无』。所有东西都不存在的绝对的、真实的空白领域。神因为恐惧那种领域而创造出世界。正因为如此,只有把『圣遗物』暴露在绝对的真空状态下,才能发挥出最大限度的力量。
残留在『圣遗物』中的神之恐惧会完全解放『圣遗物』的力量。
『头部——确认激发!』
『右腕部——确认激发!』
『左腕部——确认激发!』
『右脚部——确认激发!』
『左脚部——确认激发!』
从五家族个别管理的塔中传来了报告的声音。
『圣光发生率每秒七十奇迹单位——持续上升中!』
『解放剩余圣光迂回阀!』
『确认启动感染共鸣回路!』
虽然作业一度因为省吾拒绝搭乘而中断——不过似乎为了一扫等待的阴霾,作业以比往常更快的速度持续进行著。
『〈渎神之主〉觉醒准备——第二阶段开始!』
在第二姬巫女爱菲妮耶的传令之下,作业开始进入了第二阶段。
『开始移动『圣棺』!』
塔的大门敞开,『圣棺』从塔内滑到轨道上。
五具『圣棺』一边释放出令人目眩的圣光与蒸气,一边再度往『圣庙』的中央移动。过程充满了像是建筑移动似的压倒性魄力。
『确认圣光共鸣!』
『圣域发生!』
五具『圣棺』释放出来的圣域互相混合,变成了一个圣域并开始明灭闪烁。
身体被分割成五个部分而暂时陷入死亡状态的钢铁拟神,仿佛呈现出复活的预兆似地开始震动起来——空气中嗡嗡地响起了轰鸣。
『圣棺结合!』
五具巨大的棺体在『圣庙』的中心结合。
坚硬沉重的金属彼此撞击的声音,响彻了整个纵坑。
机械整备班的人员负责的作业就到这里为止。接下来要在〈渎神之主〉体内灌进远端操控用的奇迹术,以及透过蒸气机关来进行本体的结合。
机械整备班的班长回头对部下们怒喊:
「整备班开始撤收!小心固态雨!」
整备班成员们像是散开的小蜘蛛似地逃离五具直立的棺体。
彷佛算准了他们逃进塔或通道中的那一瞬问似的,五具棺体发出轰然巨响的咆哮。同时在『圣棺』内部连续运转的大型拟神杖使用过後的大量空弹壳——啪啦啪啦地从设置在棺体旁边的排弹口掉出来。整备班成员们称呼这种现象为『固态雨』。虽然从(渎
神之主)巨大的身躯来看,那看起来像是洒落了金黄色的毛毛雨——不过实际上可是有一个花瓶大小的弹壳燃烧起来,并且像雨一样地落下来。如果有人在下面的话,运气好的情况是重伤,运气坏的情况就是死亡了。
『〈渎神之主〉——结合!』
梅莉妮的声音传遍了『圣庙』内部。
「……。」
省吾独自一人坐在设置於〈渎神之主〉头部的主控制室中。
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紧紧地束缚著省吾的台座而已。
光是置身在这个场所里,就让省吾觉得快要发疯了。省吾光是坐著,讨厌的记忆就格外鲜明地在脑海中复苏。坐在控制者席上还不到五分钟——发作性的呕吐威就已经袭击省吾两次了。
不过……
「……。」
省吾的心中有个异常清醒的自己,他宛如从上方俯视似地无视於肉体的痛苦……不,他连袭向他的恐怖感都可以忽视。恐惧是存在的。痛苦也是存在的。然而省吾阻断这些情感,不让它们传达到自己的心中。
省吾察觉到自己的精神开始崩坏了。
不过省吾却用可以称得上是冷静透彻的平静态度,观望著这个事实。
(如果一开始就这样的话,应该很轻松吧。)
省吾这么想。
突然间——自己的体内出现了另一种感觉。
像是把刀刃插进头盖骨似的痛苦与不快感,沿著他的神经逆流而上。不过省吾仿佛把这些痛苦当作别人家的事情一般——不管是身体的痉挛,还是痛苦的呻吟——省吾正用清醒的眼光在心底观察这些痛苦。
(大概是因为我的神经正强制连接到〈渎神之主〉的神经,所以才会有这种感觉吧。不过——那也没差。)
『安全阀解放。』
『圣光流入主控制室。』
圣光的光辉填满了黑暗的主控制室。
『启动类比共鸣回路。』
『启动辅助奇迹杖。』
『感觉同步开始。』
各式各样的情报流进了省吾模糊的意识中。
和〈渎神之主〉的同步让省吾又更强烈清楚地回想起附著在脚上的触感。
呕吐感从省吾的腹腔底部涌上来。
「呕……。」
省吾像是看著别人一样地凝视著身体痉挛的自己。
忽然问——
(……这是。)
省吾察觉到有人正在自己的身旁俯视著自己。
这家伙——是谁?
