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法师与家庭访问

魔法师与家庭访问

1

有些语言毁灭世界。

有些语言治愈世界。

像是英雄在卢比孔河河畔所发的名言(注:典故出自凯萨打破禁令渡河进车罗马,背水一战)。

像是艺术家面对泥沼化的近代战争唱出的歌词。

当一句话在合适的时间、合适的地点由合适的人物说出口时,就能彻底颠覆世界。所谓的语言、所谓的情报,正是暗藏着此等价值和可能性的概念。

——说到目前的情况。

当<阿斯特拉尔>事务所的众人想着,今天的工作已大致告一段落,准备喘口气时,葛城美贯的发言正具备这样的威力。

「啊,我忘了。」

身穿巫女服的少女扬声喊道。

「怎么了,美贯?」

淹没在大量文件里的树反问。

总是沉静的少年眼睛底下挂着深深的黑眼圈,显示出来自公司工作与学业双方面的压力有多大。

上个月,<阿斯特拉尔>远赴魔法的起源地——伦敦出差,这段期间树的学业也暂时中断。虽然他设法向学校请了假,但累积下来的作业和补课却在返国后朝少年袭来。

停顿将近两星期的公司业务自然也堆积如山,使得<阿斯特拉尔>全体成员或多或少的露出疲惫之色。其中稍微轻松点的人,大概只有文书工作不多的美贯吧。

「那个、那个,我收到要交给家人的学校通知单,好像是在我请假时放进抽屉里的。」

「啊,原来如此。」

美贯和猫屋敷就住在<阿斯特拉尔>事务所中,基本上也是由猫屋敷代替监护人,负责照顾美贯。

「是什么通知?」

穗波翻着手边的文件,看去一眼。

尽管请假两星期不至于影响她的课业,但少女也忙着处理<阿斯特拉尔>的业务。穗波以惊人之势记录帐簿,一旁的黑羽真奈美正泡着花草茶以慰劳大家。

在这一幕忙碌无比——<阿斯特拉尔>继续开张营业的景象中,美贯无邪的说道:

「嗯。明天,老师会来做家庭访问!」

「…………」

「…………」

「…………」

三人一起漂亮地僵在原地。

树和穗波手中的原子笔同时落下,原本以骚灵现象泡茶的黑羽,连茶壶、茶杯一并时间静止般冻结了。

只有坐在较远处的桌前,在小石头上刻着如尼符文的奥尔德维恩·葛劳兹一拍桌面、跳了起来。

「老师会来……来什么地方?」

「咦?当然是这里啊。」

笨 蛋

「——Dummkopf!有哪间魔法结社会接受家庭访问啊!」

「咦~!可是,老师叫我挑一天家里有人在的日子嘛!」

美贯鼓起脸颊。

可是对于社长树来说,这可不是这么简单就能解决的小问题。

「穗、穗波!猫屋敷先生人呢!?」

「糟、糟糕,他正在躲编辑催稿,目前连络不上。」

穗波脸色发白的摇头。

作为排出空档前往伦敦的代价,猫屋敷回国后,立刻被比平常多出数倍的截稿日逼得焦头烂额。

换成平时,即使逼近截稿前夕,他也不会忘了和<阿斯特拉尔>保持联络。但到了这个节骨眼上,猫屋敷只得玩起失踪。他正用上一切手段四处逃亡,同时在各地一点一滴地写着稿。

而现在,出乎意料的麻烦来了。

从令人难以置信的角度来看,这更是件特大的麻烦。

「那、那么……」

树发出绝望的呻吟。

「……看来……事情就是这样了。」

穗波沉重地点点头。

「我们……得担任美贯的……」

黑羽捣着嘴巴,只有奥尔德维恩将头撇向另一边,不打算与他们为伍。

「这次得由我们担任美贯的监护人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少年的悲鸣在事务所内回响。

喀答喀答……天花板上快坏掉的吊扇,就像装傻似的旋转着。

2

「……应该是这里。」

一名女子站在洋房大门前,吞了口口水。

这栋坐落在大厦之间的小小洋房,简直像放错了地点般难找。事实上,她也在抵达此处之前迷路过好几次,不过途中的辛苦和疲劳早已云消雾故。

「思……思,没有错。」

她——三桥小学三年三班的班导师,矢车丽(二十八岁)再三确认地图后点点头,使劲握紧拳头。

没错。

她正是葛城美贯的班导师。

「……好,先从观察做起。」

丽屏住呼吸,压低身子。

进行正式访问之前,她想先彻底厘清学生住处周遭的环境。

资深的老师曾教过她,透过居住环境的细节可以找出掌握学生的线索。

丽活像连续剧里的侦探一样,大张旗鼓的检查四周,如此想着。

(……我会证明,美贯才不是问题儿童!)

