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恶梦无限

清醒只不过是一瞬间的事。

连假寐一会儿的时间都没有,梦境与现实的距离感正在逐渐缩短——或者应该说这种感觉就像是把视点切换到隔壁房间里。清醒与睡眠之间的界线就像是一层薄薄的墙壁。

这只是因为睡眠很浅的缘故吗?还是因为梦境太细致了?又或者是因为现实太过於不确定而难以适应?

「……。」

省吾缓缓地从床单中探出头来。

在这几天之内——只要一从梦境之中醒过来,省吾总是会这么想。

要是从床单里探出头来的话,眼前会是自己一成不变的房问,而派不上用场的闹钟正指著相当糟糕的时问。有点蛮横的表妹一边叫著自己的名字,一边发出「咚咚咚咚」的脚步声冲上楼来,嘴里还怒吼著像是母亲才会说的抱怨。然後和平常一样的每一天又开始了。

这一切都是自己在睡眠之中描绘出来的妄想。要是睁开眼睛的话,映入眼帘的该不会是一如往常的每一天的开始吧?自己曾经觉得如此厌恶的平凡日子,和英雄毫无关系的世界,该不会又展现在自己的眼前吧?

「——哈哈。」

省吾无力地笑了笑。

「怎么可能会有这种好事……。」

不管省吾眨了多少次眼睛,床周遭的情景还是没有任何变化。

这里找不到任何一样构成自己房间的东西。

宽敞得过了头又附带顶蓬的床。宽敞得过了头——大约有二十叠榻榻米大小的房间。看起来很昂贵的壁纸。同样看起来很昂贵的绒毯。木制的家具。不管是哪一样东西,都不像省吾知道的文化样式。说得更夸张一点的话,这些东西就像是游戏或动画里头时常看得到的独特的——充满『异世界幻想』的各种物品。

不管省吾再怎么想,这里果然依旧不是他所熟悉的『香芝省吾的房间』。

这里甚至不是他出生成长的世界。

这里是异世界——索隆。

省吾叹了口气。

这是个又长又沉重的叹息。现在的省吾已经没有可以大吵大闹的精神了。那样的时期早在几天之前就已经结束了。如今只剩下如同黏液般的疲惫,执拗地纠缠著省吾的身体与精神,连他的思考也因此变得迟钝了。

然而…………

「——?」

省吾突然察觉到什么东西而转头面向一旁。

就在他床边的一角。

毫无任何脉络可循,也没有任何前兆——有一个宛如小猫想尽办法挂在窗框上似的人影,正用双手抓著床缘并且蹲在那里。

「——哇啊!」

省吾愣了一小段时间之後才大声惨叫。

「晚安。」

这么说的人影——少女莞尔一笑。

虽然她的容貌就像女童一样地可爱,可是举止却有种小恶魔般的从容。和年幼的容貌姿态相反,她的身边飘散著一股宛如老练的娼妇般,诉诸本能的魅惑气息。

她是爱菲妮耶·欧托鲁奇。

也是侍奉省吾的五位姬巫女其中之一。虽然她的身材就像小猫一样最为娇小,容貌与举止也像小猫一样最为可爱,不过却是一位性格相当极端——或者应该说过度积极的少女。

「爱菲妮耶……?」

眨著眼睛的省吾一出声搭腔,第四位姬巫女立刻带著满脸的笑容,将身体凑近省吾的方向。

「什……什么?你在做什么?」

「您问我在做什么。」

抿著嘴微微一笑的爱菲妮耶说道。

当这位姬巫女露出如此沉静的笑容时,她的身上顿时增加了不少妖艳的感觉。

「呵呵……您明明就很清楚的。」

「抱歉。我真的不知道。」

「我是来夜袭的。」

「夜……。」

省吾顿时为之语塞。

说真的……从爱菲妮耶的性格与她到刚才为止的行动,以及现在这种情况看来,省吾也不是完全想像不到她的目的。不过实际上从她本人的口中听到如此乾脆地断然回答,省吾还是为之动摇不已。

「省吾、殿、下。」

爱菲妮耶浅浅一笑。

「请您好好地疼爱我吧!」

这位姬巫女说这些话时的语气,简直就跟朋友拜托「借我一百元」一样地轻松。

「……不。那个。」

「我一直由衷地期待著您的指名啊……难道是我没有魅力吗?如果是省吾殿下您的期望的话,不管是什么事情我都很乐意为您去做的。」

爱菲妮耶鲜红色的舌头瞬间舔舐过小巧的嘴唇。

这个举动再加上她那端正可爱的脸庞——形成一种趋近壮烈的美艳感。两者之间的落差产生出一种强烈的性诉求力。如果省吾是缺乏自制心的家伙,恐怕会不管三七二十一,当场就推倒爱菲妮耶了吧!

不过——

「对……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不过现在……。」

省吾呻吟似地说道。

省吾现在实在是提不起那个兴致。每晚梦见的情景正不断地磨耗他的精神。不管是睡梦中还是清醒时,省吾的脑海里头总是有某种无法抹消的——像是被某种东西追逐驱赶,又像是被某种东西指责似的焦躁感与罪恶感。

「那我会好好等您的。」

「……啊?」

爱菲妮耶的反应让省吾感到疑惑。

她轻快地站了起来——到了现在这个时间点,省吾才注意到她身上正穿著可以直接透视身体曲线的轻薄衣物。如果从她的背後打光的话,省吾大概连她身上的汗毛都可以清楚地分辨出来吧?

爱菲妮耶毫不犹豫地拉起了床单的一角——接著咻地将身体滑进床上。

「你等等——。」

「我会一直侍寝到省吾殿下您有那个意思为止的。呵呵呵。」

「不……所以说。」

「说不定我会在您睡得正熟的时候做些小小的恶作剧哟!」

「……。」

爱菲妮耶的确给人一种很可能这么做的感觉。

然而——

「……爱菲妮耶。你这个小丫头。」

突然有个第三者略为厌烦的语气插进了两人之间。

同时也闪过了一道白色的刀光。

「事到如今,我也不会再去指责你抢先偷跑的行为了——不过既然你也是姬巫女的话,至少也该多尊重省吾殿下的意志吧!」

茫然的省吾沿著刀刃——沿著长剑以及握著长剑的手腕往前望去,他看到了一位将头发扎在後脑杓,身材娇小的少女。

「蓓尔提雅……。」

省吾低声呢喃著那位少女的名字。

她是什么时候进入这个房间的呢?省吾虽然感到疑惑,不过仔细一想,如果是姬巫女之中最擅长武术的这位少女,要隐匿气息潜入房间或许也只是轻而易举的小事。

当省吾再次抬起头来张望著四周时,他发现房间出入口的门不知何时被打开了。

就算省吾因为睡著而没有注意到爱菲妮耶的存在,不过至少蓓尔提雅是在他醒过来之後才进入房问的吧?也就是说,这位少女似乎没有发出一丁点的脚步声跟气息,就走进了这个房间。要是这位手持长剑的少女是暗杀者的话,省吾恐怕在被杀之前——不,就算被杀了也无法发现她的存在吧?

她是蓓尔提雅·因培拉斯。

这位出身於可谓武者世家的因培拉斯家姬巫女,原本就比其他的少女们更精通於战斗技术。虽然单看她那仅次於爱菲妮耶的娇小身材,以及可爱的容貌,实在是难以联想到这点——但就身为省吾护卫的意义上来看,她的存在可以称得上是最重要的强大战力。

不知是蓓尔提雅的性格特别爽朗,还是因为她天性口直心快的缘故,省吾可以用比较轻松的心情和这位姬巫女进行互动。

「呜……被你发现了吗?」

被蓓尔提雅抓著颈背从省吾床上拉开的爱菲妮耶双手环抱在胸前说道。

「那是一定的吧!」

蓓尔提雅用惊讶似的口吻说道。

「那——我们就来个妥协方案吧?蓓尔提雅要不要也来一起侍寝?然後就这样放我一马吧?」

「虽然这是个充满魅力的提议,不过只要省吾殿下没有主动提出要求,那么我也不会有那个意思的。」

蓓尔提雅一边忍住呵欠,一边说。

仔细一看,窗外的光景已经开始微微泛白了。虽然天色还是相当昏暗——不过硬是要讲的话,现在应该已经接近早晨的时间了吧?

「再说,察觉到的人也不是只有我而已哟!」

「……啊。」

回头望向出入口的爱菲妮耶不由得叫出声。

站在那里的是……脸上浮现苦笑的第三位少女。

「……虽然时间还稍嫌过早,请容许我向您问候早安。」

明亮闪耀的金发。清澈的碧眼。光滑的白皙肌肤。

梅莉妮·柯德兰是这位少女的名字。

她非常的美艳动人。

只用美丽一词来形容她就已经相当适切了。清纯、可怜、优美、端庄、秀丽、纤细……这些用来赞扬容貌的形容词省吾当然还可以再列举出好几个。不过要表现她那直达神秘境地的美貌,只需要美丽一词便已足够。虽然清纯或可怜之类的形容词也是表达称赞的词语,但这些词语之中却蕴含著肉体之躯的俗气。然而,如今站在这里的少女身上却完全感受不到那样的俗气。她身上所呈现出来的,正是完全的美丽。

不过那份美丽同时也蕴藏著只要一个小伤痕,就有可能会失去一切的危险性。她的存在本身实在是太过於脆弱了。光是她能继续以她的姿态存在,就足以让人产生一种有如幻想般的错觉。

尽管全体姬巫女都相当的美——但梅莉妮却更是给人一种高人一等的印象。至少省吾是这么认为的。至於那种见解单纯只是省吾个人的喜好,亦或是一般人的评价,也就不得而知了……

「姑且不论睡著的人……只要是耳力稍微不错的人,都能听得到省吾殿下刚才的惨叫哟!而且这又不是你今天才开始这么做的。」

蓓尔提雅说道。

姬巫女们身兼护卫之职而跟随在省吾的身旁。因此,不管是深夜或是清晨,至少会有一位姬巫女保持清醒负责守夜。

「梅莉妮……。」

省吾用宛如小孩纠缠著父母亲不放的声音,呼喊著身为首席姬巫女的少女。

「……。」

「……。」

爱菲妮耶与蓓尔提雅面面相觑。

爱菲妮耶耸耸肩,在身後抓著她衣领的蓓尔提雅开口说:

「……那我们这些碍事的家伙们就先告退了。」

蓓尔提雅行了一礼之後,便催促著爱菲妮耶——或者应该说抓著她——走出了房间。

「省吾殿下……。」

宛如和那两人互换的梅莉妮缓缓地走向省吾的身旁。

「您……又作了那个梦吗?」

「……是啊。」

因为残留心底深处的恶寒而颤抖的省吾点头回道。

这几天——省吾始终为了不断重覆的做著同一个恶梦而苦恼不已。

从前天开始,被梦魇折磨的省吾总算不会惨叫著惊醒了。与其说他已经习惯作恶梦了——倒不如说他是单纯精疲力竭了还比较正确吧?就连烦闷也是需要体力的。虽然轻微的睡眠不足还不至於马上弄坏身体——不过比起一瞬间的疼痛,恶梦带来的影响已经转变成经常性的疲劳,既平静又深刻的啃蚀著他。

「……一次又一次……拜托放过我吧……。」

恐怖的残渣闪过省吾的脑海中。

明明自己没有主动请求,意识却详细记忆了梦境的内容。但要是同样的内容每天一次又一次地重复的话,也不可能记不住吧?

这是个令人嫌恶的恶梦。

省吾想要忘记这个恶梦,就连回想梦境都让他感到害怕。然而他却忘不了这个梦。仿佛诉说著不容许省吾遗忘似的,他一天又一天地重复做著这个恶梦。而且并不是只有在睡梦中出现而已,这个恶梦就连省吾清醒之後也不断地苛责他。

他的身体明明是如此冰冷,就连手掌脚掌也毫无知觉,然而只有心脏用异常的速度持续鼓动著。省吾感到一阵思心。好像有某种东西想要从他的胃里冲出体外。然而他的胃里头却没有装任何可供他呕吐出来的东西。省吾的身体几乎无法承受昨天的晚餐。虽然他有饥肠辘辘的空腹感,但却有一股超越饥饿的思心厌盘据在他的腹腔中,让他无法产生进食的欲望。

厌到轻微晕眩的省吾躺在床上,用双手捣著脸。

他无法停止悸动。一股无法言喻的恐惧感正包覆著省吾全身。

那只是个梦。那只是个梦。那只是个梦。那只是个梦。那只是个梦。那只是个梦。那只是个梦。那只是个梦。那只是个梦。那只是个梦。

省吾不断地这么告诉自己。然而,不管省吾再怎么样将人们的怨念赶出意识之中,并关在梦境的领域里,还是无法改变他没有保护那些人们的事实,他自己也无法遗忘。只要这件事还扎根在省吾自身的後悔与罪恶感之中,他就永远都无法忘记。

「呜……。」

好痛苦。好难受。

这样的现实——我不要。

「省吾殿下——。」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省吾看著梅莉妮那张反而比自己还要来得憔悴的脸——即使如此,她依然如此地美丽动人——让省吾不由得厌到有些抱歉。自己真的害她担心了。

总之,省吾现在已经不是能够再次倒头大睡的状态。况且他也没有任何睡意。

省吾仿佛避免触及梦境的详细内容似地,将手伸向了枕边的眼镜。

就在这个时候——

「咦……?」

省吾的周围突然一暗——一股柔软的触感包覆著他。

省吾呆了一瞬间,才察觉到原来梅莉妮正紧紧抱住自己。

惊讶的省吾伸向眼镜的手停住了——那只手就直接无力地垂了下来。

「梅莉妮……?」

一……没事的。没事的。」

梅莉妮的声音在省吾的耳边响起。

她身上有一股非常好闻的香气。

而且还传来了一阵自己以外的心脏鼓动声。

她的拥抱既柔软又温暖。而且很温柔。这种感觉就像是母亲紧紧地怀抱著稚子,省吾感受到一股安心感与幸福感渗入了自己的心中。

省吾并不觉得害羞。现在的他已经没有那种余力了。

「没事的。不会有事的……。」

梅莉妮如此反覆说著。

她的拥抱缓缓地溶解了凝固在省吾心中的恐惧。

「梦只是梦。那不会伤害到您的。」

「梅莉妮……。」

省吾那原本像是死人般冰冷的身体逐渐恢复温暖。

冲上胸口的那股思心感也逐渐平息。省吾察觉到——所谓的愈伤,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

然而,

人类的身体与精神都是相当势利的东西……或许是心情上有了余裕吧?省吾注意到刚才为止都没有意识到的事情。

梅莉妮的气息轻抚著自己的耳际。她的香气逗弄著自己的鼻子。还有她那柔软的身躯……正紧贴在自己的身上。梅莉妮的身材虽然纤细,但并不瘦弱,也还不到丰满的程度。虽然梅莉妮原本正值可以称得上是发育中的年龄——不过梅莉妮隔著衣服碰触到省吾脸颊的胸部,已经具备了充足的女性魅力。

特别是因为她穿的姬巫女服饰的正中央有个开口,所以依据姿势的不同,也可能直接从衣服的缝隙中看到她的肌肤。被紧紧抱住的省吾,等於是处在直接贴上她胸前双峰问肌肤的状态。

「……啊!」

省吾小声地叫了出来。

他身体的一部分糊里糊涂地变得相当有精神。就在省吾喊出声的同时,梅莉妮也看到了省吾的身体稍微後退的部分,她似乎也察觉到了那个部份的变化。

「对——对不起!」

尴尬的省吾避开了梅莉妮的视线。

省吾也知道自己的脸红到了耳根。至少他并没有老练到被抱有好感的异性发现自己的性冲动之後,还能装出一付若如其事的脸来。反而应该说省吾完全没有这方面的经验。

明明自己一直到刚才都还在为恶梦所苦——省吾为如此毫无节操地产生反应的自己感到无地自容。省吾一边在心中咒骂著连自己的意志也莫可奈何的下半身,一边偷偷将视线撇向梅莉妮。

该不会因为这种事情被她发现,自己就被讨厌了吧?就算自己没有被她讨厌,该不会也给她带来了什么不愉快的厌觉吧?

