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法师的暑假
魔法师的暑假
1
有个成语叫晴天霹雳。
用来形容如万里无云的蓝天突然打雷般的意外状况。
就某种意义上来说,树碰到的情况说不定正好相反。
八月——
<阿斯特拉尔>事务所。
时节终于迎向暑假,强烈的阳光毫不留情地透过玻璃窗射人室内。受财政问题所困,今年也无法安装冷气的<阿斯特拉尔>事务所,热得活像在享受天然的三温暖。
顺便一提,险些早早阵亡的美贯和猫咪们,勇敢地拿出塑胶泳池跑到后院乘凉。也只有在这个季节,猫屋敷才会欣然答应闭关赶稿,到冷气完备的旅馆房间避难。
而待在事务所中央的树,一身是汗的趴在桌上。
桌面上则凌乱摆着大量试卷及实验用的魔法器具。
从平凡无奇的显微镜、圆形烧瓶和三角烧瓶,乃至绘着魔法圆的羊皮纸和生命之树,甚圣是来历不明的鲜艳粉末与木乃伊碎片,琳琅满目的物品布满了整张桌子。
没错。
他才刚考完穗波主持的小考。
「……呜呜呜。」
精疲力竭的树好不容易才抬起头,看着穗波在他眼前俐落地翻阅试卷打分数。
或许是用了什么魔法散热,少女看来清清爽爽连一滴汗也没流,藏在细框眼镜下的冰蓝色眼眸冷冷倒映出试卷的影子。
「……不、不及格……吗?」
树打了个寒颤,连周遭的酷热也抛在脑后。
很遗憾的是,他写考卷时没有多大的把握。
由于从前在飞鸟有接触美贯老家的经验,他自认对于神道或灵脉与魔法的关连性已学到几分。因为树隐约看得见魔法连线,大体上也了解了触媒或魔法圆的构造。
然而,他对这次考试的主要范围,全世界主要结社的历史却一无所知。
若是问他们在伦敦造访过的<学院>,或是与安缇莉西亚的<盖提亚>相关的结社,他还有些认识。但谈到中东、中国、南美的结社,或是各个结社在亚历山大、十字军、成吉思汗与大航海时代的往来关系,可就完全超出树的能力所及。
结果,少年只得交了份白得让人想哭的白卷。
「…………」
当他紧张地咬住格格发抖的牙关,吞下一口口水时,穗波放下红笔宣布:
「改好了。」
「是、是的!」
树猛然挺直背脊。
说来悲哀,这可说是条件反射了。少年以颤抖的眼神看着她,像只马上要挨主人骂的小般请求。
「要、要补考的话能不能改到明天,别留下来加班——」
「嗯,答得很好,应该没问题吧?」
穗波下了结论。
「…………」
树一瞬间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即使听懂,他也觉得自己一定听错了。
少年在脑海中将那句台词反刍数遍,足足僵住好几秒钟。
「……………………………………………………咦?」
「怎么?难道社长比较想被骂?」
少女倏然皱起细眉。
「没、没有!绝对没这回事……!」
「不过,各结社的历史还是该多背一点。最近这阵子随时都有机会和那些结社来往,随着工作过程记起来比较有效率。再怎么说,从你开始学习后也过了一年多。先不提正式当个魔法师,你学到的东西已经足以应付担任社长的需求了。」
少女如此说明着,唇角浮现淡淡的微笑。
笑容仿佛有些困惑,又彷佛一直横亘在心头的硬块终于融化了。
「关于灵脉与西欧结社现状的认识及格了,对于触媒魔法效果的说明也解释得不坏。嗯,做得好。」
「哇……嗯、嗯。」
树有如置身于梦境般傻傻的点头,总觉得很难为情。
他还是不敢相信穗波的话,朝大腿偷偷掐了一把,结果痛得不得了。少年心中不禁反省,捏的方式也有要领。
在稍微闪现泪光的树眼前,少女啪答一声阖上手中的教材。
「总之,社长从我为你开设的临时学校毕业了。」
「毕、毕业!?这表示不必再考试和上课了吗!?」
「嗯,这么一来,我也有时间做自己的事了。难得放暑假,我这一年多以来却忙着兼顾指导社长和派遣魔法师的业务,完全没放过假。」
「呃……对不起。」
茫然之余,树姑且先道个歉。
他掌握不了突如其来的状况,嘴巴只能开开合合地僵住不动。
不知是否注意到树的困惑,穗波倏然从椅子上站起身。
「社长,我可以请假一星期吗?」
「……咦?啊,当然、当然可以。」
他根本没有理由拒绝。
「谢谢!」
「哇!」
穗波扑向少年,轻轻使力搂住他的脖子。
她立刻放开他,拎起事前整理好的行李箱转过身。
「辛苦了!我不在的期间可别感冒喽!」
穗波开心地挥手道别。
少女的背影直接走出事务所玄关,消失在阳光洋溢的夏日风景中。
「…………」
树动弹下得。
他带着活像被狐仙拐骗的表情,呆立在原地。
直到在塑胶泳池尽情玩够水的美贯等人和黑羽一起回来之前,少年始终没有移动。
2
「——喔,你的补习课程都结束了吗?」
一道声音在阳光中响起。
此处是一座古刹。
位于布留部市的寺院,高悬着「龙莲寺」三字的区额。
在夏天的寺院内,一个穿着鲜红大衣的瘦小身体扬起尘埃扑了上来。
手腕发出悲鸣般的微声。
他明明个子瘦小,却使出一记令人联想到厚重刀斧的套索式踢击。
光是接住就震得树手臂格格作响,连骨头都麻了。
「呜!」
树忍下一声呻吟。
他压抑着想蹲下的冲动,拚命往后一跳拉开距离。
以便取得看清对手行动的距离,好正确地掌握、整理、利用战况。
下个瞬间,奥尔德维恩·葛劳兹几乎以同样的速度与时机逼近后退的树。
「太慢了。」
他上扬的眼眸闪过精光,右手倏地消失。
他以弯起五指的掌根一击,埋进树的腹部。
强劲的冲击宛如爆炸。纯然的暴力几乎削骨断肉。奥尔德维恩靠的不是技术,而是以单纯的力气压倒了树。少年像个古代战士,愉快地笑着杀戮敌手。
「咳、哈……!」
连残留在肺部的空气都从树的嘴里挤了出来。
即使如此,他的身体仍试图应战。
树拧转对手已迫至眼前的手臂,躲开奥尔德维恩下一记掌击。
震脚。
树直接利用闪躲的力量,将自身重心的移动和地面传来的反作用力变换为螺旋状。力量一路从脚底盘上膝盖、从膝盖到大腿、从大腿到腰际,从腰际旋至脊椎,再传到于肘和拳头的前端并持续增幅。这种运用能量的方法,叫仵发劲。
一切都发生在一瞬间。
树鼓起浑身劲力,高举拳头击向奥尔德维恩的肩膀。
此乃五行拳之一的金行拳。
劈拳!
然而——
「别使出这种狗急跳墙的招数。」
「————!?』
奥尔德维恩却站在如死神镰刀般挥落的拳头轨道外,残酷地笑着。他大大咧开的笑容与其说像肉食动物,更像头鲨鱼。
一头尝过人血滋味的鲨鱼。
「你的攻击方式就跟你的性格一样老实。偶尔也声东击西一下吧,Dummkopf。」
奥尔德维恩猛然转身。
同时扬起的鲜红大衣吸引了树的目光——霎那间,他的视野也随之翻转,重力消失了。
(扫堂腿!?)
树晚了零点一秒才意识到对手的举动。
而这零点一秒则是致命的——
也是绝望的误差。
(膝盖!?)