她心中熊熊燃烧着使命感。

这次的家庭访问,有一半原因是接获同事报告而硬挤出时间安排的。

毕竟在时下的小学,无论哪个班级里都会有一、两个问题儿童。

可是,只有那个少女显然和其他的案例不同。

她并非缺乏活力。

相反的,也不是太过好动而妨碍上课。

至于成绩方面,虽然她的自然和数学总是满江红,只有国语老是考满分的表现有些极端,

但偶尔也会碰到这种学生。更何况,少女天真烂漫的性格再加上意外认真的特质,堪称是优生了。

问题在于——她有时会突然出现怪异的举动。

(听说……是巫女服?)

丽一边观察周遭,一边回想。

据说在放学回家的路上,美贯穿着类似神社巫女的服装。

丽没有亲眼看过,然而有好几个学生都如此证言,不能漠视不理。

虽然这可能是学生们为了恶作剧私下串供的结果,但就丽所知,即使是没什么交情的小团体,他们的说法也部一致。

「啊。」

丽轻喊一声。

她发现隔壁大厦的墙上,镶嵌着一块陈旧的金属招牌。

那块处处生锈,但细心擦拭过的招牌上刻着一行字。

「魔法人力……派遣公司……<阿斯特拉尔>……?」

丽眨眨眼。

(美,美贯果然被逼着从事可疑的工作吗……!)

她穿着巫女服的谣言,果然事出有因?

话说回来,魔法人力派遣公司到底是做什么生意的!

(万、万一是什么下流勾当的话……!)

她和美贯的监护人猫屋敷莲见过数面,但他以一个父亲来说太过年轻,也有太多奇特之处。听说他主要是靠写作维生,不过从丽一见到他开始,那人始终让四只猫紧黏在身边,看来可疑之至。

不,猫屋敖是他的真名吗?

那该不会是假名,其实他一直是什么可疑组织的成员…………

(难难难难难难难道,是暴力组织……!)

正当丽越想越夸张,脸色开始发白时——

「午安。」

「呀啊啊啊!」

丽浑身猛然一僵。

「我我我我我、我不是可疑人物!也不好吃!就算把我抓去卖,也卖不了什么钱的!」

她拚命挥舞双手,扯着自保的藉口。

于是,对方愣愣回答:

「请问……你是美贯的老师吧?我叫穗波·高濑·安布勒。」

「咦?」

丽一脸错愕的抬起头。

一个看上去很正派的女孩就站在她背后。

她应该是混血儿,拥有不像日本人的容貌,留着栗色的半短发,自然的发色不像染出来的。更重要的是,少女那双清澈的冰蓝色瞳孔绝非隐形眼镜所能模仿。

「那个……你是这问公司的员工?」

「是的。我们听说老师要来,正等着您来访呢。」

(……啊,看来稍微可以放心了。)

丽偷偷地拍拍胸口。

她不知道魔法人力派遣公司是做什么的,不过有这种正经的女孩在,大概没问题。

「请问……?」

「啊,是的!我叫矢车丽!来做美贯的家庭访问!」

丽省略自己刚才在庭院里偷偷摸摸张望,以及对着招牌皱眉的部分,自豪地挺起胸膛。

「请跟我来。」

自称穗波的少女带着丽走向洋房玄关。

打开那扇陈旧但经过细心清扫的大门后,可以看见门后的宽敞房间。

以隔板和办公桌大略划分的空间,气氛与教职员办公室有些相近。

但是……

丽的目光焦点却投向室内深处。

「啊,是矢车老师~!」

美贯活力十足的朝她挥着手。

看到学生令丽一瞬间放了心,却又立刻瞪大双眼。

雪白的袖子、鲜艳夺目的红裤裙——简单的说,葛城美贯正穿着一整套的巫女服。

「美、美贯!?」

丽来势汹汹的街上前质问:

「你总是打扮成这样吗?」

「啊——!」

后面的穗波捣住嘴巴。

「咦?因为这里是公司嘛。」

「公、公司!?你果然在工作!?明明还是小学生耶!?」

「——不、不是的!」

察觉情况不对的穗波连忙出面试图否定,却已经太迟了。

「嗯,因为我是<阿斯特拉尔>的契约社员啊!」

「契、契约社员!」

丽的喉头进出近乎悲鸣的叫声。

「这、这怎么可能!这里果然是个不正经的地方吗!?啊啊,美贯,我马上救你——」

她愤慨地嚷嚷,用力抓住少女的手。

就在此时,那东西轻飘飘的、轻飘飘的出现。

托盘和茶具轻轻浮在半空中,往这边飞来。

「咦……」

丽停止呼吸。

停止思考。

唯有眼球追逐着那个异象。

显然没有任何人拿着那些茶具,也找不到类似吊线或玻璃棒之类的机关。无论她怎么凝神细看,也弄下懂茶具组为何飘在半空。

但是,托盘和茶具仍兀自飘浮着。

飘呀飘呀飘呀……

飘呀飘呀,轻飘飘地降落在丽前方的桌面上。

不只如此,茶壶还再度浮起,朝白瓷茶杯注入琥珀色的液体。保温罩仔细地盖上茶壶,冒着热气的茶杯滑向丽这边,仿佛在说「请用」。

面对这超现实的景象,矢车丽<二十八岁>——一言不发口吐白沫昏了过去。

3

「——对、对不起!最近的访客都是魔法师,我一不小心就习惯性的……!」

「这、这也无可奈何,但现在该怎么办!」

「对不起!我马上去拿让人清醒的药草!」

「所以我就说你们都不瞻前顾后啊。与其让这种外人进门,干脆直接操纵她的记忆还好得多,Dummkopf。」

「现在不是说这些话的时候吧!基本上,<阿斯特拉尔>本来就与俗世有所联系,一般魔法结社的理论在这儿不能全部通用。就算消除记忆也无法连记录都一并清除,更应该避免多余的举动才对。」

「我很尊敬穗波前辈,不过到头来,问题都出在<阿斯特拉尔>对俗世太过开放这一点上。不,趁这个机会,我说不定该重新考虑葛城美贯的考核结果。这么一来,就不需要卷入这种麻烦——」

「啊啊啊,奥尔!你明明说过要暂时保留我的考核结果效!」

「既然是保留,当然代表总有一天会重新审核!」

「总、总之,先弄醒老师——美贯,快换掉巫女服!」

「咦咦~现在还是工作时间耶!」

「我说换掉就是换掉!啊啊,大家动作快!」

4

清爽的香味窜人嗅觉深处,彷佛将她的脑细胞一一温柔地摇醒。

在这股芬芳的带领之下,丽缓缓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事务所的沙发上。

「矢车老师,你醒了?」

「美贯!?」

她的意识立刻恢复清醒。

丽坐起身,皱着眉头。她慌忙望向声音的来源,发现美贯正从沙发另一头低头看着这边。

少女不知何时已换上便服。

她稚嫩的身子穿着印有漫画角色的T恤与清凉的短裙,扎起双马尾的发带也换成活泼的红缎带。

「美、美贯,刚才的巫女服呢!?不,那些飘浮的茶具呢!?恐怖片!?怪异现象!?鬼屋!?」

「呃……呃~你、你在说什么?我一开始就穿着这套衣服啊?」

美贯佯作不知的望着外头回答。

「老师,你是不是作了个恶梦……?」

紧接着,穗波也若无其事的附和。

她背后更有一个戴着眼罩的少年,满头冷汗地看着这一幕。

(眼、眼罩!?)

怎么看都很不正常。

那是个盖住三分之一脸庞的漆黑皮革眼罩。

但少年本身散发出乖巧的气息,即使戴着眼罩,他却依然给人类似小动物的不可思议印象。虽然刚看到时会吃惊,可是只要习惯之后,即使他出现在教室里也没什么不对劲的。

(不,谁会再上当啊……!)

丽紧咬下唇。

她一开始不也以为目前正在找藉口的少女——穗波是个优等生吗?

大意轻信的结果就是导致自己被吓昏。二十八岁的年轻女教师矢车丽,不就是为了证明葛城美贯的清白而来的?

丽恶狠狠地露出怀疑的眼神。

那可说是刑警盯着嫌犯的目光。虽然有受到电影和连续剧影响,总之,她宣泄出心中所有的愤怒与猜疑,拉高嗓门大喊:

「我要变更顺序!」

她这么宣布。

这句发言听得戴眼罩的少年肩头一颤。

「顺、顺序?」

「没错!请让我跟这问事务所的所有人逐一进行面谈!请安排一下!」

「所有人!?」

「别开玩笑了!你居然要求跟所有人逐一谈话!」

事务所内的最后一个人大步站了出来。

那是个眼神特别凶恶,有着亚麻色头发的男孩。

现在明明正值七月上旬又位于室内,他却穿戴附着耳罩的帽子和红色大衣,看来极度欠缺常识。男孩猛然顶撞着丽:

「听好了!对魔法师来说,每个人的人格都与魔法密切相关。和魔法集团的全体成员逐一面谈,等于掌握住这个结社的奥秘!对了,我刚刚也说过,不管<阿斯特拉尔>要对俗世敞开大门到什么程度,难道连这等泄密危机都要放过吗?」

「不、不行啊,奥尔德!」

「没问题。只不过是消除记忆,靠如尼魔法的秘术,三、两下就解决了!」

「不、不行!绝对不行!」

名叫奥尔德维恩的男孩无视眼罩少年的制止,逼上前来。

接着,丽点了个头。

「穗波小姐,面谈请从那个人开始!」

「咦……」

「什……!」

丽竖起食指,指向哑口无言的奥尔德维恩。

「先不提美贯,从外表看来,你可能也还没达到就业年龄!你到底几岁!」

顺便一提,日本的就业年龄是十五岁,而奥尔德维恩是十四岁。

「年、年龄……?」

「好了,给我坐下!」

「谁理你——」

奥尔德维恩正想反驳,然而,丽站在他面前一字一字地再度大吼:

「给·我·坐·下!」

「……呜……」

就连奥尔德维恩也不禁被她的气势压倒,瘫坐在椅子上。

丽打开一本不知从哪边拿出来的横线笔记本,开始质询:

「你叫什么名字?」

她眼中闪过光芒,以严肃的语气问道。

「奥、奥尔德维恩……葛劳兹。」

「你为何加入这问公司?」

「一个月前,我从德国的<密弥尔>转入<阿斯特拉尔>。」

「从德国来的!你在那边也有就业经验喽?啊,难道这是人口贩卖!?」

「我就说……」

奥尔德维恩试图辩驳,却说不出话来。

丽正直~盯着他不放。

虽然仍带着一些猜疑和愤怒,但她的目光基本上真挚又热血。

再也没有什么比这更棘手了。奥尔德维恩经历过的魔法结社交涉,并未包含这样的对话。

(可恶,原来如此。)

奥尔德维恩瞪了眼一旁不知所措的树。

简单的说,这名教师异样认真的态度,很像<阿斯特拉尔>的第二代社长。

要是他因为奉这不成器的第二代社长为首领,结果变得无法对抗这个教师,那该是多么丢脸的堕落啊。

(谁叫我和这个Langsamer mensch已经牵扯上三个月了……!)

奥尔德维恩感到没来由的火大,一脚踹飞桌子。

「这、这是什么态度!」

「我没理由接受你的盘问!更何况,我的经历也没有任人说三道四的必要。管你是美贯的老师还是啥,世上还有谁比我更适合这工作的!」

「让你这样的小孩去工作会成为社会的乱源!听着,即使资质适合,我也不许你做出有如去中东当兵的傻事!」

话题的层次突然上升,从一个企业提升到世界和平的程度。

(……她到底以为<阿斯特拉尔>的业务是什么……?)

树夹在两人之间,脸颊抽搐的心想。

「<阿斯持拉尔>的收益正以每月平均一二四%的劲道大幅上升!毋庸置疑,这都是靠我的手腕——」

「无论你在经营方面多有才干,不,越是有才干,想改善腐败的企业体质就越是遥远!好了,老实说出你的经历!」

「身为魔法师,怎能轻易揭露自己的人生!」

「你说的魔法师究竟是什么!?」

两人直来直往的放话掀起一阵暴风。

那强烈的暴风,仿佛能够一口气吞没小小的<阿斯特拉尔>事务所。

「矢、矢车老师……」

「还有奥尔德维恩……」

「美贯别插嘴!」、「前辈请别插嘴!」

美贯和穗波试图调停,却同时被一声怒吼打断。

于是,谈判转眼问宣告决裂。

「不必废话了!」

男孩猛然起身,掀动红色的大衣。

「不不不行!不能用魔法!不能用如尼符文!」

「闭嘴,Dummkopf!我一秒钟就收拾掉她!」

当奥尔德维恩甩开树的制止,抓住刻着符文的小石头之时,异变陡生。

突然间,洋房大幅摇晃。

「什、什么?地震!?」

看到畏惧天灾的丽抱头惊呼,树赫然倒抽一口气。

「趁现在,快将奥尔德维恩——!」

「住、住手!别随便拉开我!我要跟这女人做个了结——」

被树架住双臂的奥尔德维恩还想挣扎,却错愕地回过头。

「前辈!?」

「我乞求!在灵树的守护下,赋子危害我的西方灾厄安眠!」

咒语一唱完。

有样东西刺中了奥尔德维恩的脖子。


几分钟后。

<阿斯特拉尔>事务所的后院。

「好、好累……」

黑羽无力地跪倒在地。

刚刚的地震,是她以骚灵现象发动的。

实际上她并未引发地震,只是局部性的摇晃了<阿斯特拉尔>事务所内的桌子和地板,不过对于一介灵体而言,这已是负荷极大的行动。黑羽本来就半透明的身体,如今更失去大部分的颜色。