这种担心的念头让省吾的脑袋一片混乱。

可是……

「省吾殿下。」

梅莉妮的表情并没有任何不愉快或是拒绝的感觉。

虽然她也和省吾一样稍微红著脸并轻轻地低著头……不过至少没有不愉快的样子。看起来只是单纯因为害羞而感到不知所措而已。

缓缓地抬起视线的梅莉妮……和省吾四目相对。

虽然梅莉妮还是感到难为情,不过她压抑著害羞的情绪并露出温柔的笑脸。

「……!」

省吾慌张地再次避开梅莉妮的脸。

省吾心知肚明。

梅莉妮原本就是为了以身心侍奉省吾,而被抚养长大的一位少女。虽然姬巫女们或多或少都是处於那种立场——不过根据蓓尔提雅的说法,梅莉妮真的只是为了这个目的才被收养的孤儿。

所以她是不会拒绝省吾的。

她不能拒绝,也不应该拒绝。

毕竟全心全意地接受省吾才是她的存在理由。

恐怕就算省吾遵从本能的欲望而当场推倒她……她反而会因为能够完成自己的本分而高兴不已吧?

然而……省吾认为那样有些不对。

省吾的确喜欢梅莉妮。

从第一次相遇开始,省吾对梅莉妮几乎是一见锺情。虽然他对其他的姬巫女们也抱持著讨厌,不过梅莉妮在她们之中可说是相当特别的存在。自从他们开始在省吾被赠与的宅邸中共同生活之後,省吾这样的心情便益发强烈。

可是……

有某种东西不太对劲。

省吾有这种感觉。虽然省吾喜欢梅莉妮——但是梅莉妮真的喜欢省吾吗?她所抱持的好感该不会是针对驾驭著渎神之主的英雄,而不是香芝省吾这个人吧?虽然省吾的眼里看到的是梅莉妮,但是梅莉妮的双眼该不会是透过省吾……而注视著他身後的『英雄』形象吧?

省吾的脑海里闪过那种不安。

正因为觉得梅莉妮惹人怜爱,省吾才会无法抱她。

可是……和这种想法背道而驰,事实上省吾的本能也有著渴望她的部分。直到刚才为止——事实上就算是现在,省吾的理性也在紧要关头死命地阻止快要失控的情绪。和先前被恶梦折磨的意义不同,省吾觉得既痛苦又难耐。

如果梅莉妮是省吾在普通的情况之下认识的对象……比方说像是高中的同班同学,或者是青梅竹马之类的对象的话,省吾大概会毫不犹豫地拥抱梅莉妮吧!

然而……

「那个……省吾殿下。」

梅莉妮呼唤著独自一人苦恼的省吾。

她的声音里蕴含著些许紧张的色调。那是下定某种决心之人的声音。在这种情况之下,省吾还没有愚蠢到无法理解那个意思。

「什——什么事?」

省吾用有些被冲昏头的声音回应梅莉妮。

坐在床边的梅莉妮端正了姿势……她将双手靠在自己的胸前。

「如果这是省吾殿下您的愿望的话,我是不会拒绝的。对我来说……得到省吾殿下赐予的宠爱才是至高无上的喜悦。」

梅莉妮用乾脆的口吻,说出在省吾蠢动的本能背後推上一把的话语。

甘美又危险的诱惑一瞬间掠过省吾的脑海。

如果她也是这么期望的话,那就没有什么问题了吧?没有必要去介意那些小小的不协调感。那种东西说不定只是自己的错觉——

「省吾殿下。」

脸颊微微泛红的梅莉妮用恳求的语气呼喊省吾。

好想抱她。

梅莉妮是如此地惹人怜爱。而且省吾又是个健康的十几岁少年——对於性爱方面的兴趣当然也是多到难以应付的程度。

可是……

「不……对不起。现在就先算了吧!」

彷佛要甩掉自己心中的疙瘩似的,省吾用强硬的语气这么说。虽然自己心中的某个角落还有依恋不舍的心情——省吾却假装没注意到。

「……我明白了。」

在短短的一瞬间,梅莉妮的脸上——露出了像是闹别扭一般的表情。

不过她的表情很快就回复到往常那样地美丽平静。虽然省吾之前也曾经拒绝过一次梅莉妮的要求……不过和那次不同,梅莉妮这次似乎能够理解拒绝的理由并不是因为对她有什么不满,或者是因为讨厌她。虽然她的表情看起来似乎有些遗憾,不过并没有悲伤的神色。

但是——梅莉妮恐怕没有弄懂为什么省吾要强忍欲望不来抱她吧?

「您要再休息一会儿吗?还是要准备更衣呢?」

虽然时间稍嫌过早,不过现在已经是早上了。

省吾也犹豫著是否还要再睡个回笼觉。虽然就省吾现在的立场来说,就算他想睡到中午,也不会有谁抱怨些什么……不过一想到说不定还会继续做那个恶梦,省吾顿时睡意全消。

「我要起床。来换衣服吧!」

「好的。」

梅莉妮点点头之後,便将手伸向省吾的衣服。

然而……

「啊。不……不用了。我自己会换。」

平常总是会有某位姬巫女来帮忙省吾更衣。省吾相当抗拒,都已经身为高二的学生了——却还得让同年龄的少女来为自己更衣。不过因为这个世界的衣服穿法有点难以理解,所以至今为止,省吾一直像个换装娃娃似地让她们换衣服。

可是——姑且不提上半身,下半身可就不妙了。

他身体的一部分还一直维持著精神百倍的状态。毕竟现在是大清早,再加上身上还残留著梅莉妮拥抱的触感,所以省吾一直无法镇静下来。平常为了让自己冷静下来,省吾会主动跟姬巫女们搭腔来争取时间,并随便扯些无聊的话题拖个五分钟左右,不过今天实在是——

「今天我会自己换的。」

「咦……?可是……。」

省吾话一说完,梅莉妮的脸上顿时露出略为困惑的表情。

「没问题的。我已经记住这边的服装穿法了。」

被人一次又一次地穿了又脱、脱了又穿,任谁都会记住穿法吧!

「要是有不懂的地方,我会再叫你的。不好意思,你可以在外面等一下吗?」

「我明白了。那我就先告退了。」

虽然梅莉妮的表情一瞬间遗憾似地黯淡下来——不过她并没有更进一步地表现出不情愿的神情,便走出了房间。

「……呼……。」

看著关上的房门,独自留下的省吾小小地叹了口气。

他身体的一部分依旧精神饱满,心脏的悸动也还没有平复。

「……可是。」

省吾的内心深处涌现出自我厌恶的感情。

自己没有拯救原本应该拯救的众多人类。甚至还让〈渎神之主〉把他们给踩烂了。明明只要一想起他们的事情,让人食不下咽的罪恶感就会苛责著自己才是……明明自己才刚从恶梦之中醒来,却只被女孩子稍微抱了一下,就毫无节操地产生了情欲。

省吾从来就不认为自己是清廉洁白的人。

却也没想到自己是个如此自私污秽的人类。

「我……真是太低级了……。」

低著头的省吾口中吐出了这句话。


索隆——冠上这个名字的世界正确实地迈向毁灭之路。

这一切的原因要追溯到五百年前。

被後人称为(五罪人)的人们对神发动了叛变。虽然他们缜密的计画成功了,神因为身体被斩成五段而死——不过此时神遗留下来的诅咒,却让人类陷入万劫不复的折磨当中。

神的诅咒。

也就是代替神执行神罚的『神罚代行者』——通称『代行者』,它就是具体化的诅咒。『代行者』只是为了尽可能长久地折磨更多的人类,让人们细细咀嚼自身罪孽的滋味而存在。它们是神所制定的真理之一,也是凭著人类之身绝对无法对抗的绝对法则。因此,这个世界的人类是无法违逆『代行者』的。

再说……这个世界的所有物质之中,都共通存在著神所决定的定义记述——『存在子』。无一例外。而且只要这个『存在子』中规定著『神罚代行者』凌驾於人类之上」,人类就绝对无法用普通的方法战胜『代行者』。人类光是靠近『代行者』,就会因为『存在子』的记述被破坏而灰飞烟灭。

这不是力量强弱的问题。

而是天意注定彼此相克。

不……就算只是单纯的力量强弱的问题,事实上人类要战胜『代行者』也可以说是不可能的吧!『代行者』身为被神转让权力的神之『影』,它的权限可以直接千涉物质的『存在子』,进而产生出各式各样的奇迹。和人类盗取神之伟业而建构出来的(奇迹术)相比,那是一股差异悬殊的强大力量。在神已亡故的现在,在这个名为索隆的世界之中,『代行者』可以称得上是实际上最强大的力量。

要毁灭它是不可能的。

要抵御那股力量也是不可能的。

正因为如此,对这个世界来说,呵代行者』就是『天灾』或者是『命运』的同义词。不管人们再怎么抵抗、违逆,都足徒劳无功。人类只能恐惧地平伏在它面前,对如今早已亡故的神谢罪,并甘愿接受制裁。

然而……

有一群人不服从那个自然真理并试图颠覆它。

那就是(雷涅盖德)。

身为这段被诅咒的历史诞生的原因,也就是弑神的执行者们『五罪人』——由他们的後裔所组成的秘密结社,正计画把据说有十六具的『代行者』全部消灭,这次他们计画一定要藉著人类的手彻底地称霸全世界。

——如果以人类的躯体无法对抗的话,借用人类以外的力量不就好了。

抱持这种想法的(雷涅盖德)的人们,使用了祖先保存下来的神之遗体,藉由把它埋藏在钢铁之匣中而建造出拟似的神——钢铁的拟神。他们耗费了超过百年的岁月开发出来的最终兵器,利用奇迹来驱动、利用奇迹来控制、利用奇迹来屠杀敌人的巨大拟神机——〈渎神之主〉。

然而只凭藉著〈渎神之主〉是无法消灭『代行者』的。

光靠一个不具有意志的机械人偶是不可能成为行使奇迹术的『主体』的。为了行使奇迹术,统驭组装在〈渎神之主〉内的所有拟神装置群的核心,也就是『意志』,是不可或缺的存在——因此,必须要有一位驾驶者来驾驭〈渎神之主〉才行。

只是……就像前面说过的一样,人类是无法靠近『代行者』的。

所以驱使著〈渎神之主〉与『代行者』战斗的人,必须拥有以不含『存在子』的物质所构成的肉体,是免於『原罪』的清白人类——也就是说,驾驶者绝对不能是索隆的人类。

在长达五百年的历史之中,早已知晓异世界存在的(雷涅盖德)执行了大规模的召唤仪式,将身为〈渎神之主〉驾驶者的『英雄』从异世界带到索隆之中。

就这样……在(雷涅盖德)的人们乞求之下,以『英雄』的身分被召唤过来的十七岁高中生,香芝省吾搭乘著〈渎神之主〉——进行过两次战斗并消灭了三具『代行者』。在神死後五百年以及索隆的历史上,这种事还是头一次发生——(雷涅盖德)终於如愿以偿地以人力颠覆了『天理』。

然而……


在远离人烟的森林深处响起了一阵尖锐的声音。

那不是风摇曳树梢而产生的沙沙声,也不是鸟儿的鸣叫声。铿——两个同样坚硬的物体碰撞声明显是人为造成的。

「动作变慢不少哟!」

还加上一个像是少女的声音。

「还剩下几组,请您努力地打到最後吧!」

「哈……哈……哈……哈……啊……。」

一片被开辟过的土地,以及——把这片土地当作建筑用地而兴建出来的一栋宅邸唐突地出现在树海之中。(雷涅盖德)将这栋宅邸送给身为『救世主』的香芝省吾当作住处。住在这里的有省吾和五位姬巫女——还有一起被召唤到这个索隆的表妹,总计七人。

然後——现在,

设置在宅邸後方的庭院中,一组少年与少女正握著剑互相对峙。

不必多说,少年就是省吾。

少女则是其中一位姬巫女——蓓尔提雅。

当然,这并不是真正的一决高下,而是锻链的情况。虽然省吾与蓓尔提雅手里握的东西形似长剑,不过却是木制的模拟剑。说得更简单一点就是木刀。而且剑身的形状就像是西洋剑一样的直线主体。

全身汗流浃背、呼吸紊乱、几乎无法回话的省吾,和若无其事的蓓尔提雅形成强烈的对比。蓓尔提雅刚才所说的话也是日常会话般的语气。她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充当著省吾演武的对手。

不过体型大上一圈的省吾简直就被蓓尔提雅当成小孩对待。

他们之间的力量差距甚至还带著喜剧的色彩,不过对省吾来说却像是一场恶梦。

话说回来,身为姬巫女的蓓尔提雅也不例外地拥有相当姣好的容貌。如果要省吾从至今为止的人生认识的女性之中选出前十名的话,全体姬巫女毫无疑问地都会入选。

在姬巫女之中,就属蓓尔提雅的性格最为活泼。她那黑色的长发全都往後梳,并且用白色的缎带绑成一个马尾巴。虽然方便行动的发型十分适合她——不过从体格的意义上来看,她那仅次於爱菲妮耶的娇小身材实在是看不出来有多强悍。因为现在正在进行剑术的练习,所以她穿著比平常更容易活动的衣服。这件衣服强调出她健康的魅力——不过反过来说,这件衣服的意义也就仅止於此而已。

因为……省吾完全不是蓓尔提雅的对手。

省吾实在是不太擅长运动身体。虽然省吾也为此感到害躁,但这却是个不折不扣的事实。然而就算考虑到这一点,在这一个多小时的练习之中,还是清楚地层现出他们之间难以置信的力量差距。

如果蓓尔提雅只是一直闪避省吾的攻击的话还好。实际上,要是蓓尔提雅有那个意思的话,她大概能够一直持续闪躲省吾的攻击吧!不过这样就不能算是练习了,所以蓓尔提雅从刚才开始就不再用步法回避省吾的攻击,而是以手中的模拟剑接下了省吾的攻击。

可是——

「来吧,这是最後一组。请您使劲地打过来吧!」

蓓尔提雅这么说完,又再次举起了模拟剑。

「喝啊啊!」

省吾的思考力已经超越了疲劳的界线而逐渐变得迟缓。他彷佛绞尽最後的体力似地扬起手里握著的模拟剑。

什么都不想,省吾只是再度执行一直以来不断反覆的动作。

上、下、左、右以及与之搭配的四个方向,总计八个方向分别斩击两次,斩击十六次就是一组攻击练习。虽然以一组的数量来说,或许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也说不定,不过模拟剑本身也有相当程度的重量,如果一击一击认真打的话,只要几组就可以让体力掉到谷底了。

一击。二击。三击。四击。五击。六击。七击——

「再来!最後的一击!」

在蓓尔提雅呼喊声的推波助澜之下,省吾竭尽残留的所有力量猛烈地挥出最後一击。「铿!」响起一声尖锐的模拟剑撞击声之後——又恢复平静。

蓓尔提雅连一步也没有动。

省吾半出於身为男人的意气,甚至还加上了自己的体重,宛如要彻底摧毁对方而挥出去的最後一击,也被蓓尔提雅轻松地挡了下来——蓓尔提雅像是慰劳省吾似地对他笑了笑。

「很好,辛苦您了。」

听到这句话之後,省吾的身体各部位彷佛同时回想起体内的疲劳似地痛了起来。省吾的全身真的就跟铅块一样地沉重无比。

「哈……哈……哈……哈……。」

省吾的肩膀随著呼吸而上下起伏。他把模拟剑当成拐杖并且把身体靠在上头休息。说真的,省吾很想就这样一屁股坐下来——不过他的自尊心不允许他这么做。

虽然说是木制的模拟剑,不过和国中时期的校外旅行归途中,省吾在土产店看到的那种便宜的木刀相比,这把剑简直就像是截然不同的东西。除了和先前所说的形状不同之外……这把模拟剑的中间似乎是铁制的芯,相当沉重又有份量。虽然省吾不知道制作这把剑的木头种类,不过从厚重的手感跟坚固的程度看来,他也明白这把剑用了质地精良的材料。这把剑大概真的不是可以拿来当做拐杖的便宜货吧。

然而,这把模拟剑虽然是高级品,却没有任何的装饰感。不,与其说是没有装饰感,倒不如说是为了追求实用性的极致,才造就出彻底排除装饰感的印象。省吾一开始从蓓尔提雅的手里接过这把剑时曾经听她说过,这把剑是仿造过去创造世界的其中一位五柱之神与邪神战斗时所使用的剑——不过就神所持有的东西来说,感觉也太俗不可耐了。这把剑毫不浪费的程度简直就像是只凝聚了杀意而制作出来似的……足以让人产生那种不吉利的联想。