面对浑身破绽的树,一记精准的膝击袭向他的腹侧。
其威力之强劲,堪比炸弹。
树没有余力依照五行相生的法则——从金行劈拳转为水行钻拳,于足惨不忍睹的被这一击打飞。
少年在寺院的上地上连滚好几圈,直到背部撞上附近的树木后才停了下来。
剧痛令他险些丧失意识,树赫然睁开眼睛。
「…………」
奥尔德维恩正低头望着他,眼神冷酷无比。
男孩炫耀似的抬起脚跟。
「奥、奥尔德……」
「最后一击。」
他重重的踩落脚跟。
「咿!」
树猛然一颤,但那一脚没有踩在他的脸上。
奥尔德维恩的脚跟掠过树的太阳穴,蹬向地面。
「怎么?要是你随便乱动,真的会没命喔?」
「我还以为……真的……会死……」
「不打得这么逼真,你怎能有所成长?更何况是你自己开口要我陪你练武的,忍着点吧。」
头戴附耳罩帽子的男孩,从鼻孔里哼了一声。
简单的说,刚才只是一场练习。
奥尔德维恩本来就是维京人的后裔。
继承了昔日肆虐北欧海洋、以唯我独尊之姿豪夺欧洲沿岸的海盗血统。修习古老北欧魔法的他,也在学习过程中学到他们的战斗技术。
正因为如此,树才拜托奥尔德维恩协助他修行格斗术。
「下过,在维京人的文化里,的确没有将战斗技术淬链成一门武术。由于海盗常常在船上战斗,所以技巧都集中在保持身体乎衡、破坏对手身体平衡上,我刚刚那一记扫堂腿也是其中之一。毕竟,只要把对手打落船就算是胜利了。」
少年轻轻挺直背脊,好像想起什么似的定到寺院屋檐下。
「拿去。」
他粗鲁的扔来一条毛巾,盖在树的脸上。
「好痛痛痛痛……」
树抓住毛巾、捣着摔倒时造成的擦伤,强撐着爬了起来。
虽然只是对打片刻,树却已经汗湿衬衫。
相对的,奥尔德维恩板着一如往常的扑克脸。
无论是毒辣的阳光、红色大衣或是那顶附耳罩的帽子,对这名少年魔法师来说,似乎都不成问题。他不像穗波—样是靠魔法保持清凉,而足体质天生不怕热。
奥尔德维恩轻轻拍落大衣上的尘埃,回头看向树。
「下天你的动作没什么看头,是挂心穗波前辈的关系吗?」
「嗯……是有一点影响。」
「我真不懂。能够毕业不是很好吗?你每次去上课和考试时明明都很不情愿。」
「你说的……虽然没错。」
树回想起来。
刚当上社长的时候,他天天部被穗波追着跑。
打从他被迫继承公司,对魔法和魔法师仍一无所知的时候开始,就一直捿受着少女的指导。如今回头想想,大概是因为穗波从前很优秀的关系,她的课程难度一开头就设得太高,在树眼中因而除了地狱之外什么都不是。
然而。
拜她的教学所赐,树确实逐渐认识了魔法世界。
原本连东南西北部分不清的树,之所以能勉强在这个业界经营公司,即使说全是穗波斯巴达教育的成果也不为过。
正因为如此——
「怎么了?」
奥尔德维恩闭起一只眼睛。
「不……难道说……」
冈为我的表现太拙劣,她终于放弃我了?树没把这猜测说出口。
尽管没说出口,穿大衣的少年却心领神会地点点头。
「哼,你这个Dummkopf。」
他抱起手臂开口:
「无论如何,你的五行拳根本就上不了台面。先不提穗波前辈那边,你想从我的武术课毕业还早得很。」
「啊、啊……嗯!」
「…………」
面对紧张点着头的少年,奥尔德维恩的目光一脸复杂地从他身上别开。
树没有发现,置身于这片酷热中依然平静的男孩,有短短一瞬间连耳根都红透了。
他反而询问道:
「对了,奥尔德,你的身体还好吗?」
「嗯?」
「那个……你的体质,不是类似吸血鬼吗?」
树说到最后一句时压低音量。
「所以,呃,不吸血的话……」
「你说那件事啊?」
奥尔德维恩咧嘴露出锐利的虎牙苦笑。
「我吃的不是只有精气,这里的灵脉就足以喂饱我,偶尔啃上几口就够用了。」
「是、是吗……」
「怎么?还是你愿意让我啃几口?」
「没、没有!没有!不必了!」
树大力摇着头拒绝。
同时偷偷在心里想着,龙说不定会生气。
阿斯特拉尔——那个由他命名、和魔法人力派遣公司同名的龙,如今应该也待在灵脉底层小睡着。
虽然不知道龙听不听得见,树仍向地底送上感谢和道歉的祈祷。
「唉……」
不知怎的,树轻轻叹了口气。
「……麻烦的家伙。」
树离开之后,奥尔德维恩坐在寺院的屋檐下。
他握起拳头,思考今天的行程。
从下午开始,他得去指导黑羽和美贯。不管穗波的教学是否已经结束,他强化<阿斯持拉尔>的计画才正要开始。
穗波前辈的休假,对于改造计画来说反倒是个良机。
(话说回来,那家伙可是社长,摆出社长的派头不就好了。)
奥尔德维恩的脑海中浮现少年不安的表情。
明明戴着眼罩这种方便虚张声势的配饰,他却行张小动物似的脸孔。一想起树动不动被其他人吓得战战兢兢的样子,他就没来由的火大。
不过,奥尔德维恩没有深入思考自己生气的理由。
现在更重要的是决定树的修行方针,他切换思绪想着。
(嗯,下次训练时要更严酷的磨练他。)
「嗯?」
奥尔德维恩做出结论时,突然转头望向入口。
寺院的大门口,出现一个新的人影。
「哥哥,难道你觉得被人凶比较好?」
勇花如此问道。
这里,当然是树的家中。
绑马尾的少女一手拿着洋芋片,躺在客厅沙发上。虽然液晶电视上正播出一部老片,却没有人在看。
勇花就这么趴在沙发上头,穿着三色袜的脚丫子晃来晃去。
「比方说,严厉到每次犯错就遭到鞭打的程度?」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啊啊~太好了。毕竟之前听到小女生叫你『社长哥哥』,我还以为一段时间没见面,树哥养成了什么糟糕的兴趣。」
少女轻松地脱口而出。
「啊,万一你真的养成那种兴趣,记得要告诉我喔。我这个作妹妹的,有必要知道哥哥的兴趣嘛。嗯,身为妹妹,就算树哥稍微朝犯罪的方向误入歧途,我也不会放弃你的,拿出勇气烬管坦白吧!」
「喔、喔……」
我可不需要那种勇气,树打从心底想道。
这次也一样,他正好在客厅思考,结果在勇花的逼问之下被迫说明。
「哼,这什么态度?难得可爱的妹妹担心你,你的表情明明可以再开心一点啊。等暑假一结束,我就要同美国了耶?」
「不,那个……」
我本来以为你会马上回去……这句话树怎么说得出口。
勇花整个暑假都打算悠哉地待在家里,不是叫树小去买东买西、就是煮饭给她吃,立刻把树使唤得团团转。
勇花刚从美国回来时,树觉得她变了很多。结果,她一转眼之间就变回家中的暴君。
「你难得回日本一趟,为什么不吃些更有日本特色的食物啊?」
树老实地表达感想。
「哼哼哼!在纽约维持身材可是很累人的!如果学其他人那样吃东西,一下子就会变胖,美国的洋芋片热量是日本的好几倍,我根本不敢随便吃!」
「那、那样吗……」
「树哥是不知道美国的炸薯条有多可怕,才摆得出这种表情!听清楚喽!像这~么一小桶,在美国可是标准尺寸!」
勇花从沙发上起身,摊开双手主张道。
「回日本之后,我好~不容易才有机会悠哉的吃零食耶!啊,我心爱的沙发马铃薯时光!」
她一手温柔地紧抱住洋芋片袋。
袋子像布娃娃般被她疼爱地搂在怀里,擦过她即使只穿T恤也看个出曲线的平坦胸部,少女咚地一声躺回沙发上。
「对了,哥哥,我明天要出门。」
「明天?」
「嘿嘿,我要去办点好玩的事……」
勇花说到这里就被打断了。
放在沙发上的手机传来轻快的摇滚铃声。
「喂。」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喊出来电者的名字。
「啊,安缇莉西亚小姐。」
「——咦?」
你们什么时候熟悉到直接亘通电话的程度了?