「我、我已经尽力了……」

黑羽闭上淡淡的眼皮,如此自言自语。

「接下来就看你努力喽……树……」

5

「不、不好意思,奥尔德他好像有急事要处理……」

「……虽然很难接受,我知道了。」

丽听完树的藉口之后点点头。

正如字面上的意思,猜疑两字在她的双眸中跃动。毕竟她想不到地震是人为造成的,不过奥尔德维恩的离场方式却有许多的可疑之处。

顺便一提,奥尔德维恩被关进二楼的仓库。他手边的如尼符文都被拿走,大概得花点时间才出得来。

「下一个,穗波小姐。」

「……啊,好的。」

被点名之后,冰蓝色眼眸的少女在丽面前坐下。

「我是穗波·高濑·安布勒。真抱歉,公司里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手忙脚乱的。」

「不必多说客套话,请你回答就是了。」

「我明白了。」

穗波点点头。

丽停顿一会之后开口:

「……<阿斯特拉尔>是做什么的?」

「是的。本社基本上经营着超自然作家和占卜师等等的派遣业务,客户是超自然杂志与占卜中心,光在布留部市就跟八间公司有生意来往。」

穗波侃侃而谈。

喔~丽睁大眼睛。

「原来如此,所以才叫魔法人力派遣公司吗?」

「我们将这些派遣的员工称作派遣魔法师。我专攻居尔特魔法和女巫巫术——欧洲的古老魔法,从事那方面的占卜。请问,你听过《FurcbeWglkcr》这本杂志吗?」

「咦,那本城市情报志?」

「是的,我负责撰写上面的专栏。」

「咦咦咦咦,好厉害!」

丽的眼神突然变得热烈起来。

「那么,美贯呢?」

「呃,美贯是别家托付给我们的。比方说歌舞伎一类的艺能世家,不是有让孩子从小修行的传统吗?」

「啊~我明白。说得也是,古老的世家总有些特别的习俗。」

(……真、真会讲。)

在旁边聆听的树佩服地如是想。

重点在于,这番解释严格说来没有说谎。虽然仅限于表面上的工作,但穗波的说法全都是由确切的事实串连而成。俗话说,最高明的欺诈师不撒谎,穗波的言论正是如此。

她们的对话融洽地进展着。

从<阿斯特拉尔>的业务一直谈到日常生活的琐事。

当气氛与其说是家庭访问,变得更像一对有些年龄差距的朋友在聊天时,丽突然发问:

「那么,你也可以帮我占卜喽?」

「可以呀。当作友谊的纪念,我为你占卜一次吧。」

「嗯,好的!拜托你了!」

「既然如此,基本的占卜法是——对了,为了简单易懂起见,就使用只以大阿卡那牌<Major Arcana>的居尔特十字法来算吧!」

穗波拿起放在自己办公桌上的塔罗牌。

她将牌呈扇状摊放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微微歪着头询问:

「你有什么想占卜的事吗?」

「那、那个,请帮我算算往后的恋爱运……」

丽眼神闪闪发光的要求。

即使年岁增长,一旦谈到恋爱问题,女孩子依然是女孩子。更何况她现在二十八岁,正值在意近期未来的年龄。

「那么——」

穗波重新收集摊开的塔罗牌,宛如书圆般的洗着牌。

这种手法称为命运之轮。她的手指还在洗牌时数度抽出牌,上下颠倒。

针对洗牌的调整最能看出一个占卜师的本领,也可以说是用来引导出更正确命运的秘术。

「…………」

最后,穗波一共摊开十张牌。

她把两张牌放在中央叠成十字,又在其周围放置四张牌。

由于十字与周围覆盖的牌状似居尔特十字,所以这种占卜法才称作居尔特十字法。

穗波将剩下四张放到右边排成直线,淡淡一笑。

「准备好了吗?」

「是、是的。」

「首先是第一张牌,代表你目前的状况。」

穗波轻轻翻开放成十字状的塔罗牌。

牌面逆向呈现出一对亲密情侣。

「『恋人』的……逆位……」

「怎、怎么样?」

「呃……难道……你最近失恋了?」

「……你说中了……」

丽愕然地倒抽一口气。

「没、没错……!男友两星期前甩了我……他在约会途中告诉我,他交了新女朋友!在约会中诶!因为我们有三个月没见了,我本来很开心的。」

「这真是让、让人难过……」

面对两眼含泪的女老师这么哭诉,穗波微微退后。

「第、第二张,代表目前的困难和阻碍。」

她轻轻翻开第二张脾。

牌面画着一个高举奇特法杖的魔法师。

「『魔法师』的正位。」

「这次是什么意思呢?」

「『魔法师』象徵经验和技术……那个,可能是指你太专注于工作,导致没有机会邂逅新男友……」

「又说中了……」

丽的脸色猛然蒙上阴影。

「虽然我很喜欢工作……我也真的很喜欢和孩子相处……可是,果然会造成交男朋友的阻碍……说得也是……我前阵子看到最想联谊的职业排行榜,教师也没有进榜……」

「那、那个,占卜毕竟只是大略的基准……不必想得太深入。第三张、第四张、第五张,分别代表你的目标、遥远的过去和最近的情况。」

穗波冒着冷汗继续算下去。

这次,她翻起环绕十字的牌。

穗波连续翻开第三张、第四张、第五张牌后,脸色猛然发白。

「『审判』的逆位……『正义』的逆位……啊,『死亡』的正位。」

「这些是什么意思……!?」

「那个,丽小姐从以前就这样埋首工作,呃,曾碰到相同的遭遇……恕我失礼,你这次的失恋也和这原因有关……」

「是的!是的!太准了……!没错……就是这样……他已经是第三个了……我心想,反正又被男友甩掉,我一定只能和工作结婚了……」

丽的脸色越变越难看。

换成电玩游戏或电影,大概会替她的表情配上不祥的音效。就像树从前玩过的RPG,在宝贵的存档记录消失时响起的声响。

丽已不再是眼眶含泪。

岂止眼角渗出泪光,她还大哭起来,任泪水流过脸颊。

「我看占卜……就此打住吧?」

穗波战战兢兢问着,丽却毅然决然摇摇头。

「不!请继续!像这样不上不下的,我怎么有心情回去!」

「好、的……」

穗波几乎定被迫伸手去翻第六张牌。

「第六张牌……代表你不久后的将来。」

结果,翻开的牌面画着一座随时会崩塌的高塔。

……「塔」的正位。

不必多作说明了吧?

在二十二张大阿卡那塔罗牌中,这是最不吉利的一张。无论是正位或逆位,这张崩坏之脾总是象徵厄运和不幸。

「请问……这张陴是……?」

丽一脸苍白的问。

穗波也无计可施的僵住不动,勉强张开颤抖的嘴唇准备说话。

就在此时,事务所的大门打开。

「午安,我是咒物商<特里斯美吉斯托斯>的人。因为有事来到附近,顺便上门打声招呼。」

「咦……!」

一名全身黑衣的女性自门后现身。

她穿着一身仿佛由黑暗裁成的黑衣,戴着黑色手套,以黑色面纱遮住脸庞。

那正是与<阿斯特拉尔二父情甚深的咒物商<特里斯美吉斯托斯>的社长——狄亚娜。

「好、好的!马上进行采购协商吧!」

穗波缓缓站起身。

「……咦?我今天只是来打声招呼……既然有其他客人来访,我马上告辞……」

「不,没那回事!我们有个很重要的交易吧。应该有吧!绝对有!啊,社长!美贯!不好意思,丽小姐就拜托你们了!我和狄亚娜小姐得去地下仓库讨论咒物的问题!」

穗波行了礼之后,立刻离开。

其速度之快,只能以疾风来形容。

在场所有人都愣愣地张大嘴巴,几分钟后——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树发出绝望的呐喊。

6

于是,事务所里只剩下树和美贯。

「抱、抱歉,穗波好像也有事情要处理……」

「不、不会……没关系。」

丽依然带着大受打击的表情,轻轻点头。

她不时喃喃自语着什么:「嗯……我知道了。我不可能碰上白马王子……」或是「啊,从今以后,我将以寂寞的教师生涯终此一生……呼呼呼,那也不错啊……」声调充满了放弃人生的意味。

「嗯,你是……?」

丽宛如丧失一切的老人般,抬头望向少年。

「你好。初次见面,我是<阿斯特拉尔>的社长,伊庭树。」

「这间公司的……社长?」

「呃,是这样没错。」

树为难地搔搔头。

「社长本来是家父,由于他失踪了,不得已才由我……」

「啊啊……!」

丽的喉咙发出呐喊般颤动着。

「怎、怎么了?」

「不、不,没什么……你应该吃了很多苦吧。」

「啊,也不至于,我大都习惯了。」

「但是……你一边眼睛之所以失明,一定也是工作操劳过度的关系吧!」

「不、不是的,我的眼睛打从以前就这样了!」

少年摇着双手否定。

一阵沉默降临事务所,性质与先前的沉默有些不同。

「矢车老师,你怎么啦?」

即使美贯愣愣地歪着头问,但沉默仍持续着没有消失,反倒更加沉重的沉淀在房间内。

丽忽然露出认真的神情。

「请问,你说你叫伊庭树……对吗?」

「是的。」

「你提到令尊失踪了……那令堂呢?」

「……我对家母一无所知。」

树微露苦笑。

(我有个当成母亲看待的对象就是了……)