「省吾殿下。」

蓓尔提雅露出些微苦笑地说。

「不能把剑当成拐杖的替代品哟!因为真正的剑是相当纤细的东西……要是把体重压在上头的话,剑身会产生微妙的扭曲。虽然只是些微的不同,不过在某些情况之下,这种些微的不同也会造就生死两种不同的结果。这点请您务必了解。」

「思……对……对不起……。」

省吾一边说,一边将剑尖从地面拔了起来,并且勉强用自己的两腿站著。

「或许您现在还会觉得很辛苦,不过我想您很快就会习惯了哟。毕竟一开始是建立基础体力的阶段,请您好好努力吧!」

「思思……。」

在剧烈呼吸的空档中,省吾勉强地回应她。虽然省吾看起来还是一脸难过的样子,不过他的气息已经缓和不少了。

「那么就稍微休息一下吧!我还要为之後的格斗术锻链进行准备,省吾殿下请先回到宅邸里休息吧!」

蓓尔提雅一边说,一边将自己的模拟剑插回腰际,并且朝省吾伸出自己的右手。

省吾将模拟剑交给蓓尔提雅点头说道:

「思……就这样吧……。」

「那么,等接下来的准备完成之後,我会再过来通知您的。」

蓓尔提雅这么说完行了一礼,接著便带著两把木刀回到宅邸里去了。

目送她远去的背影之後,省吾拖著像铅一样沉重的身体走向距离最近的树荫底下——一走到那里,省吾终於以摊倒的姿势坐下。

自从锻链开始之後已经迎向第五天了,但省吾还是完全没能习惯。虽然在这么短的时间之内当然不可能增加多少体力,不过在一天又一天的疲劳累积之下,省吾有种昨天比前天累,今天又比昨天更累的感觉。

省吾的全身正在惨叫著。在这训练之前,省吾的肉体未曾经历过如此艰辛的体验。为什么自己非得做这种事不可呢?省吾的脑海中浮现出这个疑问。

不过……

「我也不能……一直这样下去……。」

省吾一边抬头仰望天空,一边喃喃自语。

自从拉威森城的战斗以来,已经过了二十几天了。每天被恶梦折磨的省吾,六天前就在蓓尔提雅的建议之下,开始进行肉体的锻链——具体上来说就是剑术、格斗术、射击术等等的训练。

这是因为他听蓓尔提雅说……名列(雷涅盖德)五家族会议的因培拉斯家族族长杰布隆,也就是她的父亲指摘省吾的战斗方式有太多无谓的动作。

因培拉斯家原本就侧重於武家的一面,家族全体成员似乎或多或少都具备著身为武术家的技能。而身为家族之首的杰布隆当然也是一位十分擅长格斗术或剑术的能手。虽然说〈渎神之主〉是透过肉体感觉同步来进行操控,不过要把〈渎神之主〉的控制和单纯的人体运用相提必论的话,还是有一些问题存在——就算撇开这些不管,身为武术家的杰布隆的意见还是有聆听的价值。

省吾本身……也相当介意自己漫无计画地操控〈渎神之主〉的方式。而且在第二次战斗时,『代行者』也明显地变强了。

如果这样继续下去的话,总有一天会输掉的。

这种不安的感觉一直存在省吾的心中。

再说——要是省吾能够更有效率地运用〈渎神之主〉的话,今後或许就不会再重演像拉威森城那样的惨剧也说不定。

被人这么一说,省吾当然不可能拒绝。

就这样,省吾听从了蓓尔提雅的建议,开始进行锻链。

不过……只是想透过活动身体而让自己尽量不去想到讨厌的事,也是省吾接受锻链的理由之一。只要把身体残酷地驱使到精疲力竭的地步,睡著的时候就不会梦见一个又一个的恶梦了。拜锻链所赐,省吾在这三天之内部没有再作恶梦。

「呜……。」

是因为肉体上的疲劳吗?还是精神上的疲劳——感到微微晕眩的省吾呻吟出声。

就在这个时候——

「……真是的。你到底是在增加体力,还是在削减体力啊?」

一声诧异的声音在省吾耳际响起的同时,一块柔软的布巾盖在省吾的头上。

「虽然我知道你很累,不过至少也把汗给擦一擦吧?会感冒的哟!」

省吾稍微拉起布巾,并将视线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简直就像是姐姐在叮咛小很多岁的弟弟的说话方式——在索隆里,只有一个人会用这种态度对身为『英雄』的他说教。

一位双手叉腰的少女正站在那里。

敕使河原花梨。

和省吾一起被召唤到这个索隆的表妹。

她穿著和蓓尔提雅或梅莉妮的便服同款式的服装,不知情的人看到她的话,或许会误以为她是其中一位姬巫女也说不定。也就是说——这位少女拥有和姬巫女们相比也毫不逊色的端正容貌。

虽然她留著一头像是少年一般——以女孩子来说稍嫌过短的黑色短发,不过却很适合个性活泼的她。就算考虑到她身为国中三年级学生的年龄,她身为女性的风采也还是相当地乏善可陈……不过,要是问说『她是不是个美少女?』的话,大概每十人之中就会有十人立刻点头同意吧!

虽然花梨比省吾小两岁,不过在学业、运动等能力方面,花梨明显地都在省吾之上。小时候曾经是个宛如妹妹一般的存在,如今的她却带著罗唆蛮横的大姐头气质。

「噢噢……。」

省吾瞥了花梨的脸一眼,确认是花梨本人之後,他的手突然「啪搭」地垂下来。

不过——也就仅止於此了。头上就这样盖著毛巾的省吾完全不想移动。他根本连擦汗的力气都没有。

「噢什么噢啦!赶快把汗擦一擦!」

如此叫喊的花梨大步走到省吾身边,并且用粗鲁的动作开始擦拭著省吾的头。

「我知道啦,现在先让我休息一下吧!之後我会自己仔细擦乾的。」

虽然省吾很感谢花梨帮忙擦汗——但是头被来回摇晃真的不太好受。

「小省说的『之後』跟『仔细』是不能相信的。」

因为这是事实,所以省吾也无法反驳。

莫可奈何的省吾只能任由花梨帮自己擦头。不过……姑且不提姬巫女们,居然连身为表妹的花梨都来帮自己做这种事情,这让省吾不管在身为男性,或者是身为高中生的立场上都站不住脚。

「话说回来,小省你今天早上的早餐又剩下不少吧?你做事真是乱七八糟。如果想要增加体力的话,就请你好好地吃饭吧!」

「……我不想吃啊!」

仿佛已经懒得开口说话似的……省吾用乾瘪的声音说。

「我知道啊。我的意思是,就算勉强自己也得吃饭,要不然身体会搞坏的。你有正常睡觉吗?黑眼圈都跑出来了……。你的身材原本就够瘦了,要是继续瘦下去的话,就只剩下皮包骨了哟!」

「你别管那么多啦!我的食量原本就小,而且一直以来都有黑眼圈啊。」

实际上和同年龄的男生相比,省吾的确不是那样会吃,而且因为热衷於网路游戏而过著不规律生活的缘故,让省吾的眼睛下方一直挂著黑眼圈。不过和以前相比的话,省吾现在的食量更少,眼睛下方的黑眼圈变得更严重也是事实。

「如果你有那种力气反驳我的话,就请你好好吃饭吧。」

「好好好。」

省吾再次随便地挥手回应。

「……。」

花梨夸张地叹了口气。

(……不过……。)

省吾不太能理解花梨最近的行动。

她原本应该对省吾搭上〈渎神之主〉一事没什么好感的。然而她却完全没有抱怨像这样听从杰布隆·因培拉斯的要求而接受战斗训练的省吾,还会像这样为省吾的健康著想。就另一种观点看来,花梨简直就像是在帮(雷涅盖德)的忙似的。对省吾来说,只要花梨不随便和(雷涅盖德)产生摩擦就该谢天谢地了——不过一想到她的性格,还是会让省吾觉得有些纳闷。

「省吾殿下。」

省吾看见蓓尔提雅走了回来。她的左右手各拿著一个袋子,里头装著格斗术训练用的简易防具和其他东西。

看来休息时间似乎已经结束了。

「接下来的准备已经完成了。」

在她的催促之下,省吾缓缓地站起身。全身的肌肉正在大声惨叫。省吾觉得自己的身体比休息之前还要沉重。

「呜……。」

自己的身体似乎比想像中要来得疲劳。

省吾在刚站起来的瞬间失去平衡而踉舱了一下。

「拜托你振作一点。」

不过仿佛预见了省吾的踉呛似的,花梨迅速地扶住他。

「我只是一时失去平衡罢了。」

省吾有点难为情地回话。

「是这样最好。那……你就在不勉强自己的情况下好好加油吧!如果真的不舒服的话,一定要老实地告诉蓓尔提雅哟!」

「知道了……。」

省吾点头回应之後便迈开脚步。


梅莉妮·柯德兰正伫立在昏暗的房间正中央。

这是宅邸里头的其中一室——位於姬巫女们使用的一楼最深处的房间。只不过单纯从房间的角度来看,这个房间里头的压迫感实在是太强烈了。这是个连一扇窗户之类的开口都没有的箱型空间。为了排除所有外界事物影响的房间设计,反而更接近监狱的印象。只有光线穿过的出入口是这个房间里唯一的装潢,为房间里提供照明。

同样身为姬巫女一员的哈杰妲·玛布罗正站在出入口旁。

她的美丽应该不用多说了吧……在姬巫女之中,这位少女的身高最高。因为她那亚麻色的长发编成三股辫垂在背後的缘故,所以给人一种积极活泼的印象。乍看之下,她的容貌远比蓓尔提雅更容易让人联想到武术家,不过她的专长反而是奇迹术——也就是使用神之遗骸的一部分,藉由假冒神的权威而引起各种超常现象的技能。

她的手里正握著被称为拟神杖的奇迹术用机具。

姬巫女之中最擅长使用奇迹术的她所使用的拟神杖,明显比其他姬巫女们的拟神杖要来得大——因为这把拟神仗的顶端设置著让人联想到骸骨的筐体,所以乍看之下给人一种怪物般的不祥印象。

「……那就拜托你了。哈杰姐。」

「好的。」

哈杰妲点点头之後就开始咏唱圣句。同时也操作起手里的拟神杖。

在发条声响起的同时,拟神杖也跟著开始运转——被封在筐体内的(圣遗物)暴露在真空中而开始活性化。(圣遗物)马上放射出圣光。从拟神杖的诱导回路流出了细小洁白的圣光,在空中扭曲描绘出复杂的图腾。

然後——

『——报告吧。』

一阵奇妙又粗糙的声音在昏暗的房间中流动。

同时五个图形像是包围著梅莉妮似地突然浮现在她周围的空间——空无一物的空气之中。柯德兰。玛布罗。路思波力提。欧托鲁奇。因培拉斯。那是代表统帅秘密结社(雷涅盖德)的五家族个别的纹章。

「省吾殿下结束上午的基础体力训练之後,已经用过午餐了。现在正在接受瑟妮卡的奇迹术概论与战术训练的指导。蓓尔提雅、瑟妮卡的报告指出,关於训练内容的部分正按照预定计画,毫无延误地进行当中。」

梅莉妮说话的语气完全不带任何感情,纯粹是事务性的口吻。

『够了。』

柯德兰家的纹章一边缓缓地明灭闪烁,一边说。

当然——当然不是这个纹章直接在说话。而是身在(雷涅盖德)根据地的『圣庙』内部的五家族的长者们,利用奇迹术将声音传送过来。纹《早只不过是为了明确区别出是谁正在说话的道具。

虽然基本的报告是以书面呈交——不过姬巫女们也有义务一天一次,像这样子利用奇迹术通讯进行联络。因为书面报告的情报流向是单方面的,也可能会有遗漏的事项。

无须多言,现在正在对梅莉妮说话的是柯德兰家族之长,同时也是统帅(雷涅盖德)的五家族会议议长。虽然他也是梅莉妮的养父——不过从父女这个字眼可以联想到的关系并不存在於他们两人之间。与其要说两人之间是亲子关系,倒不如说比较接近所有者与所有物的关系。

「唔……没什么大问题吗?」

浮现在梅莉妮右侧的纹章——路思波力提家族之长巴尔玛斯用感到意外似的语气说。

『我认为可以加快脚步了,不过。』

『〈渎神之主〉的模拟训练装置就快要准备完成了。』

浮现在梅莉妮左侧的纹章——玛布罗家族之长泰罗伊德紧接著说。

「……。」

梅莉妮的表情没有改变。

不过在她的心中却对玛布罗家、路思波力提家的工作进展之快感到有些惊讶。可见他们是多么重视拉威森城的惨剧。不过他们当然不是为被杀害的人们而感到惋惜——而是他们为了要把省吾与〈渎神之主〉营造成索隆这块大地上的呵救世主』的计画,和那个城里发生的事情不相符的缘故吧!

『包含组装的时间在内的话,在傍晚之前就能准备好了。从今天起立刻开始假想战斗训练。我们就是为了这个目的才特地调整预定行程的。』

听完巴尔玛斯说的话之後,梅莉妮点点头回道:

「我明白了。」

『还有。』

巴尔德用突然想起来似的口吻说:

『我看过昨天的报告书了。报告里头记载著救世主殿下呈现出精神性的疲劳。现在的情况如何?』

一瞬间……梅莉妮想起了省吾的脸。

和几天前截然不同,专注在肉体锻链的他看不出憔悴的神情。省吾大概是被肉体的疲劳搞得晕头转向,而没有烦恼的余力吧!

不过……从省吾的性格来看,他是不可能忘记发生在拉威森城的那件事的。那场战斗的记忆应该正缓慢并深刻地侵蚀著他的精神吧!就梅莉妮的眼光看来,这是无庸置疑的事实。

「虽然省吾殿下看起来还有些疲惫的样子,不过应该正在恢复当中。」

『这里不需要带著主观愿望的观察。』

「我了解。」

梅莉妮说。

「至少在最近几天之内,省吾殿下做恶梦的次数正在减少的样子,也看不出来有恶化的徵兆。如果现在能再宽限几天的话,我一定能够消除省吾殿下的不安。」

使尽一切手段把省吾拱成救世主也是姬巫女们的使命。不过要是身为救世主的省吾被不安拖累,而变得派不上用场的话,姬巫女们的存在理由也就跟著消灭了。

万一……五家族会议判断省吾已经不行的话,省吾就会变回普通的异世界人,而(雷涅盖德)大概又会开始召唤下一位救世主吧!这样一来,各个家族会再度挑选出下一任的五位姬巫女候补——毫无用处梅莉妮等人和省吾就会被撵下现在的立场。

对於人生几乎都是为了成为姬巫女而被抚养长大的梅莉妮来说,身为姬巫女就是她全部的存在意义。如果她没有完成身为姬巫女的使命,就会失去一切。

『那样当然再好不过了。你只要像之前一样对救世主殿下灌注爱情,让他忘记无聊的不安就可以了。不过既然那也是需要顾虑的事项之一,我们这边也会考虑其他的处理方法。』

……其他的处理方法。

这句话让梅莉妮感受到一股寒气。除去省吾不安的其他处理方法,也就是强迫心中还抱持著不安的省吾战斗的方法,或者是别种更加……

不管是哪一种做法,必然都会让省吾陷入比现在更凄惨的情况。

「那到底是什么样的处理方式……?」

『现阶段你没有必要知道。』

巴尔德的话打断了梅莉妮的疑问。

『你只要完成自己的职责就好。以上!』

「……是。」

梅莉妮一点头——代表巴尔德的柯德兰家的图腾便开始晃动,然後像是溶解在空气之中地消失了。其他家族的图腾也接二连三地消灭,梅莉妮与哈杰妲再度伫立在一片昏暗之中。

「……其他的……处理方法……。」

如果自己没有让省吾回复到最佳状态的话,大概会让省吾陷入比现在更严酷的状况之中吧!为了阻止那种事情发生,就算用尽任何手段都得让省吾——

「——梅莉妮?」

哈杰姐的呼喊声让梅莉妮回过神来。

自己刚才在想什么啊?

身为姬巫女的自己对省吾奉献自己的心力,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了。不过说穿了,梅莉妮会对省吾奉献自己的身心也只是为了操控他罢了。目的终究只是为了让省吾自愿搭上〈渎神之主〉消灭『代行者』罢了。和使用的方式是否合乎道德是非无关。就算真的非得用上『其他的处理方法』——只要省吾能以救世主的身分活动,身为姬巫女的梅莉妮也不会有什么太大的麻烦。

可是……自己刚才在担心的事情又算什么呢?