「啊,好的,我明白了。晚安。」
树还没有机会发问,就看着勇花讲完电话收起手机。
她转身将手机放在沙发上,再度伸伸懒腰。
「……啧~真可惜。」
「怎么了?」
树战战兢兢地对噘起嘴唇的妹妹问道。
「我们本来约好明天一起去买东西,但她好像突然有事。难得有这机会,我原本想请安缇莉西亚小姐帮我挑各种东西的,亏我还把收录哥哥从幼稚图到高中二年级生活的勇花秘藏相簿烧成DVD的说!」
「等、等一下!你怎么会有那种东西!?」
「当然是我从家庭相簿里挑好照片,用数位编辑制作的,其他则是我个人的收藏。呼呼呼,我自认编排得相当紧张刺激喔。」
「那个,『个人的收藏』听上去很危险欸!?我进高中的时候你明明在纽约,为什么连我高中时代的照片都有!?基本上,你为什么要拿那种东西给安缇莉西亚小姐看啊!」
「我倒觉得她也满想看的喔?」
「为、为什么……」
「……哼……哼~哼~哼~」
「什、什么?」
看到妹妹直盯着自己惊慌失措的脸,少年忍不住后退。
「没什么,我只是想哥哥会问这些话,代表还有好一~段路要走呢,真是害妹妹操心。不过呢,反正这段期间有限,还是让你多吃点苦头比较有趣。站在旁边看好戏逐一登场,这可是妹妹的特权。这种心情又是悲伤又是欢喜、又是难过又是快乐啊。」
「……啊?」
树不解地睁大双眼,让勇花抖动肩膀低笑。
「没关系,你总有一天会明白的。嘿!」
少女的食指抵在树的额头上,中指使劲一弹。
「好痛!」
这个妹妹弹额头老是弹得特别痛。
随着眼冒金星的错觉,少年强行停止思考。
但是他心头瞬间掠过一丝担忧。
树想着安缇莉西亚·雷·梅札斯不得不取消预定行程的理由。
「嗯,怎么啦?」
树一屁股坐在地上透过窗户仰望夜空,好一阵子都没注意到妹妹的询间。
萦绕在少年心头的不安,始终不肯散去。
由于没有理会妹妹,少年在几分钟后挨了一记蒙面折臂固定作为惩罚。
3
下午时分。
当太阳开始倾斜,此起彼落的蝉鸣变得越发响亮。
不知为何,在市区听来喧嚣刺耳的蝉鸣声,到了山区附近却转而沉稳起来,或许蝉的种类也不同吧?叽—叽—知了知了的呜叫声全力震动空气,再配上风声和树叶的不规则沙沙声响,彷佛融合成一首由许多生命共同演奏的合奏曲。
在蝉鸣回荡的山脚下,有一栋古老宅邸。
一栋在西欧人眼中,大概会评为「只用木头和纸建造」的古老平房大宅。
这也是一种适合日本气候的建筑物。特别是碰到这样的酷暑,本身含水又会呼吸的纸和木材,更能够提供意想不到的清凉。
这时——
「啊~好舒服。」
穗波坐在宅邸的屋檐下。
她光着脚丫子,只穿了件白色洋装。
一阵风吹来,来自邻近森林的凉风清爽舒适。
「……呼啊~」
少女漫不经心的打个哈欠,眼角渗着泪水回头一看。
另一个年龄相仿的人影,正从走廊那边走了过来。
「高濑同学,你不觉得无聊吗?」
人影如此间道。
「不,我觉得很开心,好久没这么悠哉地享受休息时间了。谢谢你,功刀同学。」
「不会,有你陪伴,比我独自一人舒心得多。暑假期间只能一个人待在这栋宅邸里,实在有点寂寞。」
淡淡一笑的少女是功刀翔子。
她是穗波与树的同学,曾受<阿斯特拉尔>搭救的少女。经过失去祖父的事件后,她依然居住在这片和布留部市有段距离的土地上。
「我拿了放在井里冰镇的西瓜过来。」
少女端起放着切好西瓜的盘子开口。
「哇,我要吃我要吃!」
穗波拍拍手,兴奋得眼神闪闪发光,雀跃的反应让翔子再度浮现害羞的微笑。
几分钟后。
「啊啊,真好吃,我又活过来喽~!」
穗波啃着西瓜胡乱摆动双脚。
伸到屋外的光滑膝盖活力十足地上下晃动。
「高濑同学,像那样动来动去,西瓜汁会喷到衣服上的。」
「谁叫这超好吃的!我第一次吃到这么甜的西瓜耶!」
嘴角沾着西瓜汁的眼镜少女,笑咪咪地回答。
「能听到你这么说,我是很高兴……」
翔子低头应答,也咬了口西瓜。
嗯,真甜。
过世祖父的朋友每年都会送西瓜来,不过今年的却特别好吃。或许是因为头顶有堆砌在蓝天上的积雨云,还有共享水果的朋友在这里,让翔子觉得滋味更加甜美吧?
(已经四天了吗……)
没错。
来访的穗波问她是否能在此暂住几天,已是四天前的事了。
翔子一开始还想,穗波是不是因为担心过着独居生活的她才这么做,不过住下来之后,穗波却比想像中还享受借住朋友家的乐趣,习惯的速度也快到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总觉得,两人好像从很久以前就住在一起了。
仿佛遥远到她几乎回想不起来的昔日生活突然回来了一样。
「简直就像魔法师……不对,她真的是魔法师。」
翔子喃喃自语。
「咦?」
「没什么。不过,这样没关系吗?」
「什么?」
「我是说伊庭同学。」
少女清楚的问出口。
翔子听穗波说明过他们的情况。透过以前受到<阿斯特拉尔>搭救的事件,翔子成为少数认识穗波和树身为魔法师一面的同学之一。
「你说伊庭同学已经上完你的魔法师教学……可是丢着他不管,不太好吧?」
「嗯~这个嘛……」
穗波倾着头,阳光洒在她的侧脸上。
脸上还沾着一点西瓜汁的少女,看起来不像什么稀世的女巫,只像个随处可见的平凡女孩,令翔子忍不住睁大双眼。
「说不定……不是没问题。」
「高濑同学!?」
翔子不禁指责着抱起双臂的少女。
「啊哈哈。但是,他总会设法解决的。即使我不在,也还有猫屋敷先生、奥尔德维恩和真奈美在……啊,猫屋敷先生和美贯的可靠度是有点让人怀疑……嗯,如果碰到无计可施的场面,安缇一定会看不下去出手帮忙啦!」
「这、这样好吗?」
「知人善任也是社长的工作啊。」
嗯、嗯,少女不住点着头,又咬了一口西瓜。
这态度和翔子认识的穗波相差甚远,让她困惑地眨眨眼。
「何况即使没有我,做得到的事还是做得到。我和小树都应该认清这一点。」
「咦?」
翔子正想针对最后一句话细问,穗波却轻喊一声,拍拍于掌。
「对了,今天去夏之祭玩吧?」
「祭典吗?」
「嗯,镐小姐他们神社的祭典,应该是从昨天开始的。要是错过回程的公车,也可以住在我家喔。」
这件事和伊庭同学完全没关系吧——翔子甚至没时间抗议。
「好,出发喽!」
穗波拉超翔子的手。
「呀啊!等、等一下!要参加祭典的话,得先做好准备呀!」
「别在意、别在意。」
面带笑容的少女拉住朋友的手,冲出屋檐下。
4
「——好的,符咒用的灵纸七十张,狼蛛的醋渍肺。洗礼完毕的第一类水银一百公克,以及补充各种灵革对吗?确实收到您的订单了,本社一、两天之内就会备齐货品。」
「啊,可以的话,能够提供我们德国产的第一类水银吗?奥尔德的术式跟日本的水银好像不太契合。」
「我明白了。德国产的水银也有存货,没问题。」
女子在黑色面纱下嫣然微笑。
树总觉得,由于看不到她的脸庞,因而将她的红唇衬托得更加美丽。女子一身黑衣的模样十分优美,文静稳重的站姿让人感受到其内在丰富的知性。
狄亚娜。
她是咒物商结社<特里斯美吉斯托斯>的首领。
目前,两人正在布留部市附近的<特里斯美吉斯托斯>远东事务所内会面。
再度核对清单之后,狄亚娜对少年这么说:
「——你已可以独当一面了呢,少社长。」
「咦?」
「你很清楚明白刚刚的订单内容,知道哪些咒物用在哪些术式上、用什么性质的咒物最适合。这代表你很了解旗下的魔法师们。」
「你说得太夸张了。」
「才没有夸张呢。我原本是跟来核对清单的,结果只靠树就核对完了。」
同行的黑羽也十分开心地接话。
一头半透明长发迎风飞舞的幽灵少女,轻飘飘地在树背后浮游。最近这阵子,简单的咒物补充工作常常只需交给树和黑羽即可处理。
「啊,可是黑羽不在,我就弄不清楚缺了哪些东西。」
「我之所以知道,只是因为一整天都待在事务所里,所以大家都会告诉我缺少哪些物品。可是计算经费、挪出订购咒物所需费用的人不是树吗?」
「不,我只是模仿穗波的方法而已——」
「……呵呵。」
狄亚娜眯起眼睛注视着灵体少女和眼罩少年的互动,发出轻笑。
「这么说来,司先生也一样,虽然平常吊儿郎当的,却经常提出咒物的细部调整意见。」
「……你说爸爸他?」
「是的,当时的猫屋敷先生啊,还说咒物用起来顺手到蒙心的程度呢。」
女子掩着嘴格格轻笑。
甚至难得一见的笑得微微弯下腰。
「?」
「没什么,我只是想起一些回忆才笑的。人真的会随着年岁增长而改变呢,当然,我也不例外。」
「人会改变吗?」
「是的。」
狄亚娜微微点头。
「活着就代表改变,并非变好或变坏,仅仅是改变罢了。决定改变的结果是好是坏,则是后世之人的工作——没错,不会改变的只有死人而已。」
狄亚娜俏然说道,闭上藏在面纱下的双眸。
闲聊一会儿之后,树他们起身告辞。<阿斯特拉尔>目的没有工作待办,但是得替上个月解决的「投标」进行善后。虽然大都是简单的咒力净化委托,但他们从<协会>接到的「工作」正一点一滴的增加中。
「再见。」
「好的,少社长路上请多小心。」
狄亚娜深深低头道别,树和幽灵少女也加倍地低头行礼,这才离开<特里斯美吉斯托斯>的事务所。
「呼……」
走出事务所后,树尽情地伸个懒腰。
时刻已至黄昏。
由红黑两色裁成的街景宛若剪影,想到自己一直工作到这种时候,他就觉得很疲惫。
「辛苦你了,树。」
「嗯,也很谢谢你。」
少年笑着挥挥手,想起狄亚娜的话语。
(我真的有做好社长的职责吗?)