当省吾这么一想,他才发现自己每次搭上〈渎神之主〉的时候,都有那样的感觉。
有人正看著自己,并窃笑著。
省吾虽然感受得到对方的气息,却看不到对方的身影。对方总是待在〈渎神之主〉中,并注视著省吾。然後,一旦逮到机会的话,对方就会夺走他的身体与意识。
那是自己心中产生出来的另外一个人格吗?
还是——
(你是谁?)
省吾就算问了,对方也没有回答。
那家伙只是用冷淡的视线凝视著省吾……看著痛苦不已的他,并嘲笑他。
(……你太凝事了。这里不需要你。)
省吾这么一说……那家伙便露出了无色的嘲笑,并且逐渐消失在虚无之中。
(……。)
因为那家伙实在是太安分了,反而让省吾不得不兴起某种无以言表的不安——不过现在不是介意那些的时候。省吾必须赶快跟〈渎神之主〉同步,并掌握住这个身体不可。
视觉,听觉,嗅觉,还有触觉。
钢铁拟神的感觉——除了味觉以外的四感像是尖锐的锥子似地刺进省吾的脑中。
然後……
『〈渎神之主〉觉醒准备——第四阶段开始!』
在蓓尔提雅的宣言之下,总计六十四只拟神杖伴随著爆裂声同时展开了术式。
『展开免疫抑制术式第一段落至第三段落!』
『第一圣遗物无拒绝反应。』
『第二圣遗物无拒绝反应。』
『第三圣遗物无拒绝反应。』
『第四圣遗物无拒绝反应。』
『第五圣遗物无拒绝反应。』
『控制反应没有问题。』
爆裂声继续接二连三地响起。
在投入抑制免疫或其他调整用的奇迹术式时,『圣棺』里头排出了大量的空弹壳,空弹壳像是倾盆大雨似地打在『圣庙』的地板上。
「——似乎很顺利的样子。」
走进五家族族长专用会议室的聂罗,一边从窗户俯瞰〈渎神之主〉的启动过程,一边用明朗的语气这么说。
「啊啊。看来人质似乎确实地完成了她的使命。」
从空中回廊走回会议室的巴尔德回答。
在房间里头,巴尔玛斯正皱起他的脸。大概是聂罗的提案奏效让他咽不下这口气吧。
杰布隆也同样一脸不愉快地盘起了手,他大概是对使用人质的手段相当反感吧。
「他是个善良的人。」
聂罗用感慨的语气说。
「他无法对他人见死不救。也无法对他人的痛苦视而不见。如果无视於陷入困境之人的话,他就会感到心痛。他也不能不保护弱者。他真的是一个善良的人呢……所以就请他也好好地保护我们吧。」
如果这些话不是从聂罗——主张利用人质来逼迫省吾的人嘴里说出来的话,点头赞同的人大概会很多吧。
「那么,基姆那卡斯城的避难状况进展得如何了?」
「似乎不太顺利。原因应该是这次的『代行者』没有给周遭带来任何损害,所以才会太晚发现它的存在吧。」
「是吗……。」
当然——巴尔德他们在意的并不是基姆那卡斯城居民的性命。
普通人就算死得再多,他们也不会感到心痛。而且那些人类本来就是把(雷涅盖德)的始祖们当成『罪人』大肆踏伐,并且把他们赶出历史的表面舞台之人的末裔。所以不管是谁痛苦挣扎地死去,巴尔德他们大概都不会介意吧。
不过……考虑到所有的『代行者』都被消灭之後的世界,他们确实也希望把灾害程度压抑到最低。毕竟没有可以支配的民众——没有家畜的世界实在是太无趣了。
而且还有另外一个理由。
「又会演变成在那么多的民众面前战斗的情形——吗?」