(我是……姬巫女。是用来束缚省吾·香芝的锁。除此之外什么也不是。我的感情和我的职责……没有任何关系。)

梅莉妮这么说服自己。

彷佛连脸上浮现出讶异表情的哈杰妲都完全遗忘似的,梅莉妮只是茫然地伫立在盈满昏暗的房间正中央。


上午是格斗技和其他的肉体训练。

下午开始则是奇迹术相关的讲解和战术思考方法的训练。

晚饭过後和花梨与姬巫女们闲聊,接著就去洗澡。

然後就寝。

这就是省吾这几天来一成不变的日子。因为蓓尔提雅上午的训练十分严格,导致省吾的体力每天都处在透支的边缘,时间上的余裕也是趋近极限边缘。

可是——

「追加训练?」

「是的。虽然对您感到相当抱歉,不过还是请您栘驾到『圣庙』里头。」

才刚用过晚餐,梅莉妮便立刻提出这种要求。

老实说,省吾的状态可说是举步维艰……不过现在的省吾没有道理拒绝冠上训练之名的任何请求。虽然省吾刻意不让自己回想起细节,不过即使如此,他并没有忘记自己无法拯救拉威森城的人们的事实。就算训练或多或少有些严苛,不过要是能够藉此忘记那些事情的话,对省吾来说反倒是一件可喜可贺的事。

於是——

「具体上来说是什么样的训练呢?」

晚餐过後,一行人便立刻坐上蒸气式汽车往『圣庙』内部移动——分配给省吾的宅邸就位於『圣庙』一旁——走在『圣庙』内部的通道上,省吾开口询问同行的姬巫女们。顺道一提,和省吾在一起的人有梅莉妮、哈杰妲、瑟妮卡,以及花梨。爱菲妮耶与蓓尔提雅则是在宅邸里头负责晚餐的善後工作。

「要使用模拟训练装置。」

回答的是梅莉妮。

「模拟训练装置?」

省吾惊讶似地询问。

身为接下来要实际接受训练的当事人,省吾当然想知道自己要接受的训练是什么样的内容。虽然省吾并不打算拒绝,不过没有一定的心理准备的话,还是会觉得有点难熬。

「……是使用〈渎神之主〉进行战斗的训练。不过当然不是使用真正的〈渎神之主〉,而是根据过去的情报和奇迹术建造出来的虚拟装置。」

到刚才为止一直默不作声的瑟妮卡彷佛突然想起来似地这么说。

这位少女给人一种宛如文学少女一般的沉静印象。

她的特徵是鼻梁上挂著一副小小的眼镜,以及枯叶色的卷发在後脑杓绑成两束。因为不太常开口,表情也缺乏变化的缘故,所以她的身上总是围绕著一股让人搞不清楚她在想些什么的气质。虽然她和哈杰妲共同负责奇迹术概论与战术指导,不过几乎都是哈杰姐在讲解,瑟妮卡除了偶而补充简短的说明之外,就只是一直静静地站著而已。

乍看之下,姬巫女们之中就属她的气质最为冷淡——不过这位少女其实相当细心又爱照顾别人,她把省吾和花梨身边的琐碎杂事管理得相当妥当。

「虚拟装置……。」

听完瑟妮卡的说明之後,省吾的脑海中浮现出某种东西。

「那是指〈渎神之主〉的模拟器吗?」

「我不了解那个词的意思。那是什么东西呢?」

面无表情的瑟妮卡呆呆地这么问。

「这个嘛……。」

省吾陷入沉思。模拟器除了是模拟器就不是什么别的东西。要说明平常认为理所当然的东西是非常困难的。如果要说成『赝品』的话,又给人一种负面的印象。而用『虚拟的』来形容的话,也不知道对方到底听不听得懂。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看不惯这样的省吾,花梨突然插嘴说:

「先对某种现象进行数值性的预测之後,再模仿实物而制造出来的东西。使用这个东西就能体验到使用实物时会发生什么样的现象。举个简单的例子来说,就像是练习开车时所使用的机器。」

「……没错。大概就是那样。」

依旧是由不让人觉得年纪比较小的表妹口若悬河地说明。省吾只能顺从地点点头,也觉得有些丢脸。

「我想模拟训练装置和那个应该是一样的东西。」

瑟妮卡轻轻地点点头。

「……思?」

花梨像是在沉思什么似地沉默不语。

一直皱著脸的她和省吾他们走了好一会儿,不过——

「我们到了。」

梅莉妮这么告诉省吾一行人。

在通道的尽头——有一面阻挡通行的墙壁。

一扇钢铁制的门扉设置在墙壁上。门上没有任何装饰——除了一组像是把手的东西设置在门的正中央之外,门上完全没有任何凹凸起伏。站在门扉前的两个男人静静地注视著省吾他们。这两人恐怕是警备人员吧?他们的腰际正挂著手枪与短剑。

「……。」

梅莉妮用省吾完全不懂的语言说了些什么之後,男人们便深深地鞠躬行礼并退到左右两旁——门扉也跟著敞开了。

其中一位男人凑近哈杰姐的身边,窃窃私语地说了些什么。

哈杰妲轻轻地点点头之後,便转身面向省吾他们。

「那个……虽然对花梨殿下感到相当抱歉,不过还是请您在另外一个房间里头等候。」

「……为什么?」

花梨露骨地表现出嫌恶的神情。

「难道是什么让我看到就不妙的训练?」

「不,绝对不是那样……。」

想要反驳花梨的哈杰妲突然为之语塞。

虽然哈杰妲在奇迹术方面发挥出一种有如天才般的才能——不过正因为她是个天才,所以她并不擅长对其他人,也就是对凡人进行详细的解说。她完全无法理解为什么一般人不懂的原因。对她本人来说,这种极其理所当然的小事没有困难到需要特地说明的地步。

代替哈杰姐进行说明的是瑟妮卡。

「模拟训练必须同时启动大量的奇迹术。因为同时启动会产生相互干涉的问题,所以必须进行精密的操作,除了作业人员以外,无论是谁都不许进入。」

她所说的作业人员全都是奇迹师。

奇迹术原本就是一种骗术——藉由假冒神的权威来控制物质的方法。

正因如此,奇迹术原本就存在著很多不安定的部分。为了让不稳定的状态安定下来,还得进行像是重叠奇迹术的术式之类的极其困难的作业。

所以——

「并不只有花梨殿下,只要有外部人士在场都非常危险。因为在紧急情况发生时,无法处理的可能性也很高。所以只要有使用到奇迹术,我们就必须准备好万全的体制。这也是我们的使命所在。」

被瑟妮卡这么清楚明白地一说,花梨也无言以对。

因为最近花梨和省吾一起跟著瑟妮卡或是哈杰姐学习奇迹术,所以花梨也知道奇迹术是种多么不安定,而且一定要付出相当注意力细心控制的东西。

只要用安全性当作理由,就连花梨也不敢再多说第二句话。

「那个东西不会对小省造成什么危险吧?」

「虽然我们不会不负责任地断定毫无风险,不过我认为事实上可以认定是安全无虞的。」

瑟妮卡说。

她的脸上还是没有任何像是表情的表情,虽然难以理解她现在正在想些什么——

「……我知道了。我会在其他房间里头等著。不过要逐一把状况通知我哟!」

花梨还是露出了相当不情愿的表情这么回答。

「感谢您的谅解。这位会带您到另外一个房问去。」

瑟妮卡手指的那位看门的男人看著花梨并行了一礼·

「省吾殿下请往这边走。」

「——小省。」

花梨的声音轻触著被瑟妮卡催促而迈开步伐的省吾背部。

花梨用一脸认真的表情对回过头来的省吾说:

「一定要小心一点哟!」

「思……思思。我知道啦!」

省吾几乎是反射性地点点头——点著头的省吾走进了门扉中。


走进房间之後,首先映入省吾眼帘的,是个直径达三公尺的球体。

这个东西被从墙壁或地板延伸出来的五根支柱固定在房间中央。这个球体大概就是模拟训练装置的本体吧?

其他还有一些用途不明的机械一堆一堆地排列在墙壁旁……微妙地给人一种小题大作的感觉。这里明显飘散著一股匆促完成的凌乱气氛,让省吾总觉得有些不安。

瑟妮卡和哈杰妲站在不知道做什么用的球体旁边,开始进行作业。她们大概是在进行微调整之类的工作吧?只有梅莉妮留下来静静地站在省吾身边。

「那个……我在这里该做些什么好呢?」

「请往这边走。」

梅莉妮指的方向果然是那个球体。

走向球体的她操作了几个金属零件之後,伴随著一阵金属声响,球体的一部分也跟著腾空浮了起来。

省吾走近一看——浮在空中的球体的一部分似乎扮演著门扉的角色,球体里头则是只能容纳省吾一人的空洞。

宛如虚无一般的空隙。

觉得自己就要被吸进去的省吾不自觉地移开视线。

仔细一看,球体上头到处刻著某种意义不明的图腾。五根支柱的形状也很像拟神杖。省吾马上就注意到这整个房间的机能就是一个奇迹术机关。

「这个球体里头和〈渎神之主〉的主控制室是相同的构造。」

当一边说话的梅莉妮操作起球体的一部分时,小小的照明灯立刻亮起来,驱逐了盘据在球体中的黑暗。那里的确设置了一个和〈渎神之主〉主控制室相同的座位——简直就像是拷问器具,或者像是电椅一般,是个有著好几条皮带的座位。

「……。」

省吾觉得胸口的鼓动相当紊乱。

「这并没有什么困难之处。省吾殿下进入这个球体之後——。」

调整作业大概结束了吧……瑟妮卡走近省吾的身旁这么说。

「您只要做和驾驭〈渎神之主〉的时候一样的事情就可以了。」

「……一样的事情?」

「是的。虽然这个装置并没有和〈渎神之主〉互相联系,不过却可以输出输入一些和〈渎神之主〉启动时相同的奇迹术相关信号。省吾殿下应该不会感觉到任何不协调的地方。」

「是……这样啊。」

毕竟是模拟器,理所当然就应该如此吧!

可是……

「请您——坐进去吧!」

「……我知道了。」

事到如今——省吾也不能拒绝了。

省吾的心中虽然还存有某种抵抗感,不过还是硬把自己的身体塞进球体里头。

真的——模拟主控制室的内部构造真的和〈渎神之主〉一模一样。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固定操纵者的台座——也就是座位。

基本上,因为〈渎神之主〉本身的感觉是透过奇迹术直接和操纵者连接,所以不需要装设为了看到外部状况,或为了听见外部声音的装置。而这个球体的内部没有那些装置的配置,也就表示这是个连结合方式都忠实再现的模拟器吧!

也就是说……

「……。」

一想起和〈渎神之主〉连接时的感觉,省吾不由得板起了脸。

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厌觉。如果硬要说的话,大概就像刀刃插进头盖骨里头的感觉。一种称不上是痛觉与不快感的感觉插入省吾的头里,搅和著他的头脑。

一开始他并没有那么不舒服。

恐怕是因为成为『英雄』的兴奋感——这种感受产生了类似脑内麻醉物质的东西,抵销掉那个不协调感吧!不过对现在的省吾来说,不管是成为『英雄』还是操纵巨大的机器人,都无法为他带来任何兴奋与喜悦的感受。因为省吾已经知道那是多么可怕又不合情理的事——虽然只是一知半解。

省吾提不起兴致。

可是——

「省吾殿下,请您就坐。」

梅莉妮对著在台座前犹豫不决的省吾说。

「思思,抱歉……。」

虽然心中依然抱持著恐惧威,省吾还是准备坐到台座上。不过省吾的身体却在一瞬间僵住了。这个和真正的主控制室过於相似的场所,强行唤醒了省吾原本封印在记忆深处而不愿意回想起来的记忆。

省吾装出没有察觉到恐惧感在自己心中膨涨的态度,这回真的坐上了台座。

「失礼了。」

梅莉妮绑紧了台座上的皮带,固定住省吾的身体。

和实物彻底相同的构造。如果告诉省吾这里就是真正的主控制室的话,他说不定也会信以为真。比起为完美的重现感而厌佩不已,那种接近偏执的拘泥程度反而让省吾觉得有点恶心。

凭省吾一个人的想法已经改变不了什么了。

事到如今——他也不能说不想做了。

全部的皮带都绑紧之後,省吾的身体完全陷入动弹不得的状态。不管体验过多少次,全身的自由被剥夺还是让省吾不由自主地感到相当不安。

「准备结束。立刻开始模拟训练。」

仔细地检查过束缚用的皮带之後,梅莉妮这么宣告。

「——我知道了。」

涌上心头的不安感让省吾不自觉冷淡答道。

不过之後横亘在两人之问的短暂沉默,让省吾注意到自己的语气——刚才说的话该不会伤了梅莉妮吧?另一种不安占据了省吾的脑海。省吾慌张地拾起头来望向梅莉妮,不过——

「省吾殿下。」

梅莉妮耳语似地说,并静静地握住了省吾的手。

「梅莉妮……?」

「省吾殿下。不会有事的。我们——。」

话说到一半……梅莉妮有些害羞的栘开了视线,并接著说:

「我会陪伴在您的身旁。不管发生什么事情,我都会保护您的。所以请省吾殿下放心专注在自己的职责上。」

「思……思思。」

看来省吾的语气似乎没有伤害到梅莉妮的样子。

省吾稍微安心了。

仿佛抓准了这个可乘之机似的——两手放在省吾双肩上的梅莉妮静静地将脸凑向省吾。

接吻的触感已经是省吾第二次的体验了。

然而省吾却还是瞬间咸受到体温与脉搏的上升。毕竟和梅莉妮之间的接吻原本就是省吾的初次体验——也就是初吻。区区的两次当然不可能让省吾习惯。

好柔软。让人无法置信。

当省吾试著配合梅莉妮的唇形时,在半出於无意识的情况之下,他的嘴唇颤抖了起来。

真是让人心急。

省吾想要接触地更彻底。想要更紧密地贴合在一起。想要用梅莉妮本身的存在填补自己内心突然裂开来的不安与空洞。省吾尽情地恳求、依靠、仰赖著梅莉妮。如果两人的身心能够合而为一的话——一定可以……

梅莉妮离开省吾的身体。

「……啊。」

不小心叫出声之後——省吾变得面红耳赤。

因为他听到自己发出了猴急地渴望物欲的声音。

不过很遗憾地,和他的本能背道而驰的理性反倒庆幸梅莉妮的离开而感到安心。如果继续亲下去的话,省吾大概就无法压抑自己的欲望了吧!

「省吾殿下——请您不要忘记……我刚才说过的话。」

面对著被自己心中卷起来的感情与本能漩涡弄得不知所措,而害羞得不自觉朝地面看的省吾,梅莉妮露出温柔的微笑说。

「思……思……。」

虽然省吾的回答软弱无力,不过梅莉妮还是很满足似地再次握起省吾的手,接著离开假想控制室并关上大门。

突然被球体内的黑暗包围让省吾心中的不安再度蠢蠢欲动。

不过——

「……。」

没问题的。

梅莉妮会守护我的。梅莉妮是自己的同伴。不管发生什么事情,梅莉妮一定会站在自己这边的。只要有她在身边的话,自己就——

省吾一边回想著梅莉妮的笑脸与嘴唇的触感,一边宛如施加自我暗示般一次又一次地这么告诉自己。


『假想〈渎神之主〉觉醒准备——第一阶段开始!』

姬巫女之首梅莉妮·柯德兰对著传声管发号指令。

『展开奇迹术式!』

透过传声管传来了回报声。那并不是其他姬巫女们的回报声,而是楼下的作业员们的回覆。同时——从楼下传来了一阵爆炸声与震动。那是使用大规模的奇迹杖所产生的结果。

现在这个房间里头——这里又和省吾所在的房间不同——只有正在操作装置的梅莉妮、瑟妮卡、哈杰妲,以及收拾结束之後赶过来的爱菲妮耶、蓓尔提雅等五位姬巫女。还有身为参观者的花梨而已。

不过〈渎神之主〉的模拟训练装置毕竟不能只靠她们来运作。当然——和〈渎神之主〉的本体运转时,不得不让大量的圣体,也就是让圣遗物处於活性状态并持续控制的情况比起来,模拟训练装置的控制实在是轻松太多了……不过,要重现假想现实也需要耗费很大的功夫。

『假想头部形成结束——确认激发!』

逐一确认了从传声筒传回来的情报之後,梅莉妮进一步下达详细的指示以调整术式的平衡。

构成〈渎神之主〉的五个部分是由五家族各自进行管理的。由於这些部位对各个家族来说极为重要,所以只有各个家族的相关人士能够运用。这点对假想训练装置来说也是一样的,五位姬巫女们分别负责各自所属家族所拥有的部位。

花梨盘起双手站在姬巫女们的身後,观察著训练的状况。

虽然她的身旁放著瑟妮卡准备的椅子——不过花梨连一次都没有坐过。她大概还在担心省吾而无法冷静下来吧!