他茫然思考着。
像刚才那种采购触媒和咒物的工作,即使穗波不在,树的确也有能力处理。至于<协会>的「投标」和琐碎委托的安排,则有奥尔德维恩负责。假设经营<阿斯特拉尔>只限于这些事的话,现在靠树、黑羽棚奥尔德维恩三人就足以应付了。
黑羽和奥尔德维恩。
「…………」
这两人的组合,也令树感到不可思议。
黑羽和奥尔德维恩,都是树进入<阿斯特拉尔>之后主动招募的社员。
是他改变了<阿斯特拉尔>的面貌。
既然如此,穗波所说的「毕业」应该是没有错的。
这明明是值得喜悦的成长,少年的心情却十分复杂。
活着。
逐渐改变。
变得不同。
这样的变化,从今以后大概会继续发生吧?
无论是奥尔德维恩、勇花、黑羽亦或是刚才的狄亚娜,都会如她所说的改变。
(……那我呢?)
自身的「成长」,正是树不安的来源。
或许是因为一路以来,他看过各式各样的魔法师吧?
比方说,安缇莉西亚的父亲——欧兹华德·雷·梅札斯。
比方说,猫屋敖的师弟——石动圭。
比方说,美贯的守护者——橘弓鹤。
树知道「成长」并非纯粹是件好事,他也知道有些悲剧正是因为身怀罕见「能力」,又经过倾尽一切的努力才会发生。
(那么,我……)
伊庭树岂非更是如此?
妖精眼这种异能,不是少年的身躯足以容纳的。即使在这一瞬问,「力量」也在侵蚀少年,企图改造他。
决定性的关键——多半是那场鬼之祭。
为了避免与葛城家血统有关的悲剧发生,树鲁莽地企图融合复数魔法系统,结果成功了。
那一刻,伊庭树恐怕已跟某种无法回头的剧变订下契约。
事实上,少年的右眼从那一天开始就不断出现巨大的变化。
与吸血鬼交手时的异常亢奋。
在威尔斯的失控。
大约两星期前,他还吞食了咒波污染。
虽然副作用的剧痛减缓,但这绝不代表伊庭树已能将右眼运用自如。
事实正好相反。
也就是——右眼逐渐适应了伊庭树。
「…………!」
树无法承受自己的想法,忍不住触摸眼罩。
「不要紧的。」
黑羽仿佛看穿了他的念头,在胸前握紧拳头。
「树总是认真的注视周围,我们也认真的注视着你。我想穗波小姐也是明白这一点,才会宣布你已经『毕业』了吧?」
「……但愿如此。」
少年露出苦笑时,一个声音突然从旁边传来。
「请问您是<阿斯特拉尔>的社长……伊庭树先生吗?」
「咦?」
少年回头一望,前方是一条笼罩在暮色中的小巷。
一个身穿黑色西装的男子,站在平凡的连绵砖墙之间。
他没有敌意。
可是,少年的右眼看到了。
男子身上散发着极为古老又浓郁的魔法气息。
咒力。
即使比不上安缇莉西亚或穗波,那种姿态依旧属于长年将血统献给魔法之人。
「你……是?」
「听说伊庭树先生不是魔法师,是传闻有误吗?没想到您还有这么强大的使魔。」
男子仰望着黑羽呢喃。
看样子肯定没错了。
唯有魔法师,或是和树一样具特殊能力的人才能够辨认灵体。眼前的男子,无庸置疑是置身于黄昏世界的一分子。
「黑羽才不是使魔。」
树咽下畏惧,强而有力的回答。
情况糟糕透顶。万一他是敌人,在场没有人可以出面应战。只要对手不是魔法师,黑羽几乎所向无敌,但碰到对手是魔法师的时候,她反倒会显现出极度脆弱的一面。
因此,即使背脊抖个不停很想逃走,树仍藏起自己的颤抖踏出一步。
「你是……谁?」
男子脸上彷佛浮现了浅笑。
5
「——咦,穗波小姐请假?」
「嗯,她四天前就开始休假了,所以现在<阿斯特拉尔>的『投标』业务是由奥尔负责。」
美贯一边吃着最中<注:一种日式甜点>一边回答。
地点在神社。
在正殿附近、供神职人员生活起居的社殿内,美贯和另一位女神主一起坐在宽敞的木地板上聊天。
留着一头漆黑长发的神主右侧放着把日本刀。虽然收在鞘中,但这件极为危险的神具,暗示着她们所在的藏名神社与剑的渊源。
御风镐。
她是以前向<阿斯特拉尔>雇用过审神者的巫女。
当时受雇的魔法师——葛城美贯又拿起一个最中吃着,侧耳聆听。
今晚刚好是夏之祭。
活泼的太鼓声和祭典乐曲、人群的嘈杂声都溶进傍晚的空气中。
直到不久之前,从镇守之森一带传来的咒骂还混杂在这股气氛里,现在终于远去了。
「已经走了?」
「大概吧?」
镐有些不悦地点个头。
看到她也同意之后,美贯朝社殿深处的拉门呼唤。
「猫屋敷先生,责任编辑好像离开了。」
紧接着,拉门猛然打开。
「得、得救了……」
「……喵。」
「喵~」
「喵呜~」
「咪~~~呀~」
一名青年和四只猫如雪崩一般,一起从门后倒下。
全身爬满猫咪,有着银灰发丝的和服青年——当然是猫屋敷莲。
「你真的是……」
镐掩着脸深深发出叹息。
「哎呀呀,真不好意思。该说我对闭关赶稿的门子忍到极限了吗?既然陷入只要一个恍神就想上吊的精神状态,我想也只有逃跑吧逃跑了和逃跑不可这条路可定了。我正拿有机会躲藏一阵子的地方逐一挑战啊,思。」
「没想到你居然会冲进正殿。」
美贯原本就不时前来藏名神社打工。但镐万万没想到猫屋敷竞利用这层关系,拜托她协助脱逃。从猫屋敷的责任编辑在短短几十分钟之后追到这间神社寻找他的行踪来看,青年应该是上演这种逃跑戏码的惯犯。
一想到编辑的辛劳,镐不禁觉得有些感伤。
「我说啊,截稿日起码也该遵守一下。你的编辑问着『老师跑到哪里去了……』的时候,都快哭出来了。」
「呃~那个,你说的没错。不过需要天启灵感的创作很难顺心如意……」
「你好歹也是个红牌作家吧?」
这位女神主再度深深叹息,虽然给人豪迈磊落的印象,其实她的性格认真又一板一眼。
为了重振精神,她缓缓点头。
「算了,反正我也答应过,要带<阿斯特拉尔>的诸位参观今年的祭典。」
「嗯!我很期待唷!零用钱也存够了!」
美贯雀跃地举手回答。
事实上,去年是美贯第一次参加「普通的祭典」,不只自己的分,连树那点可怜的零用钱都被她花光光。先下提捞金鱼,用来养金鱼的水族箱好贵……树日后曾吐露这番感想。
镐微露苦笑。
「今年哥哥将神社经营得很好,连神社外围也会摆设摊贩,黑羽小姐来了也可以逛逛。」
「哦,看来香火相当鼎盛啊。」
当猫屋敷这么附和,镐微微皱起眉头。
「嗯……该怎么说呢。」
就神职人员的角度来看,这对兄妹似乎是哥哥比较擅长随机应变又懂得做生意,这次的祭典也找来许多摊贩,把规模扩展到将近平常的两倍。
但镐的心情好像很复杂,年轻的女神主抱住手臂垂下头。
「……知道自己长得可爱的家伙太卑鄙了……哥哥打从很久以前就很擅长交际,光用笑咪咪的笑容就和社区委员会那群人恢复从前的关系,还装傻敷衍掉年龄的问题,又因为少年神主很少见,因此小有人气。比起剑来他还是强得不得了,我完全不是对手。而且又不常陪我……」
「我、我先告辞了!美贯,我们该去祭典了吧!」
猫屋敷假装没听见镐一长串的抱怨,带着美贯离开。
依照他的经验判断,凡牵扯到别人的家务事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一定出社殿来到外面的森林,美贯就眯起眼睛给了青年一个白眼。
「……猫屋敷先生,你利用我,对吧?」