「是的。」
那么省吾就有可能中途拒绝战斗。
虽然巴尔德他们不认为『代行者』会采取同样的战术——不过这次的『代行者』启动之後的动向实在是太安分了。『代行者』把自己变成了球体之後,就像是等待什么似地漂浮在基姆那卡斯城的外围。虽然有人因为害怕『代行者』的存在,而引发暴动互相残杀——不过『代行者』本身还没有造成任何灾害。
在过去五百年之间,这样的例子可说是前所未闻。
「……也有可能是陷阱。」
杰布隆呢喃地说。
不过——
「也不能因为这样,就不让救世主出动。不过为了慎重起见,我想不妨先让救援的飞行船团做好飞行准备?」
巴尔德露出苦笑说。
「我没有异议。」
杰布隆点点头。
其他三人也沉默地点点头。
『解除启动控制用拟神杖第一群!』
『第二群解除!』
『第三群解除!』
(雷涅盖德)的权力者们悠然地俯视著大型拟神杖接连被拔出来,并且逐渐进入完全启动状态的钢铁拟神。
『〈渎神之主〉启动最终阶段——展开自律控制奇迹术式!』
首席姬巫女梅莉妮·柯德兰再度发号施令。
『平衡控制奇迹术式没有问题!』
『监视用奇迹术式没有问题!』
『感染奇迹术式操作体系没有问题!』
通知各部分状况的报告像箭一样连续飞过来。
『主控制室安定!』
『感觉同步终了!』
『确认各部分动作信号!所有控制术式顺利运作中!』
『注入紧急停止用原罪物质!』
『最终安全装置解除!』
压制〈渎神之主〉身体的最後十六只拟神杖一边解除,一边洒出大量的空弹壳与爆裂後的螺栓。
拟神从所有的拘束具被解放出来的那一瞬间,它低头沉思似地向前屈身并呈现静止状态。
然後——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拟神咆哮。
『〈渎神之主〉启动!』
『启动成功!继续启动紧急射出设备!』
在一声号令下,『圣庙』的正上方传来了低沉的震动以及地层下陷般的轰然巨响。好几枚巨大的盖子被拉进了『圣庙』内壁。
『目标座标,三一七、五六二,基姆那卡斯城东南方平原!』
『启动预备奇迹术式!』
『对冲击防御!』
五座塔像是要把有窗户跟门口的部分全都收纳到『圣庙』的壁面似地开始回转,『圣庙』内的所有工作人员们全都跑到了门外避难。这些作业完成之後,所有的门都降下了一层厚实的隔板。
『展开假想炮身!』
『开始调整气压!』
纵坑内部的空气开始流动。
『最佳弹道路径计算中!』
『主控制奇迹术式启动!』
『〈渎神之主〉——展开保护圣域!』
凭空出现的半透明薄膜包住了〈渎神之主〉的全身,形成了宛如子弹般的流线型曲线。
『计算确认终了!』
『展开偏向力场!』
『压力急速上升中——〈渎神之主〉发射前十六秒!』
读秒声响彻了『圣庙』内部。
『三!二!一!〈渎神之主〉——出战!』
下一个瞬间。
巨大的子弹潜入了气压差隧道,在轰然巨响之下射向了天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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