『假想右腕部形成结束——确认激发!』

『假想左腕部形成结束——确认激发!』

『假想右脚部形成结束——确认激发!』

『假想左脚部形成结束——确认激发!』

伴随著爆裂的声响,插在模拟主控制室的五根拟神杖开始运作了起来,同时也排出空弹壳。拟神杖透过奇迹术改写构成模拟主控制室外装的物质『存在子』,让物质误以为自己就是〈渎神之主〉的部位。

『确认全假想体形成。假想〈渎神之主〉觉醒准备——第二阶段开始!』

耗费的工程几乎和启动真品时一样庞大。

虽然启动作业必备的步骤相当麻烦,不过既然都要把这个东西当成模拟训练装置来使用了,如果不用和真正的〈渎神之主〉相同的控制法来运作的话,就没有任何意义了。

只是……

虽然这个装置仿造真品到了唯妙唯肖的程度,不过却只有一样东西无法重现。那是对名为〈渎神之主〉的存在来说不可或缺的东西,也是在〈渎神之主〉运转时最需要付出注意力的东西。然而那个东西是不可能在这个装置上重现的。毕竟仿制品也只不过是虚假的东西罢了。

『假想神体结合开始!』

准备过程的进行远比真品的启动要来得顺遂,梅莉妮甚至还在思考别的事情。这个作业工程就是有那样的余裕。因为装置里头缺少最重要的部分,所以不会发生最危险的事态。

也就是——异常活性化的『圣遗物』产生的失控状态。

对梅莉妮她们来说,光是不需要考虑这种危险性,作业的轻松程度就大大不同了。当然,就像对花梨说过的一样,视奇迹术的操作方式而定,事实上也有可能会产生极为危险的情况——不过至少不是一失败,世界就会立刻灭亡。最多只是在场人员全部死光的程度罢了。

然而……

(省吾殿下……很恐惧……。)

持续进行作业的梅莉妮不经意地想著这件事。

梅莉妮知道他是对什么东西感到恐惧。

他所作的恶梦本身的意义实在是太明确了。正因为如此,才会转变成无处可逃的弹劾不断地苛责他。不用多说——编织中伤他的护骂怨恨之辞的并不是死去的人们,死者只是保持沉默而已。苛责省吾的其实是省吾自己对他们的罪恶感,他大概是恐惧著同样的事情会不会再度上演吧!

他之所以会积极参加不可能有多轻松的训练,也是为了稍微缓和他的罪恶感吧!就连梅莉妮也能马上察觉到这种程度的事实。

不过……

为什么他要抱持著那种恐惧与罪恶感呢?梅莉妮无法理解。

拉威森城、肯因帕克斯城的居民之死是『代行者』造成的结果。从被『代行者』设定成目标的时间点开始,城里居民的命运就已经决定了。赋予〈渎神之主〉——赋予省吾的使命是消灭『代行者』。而省吾彻底完成了他的使命。

死去的人们和省吾几乎没有任何直接的关联。也就是说,他们只不过是当成被害者人数来计算的数字罢了。不相识的人们不管死了十个或是一百个都是一样的。难道说人数变多的话,悲伤的程度也会跟著增加吗?——那样只不过是伪善罢了。

就算不是被『代行者』杀害,人还是会死。死於事故、杀人、疾病、衰老。人类不断死去。不管原因是什么都和死去的人无关。人类原本就是一种为了死亡而出生的生物。如果要一一计较每个人的死亡,一定会疯掉的。

然而,省吾却还是一味地苛责自己。

这真是太滑稽了——梅莉妮的心中有个讪笑著省吾的自己。

不过事实上,对於宛如快要哭出来似的,被逼到崩溃边缘的省吾感到十分介意的自己,也存在同一个躯体里头。

(我担心的是身为救世主的省吾殿下。我不可能为他个人——而且还是真心地为他著想。只因为如果他无法战斗的话我会很困扰而已。)

梅莉妮这么说给自己听。

因为……梅莉妮就是为了这个目的而被抚养长大的。

人类总有一天会死。不管再怎么挣扎都一定会死。那么所谓的『生』就只是该如何活下去——也就是生存方式有没有意义的问题。对於被彻底教育成姬巫女的她来说,人生并没有其他的意义。事到如今,她的人生也无法变成其他样子了。那种让人感到不安又可怕的事情——她办不到。

正因为如此,不管是她的精神还是身体,都是为了笼络省吾才有存在的意义。如果不是那样的话,梅莉妮,柯德兰至今为止的生命就会被全盘否定。自己会被悬在毫无意义的虚无之中。

是的。

不管是握著他的手还是和他接吻,全都是为了操控他去战斗的手段。那是为了达成这个目的的演技,是为了达成这个目的的行为。如果有必要的话,就敞开自己的身体装出一副爱上他的样子,以完成自己被赋予的意义。

梅莉妮·柯德兰就是这种生物。

所以。

她不能爱上省吾。也不能怜悯省吾。

为了让省吾在不知道何时会死的世界里能够安心……梅莉妮必须成为省吾的『项圈』,也必须成为『诱饵』。只要梅莉妮害怕自己被放逐到虚无的大地上的话,就不能认同除此之外的存在理由。

(所以……我……。)


训练唐突地开始了。

「……呜?」

爬上背脊的某种感觉让省吾颤抖了起来。

省吾在过去两次的感觉连接时也有过这种感觉。虽然不愉快,不过还不到无法忍受的程度。真正让人觉得思心的,反倒是接下来造访的这一瞬间——自我彷佛被吞食似的违和感。

然而……

(——咦?)

省吾的视野唐突地扩展开来。

直到刚才为止一直被关在球体中所感受到的闭塞感,简直就像是一场谎言似的,一片广大又虚无的平面在省吾的周围延伸开来。天空是黑的,地面也是黑的。只有地平线宛如标示著什么界线似地刻划在昏暗的世界里头。

(咦?咦?)

就在下一个瞬间。

包覆著世界的漆黑简直就像是掀开了罩子一般地迅速消退——进发出许多色彩。鲜艳的风景在天与地之间伸展开来。宛如用极为惊人的速度画出背景似地形成了大地,也形成了苍穹。接下来又在上头配置了浮云、树木、岩石、太阳。

(啊……这是。)

假想现实。

(已经连接上了吗……?)

如果只是摆摆架势而已的话——还真让人觉得有些扫兴。

平常应该都在的……给省吾的人格带来影响的不快感并没有出现。大概是因为模拟器的目的是要增进省吾操作〈渎神之主〉的技术,所以才没有重现出不需要的东西吧……

有点困惑的省吾俯视自己的身体。

黑色锐利的钢铁身躯。

毫无疑问,那就是〈渎神之主〉的机体。

彷佛能让人的远近感失调似的……奇妙视野也跟往常一样。没错。省吾的感觉已经透过奇迹术连接到了装置上。

(果然已经连接上了啊……。)

周围看得到的大地、森林、山脉全都栩栩如生。这大概是利用奇迹术在省吾的脑海里做出来的幻觉吧!不过实在是太酷似现实了。

省吾有些不祥的预威。

这不是省吾用自己拥有的五感所获得的情报。反过来说,也就是省吾很难区别从装置流进来的情报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说得更极端一点……就算接下来直接搭上了〈渎神之主〉,省吾大概也无法分辨出来吧!

这也就是说——

『假想〈渎神之主〉启动!』

梅莉妮的声音直接传送到省吾的脑海中。

『省吾殿下,为了要确认感觉是否同步,请您缓缓地走几步。』

她的声音之所以听起来比平常还要缓慢,是因为与〈渎神之主〉之间的同步让省吾的意识被加速到战斗用状态的缘故。虽然说〈渎神之主〉是和省吾同步行动的,不过为了让〈渎神之主〉巨大的身躯移动,不管在物理上或是奇迹术上都得进行相当繁复的作业——虽然〈渎神之主〉几乎可以用和人类一样快的反应速度移动,不过它原本的动作或反应速度本身却无法加速。为了弥补这一点,必须稍微加速负责操纵的省吾意识中的时间感觉,以抵销时间上的损失。

然後……这个模拟体连那一点都完全重现了。虽然对习惯操控〈渎神之主〉的人来说是很理所当然的……不过这还真是一个惊人的高精密度假想训练装置啊!

然而……

「我知道了。」

省吾缓缓地迈开步伐。

总之,巨大的身躯就像自己的身体一样移动了,毫无任何不协调感。同步似乎进行得很完美。

这个模拟体实在是太精巧了。省吾的皮肤——正确地说是一层一层地设定在钢铁装甲上的奇迹术力场——连空气的流动都能感受得到。和真品完全没有差别的感觉。不管是温度、明亮度、还是脚踏在地面上的感觉——

然後。

省吾停下脚步。

一种踩在物体上头时——极为真实的触感从脚掌心传过来。

巨大的钢铁脚掌落到地面上。在省吾的眼里看来,那只不过是把脚抬上放下的小事罢了,但那其实等同於几百……或是几千吨的巨大铁鎚打在地面上。地面会被凿穿一个脚形的大洞,茂盛的树木会被压垮。要是那边有岩石的话,当然也会被压碎。如果有人的话——

(……!)

最糟糕的记忆闪过省吾的脑海中。

那已经不是光靠理性就能制服的东西。

就算身体与心灵做了再万全的准备,要是承受了超越忍耐极限的痛苦的话,人类还是会不由自主地放声惨叫。就算知道这样做并没有办法解决任何问题,人类也还是会惨叫。那已经是反射性的行动了,是和意志与尊严毫无关系的领域里的东西。

自己的脚掌辗碎什么东西的感觉,拨开了省吾心灵外伤的疮疤。

死了。杀死了。

踩烂、踩死了。

不管是几人、几十人、还是几百人。

自己的脚将和自己一样活过来的素未谋面的人,把确实活在当下的人给踩烂了。简直就像踩死小虫子一样,噗哧一声,人的一生就瞬间结束了。如此单方面地、压倒性地、绝对地。明明自己没有任何权力,却把他们给踩烂、压平、变成肉块、弄得血流成河、弄成稀巴烂的——

现在感受到这种呕吐感的是自己的肉体吗?还是钢铁的拟神体呢?

所有的一切都那么轻易地被辗碎了。

就在自己巨大的脚下。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无限膨胀起来的恐惧让省吾放声惨叫。


传到隔壁房间的省吾惨叫声让梅莉妮她们全身为之一震。

「——什么!发生什么事了?」

花梨惨叫似地喊道。

「……!」

梅莉妮一边持续进行作业,一边打断在自己心中一角不断重复的没有益处的思

维——她将视线撇向自动书记装置的笔失控似地纪录下来的情报。到刚才为止应该还没

有任何问题的数据或记载,突然间却变得乱七八糟。

这些现象显示的事实再明确也不过了。

彷佛证实梅莉妮的判断一般——瑟妮卡开口说。

「——拒绝反应。」

「什么?」

哈杰姐用惨叫似的声音说。

「这个装置里头没有圣遗物呀!到底是在拒绝什么呢?」

模拟训练装置当然没有和真正的〈渎神之主〉的机体连接。

真品之所以会产生拒绝反应,是因为机体之中有圣遗物存在。

对〈渎神之主〉来说,圣遗物既是它的核心,也是人工再生的神之肉体。

然而(雷涅盖德)当然不想让神复活。他们终究只是想要神之肉体拥有的特性——也就是能够发挥压倒性奇迹术的权能。所以没有必要连神的人格或自我都重现出来,如果让它复原的话反而会带来危险。

正因如此,(雷涅盖德)才会将奇迹术的行使主体,同时也是身为神之拟体『大脑』的救世主——将省吾『移植』到〈渎神之主〉里头。不过省吾毕竟不是神之肉体原来的主人。因此,常常会发生圣遗物把省吾判断为异物,并产生拒绝反应的情况——所以必须在启动的时候投入抑制拒绝反应的术式。

不过……

省吾现在乘坐的假想训练装置里头,并没有足以产生拒绝反应的大量圣遗物——圣体。虽然控制装置的复杂程度与顺序跟真品一模一样……不过,不论是训练装置失控的可能性,或是产生拒绝反应的可能性都几近於零。

然而——实际上却出现了拒绝反应。

到底是什么在拒绝什么呢?

那是……

「……是省吾殿下自己。」

「大概是吧。」

瑟妮卡听了梅莉妮的话之後点点头。

没错——恐怕是省吾在拒绝训练装置,或者应该说是在拒绝〈渎神之主〉吧?原因当然就是那个恶梦,也就是拉威森城发生的事情吧?

梅莉妮知道他受到了伤害。

不过——梅莉妮却没想到他被伤得这么深。

身为姬巫女而悔恨著洞察力浅薄的自己,以及单纯地为省吾的状态著想的自己。两个立场回异的梅莉妮·柯德兰在心中互相纠结,阻凝了她的思考。

(怎么办?)

梅莉妮觉得自己狼狈不堪。

然而事态完全无关乎她的思维,继续恶化下去。

「省吾殿下的五感同步发生异常。感觉情报混乱。混入杂音信号。」

瑟妮卡淡淡地——不过还是多少有些焦急的——宣告著。

「快点强制切断五感的同步!」

蓓尔提雅喊道,不过哈杰姐与瑟妮卡却摇摇头。

「如果在现在的状态下强制切断的话,残留後遗症的可能性很高。不先尽可能地让省吾殿下冷静下来的话,就会——。」

「虽然你这么说,不过要是让大脑继续被杂音信号直接啃食下去的话…」

爱菲妮耶揪起脸说。

「省吾殿下不是会发疯吗?」

「——等等!你们说什么东西会变成怎样?」

花梨用混合悲鸣与怒吼的声音喊叫著。

因为梅莉妮她们突然用索隆的语言进行对话,所以花梨也无法正确地理解她们正在说些什么。不过花梨大概可以从姬巫女们的表情或语气察觉出紧张急迫的气氛——正因为如此,不清楚详细情况的花梨才会感到特别焦急。

然而……现在不是有空理会花梨的情况。

「省吾殿下的心跳数、呼吸都相当混乱。」

瑟妮卡又接著报告。

放置在各个姬巫女面前的自动书记装置还是疯狂动笔的状况,宣告著事态有多么地迫切。传声管涌入了在另一个房间里头进行作业的奇迹师们的报告。

在一片混乱当中——梅莉妮正茫然地伫立在原地。

她的思考陷入了胶著状态。

她知道。

她知道省吾被梦魇折磨的事。她从省吾那儿听说过恶梦的详细内容。梅莉妮知道他被罪恶感苛责的情况。她明明知道,却还是让省吾搭上了这个训练装置。因为梅莉妮没想到他心灵的伤痕居然是那么地深。

——真的是这样吗?

难道不是在知道一切的情况之下,还故意让省吾搭上这个〈渎神之主〉的赝品吗?为了对自己证明自己并非出於自己的意志爱上省吾,自己能够彻底地成为控制他的项圈,也就是诱饵的使命。不,是为了替自己找藉口……

「梅莉妮!」

蓓尔提雅的呼喊声让梅莉妮好不容易回过神来。

「这是紧急事态!快点下达指令!」

「啊……。」

在五家族之长无法立即指挥的情况之下,自然就是由姬巫女之首的梅莉妮负责下达决定。也许应该让比梅莉妮更清楚这个装置的哈杰妲与瑟妮卡来做判断,不过正在调整装置的她们为了维持现状,以及为了不让省吾受到伤害,已经竭尽全力了,根本没有能够顾及全体的余力。

「感——感觉同步依序解除!不,在那之前,为了防止杂音信号混入,先发送『黑暗』·『寂静』·『浮游』、『无味』的单独印象!接著再切断比情报量少的感觉!」

「就是盖上一层『虚无』的单纯情报吧。了解。」

姬巫女们点点头之後,她们的手指就在奇迹术用的操作桌上飞快地移动起来。

如果现阶段突然切断感觉同步的话,很有可能会造成身体上的障凝。

不过要是放著不管的话,混入各种威觉情报的杂音信号很有可能会破坏省吾的大脑。总之先利用刺激比较小的感觉情报减少省吾大脑的负担之後,再切断联系的话,带给大脑的负担应该也会降到最低吧?