「哎呀,真是丢脸。因为感觉听她讲下去会拖很久,我就找个藉口脱身了。毕竟我还有截稿日要顾嘛。」
「算了,那你要在祭典上请客补偿我!」
「好,好的!」
猫屋敷连连点头称是。
听到他的回答,美贯咧嘴露出坏心眼的笑容。
「好,无从买遍所有摊位开始~!」
少女大声宣言。
「呼呼呼呼,我看看~先来串烤鸡肉和什锦煎饼和大阪烧和花枝烧和炒面和法兰克福香肠和苹果糖和刨冰和弹珠汽水和鸡蛋糕相关东煮和天津糖炒栗子和酱油仙贝和起司马铃薯和……」
「全、全都是食物吗!?」
「谁叫人家去年想吃的东西连一半都没吃到嘛!不过今年就能吃得到了!吃得到!只要有猫屋敷先生请客,我通通部吃得到!」
少女朝夜空举起小小的拳头,对闪耀的未来高声咆哮。
接着便意气昂扬地走向露天摊贩。
但半途却停下脚步。
「猫屋敷先生?」
「…………」
少女之所以停下来,是因为青年将手放在她的肩上。
他的视线直盯着众多摊位悬挂的廉价灯笼后方——也就是他和美贯所在的杉树林入口处。
有个人影悄悄融入一株杉树的阴影内。
「……嗨。」
对方扬手打招呼。
他变瘦了,猫屋敷心想。
不是变得憔悴,而是抛弃某些不必要的东西后,找回了原本的锐利。但作为换得这份锐利的代价,那张侧脸也同时透出随时都可能断折的脆弱感。
他有一头脱色过的长发。
立领衬衫的胸前藏着一条项链,勾起嘴角轻浮的笑着。
「圭。 」
「圭哥哥。」
两人喊出对方的名字。
站在树荫卜的正是猫屋敷的师弟。目前直属于<协会>的阴阳师——石动圭。
「两位好久不见了。我有点事想跟你们谈谈,有空吗?」
「就算我说没空也没用吧?」
「不愧是师兄大人,你真了解。」
青年发出低笑,衬衫下的肩膀随之晃动。
「……放心,我要说的事情很简单,马上就谈完了。」
宛如告知不祥的预言般,他开口这么说道。
6
祭典正进入高潮。
一直绵延环绕到藏名神社外围的摊贩各自大声叫卖,散播祭典独特的灯光、声音和香味。
比方说,色彩缤纷的灯笼火光。
比方说,滋滋作响的什锦煎饼香味。
比方说,从神社内传来的激越太鼓音色。
来来往往的游客们各自大嚼着烤鸡肉串或棉花糖,有些人则不断拍打苦水球。说不定大家都在潜意识下晓得,祭典的乐趣就是用上五感来体验。
此时此刻没有小孩、成人或男女之分。
大家只是在这段短暂的热闹时光中,尽力刻划愉快的回忆。
如此看来,这名少女大概是今天最享受祭典的人了。
「呼呼呼,第三十三个水球!」
「等……不会吧!」
「我还要拿更多呢!今天不把水槽清空我可不会罢手!」
穗波·高濑·安布勒不理年轻店员的惨叫,一双雪白的手臂露在无袖洋装之外。
她拍了拍上臂,将罕见的集中力投注在指尖的纸绳上,一双清澈的碧眼直盯着漂浮许多水球的水槽不放。
不知不觉间,摊位周遭围了圈看热闹的小孩,一脸兴奋地关注少女的挑战能够持续多久。从他们手中都握着一、两颗水球来看,或许是期望她帮自己扳回一城吧?
「好,下一个!」
纸绳轻松地钓起水球。
喔喔喔喔!每当少女钓起新的水球,孩子们就欢声雷动。年轻店员则拍拍自己的脸颊,发出呻吟。穗波用单手流畅地接过水球,几乎同时开始瞄准下一颗。
「高、高濑同学!你再钓下去我要拿不动了啦!?」
不过,另一个惨叫声却从不同的方向传来。
一身浴衣的功刀翔于站在穗波身后,手忙脚乱的捧着一堆水球。
「啊。」
穗波的嘴巴也张成O字形。
「说得也是,真可惜。」
她很干脆地抛下了纸绳。
咦咦咦~!在孩子们的抗议与年轻店员安心的叹息声中,穗波悠然站了起来。
她顺手将三十多颗水球全送给孩子们,这才平息了责难。
好不容易走到和露天摊贩拉开一段距离的地方,翔子松了口气喃喃低语:
「一旦放着不管,你就会越玩越过火耶。」
「哼,这是我第一次像这样单纯的玩耍嘛!」
穗波一手拉着手推车,噘着嘴唇反驳。
她又是射靶又是抽签的,赢得了大量的奖品,甚至准备周到的事先预备了装奖品的手推车。车篮里堆积如山的塞满最新型或较为过时的玩具和模型……先不提射靶,大量中奖的抽签让人不禁怀疑她是否用魔法作弊,但少女的表情却一脸爽朗。
咦?翔子突然喊出声来。
「第一次吗?」
「嗯。和美贯一样,这真的是我第一场可以什么都不想,纯粹去享受的祭典。要是知道玩起来这么过瘾,我应该更早参加的。」
穗波在凉风中闭上双眼。
看着她的侧脸,翔子微微屏住呼吸。
(啊,原来如此……)
翔子仿佛明白,她为什么会如此开心。
少女的玩法就好像想把失去的十多年时光一口气要回来般,显得十分耀眼又有点悲哀。
翔子总觉得,这种生活方式和她有点相似。
翔子曾与为了守护她而用魔法绩命的祖父相依为命。
自从<阿斯特拉尔>替她为那段生活画下满意的句点后,翔子总是尽可能选择多与别人相处,设法找回失落的时间。她之所以接下班长的位子,理由也出自于此。
「再来要做什么好呢~」
所以,看到穗波拍打着唯一一颗留在手边的水球、欢喜地开口,那副模样实在惹人怜爱。
翔子忍不住从背后抱住她。
「呜嗯!?」
穗波发出活像鸽子被踩到时的叫声,翔子注视着她竭力说道:
「高濑同学。」
「什、什么?」
「今天我们要玩个痛快!」
「啊,嗯,我当然打算这么做,不过祭典上说好的节目就快开始……啊!」
被翔子抱在怀里的穗波回过头,惊讶地眨眨眼。
「安缇。」
她瞪大的眼睛里映出新登场的人影。
「穗波。」
对方轻启蔷薇般的红唇,烦躁地呼唤好友。
即使在人山人海的祭典游客群之中,果然还是只有这名少女是特别的。
不论是那头从肩膀垂到胸前的法国卷金发,还是一身漆黑洋装,放在日本祭典这个舞台上却绝不显得突儿,她的存在反倒改变了整个世界——这名少女甚至将这样的错觉化为事实。
她是安缇莉西亚·雷·梅札斯。
「功刀同学,我可以离开一会吗?」
「啊,好的。」
穗波轻轻挣脱翔子的怀抱,转头面对安缇莉西亚。
「怎么了,安缇?」
「你还问我怎么了!你知道我花了多少力气找你吗!为什么不开手机?」
安缇莉西亚火冒三丈地切人止题。
然而,穗波却只是不解的歪着头。
「因为我正在休假嘛。」
「现在可不是说什么休假的时候!你知道<阿斯特拉尔>目前发生了什么大事吗!?」
「我想想……」
穗波思索一会之后回答:
「<阿斯特拉尔>的等级升到BB了?」
安缇莉西亚哑口无言。
少女说出的猜测正中红心。
评等。
是<协会>为所属结社决定的等级。
关于「投标」的分配和各种资源补助,都是依照评等来决定。这种纯粹为了树立权威的分类,对魔法师而言原本只是个可笑举动,却在<协会>的力量下保有他们无法忽视的一一忌义」。
<阿斯特拉尔>本来就是为了参加评等审查,才在两个月前踏上伦敦之行。由于碰上<螺旋之蛇>引发的事件,导致他们的审查暂时保留。
「你已经……知道了?」
「没有啊?这只是我的推测罢了。不论<协会>的公务员心态有多重,这场评等审查也太花时间了。我只是想到,既然拖得那么久,有可能出现特例连升两级的结果。」
从CCC升到B,从B升到BB。