他在心中补充道。

树指的是扶养自己长大的婶婶。

直到上小学之前,他都以为她是自己的亲生母亲。树一直都很喜欢她绣在他幼稚园园服上的布饰。

等到父亲司失踪,自己正式被叔叔、婶婶收养之后,婶婶也一视同仁的亲切相待。所以,妹妹勇花才会坚持「我是树哥的妹妹!」不肯退让吧?

不。

他们好几次开过口,要树和他们成为一家人。

只要点头答应,树说不定能获得更多平凡的幸福。他说不定就不必继承父亲的事业,当这间公司的社长。

「这样吗?」

丽颔首。

她颔首之后,话锋一转:

「其实……我这趟过来,是视情况而定准备收养美贯的。」

「咦咦咦!」

「我见过各式各样的孩子。」

丽吞吞吐吐的诉说着。

「活泼的小孩、聪明的小孩、鬼灵精的小孩、粗鲁的小孩、可爱的小孩……每一个都是父母托付给我的宝贵孩子。我当上老师后已过了好几年,但没有忘记任何一个孩子。」

她满怀关爱的低语声,温柔的流过事务所。

无论是树或一旁的美贯,都受到那份温柔吸引。

「我家……和树正好相反,是母女相依为命。」

丽倾诉着心声。

「母亲过得非常辛苦,光是送我去上小学都很吃力了。我们真的穷到连营养午餐费、远足费都得发愁的程度,很好笑吧?」

「…………」

当然,树不可能笑。

丽的话语中,蕴含着陈述事实的重量。

「——当时的小学老师帮助了我。甚至在我毕业以后,他还继续帮我找了许多可以申请的奖学金和补助金。因此,我很高兴可以当上老师。虽然刚才哭得乱七八糟,不过能够以敦师为业,是我的骄傲。」

女教师按住套装的胸口说着。

她的指尖与胸口深处,彷佛埋藏着许久以前的回忆。

「所以……这么说听起来或许有点傲慢,但我自认看得出与我昔日同类的人。我想当个能够分辨出来的老师。」

丽如此补充。

「我总觉得……在学校的美贯,和我有些相似。』

「…………」

或许是吧?

美贯也是被迫与父母分离长大的孩子。

她的父母早逝,姊姊和祖母也无法陪在身边。又有谁能断言,那份寂寞没有替少女的天真烂漫投下一丝阴影?

「我已经了解<阿斯特拉尔>不是什么可疑的地方。」

丽望着树,眼神直串而有力。

那是脚踏实地,珍惜着每一天活下去的人才有的坚强。和生活在非日常世界的魔法师不同,是属于日常事物的光辉。

「在这个前提下,我要问你——你觉得美贯在这边过得幸福吗?」

「…………」

树哑口无言。

面对丽真挚的目光,他不可能敷衍了事。

「我……」

「社长哥哥!?」

「呃……那个……我没办法马上想出答案。」

树不禁吞吞吐吐起来。

即使他已挺身对抗魔法师的戒律与魔法界的规则,但是被人问到如此理所当然的问题时,伊庭树仍忍不住陷入迷惘。想必是因为,如今的他是介于日常和非日常之间的模糊存在吧?

他不是魔法师,却也很难称作是一般人——见识只有一介高中生程度的他,有资格决定这种事吗?

穗波不在,奥尔德维恩不在,安缇莉西亚和猫屋敷也不在。

就凭他还有美贯,可以决定这种事吗?