「输入情报——负荷最小值。」

瑟妮卡说。

然而——省吾还是继续在惨叫著。

「感觉同步依序强制解除!全机构强制结束!」

在梅莉妮下达命令的同时,响起了一阵机械音。

大概是另一个房间的奇迹师们正在对装置的结合状态进行物理性的解除吧?

可是……

「强制结束过程第四阶段发生问题!」

「设定迂回情报路线!紧急展开人格防御术式第八段落到第十二段落!」

为了把省吾和假想〈渎神之主〉的连结切断而无视於原来的程序,使得术式无法顺利地运作。每位姬巫女都没有想到只不过是个训练——而且只是跟假想的〈渎神之主〉连接,居然会发生这么严重的问题。

然而——

省吾的惨叫声突然停止了。

「……?」

梅莉妮面色铁青地转身面对隔壁的房间。

「省吾殿下——丧失意识。威觉同步强制中断工程——结束。」

哈杰妲宣告。

「全机构——停止运作。」

「省吾殿下!」

梅莉妮喊叫著冲出房间。


香芝省吾误解了『英雄』这个概念所具备的意义。

他从小时候开始就没有特别可取之处。

既没有愚钝到被人疏远,也没有恶毒到让人避讳。没有敏锐到让人畏惧的地步,也没有聪明到让人敬佩的程度。

他是一个可以用『周围的其他人』一语道尽的平凡人类。

而且他对於这个事实也颇有自觉。

幸运的是他并不憎恨自己的平凡,并以一个极为认真的少年的身分——虽然或多或少有些御宅族的气质——度过了十七个年头。他对这种情况没有不满。省吾反而认为一帆风顺的生活是相当幸福的事。

可是……正因为如此,才会产生名为憧憬的东西。

『英雄』、『勇者』、『英杰』、『伟人』、『天才』、『鬼才』、『超人』。

上述的这些——和平凡相对存在的概念。

『周围的其他人』这句话就是为了这个概念而存在的。位於中心的——是宛如主人翁一般的存在。过著宛如故事一般的人生,周围的所有环境、人类,不管是出於偶然或必然,都为了让那位人物的人生能够多采多姿而奉献心力。独一无二,具有绝对的特别性。省吾的心中一直憧憬著这种能够掀起万丈波涛的呵被选上』的人生。

可是……

省吾没有注意到。

『英雄』晅个概念——也代表著『他是特别的』这样的意义。

那是一种孤立与断绝的状态。

与得到特别待遇的权利互为表里,忍受特别待遇的义务也会同时产生。虽然身为英雄的人能做出平常人办不到的事情——不过那也代表著他们必须承受平常人不会感受到的负担。

况且……

特别的人会被期待建立出特别的功绩。

面对著来自周围的过剩期待时,英雄没有拒绝的权力,也不能说『办不到』。不可抗力是不适用於英雄身上的。英雄也不能拿运气好坏当作藉口。那是为了欺瞒平凡的寻常人——对於置身在超越凡人的立场而广为世人所知的英雄来说,任何事物的影响应该都不会波及到他才是。

所以死後才被当成英雄来吊唁的人,是幸福的。

因为死人并不会被要求创造出更多的丰功伟业。

然而——

(……。)

他置身在没有光和声音的虚无空间之中。

不——也许他的周围洋溢著光线与声音,可是他什么都感觉不到。既然没有办法感觉到,对他来说就等於不存在。

什么都看不到。什么也听不见。

只有暧昧模糊的意识漂浮在无依无靠的世界里。

在空旷到趋近於暴力程度的世界中央——朦胧的意识缓缓地认知自我并开始挣扎起来。

(……啊啊。之前也发生过这种事情……。)

那并不是不愉快的感觉。

只是……只是一味地恐惧。

自我仿佛正扩散到虚无之中——宛如名为自己的容器破损了,里头的东西不断洒落,混入虚无之中,无限衰弱下去似的不协调感抓住了省吾。

(我是……对了。省吾。)

一对自己的意识发问,答案马上就出现了。

香芝省吾。

(香芝省吾。香芝省吾。没错。之前也发生过。之前也发生过这种事情。我是——之一刚也是。)

之前——到底是什么时候的事呢?

香芝省吾。

自己又再确认一次自己。

一个喜欢电玩而且相当普通的高中二年级学生。原本应该是这样的。可是那一天——没错,就在不久之前,因为热衷於网路游戏而熬夜玩到天亮的那个早上。住在附近的狂妄表妹就跟往常一样地闯进家里,跟往常一样地吼著『不要熬夜啦!』、『快点准备去学校啦!』的那个早晨。

莫可奈何却又平凡的早晨。和过去的日子一样没有改变,恐怕今後也不会有什么改变的,只是一直延续下来的日常生活一部分的那一天。

省吾的日常生活突然结束了。

他突然被白色的光芒袭击,在记忆的奔流之中徘徊了可以说是一瞬间,也可以说是永恒的片刻。当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置身在前所未见而且不可思议的场所里,被不认识的人们包围,被没听过的语言的欢呼声包围。

在那里,他遇见了五位美丽的姬巫女。

她们和那里的人们都把省吾当成救世主来仰慕、崇拜。

对於原本就对英雄奇谭抱持憧憬的他来说,那原本应该是值得高兴的状况才是。那是个面临毁灭危机的世界,有必须要打倒的弓敌人』,有不得不保护的人们。而且为了打破那种局面的方法——供勇者使用的武器早就准备好了。简直就像是开玩笑似地准备得完美无缺的世界。

(啊啊……我搭上了渎神之主……。)

渎神之主。

钢铁的拟神机。

省吾驱使著救世主的武器,也是对抗邪神诅咒的最终兵器进行战斗。

为什么要战斗呢——?如果这样问他的话,省吾大概会回答呵为了保护』吧?

为了保护认识的姬巫女或其他人们免於无处可逃的灾难——就是身为邪神诅咒实体的『代行者』·为了尽可能地保护更多人免於残酷又毫不留情的死亡。

可是……

真的只有那样吗?如果这样问他的话,省吾大概会突然为之语塞吧?

省吾的心中有股高亢感。

有股以『英雄』的身分被崇拜的喜悦。

以『英雄』的身分行使力量让他感到喜悦。

因为那是他长久以来一直憧憬的东西。

那的确占去了他大部分投入战斗的理由——或许和他纯粹想要保护人们的心情差不多。

然後省吾赢了。

他打倒了『代行者』。他驱逐了在过去的五百年之间,不管凝聚了多少人的力量都无法打倒,不,是无法对抗的绝对者。结果狂喜的人们称赞、仰慕、尊敬、崇拜著省吾。

这种心情真是太棒了。真是太令人高兴了。

省吾知道自己是能让这么多人喜悦的存在之後,感到兴奋不已。

然而。

省吾丝毫无法理解。

身为英雄的——沉重。

省吾在『代行者』第二次袭击的时候才体悟到那个事实。

(……搭上渎神之主……搭上之後呢……?)

思考还是暧昧模糊,记忆还是不够清晰。

(……我……?)

不知从何时开始,省吾独自一人在虚无的空间里走了起来。

分不清楚哪边是上哪边是下。也不知道哪边是左哪边是右。就算如此,省吾还是无法停下脚步。省吾的心里只有『一定要继续走下去』的强迫观念——不,那或许是『一定得要逃走』的焦躁感也说不定。

因为有东西在後头追赶自己。

是的——自己的背後的确有某种东西追赶著。

从体认到自己是香芝省吾的那个时候开始,那些东西的存在感就一直刺痛著省吾的背部。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省吾一时之间想不起来。是想不起来?或是不愿意去回想?连省吾自己都无法做出判断。省吾只是——出於本能地不得不背对著那些东西。一定得逃走。这股难耐的冲动涌上心头,驱使著省吾的身体继续行动。

如果能继续这样不回头地走下去就好了——他深切地这么想。

然而他却办不到。

好沉重。实在是太沉重了。沉重到他无法忽视的程度。

名为罪恶感的团块重重地压在他的背上。

他无法再忍受下去,他停下了脚步——并且回过头去。

他还是回过头去了。

(不行……不要看!)

省吾在心中命令自己。

他注意到了。又来了。是那个梦——那个省吾每晚都会梦见的梦。那个恶梦。省吾已经清楚地知道那是多么残酷的内容,清楚到了让人嫌恶的地步。

然而梦里的他简直就像是照著演戏的剧本似地重复著相同的行动。

正因为如此,才会是恶梦。

那是栖息在省吾心中的东西。省吾既无法逃离,也不可能违逆。

省吾看到的是——不计其数的大量浅黑色团块群。

(呜……。)

突然喘不过气来的省吾按住自己的胸口。

被压得稀巴烂的黑色团块。

无数的物体被破坏得体无完肤,不管省吾再怎么用力地驱使想像力,也已经无法想像出原来的形状了。省吾知道那些东西之前叫做什么。虽然他不想知道,却还是知道了。

那些东西是人类。

一部分——或者是全身被难以想像的重量给压碎,血肉骨头全都被辗烂混合成一堆无法分辨的东西。变成这种状态的,是人类。

和自己一样会睡、会醒、会笑、会生气、会哭、活生生的,人类。

人类……曾经是人类的东西。

是男人还是女人?是小孩还是老人?省吾早就已经分辨不出来了。那里的物体,只是浸在乾涸变黑的血液里头的血肉团块罢了,除此之外就没有其他的意义了。

是谁做出这种事情的?

这还用说吗?

「……。」

在一堆肉屑之中,一只奇迹似地没被辗碎的眼球咕噜咕噜地转动起来,并望向省吾。

以这只眼球为契机……残留在四处的眼球宪宪搴窜地动了起来,成千上百的视线同时投注在省吾身上。

「为什么……。」

声音到底是从哪里传出来的呢?

「为什么没有救我们……?」

手掌被压碎的手指拼凑成嘴唇的形状这么说。

「为什么没有保护我们……?」

像是小孩子上半部被压烂的脸,咖畦咖嚏地摇晃著下巴这么说。

「我们明明那么相信你……。」

肉块的裂痕一张一合蠕动著这么说。

「好痛哟……。」

「好痛苦啊……。」

「好难受哟……。」

不知不觉之间,眼球大量增殖到可以填满这个虚无的空间。

那些眼球全都注视著省吾。

省吾伫立在充满肉屑、腐肉、死肉的大地正中央。

没有可以逃的地方。哪里都没有。

上下左右每一个角度全都沐浴在视线之下——宛如等待公开处刑的死刑犯一般,或者像是可怜的战斗奴隶挑战毫无胜算的对手一般——省吾只能一味地颤抖著。

一堆一堆的眼睛里尽是绝望。

真挚又虔敬的期待遭到残酷背叛的人们,用根深蒂固的绝望眼神在省吾的周围卷起了漩涡。这个漩涡紧紧抓住了省吾不放,为了不让他逃到别的地方似地紧紧绑住了他。

(呜……啊……啊啊啊……。)

省吾无法逃开。

就连辩解也是没有意义的。

(……我原本是想保护你们……我原本是想保护你们的啊!真的!是真的啊!)

省吾语不成声。无法出声。

因为他明白。

那些话是无法当成藉口的。

「那又怎么样呢?」

一个人影摇摇晃晃地站在遍布尸体的荒野。

省吾记得那个身影。

那是被『代行者』的剧毒侵蚀之後,反覆跳著奇怪的舞蹈而死的少女。

「那又怎么样呢?我们现在都死了啊!」

(可是我……努力过了!我已经尽可能地——。)

「所以那又怎么样呢?」

另一个人影接著站起来。

省吾也记得那个身影。

那是在『公开亮相』的时候,对省吾丢石头的女性。

(我,我努力到最後了啊!我没有放弃啊!我,尽了自己最大的力量——。)

『所以那又怎么样呢?』

遍布在省吾脚下的无数尸体说。

(啊啊……。)

「我们现在都死了啊!」

「痛苦地。」

「满地打滚。」

「而且在短短的一刹那间——」

「未来的一切都被毁灭了。」

「就这样死去了。」

「死掉了哟。」

「就结果来看。」

「杀了我们的人。」

「就是你。」

(不对!我——。)

省吾莫可奈何,力不从心。那也是没办法的。我也有办得到跟办不到的事啊?我只是个——

「你是英雄吧?」

少女说。

「你不是平凡人吧?你接受了那个身分吧?你选择了那个身分吧?既然这样,『没办法』跟『虽然尽力了却还是不行』是不能拿来当做藉口的。没错。你说的话全都是毫无意义的哭诉。」

「没错。因为你是英雄。因为你能理所当然地做到普通人办不到的事情。所以别人才会奉承你。所以你才会是特别的。」

「你有责任。你的刻意不为杀死了我们。你的无力杀死了我们。你杀死了我们。是你杀的!为什么要这么做?杀人犯。你要怎么负起责任?」

「你不只是杀了我们而已。」

女性说。

「明明自己办不到,却又无意义地煽动起我们的希望。你大费周章地让原本已经在绝望深渊里的我们爬到高处之後,又狠狠地把我们给推下去。你是最恶劣、最差劲、最无法原谅的大罪人。」

(不对!我,我没有煽动你们!我只是——。)

「只是没有拒绝?」

少女语带嘲笑地说道。

「你没有否认吧?」

(那也是罪吗?那种事情——。)

「是罪。还用说吗?」

毫不留情的判罪宣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英雄。特别的存在。

潜藏在英雄权力背後的——是不合情理的责任。

所以死後被当成英雄来吊唁的人是幸福的。

因为他们已经不需要再做些什么了。

可是活著被推举成英雄的人——不管是办得到还是办不到,都会被要求完成一些英雄的伟业,而且是不断地被要求。不能说自己办不到,也不被允许这么说。因为那个人是英雄。因为那个人不是人类。因为那个人是突然变种诞生出来的高级种族,所以当然能够办到平常办不到的事情。所以平凡人才会尊敬他。

到死之前都被强制当成英雄。

那该说是……地狱吗?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像是要把身体压垮似的绝望让省吾无声地大喊。

无以计数的眼球波涛夹带著过去曾经是自己身体的肉层原野,朝这样的省吾蜂拥而上。

一群又一群的眼球凝视著他问。

「为什么要把我们踩烂……?」

咖擦一声。噗哧一声。

简直就像是踩烂虫子似的。

那种栩栩如生的触感又复苏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拜托你们原谅我吧!

请你们原谅我。请你们放过我吧!

我办不到。我讨厌这样。我——已经不行了。

省吾无声地痛哭著。

然而无数的眼球只是把遍布怨念的视线灌注在他的身上。

他无处可逃。

省吾死命地挣扎、挣扎、挣扎、挣扎——不久,他的意识就像是滚出恶梦的领域似地回到了现实。


有人在某个地方争吵著。

不——这种气氛与其说是争吵,倒不如说是其中一个人单方面责备另外一个人。虽然说话内容暧昧模糊而听不清楚……不过却能从对话的语气里听得出来。

「……对小省……到底做了什……么……。」

「……花梨殿下……请冷静……省吾殿下的……。」

好像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

意识仿佛紧抓著呼喊自己的声音一般,缓缓地往上浮到清醒状态。

一张开眼睛,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灰色的平面。

省吾花了几秒钟的时间才察觉到那是天花板。脑海中好像还笼罩著一层浓雾似地模糊不清。总之,省吾先移动视线看了看四周,他发现自己在一个以灰色为基调的房间里。不管是墙壁、地板、天花板,房间整体的内部装潢都是冷淡单调的灰色——恐怕是用混凝土之类的东西做出来的吧!

省吾正躺在放置在房间正中央的床上。

独特的——不会滞留在普通房间里头的臭气明显地漂散在这个房间中。那大概是某种药物的气味吧!

然後……

「……呜……。」

声音从省吾的嘴唇之中溜出来。

争吵的声音也刚好在这一瞬间停止了。

取而代之的是——

「省哥!」

一个短发女孩一边这么喊著,一边凝视著自己。

我认得这个少女。没错,她是我青梅竹马的表妹……。

「花梨……?」

「省哥——小省!你没事吧!你认得我吗?」

花梨将身体靠近床边并这么问。

一边仰望著眼眶有点湿润的她——试图掌握现状的省吾用运转速度变慢的头脑思考起来。

(这里是……哪里?我是怎么了……?)