<阿斯特拉尔>从堪称最低的评等,上升至标准结社的程度。
光看评等本身倒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可是将特例连升两级的事实跟<螺旋之蛇>引发的事件叠在一起来看,其意义也变得截然不同。
总归一句话,问题在于引人注目的程度。
<阿斯特拉尔>这间结社,处于最接近当前撼动魔法世界事件的位置上……新的评等结果,等于提供了明确的证据。
「既然如此……你应该知道评等会带来怎样的结果吧?光是这两天内,派使者来<盖提亚>企图取得接触的结社就有将近二十家之多。就算远东对<协会>的魔法结社而言是片空白地带,但这一次他们无法忽视。」
安缇莉西亚的言词暗示着某种现象。
不可怱视<阿斯特拉尔>。
也就是说,各个结社与组织正出于各别的目的接近<阿斯特拉尔>。
事情并非即将发生,而是已经发生了。
比方说——
比方说——
走出<特里斯美吉斯托斯>事务所的树,碰见了某个西装男子。
「你……是谁?」
男子朝发问的树点了个头。
「我是<银之骑士团>的使者。」
他的手贴在胸口,单膝跪地。
那是正式的中世纪骑士礼仪。但是树不知道这点,也不可能知道一个起源自那些骑士团的,古老魔法结社的存在。
「我这一次代表来访,是希望与<阿斯特拉尔>缔结合作关系。」
比方说——
有人对刚从神社逃脱的猫屋敷丢下一句话。
「……放心,我要说的事情很简单,马上就谈完了。」
石动圭顿了一下,如此提议:
「猫屋敷……你有意当<协会>直属的魔法师吗?」
「你说什么?」
猫屋敷皱起眉头,美贯也不安地握住他的衣袖。
「……圭哥哥,你的意思是……」
「没错。」
圭点点头。
「——猫屋敷,你有意当『制裁魔法师的魔法师』吗?」
穗波和安缇莉西亚并不知情。
她们无从得知具体发生的状况,只是知道,现在「有可能发生」哪些情形。相较于势力之争进展得极度迟缓,始终以霞地为中心争夺地盘的远东魔法结社不同,两人都亲身体验过,一旦发现有利可图之后,就会用尽一切手段意图夺取的西洋结社是多么贪婪。
「在<阿斯特拉尔>里,最擅长处理这种状况的人是你吧?那个贪婪阴阳师大概也办得到,不过我们直到前年为止都待在<学院>,应该比他更了解西方的势力构图。在我看来,你们两个反倒该针对这件事好好商量一下吧?」
「……说得也是,由我和猫屋敷先生一起处理问题,想必是最好的方法。」
穗波承认了安缇莉西亚这串连珠炮似的话。
「既然知道,你为什么不管?」
「可是就算少了我,<阿斯特拉尔>也不至于应付不来。」
穗波淡淡一笑,按住胸口。
她的笑容暗藏着不可思议的坚韧,压倒了安缇莉西亚的气势。
眼前的穗波简直像个陌生人——十年来的对手,彷佛变成了某个首度邂逅的少女。
「……穗波?」
「我看看……」
少女回头望向露天摊位,她看着挂在一角的时钟,如白瓷般的肌肤猛然泛起兴奋的红晕。
「哇,动作得快点才行!已经开始了!」
「什、什么开始?」
「安缇、翔子也一样,快跟我来!」
「「咦、咦、咦?」」
她们正感到混乱之时,依然拖着手推车和水球的穗波拉起两人的手,冲向神社深处。
7
节目已然开始。
这里是正殿前方的空地。
在弦月高挂的夜空下。
搭起的高台直到方才为止,都还是敲打太鼓的地点。
而现在,保持原状的高台旁设立了临时舞台。
虽然只是铺上木板、并于四方筑起篝火的简略舞台,但光是有名男子跪坐在中央,就让此地散发出神圣的气息。
御风诸刃。
他是镐的兄长——肉体年龄才刚满十四岁的男子。
诸刃尚未发育完全的不成熟身躯,穿着与平时神主服装截然不同、红黄两色的亮眼拧衣,身旁放着一柄将近他身高三分之二长的日本刀。少年严然而坐,神情卯能面般肃穆。
不。
事实上也的确如此。
能和歌舞伎,本来就是献给神的舞蹈。所以那些祈祷丰收、抚慰神明心灵的技艺,才会称为「艺能」。
那么,舞台上演出的将是——
「…………」
镐站在他背后。
一身白灰的她举起手,手持细细的横笛。
她的嘴唇凑上横笛。
随着一声吐息,高亢清脆的纤细笛音划破夏夜的空气。
诸刃同时起身。
少年的农裳飘然滑动,甚至连站起来的动作也看不清。
长度直达诸刃胸口的刀依然沉重,但完全在少年的掌控之下划向身侧,将世界一分为二。
就连彻底融入夜晚空气中的杉树气息,仿佛部被一刀两断。
就连观看者心中的邪念,仿佛都被一刀两断般的剑舞。
献神舞开始了。
月下的剑舞。
没有歌词,没有来由。
没有剧目。
只是自古以来从神社流传下来的献神舞。考虑到藏名神社祭祀剑神——经津主神,这种舞蹈恐怕与弛有些渊源,但并未留下详细的传承。
不过,他们也不需要这些说明。
镐的笛。
诸刃的刀。
这对兄妹的音色和刀法互栢交织,在夏夜流转。
这场舞蹈之美令香客们都一同屏住呼吸,此时,旁边举起一只白皙的手。
「……啊,是穗波姊姊和安缇姊姊。」
美贯呼唤两人时,也不禁压低嗓门。
听见她的声音,站在附近的银发青年和眼罩少年回头一望。
「——啧,安缇莉西亚小姐。」
「贪婪阴阳师!」
「——咦,连功刀同学也来了。」
「伊庭同学!」
安缇莉西亚和功刀翔子分别发现猫屋敷和树的身影,惊讶得睁圆了双眼。
在她们身旁,拉着两名少女过来的穗波正踮起脚尖朝舞台望去。
「嗯,在去年的夏之祭上,我们就说好要来欣赏镐小姐和诸刃先生的献神舞蹈。我就猜大家一定会来的。」
听到穗波这番话,两人终于了解情况。
尽管安缇莉西亚与翔子完全没参与审神者事件,她们至少也明白这间神社和<阿斯特拉尔>相当有缘。
安缇莉西亚沉默一瞬之后,先是逼近青年阴阳师。
「你知道<阿斯特拉尔>升级的消息吗?」
「啊啊,刚刚听说的。」
「谁告诉你的?」
「呃,我被圭逮住了。」
猫屋敖为难地搔搔银发,安缇莉西亚继续往下问:
「他找你有什么事?」
「……他问我,想不想被<协会>挖角。」
「……咦咦!」
由于台上正在表演,树慌忙捣起嘴巴堵住惊呼。
「挖、挖角……」
「不,我当然拒绝了。我想成为『那种人』,可是十多年前的往事了。」
「喔、喔……」
树听不懂猫屋敷在说什么,只能发出含糊的声音点点头。
接着,安缇莉西亚又转身询问少年:
「树呢,你有碰到什么怪事吗?」
「咦?思,有个来自<银之骑士团>的使者来找我,说想要跟我们合作。啊,我的回答是『请先给我们时间考虑』。另外,他稍微提到了<阿斯特拉尔>升级的消息。」
「那间结社在西方颇有势力。哼,最近这几十年他们在竞争上落了下风,看起来就像是想利用暴发户<阿斯特拉尔>的样子。」
「……我、我们是暴发户吗?」
安缇莉西亚串直的感想让树欲言又止。
「听好了,你应该要认清自己的立场。说什么合作,听起来似乎双方对等,不过,大多数的魔法结社都只把现在的<阿斯特拉尔>当成方便的情报来源,或一块到口肥肉看待。更何况对手是你这种连业界都不太熟悉的人,再也没有谁比你更好骗的了。」
「呃……」
少年抱臂环胸陷入沉思。
「也就是说……安缇莉西亚小姐和<盖提亚>是大好人?」