「……我……」

无论树再怎么尝试,声音都卡在喉头发不出来。

然而——

「……嗯,合格。」

丽点了点头。

「咦?」

少年傻乎乎的喊了一声,丽在他面前露出微笑。

「你会烦恼,不就代表你有认真思考吗?」

「啊……」

「幸福没有答案。不,每个人各有各的家庭——既然各有各的环境,就会有各式各样的答案。最重要的是,会不会认真去思考这个答案。」

矢车丽说到此处,加深脸上的笑意。

「方才和奥尔德维恩、穗波小姐谈过之后,我就知道了。他们都很喜欢这里,因此竭力强调<阿斯特拉尔>绝非什么有问题的地方。无论使用什么言语,我不认为那份心意是虚假的。」

丽扬起嘴角。

「——因此,<阿斯特拉尔>一定是个好地方。』

「……谢、谢谢。」

树只说得出这句话。刚刚这番对话让他体悟到,什么是自己所没有的成人见识。

面带微笑的丽静静望着二芳问道:

「美贯,你喜欢这里吗?」

「嗯!」

美贯笑容满面地点点头,双马尾跟着上下甩动。

这多半就是最棒的答案了。无论再怎么钻牛角尖去想,都一定找不到比她的灿烂笑容更有意义的答案。

「树先生。」

丽再度望向少年。

「我可以提醒你一件事吗?」

「啊,好的。」

「我想社长的工作一定很卒苦。你年纪轻轻就不得不独自下很多决定,刚才也非常认真的考虑了美贯的问题。不过……看到你这样不顾一切的努力,我觉得你很坚强,却也很脆弱。如果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地方,请找我谈谈吧。」

「…………」

从前,穗波也说过类似的话。

别试着独自一人变强……

或许是丽身为教师的资质,让她一眼看穿了树的弱点。

<我很弱小,要是不稍微逞点强……>

树心中想道。

纵然如此,总有一天——

「我回来了~!」

他正想着这些时,玄关大门再度被人猛然打开。

紧接着,熟悉的叫声传人<阿斯特拉尔>事务所。

「……喵。」

「喵~」

「喵呜~」

「咪~~~呀~」

黑、白、花斑、三色的身影跟着现身。

「我回、回、回来了~!啊啊,心爱的<阿斯特拉尔>!」

一头银灰发色的青年,带着四只猫跌跌撞撞地进门。

「哎呀~真是累坏了。我拚死甩开穷追不舍的编辑,和爱猫们展开一场爱的叙事诗和逃亡之旅。啊啊,如果拍成电影,肯定是部观众人数突破一亿的戏剧性悬疑浪漫巨作!」

「「「……猫屋敖先生。」」」

这个大人没救了……

树、美贯、丽三人的视线透露出相同的想法。

「怎怎怎、怎么了!?我做了什么坏事吗!?咦,这不是矢车老师?今天有什么事吗!?」

「事情已经办完了。」

丽低着头回答。

「我本来认为已经结束了……不过,我还是有很多话想跟猫屋敷先生谈谈。请立刻空出时间给我!」

「咦?等、等一下!我接下来还得赶稿!等到稿子全都写完之后,就是救赎的猫咪时间!我的治愈泉源啊!」

「不准!」

他的抗议瞬间遭到驳回。

真的是或许连一秒都不到的零时差。

等丽揪着哭叫的猫屋敷消失在事务所内部,美贯转头看着树捣住嘴巴。

「噗……!」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留在原地的两人忍俊不住的哈哈大笑。

不久后,一阵清爽的夏风透过事务所的窗户溜进室内,搁在桌上的塔罗脾轻轻随风飞舞。

居尔特十字法占卜的第十张——代表最终命运的牌面。

那是画着月桂树环与被圆环围绕的美丽女性。

「世界」的正位。

总归一句话。

一切都将顺利——没错,这暗示着世界正对她微笑。

<阿斯特拉尔>业务日志20

有~我是三桥小学三年三班的葛城美贯!今年,我的身高已经变成班上从前面算来的第七名了!参加的社团是摺纸社!

社长哥哥,家庭访问辛苦你了!

还有穗波姊姊、黑羽姊姊、奥尔,谢谢大家!

至于猫屋敷先生……或许就不太感谢了。我猜矢车老师后来应该好好地骂过你一顿,不过你也该养成,至少在截稿日二天后交稿的习惯啦!负责《Furube Weker》的朝霞责任编辑——又躲在事务所的庭院一角啜泣了喔?他说总是只有穗波姊姊的专栏在截稿日前交,反倒会惹总编发火。

总之,矢车老师很高兴!

在今天的社团活动上,她的心情也很好,哼着歌看我的摺纸作品。她明明是老师却完全不会摺纸,只是摺个普通的头盔,结果却总是摺得像奇怪的外星人一样。

可是,她的脸色在半途中突然蒙上阴影。

思,听说矢车老师不小心弄错考试用纸,要发试卷时发到印着答案的影本,得扣薪水……还说这果然和那张画着快倒塌高塔的牌有关……

所以,她还想找穗波姊姊占卜……

那个……可以的话,占卜时也请手下留情唷?

嗯。

总之,今后在<阿斯特拉尔>也请大家多多关照!

葛城美贯

P.S. 奥尔,别再跟老师吵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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