暧昧模糊的记忆让省吾想不起来自己发生了什么事。

当他想要强迫自己走向混浊的过去时,一种刀子插进头盖骨里似的痛楚立刻闪过他的脑袋。

「省吾殿下。您醒过来了啊?」

蓓尔提雅就站在花梨的背後。一位穿著和这个房间一样的灰色服装又略为年长的男人正站在她的身旁。

「……。」

男人对蓓尔提雅说了些什么。省吾虽然听得到声音,却无法理解他们正在说些什么,因为那是省吾不知道的语言。不过他对这个男人有印象,他有被这个男人问诊过好几次的记忆,他是负责检查省吾健康状态的医生。

「……。」

蓓尔提雅也用省吾不知道意义的语言回答了那个男人。然後——男人对省吾深深一鞠躬之後,就直接离开了房问。

「省吾殿下。虽然省吾殿下您可能觉得有些疲倦,不过医生检查过您的身体之後,并没有发现特别异常的状况。医生说您只要稍微休息一下就没事了。」

蓓尔提雅这么说明著。她大概是把刚才医生诊断出来的结果翻译成日语吧!

「我到底怎么了……。」

「省吾殿下在〈渎神之主〉的模拟训练中失去了意识。」

「模拟训练……?」

省吾的脑袋还是有点不太清楚。没办法马上想到对方说的话是指什么。

「小省发出很凄厉的惨叫声……然後就全身痉挛地被拖出那个装置!光是看著我就——。」

不知道是在担心还是在生气——花梨用不明确的语气说。恐怕是两者都有吧!她一定也不知道自己该如何是好。

这还真是稀奇,省吾已经很久没看到这么感情用事的花梨了。

「我被人抬著……?我失去了意识……?」

省吾好不容易理解了状况。

「对了,我,在训练途中……。」

省吾的记忆零散地复苏了。

训练装置——电脑模拟器。

像是乘坐在真正的〈渎神之主〉似的临场感。

轻抚肌肤的空气。踏上大地的触厌——

就在回想到这里的瞬间,一股嫌恶的感觉爬到了省吾的背上。

踩上去的触感……。

「……呜……呕……。」

省吾觉得思心想吐。

他用双手盖住自己的脸忍住呕吐威。

「小省?」

「省吾殿下……!」

花梨与蓓尔提雅慌张地喊著。

省吾用意志力勉强将呕吐感压回腹腔——不过他的呼吸还是很紊乱——他举起一只手表示『我没事』。

不过花梨与蓓尔提雅还是不安地凝视著省吾……

「……我没事。」

省吾吩咐似地说。

「怎么回事?小省——小省你到底是怎么了?」

「只是小事也好……如果您的身体有任何不对劲的地方,请您尽管说出来。」

不过省吾还是对语带疑惑的少女们暧昧地摇了摇头。

省吾只跟梅莉妮说过恶梦的内容。说真的——他也有点後悔跟梅莉妮提起。所以就算蓓尔提雅跟花梨知道省吾被恶梦所苦的事……也不知道恶梦的具体内容。

那种感觉大概只有乘坐过〈渎神之主〉的人才能理解吧!

操纵巨大的钢铁身体的全能感。曾经什么都不想地沉醉其中——正因为曾经沉醉其中,省吾现在才会这么害怕。

光是压倒性的强大力量就足以成为威胁。与力量本身有无恶意无关。巨大过头的力量的确可以将不可能化为可能,不过代价就是会产生大量的浪费。就像是挖土机的铁铲跟小孩子用的小铲子一样。虽然前者确实能够一次运送大量的砂石——不过,当然也会有大量的砂石洒到周围。它无法不对周遭造成影响就灵巧地从小小的场所里头栘出砂石。如果那个砂石场上有小孩子做的砂堡的话……太过於庞大而无法灵活运作一些小动作的挖土机,恐怕光是进行搬运砂石的作业,那个砂堡跟其他构筑在砂石场上的所有东西大概都会被破坏殆尽吧?

如果那是砂石的话还好。

要是——人命的话。

如果每一个生命殡落的触感直接刻划在自己的五感上的话。

省吾不认为没有实际体验过那种恶梦的他人真的能够理解那种感觉。

就算无法理解的人一时权宜地说了些安慰的话,省吾的心情也无法释怀。反而只会徒增隔阂感与孤独感而已。正因为如此,省吾才不想主动跟别人提起那个恶梦的内容。

所以——

「思思……我没事。」

他只能这样回答。

省吾小心刻意地装出没有回想起那个记忆的样子。他只能忘记那个无法痊愈的伤口的存在。除此之外,他找不到其他能够让自己保持正常的方法。

「那样……就好。」

蓓尔提雅说著,脸上浮现出略显困惑的表情。

就她的立场来说,她有义务关心救世主省吾的健康状况。如果省吾的健康状态有障碍的话,就不得不大幅更动(雷涅盖德)今後的活动方针。所以她会关心省吾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梅莉妮呢?」

省吾突然想起来似地问。

『我会陪伴在您的身旁。』

这么说过的她……现在人又在哪里呢?

「梅莉妮她……正在五家族会议上报告这次的事故。因为她是姬巫女之首……。」

「其他姬巫女们正在检查训练装置,并且再次进行调整。」

蓓尔提雅说。

蓓尔提雅所属的因培拉斯家足五家族之中唯一著重武道的一族,他们最擅长直接战斗的技术。可是就另一方面来说,他们在奇迹术相关的部分却略逊於其他家族一筹。

虽然蓓尔提雅似乎也会使用奇迹术——不过她终究只是把奇迹术当成一个技术来使用,而没有到达精通的地步。

假想训练装置之中应该搭载了大量高超的奇迹术才是。如果要调整装置的话,不精通奇迹术的人也派不上用场。这次之所以会由蓓尔提雅负责看护省吾,也是因为这个缘故吧。

「总之,明天的训练全部中止。请您先好好地静养吧!」

蓓尔提雅说完後,安慰似地对省吾笑一笑。

「我们也会全力以赴地不让刚才那样的事故再度发生。预计在三天之後,再开始包含训练装置在内的训练。」

『再开始』。

蓓尔提雅平淡的——极其理所当然的说话语气让省吾的感情瞬间沸腾了起来。

「再开始?还要进去那个东西里面吗?」

省吾突然发狂似地大喊。

「——省吾殿下!」

「还要坐上那种东西吗!那种——那种东西!」

「省吾殿下……!」

面对著突然激动起来的省吾,就连蓓尔提雅也不禁露出惊讶的表情。

「不要……我不要。不管是训练装置,还是〈渎神之主〉,我都不要了!我已经受够了!饶过我吧,让我回去原来的世界吧!」

省吾抱著头,歇斯底里地大叫。

他很清楚自己已经不行了。

自己已经无法再坐上〈渎神之主〉了。如果坐上去的话,一定又会回想起来的。想起踩烂人类的感觉,摧毁生命的触感。想起正因为强大才显得压倒性的暴力。想起光是存在著就有可能杀死什么人的自己。

简直就是怪兽……省吾在恐慌的意识一隅中这么想著。

电视节目里头描述的怪物大概不会注意到每一个人类吧?毕竟大小实在是差太多了。就像人类平常走路的时候不会意识到蚂蚁一样。就算怪兽拥有破坏大楼的意志,它也一定不会去注意到人类吧?结果只要怪兽一走路的话,建筑物就会崩毁,人类就会被活埋,或者被压烂而死。怪兽只不过是在走路而已。它只不过是存在於那里而已。

只是因为强大,就造就出这般的——罪孽。

「小省!」

花梨抓住大吵大闹的省吾的肩膀。

可是——

「吵死了!放开我!」

可是省吾却粗鲁地甩开了花梨的手,并塞住自己的耳朵。

「不要——不要碰我,不要碰我!死了!杀了!杀死了!死掉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我——。」

「省吾殿下——省吾殿下!」

虽然蓓尔提雅试图把省吾按回床上,不过省吾却一边高喊著分不出是惨叫还是怒骂的声音,一边神智不清地挥舞著双手双脚。就算蓓尔提雅再怎么样擅长格斗术,基本上她也还是一位身材娇小的少女——她的体重并不足以把体重较占优势的省吾毫发无伤地按回床上。

「不要……拜托,放过我吧——我!我已经……!」

只要一回到那里,就算省吾再怎么不情愿也会回想起那个感觉。省吾无法忍受那种感觉。每次只要一回想起来,省吾就会听见被踩碎之人的怨恨与痛苦。听见原本应该不会听到的声音。就算塞住自己的耳朵也挡不住那些声音。因为那些声音是从省吾的心中传出来的。

被活生生地踩死到底会有多痛苦呢?

省吾想像不出来。就因为想像不出来——他的恐惧才会变得无边无际。

更何况他们是那样地深信不疑。

他们是那样地敬畏省吾。

相信省吾会拯救自己——然後就被省吾踩死了。杀死他们的人是省吾自己。省吾明明搭上了〈渎神之主〉,却没有回应他们的期待,还给他们带来了可怕又残酷的死亡。

省吾不负责任地给予他们希望——然後又以最糟糕的形式让他们陷入绝望。

他不想再回想了。

就连稍微想到那些事情,都会让省吾发狂。他完全无法忍受再涉足会让他想起那种感觉的场所——也就是〈渎神之主〉的驾驶室。

「~~~~~!」

大概是听到骚动声的缘故吧。

刚才离开房间的医生又慌慌张张地跑回来。

医生和蓓尔提雅用省吾听不懂的语言谈了两三句之後,就慌忙地在灰色长衣的怀里摸索著什么东西。过了一会儿,医生拿出一个打开盖子的小瓶子,并把瓶子倒在同是刚才拿出来的布上——接著医生就把那块布按在省吾的口鼻上。

那大概是氯仿之类的麻醉剂吧?

省吾意识的轮廓急速地模糊起来,并扩散到黑暗之中。

(……我——。)

省吾逐渐封闭的视野之中——浮现花梨快要哭出来似的表情。


走出医务室之後,蓓尔提雅背靠著墙壁小小地叹了口气。

太糟糕了。

省吾已经被逼到相当危险的处境。

(如果只是怕痛或怕死的话还好——。)

单纯地对痛苦或是死亡产生的恐惧比较容易克服。

举例来说,痛苦的感觉也是可以靠意志力来抑制的。或者是单纯地——就算到达极限也没关系——利用更强烈的痛苦来威胁的话,大多数的人类就算不情愿也还是能够忍耐。就算人们又哭又喊的,也还是会逐渐习惯的。人类的身体与精神天生就是这个样子。

恐惧也是一样的。

而且大部分的恐惧原本就是延续痛苦的感情。这样一来的话,只要利用更大的恐惧,就可以让人类忍受比较小的恐惧。用更强大的感情也是有可能抑制恐惧感的。

那些都是蓓尔提雅以实验体的身分领悟到的。

身为因培拉斯家的子女,她在五岁的时候就开始进行武术训练。原本应当在父母庇护之下的女孩被赋予的第一个课题就是『控制痛苦』。

什么程度的痛楚会抑制自己的行动到什么程度?什么样的痛苦是自己还能忍受并正常活动的程度?痛苦到底是什么?人类是用什么原理去记住痛苦的?又是用什么原理去忍受痛苦的?

为了学会这些,蓓尔提雅被强行加诸了严苛的训练。

这并不只限於蓓尔提雅而已。所有隶属於因培拉斯家的少年少女们都被要求进行这个训练。因为在奇迹术方面远远落後其他四家族的因培拉斯家是剑舞师的家系,所以他们有应当擅长武术的矜持。

正因为如此,除了特殊的例子之外——像是天生柔弱多病——因培拉斯家的小孩子们无一例外地被逼著锻链体力,以及进行痛苦的耐久训练。

和其他的少年少女们比起来,蓓尔提雅更是同时接受了成为姬巫女以及奇迹师的严苛训练。那是年长的大人也会不由自主地呻吟出声的猛烈训练。蓓尔提雅记得自己不知道哭喊过多少次了。为什么身为因培拉斯本家干金的自己非得遇到这种难受的事情不可呢?蓓尔提雅也不只一次两次地跟母亲或父亲哭诉。

不过蓓尔提雅很快就学会了驾驭痛苦的方法。

因为身体天生就是这个样子。越小开始进行训练,就能越快适应。蓓尔提雅後来才知道这个道理。

总之……蓓尔提雅认为痛苦是能够控制的。

对於死亡的恐惧也是一样能够压抑的。

然而。

「省吾殿下……。」

他并不是因为直接加诸在自己肉体上的痛苦而哭喊的。

让他感到胆怯的并不是肉体上的——或者该说不是属於精神表层领域的痛苦。那是否定他的价值观与人生观——并进一步地否定像是人格一部分的那种恐惧。具体来说,那种恐惧会让他置身在和他所成长的世界,以及和形成自己人格世界的价值观——完全相反的情况之中。

省吾很温柔。

在蓓尔提雅的眼里看来,省吾对他人的感情与感觉的在意程度已经可称得上是愚昧了。

他会为他人的死而感到心痛。他会对自己杀了他人而厌到罪恶感。连那些事情是不是因为自己的意志而发生的都没关系,只要一碰触到他人的苦痛与死亡,省吾就会当成自己的事情一样地烦闷起来。

像他这样的人,连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他人所遭遇到的惨状,都会当成自己的事情一样地感到恐惧。他能够感到恐惧。

恐怕——蓓尔提雅记得曾经也对省吾说过,省吾出生长大的世界恐怕是个十分和平的地方吧。至少在他周遭没有遍布著不合情理的死亡与痛苦。

他的温柔是一种余裕之下的产物——只是为了生存就必须相当努力的环境里头是孕育不出那种温柔的。

不过反过来说,那种温柔对生长在那个世界的省吾来说,大概已经是等同於血肉一般的存在吧。

避讳杀人的心情,对人的死亡感到恐惧的心情,都是构成省吾人格的重大要素,也是构成他思考根本的价值观。要抑制和瞬问的恐惧截然不同的那种东西是非常困难的。

蓓尔提雅和他完全相反。

她有杀过人的经验。

她曾经在武术训练之中杀死他人——而且对手还是跟她无怨无仇的人。她掠夺了别人的未来。

如果情况不对的话,或许就是自己的未来被人夺取了也说不定。

在第一次杀人的那一天——她只要一想起那件事,就会觉得害怕得不得了。

蓓尔提雅之所以能够克服那件事,是因为她拥有肯定那件事的价值观与使命感。

她被灌输了身为因培拉斯家的人修习武术是理所当然的观念,而且她被教导了在过程之中要有夺取他人性命、被别人夺取性命的觉悟,以及肯定这种行为的价值观。那不是正确或不正确的问题,而是存在於这个世界的现象,有的时候有必要发生的事实与现象。她的父亲是这样教导她的。

说得更明白一点,蓓尔提雅有能够依靠的东西。

然而现在的省吾却没有那种东西。

省吾得以依靠的价值观反而否定省吾的行为与状况。虽然他的价值观产生出罪恶的意识,却不赐与省吾宽恕以及大义的名份。

如果省吾只是痛苦地哭喊的话,蓓尔提雅反而能够安心地重新锻链省吾也说不定。虽然她可能会被省吾怨恨,不过只要用拳头或是其他手段,也不是不可能把省吾培养成和英雄之名相符的存在。其实(雷涅盖德)就是期待她能够扮演这种角色,她才会被安置在省吾的身边。

可是……

姑且不论他的软弱,蓓尔提雅就是不能采用否定他的温柔的锻链方法。

虽然那种事情——也是有可能办到的。

(那个方式我是绝对不做的。)

那就是把省吾已经完成到一定程度的人格摧毁过一次。

结果就算省吾变成了可用之材……那也只不过是拥有省吾名字的另外一个人罢了。

至少对蓓尔提雅来说,舍弃掉几近愚昧的温柔的省吾就不是省吾了。

就是因为蓓尔提雅看过太多不把别人当人看的家伙,所以对她来说,每次被当成英雄对待就会害羞、慌张、焦急的省吾显得相当新鲜——这种说法或许会被省吾本人讨厌也说不定——也显得相当可爱。

所以——

「啊啊……真是有够麻烦的。」

蓓尔提雅叹了口气。

「这下我也不能再取笑梅莉妮了。」

自己居然还残留著宛如少女爱慕异性的心情,就某种意义上来说还真是让人惊讶。

话说回来……

这样下去的话,不管怎么做都很不妙。

如果省吾不能当救世主——不能当〈渎神之主〉的操纵用零件来使用的话,包含她父亲在内的(雷涅盖德)高层就不得不动用其他手段。是要放弃省吾吗?还是——

「……。」

回头望向医务室的蓓尔提雅揪起了脸。


再度张开眼睛的时候——省吾整个人已经被栘到宅邸内自己的房间里头了。

「……。」

省吾从床上坐起身子。

倦怠感侵蚀全身。省吾分不清楚这是麻醉的後遗症,还是训练装置的影响还没有消失的缘故。

省吾已经不想再去思考任何事情了。

像小孩子一样哭闹的羞耻感,以及就算这么做也没有消失的那种对〈渎神之主〉的恐惧,还有把人们踩死的罪恶感——各式各样的厌情正在省吾的脑海中互相斗争。如果不刻意让自己的脑袋放空,让自己不去想的话,省吾好像又要发狂似的。

英雄。勇者。救世主。

施展不寻常的力量改变世界的人。

然而——

「呜……。」

省吾——忍住了想要拿头去撞墙或是其他东西的冲动。

——如果无法思考的话一定很轻松吧?