「…………!」
被树这么一说,安缇莉西亚当场僵住。
而她的反应让穗波忍不住爆笑出声。
至少在面对安缇莉西亚·雷·梅札斯的时候,伊庭树似乎拥有足够的知识和洞察力。
「唉,总会有办法应付的。」
穗波下个总结。
即使是安缇莉西亚,被树称作「好人」之后也失去了反驳的力气。对魔法师来说,这句话几乎可视为侮辱。但少年说来毫无恶意,害她只得硬是按耐下这口气。
正因为他的话语纯洁无邪,才会对魔法师造成致命的影响。
伊庭树就是这么一个少年。
「啊。」
悠扬的笛声让少年转头望向舞台,其他人也跟着回头。
横笛和刀的舞蹈仍在舞台上继续着。
难以言喻的笛音,与足以夺走观众魂魄的冷冽刀法。
在两者交织而成的奇迹中,安缇莉西亚压低音量对穗波悄悄说道:
「……穗波,你是决定在这里跟大家碰面才请假的吗?」
「嗯?这只是纯属巧合啊?」
「什……!』
少女愤慨地斥责,却也不忘小声说话。
「太不负责任了!你明知道现在是关键时期吧!?别说<阿斯特拉尔>,树的眼睛也是……」
关于少年右眼的异状,穗波不可能不知情。
倒不如说,她担忧树的程度更胜于安缇莉西亚。穗波之所以用尽一切手段钻研居尔特魔法,难道不是为了少年的右眼吗?
「嗯,我知道。」
穗波点点头。
「可是,小树的眼睛如果治好了呢?」
「咦?」
「等小树的眼睛治好之后,我又该何去何从?」
当穗波平静反问之后,安缇莉西亚陷入沉默。
在篝火摇曳的红光下,穗波的侧脸却散发出一股静谧。
啊这十年以来,我一直这么说服自己。」
少女缓缓继续道:
「我必须补偿他。现在是关键时刻,没时间做其他的事——我总觉得自己为了这些话,失落了许许多多不该失落的东西。我明明很清楚,像这样的生活方式,就算小树的眼睛治好了,他也绝对会生我的气。」
「…………」
安缇莉西亚仅仅回望着她。
至少,全世界唯有这名少女能够发觉穗波想说什么。
穗波悄然微笑。
「我一直很羡慕安缇你。」
「你……!」
「而现在,或许我也羡慕小树。你们两个都很清楚自己想成为怎样的人,心中怀抱着重要的东西。那明明是为了活下去不可或缺的存在,我却一直别开目光不肯正视。」
穗波咬紧牙关一宇一字的说:
「可是,说不定我已经遗忘了。」
她仿佛在呢喃。
仿佛试图唤醒回忆。
「忘了我到底想成为怎样的人……前阵子听说尤戴克斯先生和猫屋敷先生的往事之后,成为让我发觉问题的关键。」
穗波如此说道。
安缇莉西亚也记得那个属于昔日<阿斯特拉尔>的故事。
前阵子,安缇莉西亚和穗波听到了伊庭司时代的故事。无论是对<阿斯特拉尔>或<盖提亚>而言,那都是一段耀眼却又愚蠢的黄金时代。
过去的穗波和安缇莉西亚不时穿插在故事之中,对如今的少女们来说也具有特别的意义。
「从前的我,的确拥有过那重要的信念。」
穗波的目光转回舞台。
笛音。
太刀配合跳跃的音色高高挥起。
自由自在。
音调有限的笛子和轨迹有限的太刀却展现出丰富的变化,宛如其中包含了一整个宇宙。
两名少女十分了解理由所在。
因为镐如此期望。
因为诸刃如此期望。
只要期望便能成真——仅止于此的事实,构成难以言喻的美。
「……真没办法。」
安缇莉西亚摇摇头,声音不经意地变得温柔起来。
「所以,你才挑这种节骨眼休假? 」
「嗯。」
少女带着爽朗的神情点点头。
「……唉~」
安缇莉西亚叹了口气。
有时候,她实在不是这个好友的对手。
该说穗波纯粹是行事干脆吗?这种性格虽然有好有坏,但的确是她没有的特质。我也一样羡慕你啊,安缇莉西亚在心中低语。
因为很下甘心,安缇莉西亚尽可能用最粗鲁的——模仿后辈奥尔德维恩的口气质问:
「你找到……自己想成为的目标了吗?」
8
黑羽伫立在立着鸟居的神社阶梯前。
身为幽灵的少女无法进入神社。不过今年的祭典有很多露天摊贩一路摆到神社外围,光是到处逛逛也非常有趣。
她现在逛得有点累了,蒙胧地飘浮在人影稀疏之处。
「嗯……」
黑羽心满意足地抱着膝盖,用脸颊摩蹭膝头。
远远传来的祭典音乐和人群喧闹声听起来很舒服。她会摄取这一类的能量,藉以构筑自己的雾体。
突然间,少女抬起头。
「咦,奥尔德维恩。」
「喔喔。」
身穿红色大衣的少年粗鲁地回应。
他朝四周张望了一卜,在游客大减的阶梯上坐下来。
黑羽眨眨眼睛。
「你怎么来了?」
「我对日本的舞蹈不感兴趣,社长就叫我过来了,大概是要我在结束前陪你闲聊吧?」
「啊哈,真像树会做的事。」
黑羽露出微笑,以手指抵着嘴唇。
「我好高兴。比起独自一人,还是有个说话的对象比较好。」
「哼。」
奥尔德维恩没和她目光相对,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虽然说要陪黑羽闲聊,但他似乎无意主动开口攀谈。这也很像少年的作风,令黑羽淡淡扬起嘴角。
「啊,对了。」
她拍拍手掌。
「奥尔德维恩有没有碰到平常没见过的人来找你?刚刚和树在一起时,有个<银之骑士团>的使者跑来找他。」
「喔,你是指<阿斯特拉尔>升格到BB级的消息?」
「你听说了吗?」
「昨天,一个<密弥尔>的旧识也到我这边来,顺便问我要不要回<密弥尔>。」
「咦……!」
少女的话声倏然而止。
黑羽记得<密弥尔>这名字,那是奥尔德维恩原本所属的魔法结社。
「那、那么,你怎么回答他?」
奥尔德维恩瞪了她一眼,本来就凶恶的眼神变得更加凶狠。
「我没有理由答应吧!」
「是、是吗?」
黑羽忍不住松了口气,发出安心的叹息。
但她再度瞪大双眼。
「咦?」
「什……!」
比起黑羽,奥尔德维恩的身体更是僵硬得厉害。
直到如此接近为止,少年都没注意到有人来了。更何况,对方并未特别隐藏气息。
「……上次在这里见面,正好与现在相隔了一年呢。」
「影崎先生。」
来者是个即使处于寥寥数人之中也会被埋没,相貌极度缺乏个性的男子。
人如其名,他就像一道影子,又跟任何人都不相似。
无论是眉毛的长短、鼻梁的高低甚至眼瞳的深浅,他的五官仿佛涂上了名为平均的魔法,唯一能称作特徵的东西,只有叼在口中的小雪茄。
「制裁魔法师的魔法师……」
影崎朝呻吟的奥尔德维恩瞥了一眼,转向黑羽开口:
「你在等人吧。」
「影崎先生也一样吗?」
「是啊。碰巧看见你,过来打声招呼。」
男子连嗓音也十分平板,无法留下印象。
然而,黑羽却开心地叠起十指。
「谢谢。」
「……只是打个招呼,没什么好道谢的。」
「这样的关心让我好高兴,毕竟我是幽灵之身啊。」
少女触摸半透明的身体回答。
除了魔法师之外无人看得见她,无人能与她交谈。
「…………」
影崎沉默了一瞬之后,注视着神社的阶梯。
「去年,我们就在这里第一次相见。」
「是呀。」
黑羽跟影崎第一次相遇的时间与地点,正是一年前藏名神社的夏之祭上。
当时,她对影崎的印象是「来路不明的<协会>魔法师」。这个迫使御风诸刃长期昏睡、连神也当作道具对待的男子,让黑羽感到说不出的恐惧。
直到现在,影崎也没有改变太多。
可是,她不再怕他了。
为什么?