省吾这么想。虽然省吾几乎不喝酒——当然,身为时下高中生的他多少也尝过酒的滋味——不过省吾觉得自己似乎可以理解喝酒喝到烂醉之人的心情。不管是酒也好,药也好,什么都好,省吾想要处理自己就算是思考,也是持续想著一些白费工夫的事情的脑袋。

——突然间。

响起了敲门声。

「……。」

省吾默默无语地用毛毯从头包到脚,并且把身体缩成一团。

他不想看到任何人,也不想再去思考。如果就这样睡下去,再也不睁开眼睛的话,一定会很轻松吧——省吾这么想著。

敲门声又再度响起。

就在省吾也继续无视的时候——门有点犹豫似地慢慢被打开了。

「——小省?」

花梨的声音轻轻地碰触到省吾的背。

省吾没有回答。不管是花梨还是谁都一样。省吾只是一直保持沉默地窝在毛毯里头紧闭双眼,并且凝视著眼睑背面的黑暗。省吾完全不想做其他事情。

花梨的脚步声逐渐靠近省吾身边。

然後在床的旁边停下来。

「小省。我还是想跟你说一句话……。」

虽然花梨这么对省吾说,不过省吾还是完全没有回答。

花梨像是等待著省吾的回应似地等了一会儿……不过轻轻地叹了口气之後,她用有点放弃的语气继续说:

「你就保持这样听我说。」

花梨的声音虽然有种深思熟虑的味道,不过现在的省吾没有感觉到这一点的余力。他只是停止思考的运转,并且对表妹的声音充耳不闻。

「……小省。你不可以拒绝训练。」

「……。」

什么都不去想。不去思考。也不在意。就像植物一样。就像岩石一样。

就算省吾这样说给自己听——花梨所说的话还是给省吾带来了冲击。

为什么花梨要这么说呢?

如果是梅莉妮她们的话还可以理解。她们姬巫女有不得不让省吾搭上〈渎神之主〉作战的理由与立场。可是——在这个异世界里头,花梨,不是只有花梨,和那些周遭情况无关的她,会单纯地为省吾著想吗?

那样的花梨……为什么会劝省吾去搭乘让他那么恐惧避讳又嫌恶的那个巨大拟神机呢?为什么不优先考虑省吾的心情呢?为什么——

省吾的心跳加快。

像是被背叛一般的绝望感封闭了他的意识。

不知道是不是发现了这种情况——花梨反而用压抑的语气继续说。

「像刚才那样拒绝训练是很危险的。(雷涅盖德)或许会认为拒绝训练就等於拒绝搭乘〈渎神之主〉。」

不管是「或许会认为」还是什么的——省吾已经不想再搭上〈渎神之主〉了。

省吾已经受够了那个可怕的机械……

「虽然我的说法严重了点,不过他们想要的并不是小省,而是能够搭上〈渎神之主〉迎战的英雄。如果小省拒绝成为英雄的话,也不知道他们之後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

省吾什么也不想地充耳不闻。明明已经停止思考充耳不闻了……但是,某种无以言喻的黑色混浊物体,却逐渐聚集在省吾的身体里。

「我认为虽然他们不像他们说的那样被逼到绝境,不过那绝不代表他们有什么余裕。我想为了达成目的,他们什么手段都能心平气和地使出来。这里和我们出生的世界——和那个和平的日本是不一样的哟!法律和社会道德终究也只是余裕之下的产物。」

那又怎么样?

「你明白吗?危害到小省本身的可能性很高哟。所以,现在只有先忍耐听从他们的话才是最安全的。虽然我也很能体会小省难过的心情——。」

花梨的最後一句话决定性地破坏了省吾心中的某种东西。

「很能——。」

挥开毛毯跳起来的省吾大喊:

「很能体会我的心情!你说能体会?你少在那边胡言乱语了!」

恐惧、不安、愤怒——混合了几种负面情绪而变得混浊的双眼瞪著花梨。

「小……小省……。」

省吾突然爆发出来的感情让花梨变得不知所措。

不过就连她现在的样子也成为刺激省吾焦躁的材料。

对现在的省吾来说,花梨只不过是个没有弄脏自己,并且站在高处说些漂亮话的卑鄙之人罢了。虽然省吾的脑海一角也觉得这样想的自己很奇怪——可是他无法停止黑色混浊的思考,嘴里冒出来的尽是谴责花梨的话语。

「你,有把人踩死过吗?有背负过那种乱七八糟的力量吗?有用这种力量把人类像虫子一样地踩死过吗?」

「……小省。」

花梨喘息似地吐出一句话——接著就再也说不下去了。

然而省吾简直就像是面对著敌人似地毫不留情,一个劲地说出批判的话语。

「那些人啊,认为我可以救他们,可以保护他们——可是我,我却把那些人们给踩死了啊!那个触感,简直就像是把小颗的蛋还是什么的,一堆一堆踩烂的那种感觉,到现在还留在脚底挥之不去啊!你能理解这种痛苦吗?你怎么可能会懂!不要说得一副好像很懂的样子!」

明明自己好不容易才忘了那件事。

明明自己是那么拼命地逼著自己忘记那件事。

为什么花梨要那么神经大条地撬开它呢?

一度决堤的感情洪流无法遏止地继续流出来。恐惧的记忆团块在省吾的身体里逐渐膨胀长大,让省吾的精神呈现半错乱的状态。陷入恐慌的他试图藉由痛骂在他面前低著头的表妹,来让自己忘记这种恐惧。

「那可是人类啊!跟你我一样活生生的……同样都是人类啊!我,把他们,像是踩死蚂蚁似的——停不下来啊!因为太大了,没有办法马上停下来啊!就算我想要停下来,就算我想要阻止,可是只要一伸出手来,建筑物又被我弄垮了,然後那里又有人死了——我知道又有人死了。我听得见他们的惨叫声,听得见肉跟骨头被压碎的声

音……!」

「可是……那不是小省的责任吧!」

「你说因为被敌人压著所以没办法?因为敌人的缘故才踩死他们,所以只要说声对不起就可以被原谅吗?只要说声对不起,死去的人就可以活过来吗?死者家属们就会对我说『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吗?」

「……。」

花梨无言以对地保持沉默。

她应该也明白才对。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是不能说出口的。

因为省吾是『英雄』。

因为他是用自己的存在来燃起人们希望的人。

对人们来说,那和是不是(雷涅盖德)特地准备的无关。省吾集人们的希望与崇敬於一身。他只能回应他们的期待来完成自己的责任。他能做的——应该只有保护他们而已。

可是。

虽然并非省吾所愿,他还是杀了他们。

这不是一句没有办法就可以解决的事。

而且这跟有没有办法无关。那种常识性的普通藉口是没有任何意义的。常识或者是身为人类的极限……正因为能够轻松地超越这种东西,英雄才能够成为英雄。英雄是不被允许像普通人类一样辩解的。

花梨应该也明白这种道理才对。

然而她之所以会说些安慰的话,试图敷衍了事——是因为那不是她自己的问题。

「明明总是摆出一副完全看穿我的表情……可是你却什么都不懂!你连一丁点都不懂!你会摆出一副什么都懂的表情,只是为了让自己高兴罢了!」

花梨——只是默默地忍受著省吾的护骂。

「你根本没有实际尝过那种感觉……,不,你甚至没有搭乘过〈渎神之主〉,你怎么可能会懂那种感觉!」

花梨还是完全没有开口反驳。

只是——

「……。」

省吾突然吓了一跳,并且闭上了嘴。

花梨——正紧咬著嘴唇,眼眶含著眼泪。

看著泪滴静静地从表妹的脸上滑落,省吾也说不出话来了。省吾已经有好几年没看过花梨落泪了。个性刚强的她以在别人面前哭泣为『耻』,就算对方是亲人也是一样……省吾很清楚这件事。

「……对不起。」

花梨喃喃地说。

(不……。)

省吾在脑海的一角想。

应该道歉的人是自己。不对的人是自己。省吾想要藉由对花梨怒吼,来忘记自己什么都办不到的不安。像个小孩子一样乱发脾气而伤害她的人,正是自己。

省吾很明白。他心中的某个地方是明白的。

可是……疯狂肆虐的感情余韵混乱了他的心。让他怎么样也说不出口。明明知道自己一定得道歉才行——可是无聊的好胜心却让他紧闭著嘴。

「对不起……我的确完全无法想像省哥的心情。可是……。」

花梨继续说:

「……现在拒绝搭乘〈渎神之主〉的话……是非常危险的。只有这点一定要记住……。」

花梨这么说完之後——就像是逃离这里似地转身离开房间。

「——啊。」

毫无意义的声音从省吾的嘴里冒出来。在他的视线前方,大门发出像是切断了什么的声音关上了。

沉默不语的省吾——只是茫然地凝视著紧紧关上的大门。

花梨跑出省吾的房间——冲进隔壁的自己房间。

她不想见任何人。特别是不想让这个宅邸里的姬巫女们看见自己正在哭泣的脸。在最近几年之内,甚至连花梨的父母亲都没有看过她哭泣的脸。因为花梨认为哭泣就是一种『败北』。并不是输给其他人——而是输给自己。

(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会哭出来呢?

跑进房间之後——花梨就直接背靠著关上的大门坐下来。

花梨只是一个劲地因为无法压抑自己的焦躁而哽咽哭泣。

省吾的确是在对她乱发脾气。

那绝对不是什么值得称赞的行为。可是——对前几天还是以一介普通高中生的身分生活的省吾来说,会因为现在的情况而错乱也是理所当然的吧。对於在和平的日本出生长大的十七岁平凡少年来说,『英雄』这个头街实在是太过於沉重了,伴随著『英雄』之名而来的事实也太过於残酷了。自己的一举手一投足都会左右数十、数百、数千,甚至是——数万人的命运,有的时候还会夺走这些人的性命。对於受过『人人皆平等』、『生存的权力』这种道德教育的人类来说,站在那样的立场上到底会给自己的精神带来什么样的压力呢?——花梨很难想像。

(我明明说过要扮演经纪人的角色……。)

毛遂自荐要负起监督省吾的职务的人,是花梨自己。

不管是好还是坏,省吾的性格之中还残留了很多孩子气的地方。虽然这样的省吾也有很多让人生气的地方——不过正因为如此,跟同世代的少年少女们比起来,省吾的身上还残留著能够让人会心一笑的纯粹与率直。花梨喜欢这样的省吾,所以才会主动担下了会招致怨恨的角色。

这样的话,自己就得去理解省吾才行。

如果无法理解的话,也得接受省吾才行。

自己得像姐姐对弟弟,或者是母亲充满耐心地劝说儿子一般,道尽所有的理论,不带任何感情,冷静地帮助他做出最好的选择。

可是自己居然哭著从他面前逃走……自己真是太差劲了。

这么一来,岂不又回到了当年那个拉著省吾衣角,跑在他背後的爱哭鬼花梨了吗?

花梨不由自主地对这件事情感到後悔。

(明明自己不得不振作起来……。)

现在的省吾正处於无法正常判断的状态。

如果是平常的省吾的话,绝对不可能对花梨怒吼的。杀了人的恐惧与罪恶感,以及成为英雄的重担快要把他压垮了——所以他才会想要藉著迁怒别人来排遣压力吧。

而且——(雷涅盖德)绝对不是省吾他们的夥伴。

现在只有自己能够冷静地待在省吾的身边揭发他们的伪善,并且提出必须确保的最低限度的交易条件。梅莉妮她们那些姬巫女就算看起来能够对省吾奉献一切身心,她们终究只不过是(雷涅盖德)的:贝罢了。不——不只是这样而已,她们很有可能是(雷涅盖德)为了随心所欲地操控省吾,而特地准备的诱饵或项圈。

如果他们……判断省吾已经没有用处的话,又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现在这个等同於孤立无援的世界里,能够保护他的也只有花梨而已。所以自己非得振作起来才行。就算一时之问被他讨厌……花梨也还是非得保护他不可。

小时候要是没有省吾的保护的话,个性内向的花梨根本什么都办不到。

花梨认为就是拜省吾所赐,才会有现在的自己。或许在省吾的眼里看来,花梨只不过是他在玩『英雄游戏』的时候,刚好跟在他身边扮演『公主的角色』也说不定——不过就算如此,花梨之所以能够学会相信双亲之外的其他人,不厌其烦地扮演著保护她的骑士的省吾——『哥哥』的存在有很大的影响。

所以……

「所以我——。」

现在自己一定要保护他才行。

花梨深呼吸之後——用手背擦掉眼泪。

「——好。」

花梨用双手拍拍自己的脸颊,重新振作起精神。

等到心情梢微冷静一点之後,再去省吾的房间吧——花梨这么想。就算是(雷涅盖德),也不会在今天或明天就突然把省吾舍弃掉吧。如果下一任英雄能那么简单地准备好的话,他们当初应该会召唤更多的候补者,并且从里头挑选出比省吾更适合当呵英雄』的人才对。

花梨站起来走向房间一角的桌子。为了掩饰哭肿的双眼,她想要拿一条手帕之类的弄湿之後冷敷一下。

「……。」

大概是因为花梨的精神状态跟往常不同的缘故吧——她没有注意到背後的门静悄悄地打开了。那并不是门没有关紧而受到本身重量的影响自己打开。因为她在几秒钟之前还靠在门上。

花梨是在听到地板上响起一阵嘎吱声之後,才发现了入侵者的存在。

「——?」

正当花梨想要回过头的时候——不知道是谁从她的背後架住了她的双手。

花梨瞬间挣开自己被束缚的其中一只手,并且反过来勒紧对方的关节。

对方痛苦地闷哼一声。

不要看花梨的身材这么娇小,她可是拥有合气道初段的段位,连柔术也涉略了一点。合气道和柔术的各种关节技巧虽然看起来很朴素,不过只要掌握到精髓的话,就算是小女孩的柔弱力道也是很有可能压制一个大男人的。

「是谁?」

就在花梨一边叫著,一边把入侵者的手扯过来的时候——

「——!」

一股冲击在花梨的身体上游走。

那种感觉并不是被人殴打造成的。

而是另一种直接传到体内似的——像是触电时的感觉。

(电击棒?不对——既然是这个世界的话,大概……。)

片段的思考在花梨半麻痹的脑袋里头奔驰。

不由自主地当场跪下的花梨再度被伸向她的手给压制住,同时伸向花梨的另外一只手拿了一块布按在她的嘴上。恐怕这和省吾精神错乱时使用的东西一样——是相当於氯仿的麻醉剂吧。一股刺鼻的臭味从花梨的鼻腔逆流而上——让花梨意识的轮廓逐渐溶解。

(……糟了……如果要强行控制……小省的话……当然会从我……。)

花梨的思考无法集中。

她的意识正逐渐掉入黑暗之中。

她那朦胧又旁徨的视线捕捉到一个奇妙的身影。

前端连接了一个宛如异形骸骨的手杖,还有拿著手杖的娇小人影。

红色的——鲜艳到近乎危险程度的红色双眼。

(……小省……省哥……!)

花梨竭尽全身的力量喊叫——然而那并没有涌现成现实的声音。花梨的意识就这样完全中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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