「去年,你曾说过。」
影崎开门。
「你喜欢<阿斯特拉尔>。」
「是的。」
那是尤戴克斯提出决斗的时候。
影崎回答了黑羽对事件的疑问后,反问她一个问题。
——你喜欢<阿斯特拉尔>吗?
「世界会改变,<阿斯特拉尔>也会改变。无论是你喜欢的东西、你喜欢的人都会改变……这一年来,你应该体认到这一点了吧。」
影崎话声一顿,低头望向少女。
「即使如此,你依然说得出相同的话吗?」
「可以。」
少女斩钉截铁的回答。
「我……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会陪在树身旁。这是已死的我,唯—能够做到的。」
「…………」
影崎什么话也没说。
他连眉头部不动一下,表情也没有任何变化。
但不知为何,黑羽觉得他仿佛在笑。
「我等的人好像来了。」
影崎仰望阶梯上方,—名青年走下石阶。
「圭先生。」
来者是石动圭。
「嗨。」
圭只是扬手打个招呼,没多作交谈,他直接和影崎一起消失在夜色的彼端。
这里简直像个十字路口——黑羽目送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如此心想。
各式各样的人在此错身而过,种种思绪互相重叠。
就连她这种已故之人的思念,也一点一点地累积起来。
「你……还真不知道什么叫害怕。」
等到两人完全不见踪影后,奥尔德维恩开口。
「咦?你是指什么?」
「没什么。只不过……嗯,即使是像你这样连魔法师都不是的人,对<阿斯特拉尔>来说,大概也是不可或缺的。」
「这、这这这、这样啊?」
突然听到少年这番话,黑羽大吃一惊。
一阵强光砰地炸开照亮世界,毫不理会明明是幽灵却面红耳赤,嘴巴开开合合的少女。
「啊……烟火耶!」
少女抬起头,笔直地望向夜空。
片刻之后,一阵高亢的爆炸声响起——将夏季的夜空点缀得格外鲜明。
大约十几分钟后,<阿斯特拉尔>的成员们笑着走下阶梯。
9
于是……
「那那那那那那那那那那那那那那是什么!?那是什么!?那是什么!?」
四天后的<阿斯特拉尔>事务所,同一句话被人连讲三遍。
至于说话的人,当然是伊庭树。
祭典结束后,美贯和猫屋敷继续打工和赶稿。
不过,树已经习惯和黑羽、奥尔德维恩三人负责公司主要的营运工作——咦?经营公司说不定比穗波的课堂来得简单?树开始冒出这样的念头。
少年一如往常的来到公司,发现自己桌上摆着堆积如山的讲义——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他 —瞬间竞感到安心——熟悉到悲惨的地步。
「早安,社长。」
坐在树眼前那张办公桌旁的穗波,给了个爽朗的笑容。
树知道,她为期一周的休假结束了。
他看月历确认过日期,也想到等穗波回来之后,公司在营运上就暂时万无一失了。
可是——
「那个,这些……是什么?」
「嗯?当然是给社长上课用的讲义啊。」
「……咦、咦,你不是说课已经上完了吗?」
当树畏畏缩缩、眼眶含泪的抱怨,穗波露出一脸无可奈何——但莫名有些开心的表情。
嗯,她面带笑容。
这说不定正是恶鬼的笑容。
「社长,我不是说过了吗?」
少女故意叹口气。
「各结社的历史还是该多背一点。最近这阵子,随时都有机会和那些结社来往,随着工作过程记起来比较有效率。」
「……咦?」
树感到背脊寒毛直竖,看着那堆讲义的小山。
的确,课本的种类跟过去不太一样。《基础心理学》、《从一开始学习谈判技巧》、《掌握人心的心理学》、《社会构成学全书》、《十字军的文化交流与破坏》、《石匠公会对中世纪经济的波及效果》——这串文字,几乎都与他先前所学的魔法和经济学差距甚大。
「这堆书,也就是说……」
「嗯,请你先在一星期之内看完吧。此外,有些结社想与我们接触,所以要请社长快马加鞭地把相关历史背起来。」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树大声惨叫。
看着少年无力逃跑,甚至当场瘫软的模样,穗波微露苦笑,回忆起四天前祭典上的对话。
——『你找到……自己想成为的目标了吗?』
安缇莉西亚如此问道。
没错,因此穗波这样告诉安缇莉西亚。
她欣赏着从前被<阿斯特拉尔>所救——受到派遣魔法师拯救的两人表演的献神舞,感慨万千地呢喃。
——『我想成为派遣魔法师。』
时间不会停留。
世界物换星栘。
不论事物乍看之下多么一成不变,内部一定会逐渐变化。
如倾轧挤压。
如碎成片片。
而且,置身于内部的人一定全都有所预感。
他们无法形容也无法说明,却能近乎悲伤地感受到。
——一如往常的平稳时光。
正是无庸置疑的崩坏前兆。
<阿斯特拉尔>业务日志22
又是这本交换日记……
我是如尼符文魔法课正式社员,奥尔德维恩·葛劳兹。
那么,马上进人正题吧,这次<阿斯特拉尔>的评等升格为BB,值得庆祝。
过去的<阿斯特拉尔>一直部只能获得最低限度的补助和「投标」,但升格之后,就可以全力推动发展方针。现在我们有资格向<协会>旗下的金融机构贷款,一口气解决掉先前<金翅院>转让的土地和转让费用的问题。
藉此机会,我也想大幅度调整<阿斯特拉尔>的工作分配。
具体而言,我认为行政业务交给社长和黑羽两人负责即可。
公司的「投标」量目前增加五成,希望最终可以扩展到四倍。至于人手不足的问题,我预计与前来接触的结社暂时合作。幸好,现在对<阿斯特拉尔>感兴趣的结社非常多,这类合作的成功率想必不低。
嗯,加入<阿斯特拉尔>后,我第一次觉得心情不错。像这样智取他人的感觉果然痛快。
下过……总之,社长先专心学习新课程吧。
就像上回的事件一样,要是你直接牵扯进去又昏倒,会带给我很多麻烦。
此外,我有点挂心,因此试着用如尼符文占卜过。
结果是N。
秩序的破坏,是某种新事物来访的徵兆。无论如何,大家要做好准备面对新的情势。我们突然升格到BB,总会有人怀恨在心的。
对了……
再补充一句好了,我并不讨厌……至今为止的<阿斯特拉尔>喔。
奥尔得维·葛劳兹
Ortwin·Graut
P.S 美贯,别再叫我奥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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